第508章 江山美人,我全都要
第505章 江山美人,我全都要
夜幕下的汴京皇城,被萬千燈火映照得宛如白晝。
白日裡莊嚴肅穆的典禮氣息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已轉化為宮殿內隱約可聞的禮樂之聲。宮燈高懸,將雕樑畫棟映照得金碧輝煌,身著嶄新朝服的宮人們垂首斂目,捧著各式佳肴,步履輕盈的穿梭於殿宇之間。
洪武元年的第一場國宴,即將在焦蘭殿正殿舉行。
蕭硯褪去了繁重的祭天袞服,換上了一身相對輕便的黃色常服。他坐於偏殿暖閣中,由廣目天仔細整理著最後的衣冠。冕旒已去,面容便更清晰的顯露出來,一日繁瑣禮儀難免留下些微倦色,卻依舊掩不住眼眸中的沉靜光采。
他微微抬手,示意廣目天可以了。
「陛下,時辰差不多了。」鍾小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蕭硯站起身,在廣目天與幾個內侍的簇擁下,向外行去。
焦蘭正殿內,已是另一番景象。
編鐘、磬、瑟、簫等樂器陳列於殿角,樂工們奏著《壽和》之樂的變調。文武百官依照品階爵位早已入席,互相間低聲交談著,面上俱是輕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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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飾各異的四方使節團同樣在列,所謂漠北的皮裘、嬈疆的銀飾、渤海的錦袍、高麗的冠帽、于闐的回鶻裝束……他們好奇打量著這中原新朝的鼎盛氣象,亦是各自小聲交談,而他們此行攜帶的美玉、駿馬、地毯等等,就堆放在殿角,儘可能彰顯著他們萬里而來的誠意。
俄而,丁昭浦尖聲高喊的聲音傳進來:「陛下、皇后駕到——」
殿內所有聲響霎時一靜。
蕭硯與女帝的身影出現在殿門處,並未有過多的停頓,徑直走向那御階之上的主位。而蕭硯甚至沒有看兩側躬身行禮的眾人,只是平視前方,直至落座。
「臣等恭賀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眾卿平身。」蕭硯微微一笑,坐在主位上顯得很隨意,「今日乃家國同慶之宴,不必過於拘禮。望諸卿與朕,與四方使節,共饗此宴,同慶洪武開元。」
「謝陛下!」眾人起身歸座。
樂聲適時轉為更為歡快的《景雲樂》,一隊身著彩衣的宮廷舞姬翩躚而入,水袖長甩,蓮步輕移,在大殿中央鋪開一幅流動的畫卷。宮人們則如流水般將一道道珍饈美味奉上各案,一時間,殿內香氣四溢,觥籌交錯的細微聲響開始點綴著樂舞之聲。
蕭硯端坐御座,接受了韓延徽、敬翔、王彥章、楊涉、張全義、李思安等臣子的首輪敬酒,又與坐在稍側鳳座上的女帝略作示意。
後者鳳冠霞帔,儀態萬方,端莊持重中自有一份母儀天下的雍容氣度。她淺笑著向蕭硯微微頷首,目光交匯處,一切盡在不言中。
隨後,朝廷勛貴、各部官員、地方代表乃至各國使節,開始依序上前敬酒。蕭硯大多只是略沾唇舌,偶爾對重要人物或特殊使節會說上一兩句。
而氣氛融洽之中,定難軍與朔方軍的席位處,所謂定難節度使李仁福的族弟李文謙,朔方節度使韓遜的侄子韓德彰,這兩個河西代表,雖也隨著眾人舉杯,但神色間總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焦慮和不安。
終於,在一輪歌舞暫歇,氣氛稍緩的當口,李文謙與韓德彰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下定了決心,雙雙捧著酒杯起身,趨步至御階之下,深深躬下腰去。
「臣定難軍節度副使李文謙……」
「朔方軍節度判官韓德彰……」
「恭賀陛下登臨大寶,陛下萬歲……」
二人的聲音雖儘量鎮定洪亮,卻難掩忐忑。
殿內許多目光瞬間匯聚過去,如韓延徽、敬翔者,眼神卻已微微眯起。
蕭硯並未應聲,只目光落下,看了二人一眼,算是回應。
李文謙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道:「臣兄與韓節度使深感陛下天威,夙夜憂嘆,恨不能親赴汴京,匍匐闕下,以瞻天顏。只因軍務纏身,邊陲不靖,故未能親赴汴京朝賀,因此實乃萬分惶恐,遂特命臣等向陛下請罪,並呈上薄禮,聊表忠心。」
他頓了頓,偷眼覷了下蕭硯臉色,見皇帝面無表情,只得繼續道:「我河西之地,僻處西陲,民風彪悍,臨近党項、吐蕃,素為中原屏障。臣兄與韓節度使願永鎮邊關,為陛下守土安民,牽制諸蕃,世世代代,永為陛下屏藩……今唯願陛下念及定難、朔方將士世代戍邊,薄有微勞,允准臣兄與韓節度使繼續為陛下牧守橫山、賀蘭險要之地,屏藩西陲。我等願即刻送嫡子入京,侍奉天顏,以表忠貞不貳之心!」
這番話說完,殿內原本輕鬆的氛圍瞬間冷卻了不少。許多官員放下了酒杯,目光聚焦過來。
而這話聽起來恭順,實則骨子裡還是那一套割據自保、以子為質的舊把戲。殿內頓時安靜了不少,歌舞聲不知何時也已停下。一些藩國使者交換著眼色,朝廷的官員們則面色各異。
「嘭!」
沒等蕭硯開口,位於武將前列的王彥章便猛地將酒杯頓在案上。他虎目圓睜,徑直戟指二人厲聲喝道:
「放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如今天下一統,四海歸心,所有州郡,皆是陛下之疆土,所有兵馬,皆是陛下之王師!而今律法政令,皆出汴京,無論何地,都自有朝廷派遣官吏治理,自有陛下的詔令法度施行!橫山、賀蘭,乃國之邊塞,戰略要地,什麼時候輪到李仁福、韓遜來『牧守』了?他們是什麼東西,也配替天子牧民?爾等今日此言,是想行那割據之實嗎!」
其人這一聲厲喝只如炸雷,震得殿內嗡嗡作響,李文謙和韓德彰二人被嚇得一哆嗦,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而沒吭聲的韓德彰也趕緊就要出聲辯解。
但未及此人再行狡辯,韓延徽就已緩緩起身,他先向御座上的蕭硯行了一禮,然後轉向二使,略略眯眼:
「王樞密所言極是。陛下登基,乃天命所歸,萬民擁戴之盛事。天下節度,凡識時務、順天命者,皆親自入朝覲見。李今日陛下登基,普天同慶,四方來朝,彼二人竟敢託詞不至,僅遣爾等前來,已是怠慢君上,大不敬之罪。如今非但不知悔改,反敢在金殿之上,御前宴中,公然妄提前朝陋規,欲行割據之實,視朝廷綱紀為何物?視陛下天威為何物?」
他陡然轉向御座,躬身一禮:「依臣之見,此風斷不可長。當立刻擬旨,嚴斥李仁福、韓遜悖逆之行,責令其限期親自入京,負荊請罪,聽候發落。所部兵馬,交由朝廷指派官員接管。若再有遲疑觀望,或存僥倖之心,便以謀逆論處。屆時,王師所向,天威降臨,以正國法!」
「臣附議!」
「末將請命,願為陛下先鋒!」
「正當如此!」
文臣中,敬翔、楊涉等人紛紛出聲支持,武將那邊更是群情激昂,李思安等人甚至已經手按酒杯,目光兇狠的瞪著李文謙二人,仿佛只等皇帝一聲令下,便要立刻出兵征討。
其他將領更是亢奮異常,連聲怒罵二人,好像生怕這一仗打不起來一樣。
李文謙和韓德彰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便已噗通跪倒在地,連連叩頭:「陛下開恩,陛下開恩!是臣等失言,臣等絕非此意!臣兄與韓節度使絕無二心!只是…邊地情勢複雜,恐驟然更迭引發動盪,方才出此下策,全是為陛下、為朝廷著想啊…陛下明鑑!陛下明鑑!」
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聚焦於御座之上的蕭硯,女帝亦略勾唇角,卻並無太大的表情變動。
蕭硯面色平靜,看著階下磕頭如搗蒜的兩人,看了一圈殿內神情各異的文武百官,又緩緩掃過那些屏息凝神的外邦使者,最後抬手,輕輕揮了揮。
王彥章和韓延徽會意,雖面色不虞,仍是躬身一禮,坐回原位。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之一松。
「今日,是洪武元年的元日。是喜慶之日,是宴飲之時,是朕與諸卿、與遠道而來的諸位使者,共慶新朝肇始之夜。朕不欲在此刻多談兵戈刑殺之事。」
蕭硯目光落在李文謙和韓德彰身上:「李仁福、韓遜之事,明日自有朝會議處。爾等既前來朝賀,便安心飲宴,感受朝廷氣象,體悟朕之心意,且歸座飲酒罷。」
二使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幾個頭,才顫巍巍的爬起來,退回席位,幾乎虛脫,再不敢抬頭。
諸國使者面面相覷,顯然是從中原皇帝從容的氣度和強勢的臣子身上,更清晰感受到了這個新帝國的力量與意志。
蕭硯似乎不願讓這點插曲破壞宴席氛圍,目光轉向席間幾位胡服使者,語氣緩和了些:「西州回鶻的使者何在?」
一位身著翻領胡袍的使者連忙起身,右手按胸,躬身行禮:「尊貴的天可汗,外臣在此。」
「使者從高昌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朕聽聞沙州歸義軍,與貴部毗鄰而居,同處絲路要衝,不知近來敦煌佛國,情形如何?可還安寧?」
西州回鶻使者沒想到皇帝會突然問及此事,連忙恭敬答道:「回稟天可汗陛下,沙州曹氏一向安分,禮佛向善,與我部近年來並無大的紛爭。只是…絲路遠僻,各方勢力交織,歸義軍如今…恐不復當年盛況了。此番外臣前來朝見,便聽聞沙州內部似有些許紛爭……」
他謹慎的選擇著詞句,又強調道:「但沙州曹氏仍尊中原正朔,確乃無疑。我部亦願永為天朝西屏,保商路平安。」
于闐國使者也順勢起身表達恭順,並獻上美玉。
而于闐國使者與歸義軍關係顯然更為密切,待蕭硯詢問了幾句後,便道:
「陛下聖明,垂詢遠疆。敦煌確是佛國聖地,然其地狹人少,近年來頗受周邊壓力,幸有曹令公勉力支撐,方能維持局面。天朝新立,威加海內,若能使聖光照耀河西,亦是佛門之幸,萬民之福。」
蕭硯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進而又看似隨意的追問了一句:「朕還聽聞,更西之地,有所謂喀拉汗、薩曼等邦,勢力頗強,不知其情勢若何?」
西州回鶻使者謹慎回答了一些關於這兩個政權的大致情況,提及喀拉汗近年頗重伊斯蘭教法,薩曼王朝則內亂頻仍。
而于闐使者顯然有些意外皇帝對極西之地的了解,連忙將所知信息一一稟報,雖語焉不詳,卻也與西州回鶻的使者一併勾勒出了更西方世界的模糊輪廓。
殿內眾人皆凝神靜聽,許多人才恍然意識到,天子的目光竟然並未局限於中原,而是早就投向了遙遠的西域,故心中俱是各自凜然。
蕭硯聽完,並未立刻表態,只是頷首不語,仿佛將這些信息都記在了心中。片刻後,他舉起面前的金杯,目光掃過全場,朗聲一笑。
「今日,四海賓朋齊聚於此,共慶新春,共賀洪武。願自今日始,天下漸息干戈,生民得以休養,四海之內,皆享昇平。諸卿,與朕,與各國使節,滿飲此杯!」
「陛下萬歲!」
「四海昇平!」
殿內所有人,無論是中原文武還是外邦使節,無不肅然起身,高舉酒杯,齊聲應和,進而紛紛舉杯痛飲。
這一刻,是否真心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位幅員遼闊何止萬里,又何止千萬人為其俯首的天子面前,無人敢不順應這「太平」的大勢。
盛宴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方漸近尾聲。蕭硯率先起身,宣布宴畢。眾臣與使節再次躬身行禮,恭送皇帝與皇后離席。
——————
蕭硯離開宴席後,已換回一身更為舒適的玄黑常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與女帝並肩,漫步在宮城的高台之上。身後不遠處,廣目天等宮人小心保持著距離,既不敢靠近,也不敢遠離。
而高台之上,一座亭台凌空而建,視野極佳。蕭硯便揮手讓廣目天等人止步,登台負手立於欄前。女帝同樣只著一襲淡紅宮裝,披著狐裘,愈發顯得身姿窈窕,面容在宮燈映照下皎潔生輝,只是站在他身側。
從這裡望去,大半汴京城的萬家燈火在雪後清澈的夜空下綿延展開,如同灑落人間的星河。喧囂的宴飲聲已被隔絕在腳下,高處唯聞寒風掠過檐角的細微嗚咽,反而更襯出這片宮闕的寧靜。
蕭硯負手而立,目光掠過重重殿宇,投向更遠處依稀可見的街坊輪廓。大氅的領口簇擁著他線條分明的下頜,神情看起來竟然略顯慵懶。
女帝沒有打擾他的沉思,狐裘的絨毛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只是同樣望著這片屬於他們,也即將由他們肩負起來的江山。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後面的樓梯傳來,廣目天在階下停住,低聲稟報導:「陛下,娘娘。德妃正陪著黔國公夫人在瑤華宮說話;貴妃也在那邊。賢妃和淑妃對嬈疆風物似有興趣,帶著奧姑也一同過去了;昭儀已領著昭容、修儀並魚尚宮她們,先去熟悉後宮各殿宇與職司了。」
所謂黔國公夫人,便是鮮參了,蕭硯在宴上與老丈人喝了不少酒,而蚩離酒量不堪,遂直接讓溫韜和上官雲闕帶他回驛館了,鮮參則被蚩夢賴著留在了宮裡。
不過姬如雪一併作陪倒不意外,沒想到述里朵、降臣居然也去湊了這個熱鬧。
至於千烏帶著巴戈、李存忍熟悉後宮風物,倒是意料之中。
蕭硯與女帝俱是不由失笑,並未怎麼過問。
而廣目天無聲退下後,亭台上便又只剩下他們二人。寒風卷著雪末的氣息拂過,女帝微微攏了攏狐裘。
「都安排好了。」她輕聲道,一日喧囂落定,諸事總算初定。
蕭硯這才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宮燈光暈柔和的灑在她臉上,褪去了白日母儀天下的威儀,顯出一種如何也看不膩的靜謐。他伸出手,將她的手握入掌心。
「辛苦你了。從岐國到今日,一路不易。」
女帝任由他握著,指尖回暖,帶來一絲酥麻的暖意。她搖了搖頭,看著他:「何談辛苦。能與你並肩至此,看著這亂世漸有曙光,心中唯有慶幸。」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有時想起當年在鳳翔,或是更早,在岐國……竟覺得有些恍惚。那時雖知你非池中之物,卻也未曾想,真能走到今日。更未曾想,我能陪你走到今日。」
「沒什麼未曾想的。路是一步步走出來的。鳳翔是第一步,岐國是第二步,之後的每一步,都踩得穩,走得實,走到今日是水到渠成。」
「至於你,」蕭硯側過頭,目光完全落在她臉上,他微微收緊握著她的手,「你不是『陪』我走到今日。從兵變之後,這路,就有一半是你替我鋪平的。沒有你在岐國打下根基,沒有你穩住後方,沒有你……」
他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了許多具體卻不必在此刻詳述的往事,然後伸手替她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掠到耳後,低聲道:「沒有李雲姬,便沒有今日能站在這裡安穩看這江山的蕭硯。」
他的指尖溫熱,觸到她微涼的耳廓。
女帝微微一頓,沒有躲閃,反而只是看向他,鳳眸在夜色中流轉著微光。
「你總是這樣,把最重的話,說得這般平常。」
蕭硯笑笑,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握著她的手,就像是貪戀這一雙怎麼也摸不夠的玉手一般。
兩人一同無言的站了一會兒,享受著這方靜謐與安逸。
江山在望,重任在肩,但此刻,他們只是一對剛剛經歷完巨大儀式、略顯疲憊的夫妻。
夜風似乎更冷了些,女帝輕輕靠向他身側,倚在他的肩膀邊。她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指節分明,沉穩有力,讓她不由自主的把玩了一會。
靜默了片刻,她忽然極輕的開口:「陛下今日予臣妾的尊號,『聖懿』……臣妾翻閱舊典,『聖』字……太重了。」
「你覺得擔不起?」蕭硯玩笑似的側目看她。
「不是擔不起。」女帝微微搖頭,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燈火,睫毛垂下,「是覺得……陛下對臣妾的期望,或許比這尊號更重。陛下心中所願的『太平』,亦絕非輕易可得。所以,臣妾想做些什麼,來討陛下的歡心。」
「這有什麼。」蕭硯無所謂的搖搖頭,不由失笑。
但女帝接下來的話,卻頓時讓他一愣。
「臣妾知道,有件事,陛下雖從未明言,但心裡…或有些念想,妾…雖覺羞澀,但今日願為陛下,盡棄些許虛妄顏面。」
蕭硯微微一怔,側頭看她,只見她眼帘低垂,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竟流露出幾分罕見的羞赧。
「只是……」女帝臉頰微熱,幸好夜色遮掩了她的窘迫,「…雪兒那裡,需得陛下親自去說,如果陛下能說動她…臣妾…便願與雪兒一同…好好服侍陛下。」
說完最後幾個字,她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緋色,下意識的想將臉埋起來,卻又強自維持著在蕭硯面前的端莊儀態,就像尋常那樣不論何事都只是笑眯眯的模樣,但那微微顫抖的手指依然泄露出了她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蕭硯先是徹底愣住。
他深知女帝性子何等驕傲要強,在床幃之間雖也柔情繾綣,但總有她自己的矜持底線。所以他雖偶有遐思,卻從未真正宣之於口,更別提指望她主動應允。
但旋即,巨大的驚喜如同暖流瞬間沖刷過四肢百骸。
他看著她強作鎮定卻羞不可抑的模樣,只覺得比平日裡那份雍容華貴更動人千百倍。他猛的低笑出聲,手臂一展,將她整個人緊緊攬入懷中,大氅將她裹住。
「好雲姬,朕的好皇后。朕心甚悅,甚悅!江山朕要,美人,朕自然也要…一個都不能少!」
女帝被他摟在懷裡,聽著他胸膛傳來的震動和那毫不掩飾的歡喜,臉上燒得厲害,心裡卻像浸了蜜糖,又軟又甜,那點羞窘竟也奇異的化開了,只餘下滿滿的,只為他而生的縱容與悸動。
……
在亭台上片刻溫存後,蕭硯果真言出必行。
他攜女帝回到後宮寢殿,卻並未直接去皇后的立政殿,而是腳步一拐,去了姬如雪所居的蓬萊殿。
殿內溫暖如春,燭火通明。姬如雪也只著一身淺碧色的常服,未施粉黛,長發如墨瀑般披散下來,更顯清麗脫俗。
而她從蚩夢的住處回來後,這會正坐在燈下,拿著一卷書,守著小李岱靜靜閱覽,卻正是一卷《三國演義》,正看到所謂關公斬華雄那一段,可謂極為專注。
察覺到蕭硯和女帝一同進來,她連忙起身相迎,臉上掠過幾分訝異。
「你們怎麼過來了…」
她下意識就要斂衽行禮,卻被蕭硯一把輕輕拽住,目光遂在兩人之間輕輕一轉,有些不解其來意。尤其是看到女帝臉頰上未完全褪去的紅暈,以及蕭硯眼中那不同尋常的灼亮神采,不解之色便更甚。
蕭硯揮手讓乳母將小李岱抱著退下,然後拉扯著好像有些不好意思看姬如雪的女帝直接就坐到了桌上,進而對姬如雪伸出手。
「雪兒,過來。」
姬如雪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轉,依言走近,將手放入他掌心。
蕭硯輕輕一帶,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雪兒,」蕭硯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我與雲姬,還有你,我們三人……一路走來,歷經生死,早已非比尋常。」
姬如雪點頭,這自然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蕭硯遂又道:「所以,我與雲姬方才說定了一件事。」
姬如雪抬眸看他,又看看旁邊微垂著眼睫、面色微紅的女帝,心中好像隱隱猜到什麼,臉頰也不由自主的開始發熱,聲音有些清冷,又似乎有點細弱:「陛下…說的是何事?」
蕭硯將她攬近,另一隻手則伸向女帝。女帝略一遲疑,還是靠過去,便被他一同擁住。姬如雪身體微微一僵,感受到皇后身上傳來的溫熱和淡淡的香氣,心跳驟然加快。
「今日今夜,再無紛擾。」蕭硯的聲音在她們耳邊響起,低沉而充滿誘惑,「朕只想與你們,徹底放鬆,共享這難得的安寧。朕希望,彼此之間能更……親近無間些。就像尋常百姓家,夫妻一體,再無隔閡,可好?」
姬如雪瞬間睜大了眼睛,看了一臉坦然卻又明顯有幾分窘迫的蕭硯一下,見他連連給自己使眼色,又看了下亦是窘迫的女帝,臉頰慢慢染上紅暈。
她並非不懂人事的少女,與蕭硯更是夫妻已久,此刻聽他言語含糊,卻又意有所指,心中頓時如小鹿亂撞。她其實剛才就隱約猜到些什麼,當下看蕭硯這個登徒子直接不要臉演都不演了,當即就羞得幾乎抬不起頭。
「陛下……」她聲音細若蚊蚋,才發現自己居然想清冷都清冷不起來,遂一時就有幾分羞怯的慌亂。
「別怕,」蕭硯將她圈在懷裡,「只是我一點私心。雲姬……她也是願意的。」他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姬如雪耳根都紅透了,整個人仿佛都要燒起來。
女帝抬起眼,看向姬如雪,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儘管臉頰依舊滾燙:「雪兒…陛下所言…是實。今日…姐姐也想…拋開那些虛禮…我們…我們一同…陪陪陛下…」
姬如雪看著皇后那雙同樣含著羞意卻努力保持鎮定的鳳眸,又感受到蕭硯懷抱的期待,她素來順從蕭硯,也對女帝敬愛有加,越是這樣,便越是羞,顯然從未想過會有這般情形。
「雪兒…」女帝見她猶豫,又輕聲喚了一句,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這一握,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姬如雪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嗔怪的抬頭抬了下蕭硯那充滿期待和溫柔的目光,最後一絲抗拒也悄然瓦解。她輕輕點了一下頭,隨即立刻把燒得通紅的臉頰埋進了蕭硯的肩窩,再不肯抬起。
蕭硯心中大喜,朗笑一聲,擁著兩人,走向內殿那鋪著厚厚錦褥的寬大床榻。
燭影搖紅,帳幔低垂,悄然滑落的衣衫堆迭在榻邊,交織著玄黑、深青與淺碧。細微的喘息與壓抑的低吟取代了言語,偶爾夾雜著一聲帶著泣音的嬌嗔求饒,很快又被更深的浪潮所淹沒。
蕭硯盡情享受著這無上的艷福與征服感,看著懷中兩位身份尊貴、容顏絕美的女子為他綻放出最極致的風情,江山在手,美人在懷,心中暢快滿足實在難以言喻。
直至深夜,雲收雨歇。
姬如雪早已力竭,蜷縮在里側沉沉睡去,眼角猶帶著未乾的淚痕,唇角卻含著一絲極甜美的笑意。女帝也慵懶的偎在蕭硯身側,青絲鋪滿枕畔,鳳眸半闔,渾身綿軟,連指尖都不想動彈。
殿外值夜的廣目天小心剪短了過長的燭芯,讓光線變得更加朦朧柔和。遙遠的更漏聲隱約傳來,預示著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洪武元年的第一個長夜,就如此悄然流逝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