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君臨天下(下)

  第504章 君臨天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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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盡,年關至。

  汴梁城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覆著一層薄薄的素白,檐角滴落著融化的雪水,敲打在青石板上。

  寒意仍濃,卻壓不住整座城市勃發的、近乎沸騰的熱氣。街巷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家家戶戶門前懸掛起新桃符,因朝廷提倡儉樸,禁止奢靡之風,故春節前後,全城都並未顯得太張揚,但那煥然一新的氣象,仍比任何彩綢裝飾都更能透出人心裡的盼頭。

  御街提前半月便開始淨街灑掃,黃土墊道。直到今日,坊門也直接較平日早開了半個時辰,百姓們便呵著白氣,裹著厚襖,自發聚集在允許瞻仰的御道兩側,翹首以盼。

  一列列甲冑鮮明的禁軍持戟而出,肅立在從南熏門直至宣德樓長達八里的御街兩側,隔開了洶湧的人潮。

  今日,是元月初一。

  是秦王登基的日子。

  秦王府。

  蕭硯很早就已起身,著一身素白中衣,立於軒窗之前,望著院中那株覆著殘雪的老梅,目光沉靜,看不出多少波瀾。

  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譁,似乎離他很近,又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極遠。

  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一件溫暖的大氅披上了他的肩頭。女帝上前,為他仔細攏好領口,系好絲絛,動作輕柔而專注。

  「風大,莫要著涼。」她的聲音平和,帶著幾分欣慰又或者是喟嘆,「今日之後,這般清靜時光,怕是難得了。」

  蕭硯笑笑,握住她的手。

  女帝今日著了皇后品級的禕衣,深青色的織錦上翬翟紋樣莊重,頭戴九龍四鳳花釵冠,珠翠環繞,雍容華貴之中,更顯面容皎潔,鳳眸流轉間,自有一股母儀天下的威儀,此刻卻只仰首望著眼前人,眸中水光微漾。

  「清靜在心,不在境。這些年,風雨顛簸,內外交困,你與雪兒伴我左右,從未有一刻清靜。往後,或許仍是勞碌命。」

  女帝抬眼看他,眸中漾開淺淺笑意:「與你一同勞碌,便不算勞碌。」她仔細替他理了理中衣的襟口,「諸事皆備,只等吉時了,夫君……」

  蕭硯握著她的手,覺出幾分涼意,便合掌攏在掌心暖著。「雪兒和孩子們可安置好了?」

  「雪兒帶著阿稷與岱兒在後殿歇息,有妙成天她們守著,夫君放心。」女帝輕聲道,「這衣服用的是蜀中的料子,內襯加了絲棉,今日天寒,夫君穿著可還暖和?」

  這樣家常的閒話,在此刻說來卻別有一種繾綣。蕭硯知她是心中難免有幾分波瀾,便也順著答了:「嗯,很暖和,你有心了。」


  殿外傳來更鼓聲,寅時正了。

  幾名侍女捧著十二章紋袞服、十二旒冕冠,以及玉帶、蔽膝、赤舄等一應物事進入此此間,悄無聲息的侍立一旁。

  女帝親自接過,一件一件,極為鄭重的為蕭硯穿戴起來。

  玄色上衣,象徵未明之天;纁色下裳,喻指黃昏之地。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繪之於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繡之於裳,所謂十二章紋錯落有致,華彩內蘊,極盡威嚴。

  最後,她雙手捧起那頂綴滿白玉珠的冕冠,穩穩為他戴上。

  旒珠輕輕晃動,在他眼前垂下一道細微的珠簾,半掩其後那雙眼眸。

  女帝退後兩步,仔細端詳。眼前的男子,身姿挺拔如岳,在那極致威嚴的冕服襯托下,平日收斂的氣勢便毫無保留的盡數散發開來,仿佛生來就該立於萬人之上,接受四方朝拜。

  她看得有些出神,片刻後才輕聲道:「很合身。」

  殿外,禮部尚書杜荀鶴與幾位侍郎、司郎中最後一遍低聲核對著冗長繁複的儀注流程,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次唱喏的聲調高低,都需確保萬無一失。

  核對完畢,幾人躬身退至一旁靜候。他們同樣身著隆重的朝服,額角卻隱隱見汗,今日之事,關乎國本,維繫天下人心,不容半分差池。

  「時辰將至了……」女帝輕聲道。

  蕭硯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庭院中那株覆雪的老梅,並未多言。他抬手,正了正並不需要整理的玉圭,全無半分急躁。侍立在屏風外的魚幼姝便屏息上前,最後檢查了一遍冕服的每一個細節,確保盡善盡美。

  卯時正,皇城鐘鼓樓上那口巨鐘被奮力撞響,宏大清越的鐘聲猛然撞破清晨最後的寂靜,一聲接著一聲,連綿不息,聲波浩蕩,傳遍全城。

  汴梁內外,所有聞聽此聲者皆知其意。

  杜荀鶴深吸一口氣,持節立於殿門外,運足中氣,高聲唱喏:「吉時已至——請殿下啟駕——」

  蕭硯最後看一眼鏡中身影,看見了鏡中那雙黑瞋瞋的眸子,同樣隔著一道晃動的旒珠看著他,此去一眼,仿佛就已承載了千年光陰。

  他對著鏡中人幾不可察的微微頷首,旋即毅然轉身,向外行去。

  王府中門洞開,皇帝玉輅緩緩駛出。蕭硯端坐輅中,袞冕儼然,天日之表。

  皇帝儀仗前後綿延里許,龍旂、儀鍠、班劍、響節、羽葆……手持金瓜、斧鉞的夜不收力士步伐統一,面容肅殺。

  殿前司精銳騎兵控著韁繩,戰馬噴著濃白的響鼻,披掛華麗馬鎧,蹄鐵敲擊在清掃得乾乾淨淨的御街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富有壓迫力的嗒嗒聲,聲震人心。


  隊伍並未直驅皇城,而是依循古制,先行繞城巡遊主要御道,昭告萬民。

  汴京百姓早已聞訊,幾乎傾城而出,簇擁在御道兩旁預留出的區域之外,萬人空巷。儘管寒風凜冽刺骨,人們依舊奮力踮足翹首,無數道目光灼灼,聚焦於那乘緩緩行來的玉輅。

  當玉輅儀仗出現在視線盡頭時,御道兩側壓抑已久的低語聲、期盼聲便驟然拔高,化作山呼海嘯般的歡呼浪潮。

  「萬歲!」

  「陛下萬歲!」

  「天降聖人!」

  「讓老朽上前拜一拜……活了七十八年,歷經四朝,總算等到真龍天子了……」

  許多白髮老叟老嫗激動得熱淚盈眶,顫巍巍的跪倒在雪地里,不斷叩頭。他們經歷過黃巢之亂,藩鎮攻伐,朱溫篡唐……

  易子而食的慘劇仿佛還在昨日,當下目睹新帝的儀仗,那聲聲萬歲便喊得發自肺腑。更多的民眾跟著跪拜,黑壓壓一片,望不到盡頭。

  蕭硯坐於玉輅之中,透過微微晃動的玉旒,掃過道旁激動的百姓,那些布滿風霜的臉上此刻綻放著近乎虔誠的光彩。

  他面色沉靜,無喜無怒,只是放在膝上的手輕輕收攏了一下。

  這萬里錦繡山河,兆億黎民生靈,自此刻起,便其重無比,又極為真實的壓上他的肩頭了。

  鑾駕巡城一周,最終自南薰門駛入皇城。

  宣德樓內,百官隊列早已肅立等候。依照品階,文東武西,袍服色彩分明。他們低垂著眼,或默誦賀表,或凝神靜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焦灼與鄭重。

  更遠處,是各方使節的隊伍,蚩離、鮮參、耶律堯光、渤海、半島三國的使者、定難、朔方二鎮的代表等……服飾各異,神情複雜,或欣慰、或敬畏,或審慎,皆沉默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幾日前被蕭硯親自接入汴京的蚩離不時整理著衣袍,顯得有些緊張,鮮參便輕輕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人群之中,偶爾有極低的話語交換。

  「真是……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這般景象……」張文蔚望著宣德門,喃喃自語,聲音含混不清,眼角似有濕意。

  一旁的楊涉不動聲色的輕輕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噤聲,目光卻同樣流露出無盡的感慨與激動。

  武官隊列中,自太原回京的王彥章身披甲冑外罩朝服,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宮門,面色沉毅。李思安等一眾大將個個神情肅穆,胸膛卻不自覺的微微挺起,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突然間,皇城鐘鼓樓的大鐘被撞響,洪亮悠揚的鐘聲伴隨著節奏分明的鼓點,一聲接著一聲,震盪著整個汴京城。


  「吉時到——!」內侍監丁昭浦尖亮的拖長聲音,穿透鐘鼓,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宣德門那扇巨大的朱漆宮門,在吱呀聲中,被左右兩列夜不收力士緩緩推開,露出其後深邃的門洞和遠處巍峨的宮殿。

  鹵簿儀仗率先而出,旌旗、傘蓋、扇、麾、幢、節鉞……琳琅滿目,在冬日陽光下閃耀著奪目的光彩。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牢牢吸引,人群出現一陣輕微的騷動,又迅速被無形的紀律與期待壓下,化為更深的寂靜。

  隨後,是三十六名身著絳衣的宮廷樂工,奏著莊嚴雅正的《太和》之樂,引導前行。

  再之後,才是最為威嚴奪目的玉輅,在萬千注視中緩緩駛出,停穩。

  樂聲恰到好處的暫歇。

  萬籟俱寂中,蕭硯在禮官的唱喏聲中步下玉輅。他抬手,淡然揮退了欲上前攙扶的禮官與內侍,獨立於車駕之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了按腰帶上的玉帶鉤。

  隨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方黑壓壓垂首恭立的文武百官、四方使節、宮人內侍,投向那高聳于丹陛之上的巍峨殿宇。

  這一刻,他僅僅是站在這裡,便已成為天地唯一的中心。

  接著,他踏著鋪陳的朱紅御毯,緩步走向那漢白玉雕琢的漫長丹陛。編鐘與鼓聲重新響起,有節奏的在宮闕間迴蕩,成為這片寂靜天地里唯一的背景。成千上萬人之中,唯有他一人在這條通往至高權位的道路上沉穩前行。

  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皆手持玉笏,隨著蕭硯向前向上的身影,緩緩躬腰、偏轉身體,目光始終保持謙卑的低垂,以此表達著絕對的敬畏與追隨。

  女帝、姬如雪、降臣、蚩夢、述里朵、千烏、巴戈、李存忍等妻妾已先行至殿側觀禮閣安坐,蚩夢第一次見到如此場面,忍不住抓緊了身旁姬如雪的手,小嘴微張,卻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姬如雪感受到她的緊張與興奮,反手輕輕回握了她一下,清麗的面容上神色專注,目光只是始終追隨著蕭硯,看他一步步走上丹陛,走向那至高之位。

  女帝端坐於最前方,鳳眸落在那個天地間唯一的身影上,雙手優雅的交迭於膝上,指節卻因內心激盪而微微用力,透露出平靜外表下並不平靜的心緒。

  降臣把玩著一縷髮絲,看著下方莊嚴無比的場面,眼神卻有些飄忽,似乎在回憶著什麼,偶爾笑一笑。

  蕭硯登上丹陛最高處,行至殿前早已設好的祭壇。壇上香案祭品陳列整齊,煙氣裊裊。禮官正步上前,躬身奉上早已點燃的粗大香束。蕭硯接過,面向北方昊天,肅穆三揖,隨後將香穩穩插入碩大的青銅香爐之中。

  韓延徽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祭文,朗聲誦讀:


  「維天佑九年,歲在壬申,正月癸酉朔,嗣天子臣祚,敢用玄牡,昭告於皇天上帝、厚土神祗:臣祚承天命,嗣守鴻業,惟德菲薄,懼不克堪。然自前朝失御,天下板蕩,群雄並起,生民塗炭。臣祚不揣愚昧,奮起微末,仗劍掃蕩,誓清寰宇……」

  祭文無非便是追述李唐舊業,痛陳昭宗蒙難、天下分崩之痛,自述起於憂患,承父皇遺志,掃除凶逆,平定中原,威服漠北嬈疆,終得梁帝禪讓還政。然後言及百姓困苦,山河瘡痍;言及撥亂反正,志在太平。最後,禱告上天,祇承大統,延續唐祚,乞佑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謹以制帛犧齊,粢盛庶品,備茲禋燎,祇薦潔誠。昭告於皇天上帝。伏惟歆享!」

  祭文誦畢,燔柴點燃,犧牲玉帛置於火上,青煙裊裊,直上湛藍蒼穹,象徵告達天聽。

  蕭硯率廣場上萬眾,行三跪九叩。

  禮畢,鐘鼓再鳴。蕭硯轉身,緩步走向丹陛之上,居於正中的那張盤龍御座。

  敬翔手捧紫檀木匣,躬身趨步奉上。

  「請陛下受璽——」敬翔聲音難得帶著幾分難以抑制的微顫,顯是激動不已。

  蕭硯伸手,將玉璽穩穩托起,然後面向階下百官,將玉璽高舉過頂,示於百官萬民,進而鄭重安放於御案之上,最後,他雙袖一展,從容落座於那龍椅之上。

  「跪——」禮官當即竭盡全力的拖長聲音。

  丹陛之下,黑壓壓的人群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齊刷刷跪伏下去,額頭觸地。禁軍將士亦是以戟頓地,甲冑鏗然,齊齊半跪如山。

  舉天之下,千萬人俯首。

  「山呼——」

  「萬歲!」

  「山呼——」

  「萬歲!」

  「再山呼!」

  「萬萬歲——!」

  聲浪如雷,滾滾而來,衝擊著殿宇的樑柱,仿佛連整座焦蘭殿都在這至高的尊崇前微微震顫。

  蕭硯端坐於御座之上,接受著這排山倒海般的朝拜。冕旒微微晃動,他的面容在珠玉的遮掩和天空光影的交錯下,顯得模糊而遙遠,讓所有人都再也看不真切。

  而御座居高臨下,卻可俯瞰殿前所有臣民。蕭硯的目光掠過韓延徽、敬翔,掠過王彥章、李思安,掠過蚩離、耶律堯光,最後望向遠處皇城外依稀可見的汴京街巷。

  杜荀鶴又躬身上前,奉上即位詔書,展開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自唐室失御,四海鼎沸,朱梁篡逆,禍亂相尋,生民陷於塗炭,宗廟幾致丘墟。朕以昭宗皇帝九子,隱忍民間廿一載,承祖宗之餘烈,荷天地之洪恩。痛社稷之傾覆,哀生靈之困苦,遂奮起於憂患之中,仗劍於兗曹之地。


  賴文武之效忠,憑將士之用命,內平梁祚,外掃群凶。定河北而收幽燕,逐漠北而懾草原;服岐蜀而安巴蜀,降嬈疆而靖南陲。凡此數載,櫛風沐雨,豈憚艱危?惟欲雪國家之恥,拯生民於水火耳。

  今者,僭偽削平,區宇寧謐。梁帝知命,虔奉璽綬。華夷兆庶,推戴朕躬。天命可知,人心難拒。爰卜吉日,祗告天地宗廟,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號曰『唐』,建元洪武!

  丕承大統,謹當夙夜祗懼,永惟勵精圖治之圖;躬行節儉,思盡安養元元之道。布維新之政,革姑息之弊。可大赦天下,與民更始。自洪武元年正月癸酉朔以前,天下罪人,除十惡不赦者,皆赦除之。布告遐邇,咸使聞知——」

  讀詔畢,百官再拜,山呼萬歲。

  隨後,蕭硯喚百官平身。杜荀鶴再奉上第二道詔書。

  觀禮閣內,除卻尚不完全明了其中分量的蚩夢和淡然的姬如雪外,諸女的目光俱是微微一凝,神色各異,悄然屏息。

  而杜荀鶴展開後,遂又開始朗聲長念:

  「朕聞治內治外,王道之常經;立嫡立庶,國家之大本。咨爾李雲姬,毓自名門,歸於王室,德配坤元,功參創業,冊為皇后,號曰聖懿。爾姬如雪,性秉柔嘉,行符律度,冊為貴妃。降臣淑慎性成,蚩夢端莊持重,述里朵恪恭久著,各冊為淑妃、德妃、賢妃。千烏、巴戈、李存忍,冊為昭儀、昭容、修儀……」

  其後,魚幼姝、妙成天、鍾小葵、廣目天、陽炎天等皆授以相應內官職司,如尚宮、尚儀、宮正、尚服等。

  通合天道曰聖;窮理盡性曰聖;聲入心通曰聖。

  溫柔賢善曰懿;柔克有光曰懿;體和居中曰懿。

  女帝聞聽自身尊號,竟是微微一怔,不由自主的攥緊了膝上袍服,眸光劇烈閃動,倏然望向御座之上的身影,胸脯微微起伏,顯然並未想到蕭硯會予她如此至高無上的尊號,其中深意,重逾千鈞。

  至於貴妃位同副後,淑妃、賢妃、德妃與貴妃同列正一品四妃,地位尊貴無比,諸女除卻心思相對單純的蚩夢外,各自心潮起伏,表情微妙,自不必多言。

  而杜荀鶴聲音未停,繼續宣詔:

  「皇子明昭,日表英奇,天資粹美,載稽典冊,俯順輿情,授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繫心百姓,以系四海之望。」

  「蓋聞王者膺圖御宇,必懋建親藩,以固邦本;哲後經世緯民,恆敦敘懿親,以弼成雍熙之治。皇子李岱,稟乾坤之淑氣,蘊日月之精輝。授以冊寶,封為楚王,欽此——」

  群臣再次依禮制,長拜俯首,恭賀國本已定。

  緊接著,杜荀鶴又請出第三份詔書,展開長念,聲音已略帶沙啞,卻依舊努力保持著清晰:


  「詔曰:蓋開國之功,必載於冊;輔弼之賢,當表於斯。今敕建『日月樓』,繪功臣形貌,記其偉跡。既樹豐碑,更頒爵賞,今依功績,定勛封賞,昭示天下,垂範後世:

  王彥章,破燕伐晉,軍中砥柱,戰功赫赫,封魯國公,授樞密使,領殿前馬軍司都指揮使;

  韓延徽,運籌帷幄,定策安邦,算無遺策,封趙國公,授中書令;

  馮道,撫鎮河北,調度糧秣,蕭何之功,封燕國公,授尚書右僕射兼吏部尚書;

  李茂貞,首倡大義,舉岐歸化,功在社稷,封衛國公,授司徒;

  敬翔,襄贊機務,穩定舊梁,老成謀國,封鄭國公,授門下侍中;

  李珽,銳意新政,整肅吏治,剛正不阿,封魏國公,授御史大夫;

  元行欽,鎮戍北疆,威震草原,封汝陽郡公,授右衛大將軍;

  余仲,統軍有方,屢立戰功,封譙郡公,授殿前步軍司都指揮使、右威衛大將軍;

  田道成,救駕有功,忠勇可嘉,封鉅鹿郡公,授左威衛大將軍;

  朱友文,執掌禁衛,偵緝四方,恪盡職守,封陳留縣公,授殿前都指揮使兼錦衣衛指揮使;

  李思安,定亂滅蜀,戰功卓著,封邢縣公,授左武衛大將軍;

  史弘肇,統領水師,經略巴蜀,封汝南縣侯,授水軍都指揮使;

  張全義,獻洛陽,治河南,歸順表率,封汲縣侯,授司農卿;

  楊涉,三朝老臣,德高望重,封弘農縣侯,授司空;

  段成天,天子親衛,勳勞卓著,封清河縣侯,授錦衣衛都指揮同知;

  付暗,偵緝漠北,功在邊陲,封博陵縣侯,授錦衣衛指揮使,領北鎮撫司。

  朕惟褒德酬功,帝王之大道;崇爵厚祿,國家之常典。茲者掃蕩群氛,肇膺歷數,凡我臣工,宜加寵錫——」

  一個個名字念出,每一個都伴隨著相應功績的簡述。王彥章、李茂貞、元行欽、余仲、田道成等十六人首批入祀日月樓,配享殊榮。

  而詔書逐一念畢,但凡今日在場觀禮,且被唱到名字的功臣俱皆出班叩謝天恩。每人臉上表情各異,或激動,或沉穩,或感懷,但明顯難掩榮光。

  作為元從第一將,隨蕭硯八百騎定河北的王彥章,也是當之無愧的列為第一,他多年來性子雖已被歲月和地位磨礪得沉穩了許多,此刻虎目中亦是精光暴漲,頗有得色,好在深吸一口氣後,迅速就將澎湃的心潮壓制了下去。

  其餘文武,如謝彥章、趙思溫、李繼崇、王景仁、公羊左、賀瑰等,皆按功封賞。溫韜與上官雲闕亦封為鄉侯。


  此外,蕭父被追封為忠烈王,林神醫被追封為忠勇公。

  舊梁、舊蜀、舊岐、舊晉降將,如張文蔚、杜荀鶴、寇彥卿、王檀、王宗侃、周庠、張格、郭崇韜、周德威、符存審、李存禮、李存孝等,也各有封賞安置。

  外藩首領中,耶律堯光削「漠北王」號,改封「歸義公」;蚩離削「鎮南王」號,改封「黔國公」,世鎮雲南,但行「土流並治」。

  最後一道重要的詔書,由新任中書令韓延徽親自出列宣讀:

  「朕惟機務之重,耳目之司,不可不革弊維新。今改『夜不收』為『錦衣衛』,掌直駕侍衛、巡查緝捕、刺探情報,專司詔獄。授朱友文錦衣衛指揮使,段成天指揮同知,付暗、公羊左指揮僉事。李莽、溫韜授鎮撫使。侯卿、瑩勾、旱魃授『護國將軍』尊號,秩同正三品。」

  之後,詔書又概略新朝朝廷架構,也便是廢除天策府,權歸三省六部與樞密院。明確了以韓延徽、敬翔、馮道為首的中書門下,以王彥章為首的樞密院,以及李珽執掌的御史台為核心的新權力體系。

  這一連串的儀式和詔令,耗時良久。日頭漸高,雖有寒意,但許多年邁或心情激盪的大臣額角竟也微微見汗,卻無一人敢有絲毫懈怠失儀。

  午後,鑾駕再次起動,移駕南郊圜丘,舉行更為隆重、更為正式的祭天典禮。燔柴的煙火更為旺盛,樂舞更為宏大,流程更為繁複莊嚴。

  蕭硯於圜丘之上,再次禱告天地,正式向昊天上帝宣告新朝建立,國號大唐,建元洪武。

  待一切禮儀最終完畢,鑾駕返回皇城時,已是日影西斜,漫天霞光將宮殿樓宇染上一層瑰麗的色彩。

  一座空前絕後的新王朝,便在此日的落日餘暉與明日將升的曙光之中,撞破了歷史的洪流,這般冉冉升起,勢不可擋。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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