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君臨天下(上)
第502章 君臨天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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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梁鹽澤之下,地宮肅穆。
長明燈連綿如星,將整座地宮映照的正好,光線恰到好處的聚攏在漢白玉高台之上,映著那道獨立絕塵的身影。
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屏息跪伏,山呼萬歲的聲音如同潮水般退去後,留下的是一片更深沉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那方象徵天命的傳國璽,更聚焦於執掌它的那個人身上。
蕭硯的目光從璽身上那八個古老的蟲鳥篆字上收回,進而旋即將其隨手放入寶盒中,區區死物,便是冠上了一層天命,他也從未放在心上,能有便有,若不能有,他便是天命。
此物的價值,或許真的當得上國器一說,但與眼前的一切相比,重要性又實在小得多,君不見自古常有抱著玉璽自焚的君王,只有坐擁這一切的,是逼迫前者自焚的那一方,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他合上盒蓋,轉身望向台下:「平身。」
眾人依言起身,垂首恭立。
「李茂貞,朱友文。」
「臣在。」二人即刻上前,躬身聽令。
「此地所藏,乃先帝遺留復興之資,亦將是未來新朝撫育萬民之本。」
蕭硯的目光掃過地宮中那望不到盡頭的箱籠、麻袋、貨架:「著你二人總責啟運之事。金銀銅錢,分等量批次,由殿前司精銳押送,循漕運水路,穩妥運抵汴京入庫。李茂貞主理調度,朱友文率部沿途護衛督運,清靖河道,確保萬無一失。夜不收會協助你們,沿途所有關隘、碼頭,皆需嚴密監控,若有宵小窺伺,立斬不赦。」
李茂貞似乎有一個驚愕的反應,但動作幅度很小,只是與深知責任重大的朱友文一併凜然抱拳:「臣等領命,必不負大王重託!」
蕭硯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另一側:「馮道。」
「臣在。」
「那些鏽蝕兵甲,堆積於此,徒耗歲月,便由此運往太原,熔了它們。著你兼領工部尚書,由工部督造,盡數熔鑄成犁鏵、鋤鏟、鐮刀……一切利於農耕之器。開春之後,由朝廷統一調配,分發至天下各州縣,特別是戰亂創傷未復、農具短缺之地,配給天下民戶,促進生產。」
馮道眉毛顫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亮光。他深深一揖:「大王仁德,澤被蒼生。老臣即刻著手辦理,定讓這些殺伐之器,盡化為哺育萬民之甘霖。」
蕭硯略略頷首,目光再度掃視人群:「張文蔚。」
「臣在、臣在!」老好人張文蔚猝不及防,趕忙出列。
「關於熔鑄一事,戶部需造冊登記,明確去向,若有官吏敢從中剋扣牟利,以貪墨軍資論處,無論何人,為首者俱皆夷三族,余者凌遲。」
「臣遵旨!」張文蔚心下一震,卻是當即俯首。
安排完這兩樁最緊要的事,蕭硯才對眾人道:「其餘布帛、糧秣、古籍等物,由夜不收、戶部會同清點造冊,酌情處置。霉變不可用者,就地於河東道或周邊州縣賑濟貧民;完好的,陸續運回汴京。」
「臣等遵旨……」
命令即下,群臣卻是馬上各有司職。一些相關區域暫且封鎖不提,蕭硯又留了公羊左協助朱友文全權清查、監督運轉一事,同時不忘告訴朱友文,讓其隨便挑選地宮中的所謂神功秘籍,挑選完成後則入庫編冊。
處理完這些,蕭硯緩步走下高台,將盛放玉璽的寶盒親手交給一直靜立人群之前的女帝。
而女帝迎上他的目光,鳳眸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光彩,輕聲道:「殿下。」
一旁的述里朵看著被女帝小心翼翼捧著的那個寶盒,眼神難免有一瞬的痴迷,但旋即就迅速移開,重新落回蕭硯身上。
地宮廣闊,藏寶驚人。蕭硯在夜不收的簇擁下,帶著眾女與重臣巡視了一遍這積累了帝國三百年財富的秘藏,縱是他,也不由為這海量的金銀糧帛、古籍珍玩而暗自驚嘆。
無怪乎在驕兵悍將遍地的晚唐,昭宗仍能供養起十萬神策軍。
離開地宮後,蕭硯只在鹽澤的行在停留了兩日,將各項事宜的責任與細節逐一敲定,又任命馮道為解梁都轉運使、李珽為太原觀察使。第三日,行駕再度啟程。
此行的目的地是長安。
昔日的大唐帝都,歷經浩劫,雖經簡單修葺,但規模已遠非昔比,唯有殘破的城牆與零星殘存的高大殿宇基座,在蒼茫天地間沉默訴說著往日的輝煌。
禮部在在殘存的太極殿舊址上設下祭壇,蕭硯身著祭服,手持玉璽,焚香禱告上天,奠酒告慰宗廟,宣讀了由韓延徽、敬翔等人草擬的《承天受命文》。
文中追溯了李唐正統,歷數了昭宗蒙難、天下板蕩的苦難,又闡述了蕭硯作為昭宗嫡脈,如何起於微末,掃平群雄,靖安北地,威服四夷,終至朱氏心甘情願還政於唐的天命歷程。
祭壇四下,伴隨著肅立的文武百官,黑壓壓的禁軍,以及遠處許多聞訊趕來、翹首以盼的長安百姓。
在當初,大部分長安百姓都被迫遷往了洛陽,但其中亦有一部分仍是長安舊民,於這些人而言,眼前的一切才當真是如同夢幻。
他們看到了一位年輕而威儀的秦王,看到了重新在太極宮祭祀天地的李唐皇室。許多老人忍不住跪倒在地,淚水縱橫,口中喃喃著模糊的詞語,不知是哭訴曾經的苦難,還是祈禱未來的太平。
祭天儀式結束後,蕭硯又動身巡視了一遍鳳翔,召見了在鳳翔賦閒的劉知俊與鳳翔文武,並獎賞了一直留在鳳翔的梵音天,以及娑羅天、炎摩天、自在天三個協助梵音天的聖姬後,方才踏上了返回汴京的路程。
再度踏入汴京時,時節已入深冬。
汴河的水位下降了些,流速變得平緩。城市的繁華依舊,但因秦王歸來、寶藏順利開啟、傳國璽重見天日等等消息,全城都顯然更多了一層熱烈而期盼的氣氛。
而秦王既然已經歸來,登基大典便自然而然的馬上就提上了章程。
這日,蕭硯在後苑陪過了雪兒與眾女,逗弄了長子與次子後,便在書房召見了韓延徽、敬翔、楊涉、張文蔚、杜荀鶴,以及特意從太原召回的郭崇韜、盧質等人。
書房中炭火融融,暖意盎然。蕭硯卸去披風,只著一身常服,坐在書案後。女帝亦坐在一旁,手中捧著一杯暖茶,嫻靜相伴。
眾臣行禮入座後,蕭硯便直接開門見山道:「登基大典,禮部可曾擇定吉期?」
杜荀鶴早有準備,起身行禮道:「回大王,臣等已初步遴選了幾個吉日。最宜者,當屬來年正月朔日,元旦佳節,萬象更新,正合新朝肇始,天命維新之象。且時日充裕,足以從容準備典禮儀注。」
蕭硯略一思索,便直接頷首:「可,就定在元旦。大典務求莊重肅穆即可,不必過於奢靡鋪張。」
「臣遵旨。」
此事既定,眾人卻明顯遲滯了下,目光只是在韓延徽與敬翔之間微妙地流轉,似有未盡之言。
最終,敬翔微微頷首,向韓延徽投去一個明確由他主陳的眼神。韓延徽遂不再遲疑,當即起身,整了整衣袍,面向蕭硯一禮。
「大王,新朝肇基,年號乃昭示天命、承載期許之重器,臣等不敢不慎。近日與敬公、楊公等朝上諸公反覆推敲,斟酌古今,略有愚見,已另紙陳奏,恭請大王聖裁。」
蕭硯取過女帝遞來的摺子,依言翻至對應部分,目光掃過上面工整書寫的幾行墨字。
而韓延徽便道:「臣以為,大王之功,震古爍今,非止於勘定禍亂、再造山河之武勛,更在於撥亂反正、立政安民之文德,開啟前所未有之新局。故年號之選,當超邁前朝,既有傳承,更需鼎新。臣斗膽提議『天寰』二字。」
他略作停頓,以便眾人消化,隨後才又道:「《史記》有載,『宇內一統,諸侯賓服』,寰宇即天下。『天寰』者,寓意大王承天受命,一統寰宇,四海八荒,莫不臣服。此號氣魄雄渾,盡顯大王掃平六合、混一九州之蓋世武功,亦有新朝疆域廣袤、包羅萬象之氣象。讀之朗朗,聽之煌煌,有君臨天下,號令四海之威!」
韓延徽的話音落下,書房內眾人皆露出思索神色。敬翔撫須,稍作沉吟後便開口道:
「韓公所議『天寰』,確實氣勢磅礴。然臣有一慮,新朝非僅武功赫赫,更需文治昌明,立綱陳紀,開太平之基。故臣提議『洪武』……」
蕭硯遂一時失笑,抬頭看向敬翔。
而見蕭硯如此姿態,眾人遂也目光微動,聽敬翔繼續:
「《爾雅》釋,『洪,大也』,喻功業浩大如洪流;武,止戈為武,《左傳》雲『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豐財者也』。『洪武』二字,既彰大王赫赫軍功,如洪濤席捲,滌盪寰宇;更寓含新朝立國之後,將以強大武備為基石,禁暴止戈,保境安民,開創文治盛世。剛猛雄壯,亦有深意存焉。」
女帝在一旁聽著,不由微微頷首。
此時,楊涉也起身:「韓公、敬公所議,確乃氣象萬千。而臣謹依禮制,觀乎天象人事,提議『開皇』。」
見眾人望來,他便坦然陳詞道:
「《易經》有雲,『首出庶物,萬國咸寧』,皇者,大也,始君王天下者也。『開皇』即開闢皇極,肇始君王之業。昔隋文帝楊堅亦用此號,開創開皇之治,然其國祚短暫,未能盡此號之全功。今大王再啟『開皇』,正合革故鼎新、重開盛世之兆,寓意新朝皇基永固,德被四方,遠超前世。此號尊隆顯赫,足以正位凝命。」
隨後,張文蔚、杜荀鶴、郭崇韜等人亦各抒己見,或提「天啟」、「顯慶」,或議再用漢武帝「建元」,言「大哉乾元」云云,皆引經據典,契合時勢,令人難以抉擇。
其實,年號由於都多取自吉祥寓意的字詞,所以難免會有重複的,而『建元』這個年號除了漢武帝首創外,在南北朝時,前趙劉聰、前秦苻堅都用過,後世帝王用前人的年號也屢見不鮮,只是多數都會儘量避免與本朝此前的年號重複罷了。
蕭硯靜靜聽著,翻閱著奏摺,倒並未立刻做出決定,只是轉向身旁的女帝,溫言問道:「王妃以為如何?」
女帝便放下茶盞,微微笑道:「此乃軍國重事,諸公俱皆所慮周全。臣妾以為,無論最終選定何號,必是能承天意、順民心之選。」
見她並未在臣子面前直接表態,蕭硯瞭然,不再追問,只是將奏摺緩緩合上,對眾人道:「年號之事,容本王再思量一二。年末諸事繁雜,有勞諸位費心。」
眾臣遂又商討了一些年末政務,方才行禮告退。書房內便只剩下蕭硯與女帝二人。
窗外天色漸暗,有細碎的雪花開始飄落。
「出去走走吧。」蕭硯站起身,「整日悶在屋裡,也該鬆快一下。」
女帝溫柔的點頭,取過一旁掛著的大氅為他披上,自己也系了一件狐裘披風。
兩人並肩走出書房,也未帶隨從,就這樣慢步在王府偌大的庭院中。
雪下得不大,細密的雪籽落在枯枝上、假山間,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廊廡下懸掛的燈籠次第亮起,在漸濃的暮色和飄雪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朱氏一族,該如何處置?」
行出一段,女帝的聲音便輕輕的響起。這個問題,方才在議事時無人提起,但誰都明白,這是新朝確立必然要面對的一道檻。
蕭硯的步伐放緩了些,望著前方被雪霧模糊了的樓閣輪廓。
「楊涉昨日又上了密折。」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提了另一件事,「言辭激烈,痛陳朱溫弒君之罪,禍國之深,言稱不夷朱氏三族,不對朱溫行五馬分屍之刑,無以告慰昭宗皇帝在天之靈,無以平天下忠臣義士之憤。」
女帝輕輕嗯了一聲:「楊公是昭宗舊臣,心懷激憤,亦是常情。夫君如何思量?」
蕭硯背著手,徐徐前行,聲音平靜無波:
「除楊涉外,敬翔亦曾私下求見。他說,朱溫之罪,固然罄竹難書,然朱友貞最終奉表禪位,程序上並無大錯。若對朱氏趕盡殺絕,恐令梁朝舊臣人人自危,亦恐寒了天下歸降者之心。故他建議,對於朱氏,止罪於朱溫一身即可。朱友貞可廢為庶民,或給予一個虛爵圈養,其餘宗族遠支,分散安置便是。」
雪落在兩人的肩頭、發梢,帶來一絲絲的涼意。
「夫君心中已有決斷?」女帝側首望他。
蕭硯停下腳步,站在一株覆了薄雪的老梅樹下。「若站在一個兒子的立場,為報父仇,夷滅朱氏全族,亦不為過。」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坐在這個位置上,不能只做一個兒子,只講究一家一姓的喜惡。」
他頓了頓,繼續道:「朱溫必須死。這一點,毋庸置疑。他不僅是我的殺父仇人,更是唐室傾覆的禍首。他死了,很多人的怨氣才能平,唐室的債,才算初步了結。」
「至於朱友貞……」蕭硯沉吟片刻,「昔年我能入仕梁朝,乃至後來兵變奪權,他亦算間接有功。此番禪位,也算恭順配合。可留他一命,封為『歸命侯』,賜宅洛陽,派人看管,非詔不得出。也算全了最後一點體面,讓天下人看到,新朝並非一味嗜殺。」
「那朱氏其他族人?」
蕭硯想都不想,直接道:
「其餘宗室,不再以宗室相待。查清有無劣跡惡行,有罪者依律懲處,無罪者廢為庶民,發放些田產,令其自謀生路。三代之內,不得科舉,不得為官。血脈蔓延,殺是殺不絕的,要緊的是斷了他們復起的根基與人心。雲姬以為如何?」
女帝微微頷首:「如此處置,剛柔並濟,既明正典刑,亦顯寬仁。臣妾覺得甚好。」
兩人復又繼續前行,靴子踩在薄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繞過一個迴廊,前方是一小片湖面,冬日荷塘枯敗,別有一番蕭疏意境。
而行走間,蕭硯便自然提及適才書房中的事:「韓延徽、敬翔他們報上的幾個年號,雲姬心中更屬意哪一個?」
「臣妾的意見並不緊要,」女帝唇角微彎,帶著幾分俏皮,「緊要的是夫君屬意哪一個。」
蕭硯輕笑:「我可瞧見了,方才敬翔提出『洪武』時,你可是微不可察的點了頭。怎麼,覺得此號不錯?」
女帝心中一暖,笑意更深:「我那不過是聽得入神,隨意一動。最終自然還需夫君聖心獨斷。」
「便是它了。」蕭硯做了決定,語氣肯定,「洪武元年……聽起來,像是個能長久的好年歲。」
「皆聽夫君的。」女帝溫聲附和。
「還有一事,」蕭硯望著湖面,「我打算效仿光武雲台、太宗凌煙,在皇城內建一座『日月樓』。」
女帝眼中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日月樓?」
「嗯。」蕭硯點頭,「用以懸掛開國功臣之畫像,供奉其間,配以事跡銘文。我初步思來,首批入選者,暫定十六人。如王彥章、韓延徽、馮道、敬翔,元行欽、還有『李茂貞』……」
他看向女帝,眼中帶著笑意,「你們皆在其列。具體名單,日後還可再議。要讓後世子孫都知道,這天下不是一人打下來的,亦讓如今追隨左右的文武,有個功標青史的念想。」
女帝心中微暖,聽出蕭硯所言的此李茂貞非彼李茂貞,卻道:「臣妾愧不敢當。能為夫君分憂,已是本分。」
「這是你應得的。」蕭硯語氣肯定,「沒有你在岐國的基礎,沒有你牽制晉蜀,沒有你坐鎮後方,安定人心,我何以能如此順利。」
女帝笑了笑,沒有再爭議,畢竟外人也只可能知道這個李茂貞是國舅,遂只是轉而道:「立畫像,銘功績,既可激勵功臣,亦可垂範後世,使將士知有功必賞,天下知君王念舊,此議甚好。」
蕭硯便與她並肩而行,又走了一段,忽然道:「汴京地處中原,漕運便利,物產豐盈,自是建都的好地方。與西都洛陽互為犄角,亦可控扼四方……」
女帝聽出他話中有話,靜靜聆聽。
「只是,」蕭硯話鋒微轉,目光略略眯著,「如今漠北歸一,草原臣服,疆域向北拓展何止千里。汴京於此,未免顯得有些偏南了。且漕運雖便,終究受限於河道與天氣。未來的天下,海運之利,或許遠超你我想像。」
女帝微微一怔,隨即明眸一閃,試探著問:「夫君的意思是……想遷都?」
她腦中飛快思索,又自然而然道:「北地……莫非是幽州?」
「確有考慮過幽州。」
蕭硯並不否認:「幽州乃北方重鎮,扼守燕山,俯瞰草原,若經營得當,可有效震懾漠北諸部,促進胡漢融合。其東面的盧台等地,亦有發展海港的潛力。加之臨近太原煤礦,若能善加利用,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為新的繁華所在。河北、遼西平原廣闊,若大力推行農墾,可成天下糧倉。那片天地,大有可為。」
女帝沉吟了下,她攏了攏披風,思慮起來:
「遷都乃國之大事,動輒傷筋動骨。幽州雖好,然目下基礎仍顯薄弱,城池、宮室、官署皆需重新營建,非一朝一夕之功。且江南未定,若驟然將中心北移,恐一統江南後,南方士民心生疏離,不利於對新朝的認同。一旦南北失衡,反生禍端。」
蕭硯頷首:「我明白。所以遷都之事,急不得。我粗略設想,或許需要十年,甚至更長的時日來鋪墊。眼下首要之事,仍是穩固中原,平定江南,徹底消除割據隱患。同時,可著手在舊有的基礎上重新規劃溝通幽汴的運河,大力發展海運,鼓勵商人北上貿易,逐步提升幽州及河北地區的地位和經濟。待一切水到渠成,再議遷都,方為穩妥。」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況且,遷都之前,還有一件大事必須要做。」
「何事?」
「治黃河。」
蕭硯吐出三個字,徐徐而行:「自唐末以來,藩鎮割據,戰亂頻仍,黃河失修已久,水患愈演愈烈,多次決口,漂沒田舍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我既在此登基,便不能視而不見。我意已決,要傾數年之力,徹底整治黃河水患。徵調民夫,疏浚河道,加固堤防,引水灌溉。此事不了,我心難安,亦無顏輕言離棄中原。」
女帝聞言,肅然起敬。
她停下腳步,轉身正對蕭硯,鄭重道:「夫君有此決心,是天下萬民之福。治水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臣妾定當竭盡全力,支持夫君完成此曠世偉業。」
蕭硯看著她被風吹得微紅的臉頰,在四目相對下顯得格外柔和明麗,忽然心下一動。
他便笑了笑,停下腳步,握緊了她的手:「這兩年來,辛苦你了。內外事務,讓你勞心勞力。我這個夫君,做得並不稱職,難免冷落了你。」
女帝被他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一怔,隨即莞爾,進而溫柔道:「怎麼忽然說這些?國事為重,你我之間,何來冷落之說。」
蕭硯卻伸出手,輕輕拂去她發間沾染的幾點雪花,指尖掠過她溫熱的臉頰:「國事永遠處理不完,然春宵苦短,虧欠你的,卻該盡心彌補。」
而話音未落,他就已攬住她的腰肢,帶著她快步走向不遠處一間平日用於賞景休憩的暖閣。
「夫君!」女帝低呼一聲,臉頰瞬間飛紅,下意識的看了看四周。好在廊下空曠,雪夜寂靜,並無閒人。
「今日忽覺得,予你政務壓力太重,而補償太少。」蕭硯推開廂房的門,裡面沒有生火,有些清冷,但他渾不在意,反手關上門,將寒意隔絕在外。黑暗中,他的目光灼灼,「總覺得,阿稷有個妹妹作伴,更好。」
女帝被他禁錮在門板與胸膛之間,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熱力和沉穩的心跳。她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嗔道:「哪有這般突然……而且還是在外面……」
「王府之內,皆是家中。」蕭硯低聲笑道,俯身靠近,「雲姬方才不是還說,要竭盡全力支持夫君?」
他的氣息拂過耳畔,女帝面上紅暈更甚,好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她知他心意已決,兼之這些時日各自忙碌,兩人確實少有獨處溫存之時。
「遷都、治河、平南……夫君是欲攬盡千古事於一身麼?」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幾分無奈,更多的卻是縱容與寵溺,「總是說不過你……只是這裡冷……」
「無妨。」蕭硯低語,解開自己的大氅,將她一同裹了進去,「很快便暖了。」
細雪無聲,悄然覆蓋著庭院,將那偶爾逸出窗欞極輕的喘息與低吟,融化在靜謐的雪夜裡。
「夫君今日……專橫……」
「千古事歸朝堂……此刻,只屬於雲姬。」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