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時勢道也
第500章 時勢道也
東方欲白,曉色漸分,錢塘江畔潮聲如雷,濁浪排空。
袁天罡獨立於臨江的一處高岸之上,一襲舊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他面上那張亦是古舊的青銅面具倒映著翻滾的灰黑雲層與下方咆哮的巨浪,視線放遠,仿佛在凝視天下大勢的奔流,又似穿透時空,審視著某種既定的結局。
遠處,一點黑影沿著蜿蜒的江岸徐徐而來。
但來人看似極緩,但實則身法極快,俄而便已行過數里灘涂,最終悄無聲息的登上高台,在袁天罡身後丈許之處靜立,海風吹著其人的衣裙,甚至連髮髻都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亂。
「大帥。」
石瑤亦迎著風眯眼眺望,恭敬行禮,聲音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潮聲中,但她知道袁天罡一定能聽見。
袁天罡並未回頭,依舊負手望著眼前吞吐天地的海潮,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直無波,不過亦是清楚穿透潮聲:「江南諸鎮,情形如何?」
石瑤上前半步,盈盈應道:「回大帥,中原那位的詔書及嚴令已傳遍江南。諸鎮反應激烈,多數人牴觸極深。吳國徐溫、張顥,閩國王審知及其族眾,楚國馬殷舊部以馬希聲為首,連同依附其上的諸多地方豪強、士族、軍將,皆視此為絕戶之策。」
她稍作停頓,繼續道:「他們認為此番非比尋常藩鎮歸附,一旦依令而行,便是交出累積之權柄、田產、部曲,從此淪為白身平民,難有翻身之機。故眼下正竭力整軍備武,串聯勾結,欲借大江與淮水天險做困獸之鬥,抵抗之心甚堅。」
「哦?」袁天罡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仿佛只是確認一個早已料到的事實,「無一例外?」
「倒並非全然如此。」
石瑤立刻補充道:「眾多勢力中,唯吳越王錢鏐之長子錢元瓘,見解獨到。據宮中消息,此人屢次力勸其父,言道中原一統之勢已成,秦王威加海內,政令森嚴,絕非虛言恫嚇。與其負隅頑抗,徒耗民力,最終玉石俱焚,不若審時度勢,主動依照秦王政令,納土歸順,或可保全宗族血脈,甚至為錢氏在未來新朝中謀得一線存續之機,未必沒有再起之可能。故,他主張吳越王順勢而為。」
袁天罡沉默片刻,面具微微側轉,似在聆聽,又似在思索,最終只問了一句:「錢鏐如何反應?」
「吳越王年老,頗顯猶豫。」
石瑤據實以報:「他既憂懼中原兵鋒之盛,亦不舍經營多年之基業,對徐溫、張顥等人之邀約心存疑慮,對錢元瓘之言……亦未全然駁回。觀其態,仍在權衡利弊,搖擺不定。然吳越地狹,且地處吳、閩之間,或終不敢首當其衝。」
如此匯報完畢,石瑤便垂手侍立。海風卷著鹹濕的水汽撲面而來,而時值深秋,涼意漸濃,這風掠過洶湧的江面,更添了幾分寒意,吹得她衣袂翻飛。
袁天罡靜立片刻,依舊觀著遠方那永不疲倦的潮水:「江南既然選擇困獸猶鬥,便繼續留意情勢。徐溫、張顥之流的動向需時刻掌握。」
「是,屬下明白。」石瑤應道,身形卻未動。
風濤聲中,袁天罡並未回頭,卻似背後生眼,看見了石瑤的欲言又止,遂微微側過幾分角度,聲音再次穿透風浪:「還有事?」
而石瑤看著袁天罡挺拔且孤寂的背影,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出聲道:
「大帥,陛下托張玄陵之妻許幻,已將龍泉劍送至汴梁。此事……您必已知曉。屬下以為,龍泉劍意義非凡,縱是陛下不願再持,大帥亦當設法收回或毀去,為何……不加阻攔?」
袁天罡頭也不回,語氣淡然,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利器,終需真主執掌。強留於一不堪重負之人手中,非但不能助其成事,反會招致禍患,於大勢無益,徒增紛擾罷了。」
石瑤聞言,倒並不意外,只是幾乎不受控的向前再邁半步。
「屬下斗膽,不知大帥…是否……早已轉變心意?認為那天命所歸,氣運所鍾,終究是應在那位中原之主身上?」
這一次,袁天罡沉默了很長時間。
面具之下,無人能窺見他的神情。只有錢塘海潮永無止境的咆哮、撞擊、粉碎,重複著更古不變而又瞬息萬變的韻律。
終於,他緩緩開口:「三百年長生,亂極思治。本帥常以為,天道無常,惟能者居之。故所行之道,乃以絕對之力碾壓諸般阻礙,掃蕩寰宇,重塑秩序,縱萬千殺孽加身,亦在所不惜。剛猛無儔,以強權奠定基石,視萬物為芻狗,方為霸道。」
石瑤靜靜聽著,恭敬而立。
但旋即,她便聽見袁天罡的語氣仿佛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似審視,又似一種慨然:
「直至觀其所為,方知此道,剛極易折,戾極難久。強權可懾服一時,恐懼能壓制一地,卻如這錢塘潮水,漲落有時,終不能真正浸潤大地,滋養生機……」
袁天罡微微停頓,仿佛在重新評估那個他一度試圖掌控或抹去的存在。
「而其看似兼容並蓄,所謂納天道,取王道,行人道。以雷霆手段行菩薩心腸,又或以菩薩心腸行雷霆之事……已難分明。其之所為,在於不容置疑的推行其律法,不容折扣的貫徹其意志,以無可阻擋的大勢,織就一張無所不包的大網。」
「在這張網中,舊有的一切,乃至於本帥這般欲以強力撥亂反正之人,皆成了必須被滌盪乾淨的舊疾。以力破力於其而言,只是手段,卻非目的,破舊立新,釜底抽薪,方乃大勢所趨,亦乃真正的霸道……」
他負在身後的手輕輕敲擊著,似乎並不覺得將這些講給石瑤聽是一件什麼丟人之事。
「相較而言,本帥昔日所為,不過是以暴易暴,循環往復,終究落了下乘。而其所選之路,所處之位,確非本帥最初為這亂世所選之人。然時移世易,天道確也無常,這世間的變數,或才正是真正滌盪乾坤的路徑。時也,勢也,亦道也。」
石瑤聞言,倒並未顯露出什麼驚駭或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歷經世事沉浮,洞察人心鬼蜮,本就是世間最頂尖的那一撮聰明人。袁天罡這番話,與其說是驚天的轉變,不如說是將她隱約感知到的、卻始終未能清晰勾勒的脈絡,驟然坦誠的揭示在她面前。
她沉默良久,那雙總是蘊藏著萬千心思的成熟美眸微微垂下,落在高台下被潮水反覆沖刷、磨去了所有稜角的礁石上,仿佛能從那裡看出某種宿命的軌跡。
她只是在想,數百年的堅守,無數人的犧牲,執著的信念,乃至她自身所經歷的一切……在這番『下乘』與『上乘』的評判之下,究竟意義何在?難道三百年的光陰,只是一場錯誤的堅持?難道不良人存在的根基,從一開始就偏離了那真正的『道』?
這種迷茫,倒並非是對袁天罡這一番言語的懷疑。
正因為她聽懂了,看明了,才更加陷入一種無所依憑的迷茫之中。舊的坐標已然崩塌,新的方向卻與她,與整個不良人團體,都似乎毫無關聯。
她抬起頭,望向袁天罡的背影,再出聲時,竟有幾分苦意。
「若真如大帥所言……那我等不良人數百年來之所為,無數忠魂,究竟所為何來?今後,該歸於何處?大帥你……又將何去何從?」
袁天罡靜立片刻,竟是轉過身來,直面看向了石瑤。
「不良人曾是帝國的影子,守護舊日的秩序,維繫著一種平衡,或是一種執念。時代更迭,洪流不可逆。新時代若仍需影子藏於光後,監察天下,糾補疏漏,肅清奸佞,那麼,不良人自有其存續之地。只是舊日的影子,便該隨舊夢一同逝去,成為新的影子,此乃理所應當。」
「至於數百年來之所為,萬千忠魂……」
在石瑤的記憶中,袁天罡的聲音好像還是第一次出現了幾分乾澀,「也並非毫無意義。他們於彼時彼刻,盡忠職守,護持了他們所認知的秩序,縱是歧路,亦是踏於其上的足跡。功過是非,留與後人評說便罷。」
最後,他看了一眼石瑤,只是重新看向身後的錢塘海潮。
「而本帥既是這一切的起點,那無論是不良人的功勳、罪孽、傳承,還是這數百年的執念與輪迴,亦將在本帥這裡,回歸終點。」
石瑤得到了答案,心中百味雜陳,竟不知是悲是敬,是釋然還是更加迷茫。
她望著那道追隨數十年的背影,已知曉他的選擇,知道再問無益,只得深深一揖,身形悄然向後退去,很快消失在蒼茫的天色與震耳欲聾的潮聲之中。
高台之上,便唯余袁天罡一人,面對浩瀚江海,久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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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破霧,朝陽初露亭台。
蕭硯獨自坐於寬大的桌案之後,神情沉靜。
案上,那方劍匣赫然在目,匣蓋已然開啟,內襯的明黃綢緞之上,安然躺著一柄古樸長劍。長劍形制寬長厚重,隱有寒光流動,若與太平劍相較,顯得更為簡樸厚重,卻也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磅礴氣勢撲面而來。
而蕭硯卻並未流連於這柄曾引無數英雄競折腰的龍泉劍上,而是持著一封剛剛召見許幻時,由她呈上的書信,正逐字閱覽。
「……曾聞此劍,自太宗時起,便為李氏正統之象徵,亦為天下權柄之重器。然天下洶洶數百載,禍亂相循,非一劍之利可定,非一人之心可挽。弟才疏德薄,空負其名,難承其重,更恐懷璧其罪,徒引紛爭,苦累蒼生……」
字句至此,筆鋒略顯滯澀,仿佛書寫者曾在此處久久停頓。
「……今兄長起於微末,橫掃六合,靖平北地,威加海內,更兼具父皇嫡脈之正朔。天命所歸,人心所向,昭然若揭。此劍,於兄長手中,方不至蒙塵,方能真正發揮其定鼎天下、護佑山河之效。」
「……弟今遣人奉還龍泉,物歸其主。唯願兄長善用之,以手中之劍,廓清四海,以胸中之志,重整乾坤。早日終結這亂世紛擾,予天下萬民以太平安居。則弟雖於江南,亦感佩於心,再無憾矣……」
信的內容到此為止,沒有落款,只有一片空茫,仿佛所有的言語都已說盡,所有的抉擇都已落定。
蕭硯緩緩放下信紙,目光再次落回劍匣中的龍泉劍上。殿內一片寂靜,唯有窗外漸起的鳥鳴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宮廷晨鐘之聲。
他沉默良久,最終,手指在劍鞘上輕輕一按,合上了劍匣的蓋子。
女帝走到蕭硯身側,目光也落在那劍匣之上,卻並未提及那封信,只是沉吟片刻,方才緩緩開口:「夫君,龍泉劍已得,此乃天大吉兆。然有一事,臣妾思之已久,不得不言。」
蕭硯抬眼看向她,示意她說下去。
「據宮中秘辛所載,自先昭宗皇帝秘密封存龍泉寶藏後,那枚傳承自秦的傳國玉璽,便也隨之隱匿,再無蹤跡。世人皆傳,玉璽正藏於龍泉寶藏之中。」
她微微停頓,觀察了一下蕭硯的神色,繼續道:「如今,龍泉劍已在夫君之手,可知曉寶藏所在的十二峒聖童亦在汴京。臣妾以為,是否應即刻著手,尋訪寶藏確切所在,探究開啟寶藏之法,以迎回傳國玉璽?如此,夫君登臨大寶之時,方能名器俱全,昭示天命在君。」
蕭硯聞言,臉上並無太多訝異。他手指輕輕敲擊著劍匣,目光投向殿外的朝霞,語氣平靜:「開啟龍泉寶藏之法,我早已知曉。我所好奇者,並非如何開啟,而是其內究竟所藏何物。」
女帝見他如此說,心知他必有計較,便順著他的話頭分析道:
「據皇室殘卷記載與江湖傳聞,龍泉寶藏乃懿宗末年、僖宗、直至昭宗三代帝王,為後世子孫暗中積攢,以備復興社稷之用的巨富。其中所藏,首要當是海量金銀銅錢,足以支撐一場大戰或數年國用;其次應為軍械鐵器、布帛綢緞,乃至部分耐儲存之糧秣。或許,還包括一些皇室收集的武功秘籍、失傳古籍。」
她稍作停頓,回憶道:「尤其當年黃巢之亂時,朝廷橫徵暴斂,以及查抄權宦如田令孜等人的驚人豪富,多數皆秘密轉入此寶藏。其規模之巨,恐遠超世人想像。得之,幾可得天下十分之財賦。」
蕭硯靜靜聽著,眼中銳利的光芒逐漸凝聚。待女帝說完,他便緩緩頷首:「果然如此。雲姬所言,與我推測大致不差。」
他看著女帝眼中閃爍的光彩,不由輕笑起來。此刻的她,倒不像一個即將母儀天下的皇后,反而更像個算計著要發財的小女子,眉眼間儘是靈動。
「我當年想及此事時,曾數次以為,驟然讓如此巨量的金銀銅錢湧入市面,當會衝擊物價,擾亂民生。不過幾經推算,若對此物處理得當,其利也實是遠大於弊。」
女帝凝神傾聽,她知道蕭硯在經濟民生一道上,常有超越時代的見解。
「我所思者,可將這筆巨富分批處置。初期,只取十中之一熔鑄良幣,投入民間流通,用以穩定幣值,促進商貿,活躍百工。其餘九成,則悉數重鑄後存入國庫,作為發行新錢之『本金』與『壓艙石』。」
蕭硯用了兩個雖顯陌生卻意外貼切的詞,道:「以此硬通貨為錨,新錢信用自固,民間交易借貸便有據可依,天下財貨流通方能順暢無阻。此所謂……貨幣準備金之效。」
他頓了頓,繼續給女帝勾勒藍圖:「至於寶藏中之鐵器,亦可熔鑄為萬千農具,分發州縣,助農桑興墾殖,促進生產;其中若有布帛糧秣,則更是當前百廢待興之天下所急需,可於青黃不接之時或災荒之地用以賑濟,安定民心。關鍵在於……如何掌控其流入之規模與速度,方能利大於弊。」
女帝聽完這一番條理清晰、令人信服的經濟策略,鳳眸中異彩連連,心中亦是嘆服不已。
而蕭硯言及此處,便轉而看向女帝:「故此事宜早不宜遲。我意,趁著登基大典前的這段時日,便攜聖童,持龍泉劍,親赴河東一趟,開啟寶藏,一探究竟。」
他神色平靜,顯然在方才就已深思熟慮:「此行力求隱秘迅捷,輕車簡從,御劍往返,無需儀仗,亦不必大動干戈驚擾地方。以免節外生枝,徒惹猜疑。所以汴京政務,暫且還需雲姬與韓公、敬公他們多多費心。」
言下之意,他已決心親自去揭開這最後一道謎底,為即將到來的新朝,取回那份沉甸甸的「賀禮」。
女帝凝神聽完蕭硯的籌劃,鳳眸之中微閃,卻是難得的並未立刻贊同蕭硯的方案,而是微微向前傾身,神色鄭重道:
「夫君深謀遠慮,於經濟民生一道之見解,每每令臣妾嘆服,此番安排更是思慮周詳,臣妾拜服。然,臣妾以為,開啟龍泉寶藏之舉,關係重大,不宜此般進行。」
「哦?」蕭硯不由挑眉。
女帝便迎上蕭硯的目光,言辭懇切:
「其一,正如夫君所言,寶藏規模太過駭人,其財富足以動搖國本,甚至引發新一輪的動盪。如此巨富,若全然交由臣子經辦,縱是心腹肱骨,亦難保其在潑天富貴面前心志始終如一。人性經不起如此考驗,一旦有人心生貪念,或被人窺得機密加以利用,恐再生出難以預料的禍端,反而不美。夫君親至,固然可鎮場面,然若行程隱秘,又急於回返大典,事後財富轉運、清點、入庫,環節眾多,難保萬全。」
「其二,此確乃天賜良機。夫君試想,大張旗鼓,以秦王之名,以昭宗皇帝嫡脈之身,於眾目睽睽之下,開啟三代先帝傳下、傳說中唯有真命天子方能開啟的龍泉寶藏,此過程本身,其意義便已遠超寶藏內之金銀財貨……」
她鳳眸中光彩照人,甚而乾脆輕盈的坐到了蕭硯腿上,玉臂環著他的脖頸,吐氣如蘭:
「這將是重塑李唐法統、昭告天下的最強儀式。其聲勢,其象徵,遠比登基大典都更具威懾。可極大震懾天下殘餘之割據勢力及心懷觀望者,令其知曉天命已定,大勢已成,任何頑抗皆屬徒勞,唯有順時應命,方是正途。」
她微微喘息,看著陷入思量的蕭硯,最終道:「故而,臣妾懇請夫君,將此行視為一場宣示天命、威服四方的盛典,而非一次簡單的取寶之行。儀仗可精簡,但聲勢必不可弱。當使天下皆知,龍泉重寶,歸於真主!」
蕭硯靜聽良久,目光與近在咫尺的女帝交匯。片刻,他緩緩頷首,同時露出笑意來,顯然已被女帝所說服。
「雲姬所言,甚善。是我慮事,過於側重實利,險些忽略了此節所能帶來的『勢』。公開而行,正名示威,確為上上之策。」
他拍著女帝的豐腴大腿,當即決斷:
「那便依你之策。此行公開進行,儀仗精簡迅捷便是。傳令禮部,登基大典之期,暫緩議定,即刻議定吉日與行程儀注;另傳諭河東道及沿途州縣,不必興師動眾迎駕,但需肅清靖安,不得有誤。」
他看向女帝,語氣肯定:「雲姬,你們亦與我同往。」
「待取得玉璽重寶,昭告天下之後,再行最終定下登基大典之期。便以此事,為此大治之世,拉開序幕!」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