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天子劍
第499章 天子劍
兜帽滑落後,陸林軒那張清麗的臉龐驀然顯露。烏黑的眸子在昏黃的燈光下,只是靜靜看著李星雲瞬間凝固的表情。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李星雲在脫口喚出「師妹」二字後,整個人便僵在門檻旁,一時之間,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然後又在下一刻盡數褪得乾乾淨淨。
震驚、狂喜、難以置信、如山崩海嘯般湧來的巨大愧疚……無數種神色在他臉上不斷變換,李星雲看著眼前人,喉結再度滾動了幾下,卻終究未能成言。
他下意識的向前邁出一步,手臂抬起,似乎想將眼前的人狠狠擁入懷中,以確認這不是一場虛幻的夢。
可這一步踏出後,他卻又仿佛突然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刺中了心口,猛地釘在原地,再不敢直視那雙清澈依舊、卻盛滿了太多複雜情緒的眼睛。抬起的手臂微微顫抖,最終頹然垂下。
廳堂內便如此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陸林軒取下兜帽,望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師哥,看著他臉上瞬息萬變的複雜情緒,亦是沉默良久。但很快,她先開了口,聲音甚至儘可能顯得輕快。
「師哥,好久不見。」
聞及此聲,李星雲卻是再度一僵,仿佛這一聲「師哥」瞬間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氣。而後,他猛的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眶已是一片赤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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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去看陸林軒,而是狠狠攥緊了拳,仿佛要將某種痛楚壓下去。隨即,他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自己的臉上狠狠摑了下去。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廳堂里炸開,異常刺耳。李星雲的臉頰瞬間浮起清晰的五指紅印,但火辣辣的痛感顯然遠不及心頭的萬分之一。
陸林軒驚得當即上前一步。
「師妹……」
但李星雲只是搖了搖頭,低下頭,依舊不敢看陸林軒的眼睛,肩膀微微聳動:「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用,是我對不起你,才讓你……」
一年多來,這些話他想了千萬遍,可當真面對她時,才發覺任何言語都太過蒼白。是他讓她被推上風口浪尖,成了世人口中「兄弟鬩牆」的罪魁禍首。
陸林軒看著李星雲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出的痛苦和自責,她眼底也瞬間浸出水光。
她上前一步,距離他更近了些,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師哥,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她目光坦誠的迎向李星雲錯愕抬起的眼睛,又道:「身在這亂世漩渦,被命運裹挾,被他人擺布,這不是你的錯,只能說,我們都身不由己。」
說著,她微微側過頭,仿佛在整理思緒,再轉回來時,語氣變得更加平和,甚至唇角彎起了一個清淺的弧度:
「而且我都聽說了,你和上饒公主成婚,她也有了身孕……拋開這強加於身的皇帝霸業什麼的,若你真的能與上饒公主安穩度日,我真的為你高興,有人真心待你,這很好。」
李星雲怔怔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坦蕩的祝福,聽著她話語裡那份發自內心的高興,一股混雜著失落和自慚形穢的苦澀瞬間湧上心頭。
他下意識的伸出手,想抓住陸林軒的手腕,想告訴她這並非他想要,想傾訴他這一年來的刻骨思念,然而,當他對上她那雙清澈、坦然,甚至帶著幾分歷經世事後的成熟眼眸後,他伸出的手又頹然垂下,苦笑了下,自嘲道:
「安穩度日…誰說不是呢?事已至此,若我還說日夜思你入骨、魂牽夢縈,卻終究另娶他人……莫說是你,只怕連我自己聽了,都覺可笑。」
「我信。」
輕輕的兩個字響起,卻是突然打斷了他愈發激動同時又漸趨無力的言語。
李星雲猛的抬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陸林軒凝視著他,眼神里沒有半分譏諷,甚至沒有他預想中的疏離,只有一片赤誠。
「師哥,我信你是真的。我信你的思念不是作假,信你的無奈身不由己。這亂世洪流,滔天巨浪之下,個人的意願……有時候真的渺小得可憐。我們都像是被浪潮推著走,能勉強保住自身不沉溺已是艱難,又怎能奢求全然掌控方向?」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似掠過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似望見了他們都無法回去的過去。「所以,我真的沒有怪你。看到你……至少眼下還算安穩,我心中真的很高興。」
李星雲再度怔住。他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只不過一年光陰,他那個嬌憨至純的小師妹,居然已然長成了這般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急切問出盤旋心底的憂懼:「師妹,你是怎麼回來的?這一年……你是怎麼過的?他們有沒有……」「欺負你」三個字堵在喉口,再問不出。
陸林軒看著他臉上的憂色和一種失而復得的欣喜,心頭微暖,輕聲道:「是秦王派了人,護著我回來的。在汴梁……」她斟酌了一下詞句,「雖不得自由,但衣食無缺,並未受苛待。秦王他一直都待我以禮。」
「真的?」李星雲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你沒事就好……」李星雲反覆念叨著這些話,仿佛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而到了現在,之前他所有震盪的情緒,卻是突然已盡數被一種欣喜完全取代,以至於一個念頭幾乎不受控制的突然從李星雲心底竄起,愈來愈烈。
於是他猛的向前一步,雙手下意識抓住了陸林軒的胳膊,聲音甚至都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師妹,你回來了就好。我們……我們這就走!離開這個鬼地方,遠走高飛!我們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就像以前在劍廬……」
陸林軒沒有掙扎,只是靜靜看著他,而李星雲的臉色便也因此僵住。
便見陸林軒輕輕搖了搖頭,問道:「師哥,那上饒公主怎麼辦?她腹中你的骨肉怎麼辦?師父又怎麼辦?還有那些追隨你、將身家性命都託付於你的臣子又怎麼辦?」
她微微仰起臉,目光直直的看著李星雲的眼睛,「師哥,你真的……還能像當年在青城山上那樣,只憑一腔熱血,沒心沒肺的說走就走嗎?你對上饒公主,對江南,對現在這個位置所牽連的所有人……你真的可以拋棄他們而不後悔嗎?」
每一問出口,都讓李星雲的臉色愈加蒼白。他抓著陸林軒胳膊的手一點點鬆開,最終頹然垂落,進而踉蹌著後退一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重重跌坐在身旁的交椅中,臉色茫然,眼神空洞的望著地面,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陸林軒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亦是酸楚。
她上前一步,語氣放得更緩:「師哥,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師父…他教我們採藥時,偶爾也會漏嘴說些天下事嗎?雖然那時懵懂,但『懸壺濟世』四個字,你總掛在嘴邊,說學好了醫術,要行走江湖,救該救的人。」
她猶豫著,看著李星雲低垂的眼睛微微顫動了一下,「這念頭,還在嗎?」
李星雲沒有抬頭,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蜷縮了一下。
陸林軒便繼續輕聲道:「你看秦王。他做的事,固然有雷霆手段,掃平了中原群雄,但你看他廢掉那些魚肉百姓的大小權貴,把土地分給百姓耕種,削掉無數苛捐雜稅……這些,不正是在救該救的人嗎?不正是在做你曾經想做的『濟世』之事嗎?只是他站得更高,看得更遠,做的也更大。」
她觀察著李星雲的反應,坐在了他的身邊。
「師哥,江南的百姓,一樣在受苦。這些節度使、將軍,為了對抗秦王,為了維持自己的權勢,加稅徵兵,強征民夫,多少人家破人亡?這與你我從太原出來後在河東看到的慘狀,又有何不同?你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若能看清大勢,順勢而為,助秦王……收服江南,徹底削平這些藩鎮,將均田免賦的仁政推行至此,讓江南百姓也能安居樂業……這才是真正在踐行你懸壺濟世的志向。秦王他……是能容人、也能識人的真英雄。若你真能如此,他豈會不認可?豈會不給我們一條真正的生路?」
她微微吸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憂急:「可若你繼續像現在這樣,被架在這高位上,被江南這些人當作對抗秦王的擋箭牌,被不良帥當作操控的棋子……師哥,你仔細想想,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這與你當初的志向,可還有半分相似?這樣下去,非但江南百姓看不到太平,你自己……」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看著李星雲的臉:「你自己也終會陷入絕境,真的會……死路一條。」
李星雲靜靜的聽著,臉上的蒼白之色漸漸褪去。他沉默了許久,久到陸林軒幾乎以為他被說動了。但末了,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陸林軒,竟是緩緩搖頭。
「師妹,你說得對,也不全對。」
陸林軒的臉色瞬白。
「這一年來,我明白的東西不多,唯有一件卻再清楚不過。」李星雲語氣平靜的近乎蕭索,「這天下棋局,尤其是權力霸業……一旦入局,便是落子無悔。有些代價,不是只做給秦王一個人看的。也由不得我們想不想付。」
「蜀帝王建能活,是因為他降得早,降得乾脆利落,他本就是趁亂割據的一方梟雄,降了,對秦王而言,不過是收服了一個藩鎮,無損其威,反顯其仁。秦王需要這樣一個榜樣,給那些還在觀望的割據之主看,讓他們知道,只要識時務,便有活路。」
「而晉王李存勖呢?他為何非死不可?因為他是沙陀李氏,是北地梟雄,是與秦王逐鹿河北的真正對手。所以,李存勖也知道他從來沒有什麼活路,這無關秦王的胸襟。他的死,是給天下人看的,是給那些妄圖節度一鎮,在新制與舊業之間反覆的人看的。是要告訴他們,這條路,徹底斷了。他的死,也是給後世史書看的。昭告世人,秦王掃平群雄,蕩滌天下,絕無半點拖泥帶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陸林軒身上,竟平靜一笑:「我李星雲……頂著『李唐』的名號,坐在這揚州城裡,使得本該最識時務,也本該最孱弱乞降的江南諸侯竟生抗心。在秦王眼中,在天下人眼中,在將來的史官筆下,我與那李存勖,又有何本質不同?甚至因這『李唐』二字,我比李存勖還要更礙眼。」
他微微閉了閉眼:「這代價,總得有人來付。付給秦王,付給這即將一統的天下,付給那些需要一個徹底了斷的世道人心,也付給……後世那支評斷功過的史筆。」
「閒雲野鶴,懸壺濟世……」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陸林軒的話,再睜開眼時,竟是再度一笑,「師兄又如何會忘?只是又如何配提?師妹,我會聽你的。但這條路,既然我已踏了進來,無論有沒有江南權貴,我也必然會承擔這最後的代價,也算有始有終了。」
陸林軒臉色慘白如紙。她從未想過,那個一向沒心沒肺的師哥,竟早已有了這番覺悟。而這一番話,竟與蕭硯在江陵告知她的言語……殊途同歸。
陸林軒的心沉到了谷底,還想急聲再勸:「師哥……」
李星雲卻擺擺手,強打起精神,對著門外揚聲道:「子凡!」
張子凡應聲推門而入,看了眼陸林軒,臉色同樣凝重。
「林軒歸來的消息,知曉者幾何?」李星雲沉聲發問。
「回陛下,除臣與心腹數人,以及護送陸姑娘前來的使者,再無旁人知曉,行蹤絕對隱秘。」
「好。」李星雲點頭,目光轉向嘴唇發顫的陸林軒,思忖了下,「帶護送林軒的使者來見我。」
陸林軒瞬間又看著張子凡,欲言又止。
關於張玄陵夫婦是他親生父母的真相,此刻突然堵在喉嚨口,卻終究沒有直接在張子凡面前說出來。
很快,在張子凡心腹的引領下,兩位隻身著尋常道袍的身影被帶入廳中。
乍見廳中侍立的張子凡,先行而入的張玄陵便幾不可察的一震,許幻更是瞬間紅了眼眶,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才強忍著沒有失態。他們強壓下翻湧的骨血之情,終究沒有在這個場合與張子凡相認,只是先向李星雲稽首。
「貧道張玄攜內子許氏,拜見南朝國主。」
對於護送陸林軒的人竟是兩個道人的事,李星雲二人倒是不足為奇,也不會計較什麼稱呼,李星雲只是起身過去,客氣道:「二位道長不必多禮。多謝二位一路護送林軒,跋山涉水,勞苦功高。」
「國主言重。此乃秦王殿下所託,亦是我夫婦分內之事。」
張玄陵直起身,沉吟一二後,竟是順勢直接開口道:「殿下派貧道夫婦前來,除卻護送陸姑娘外,實則再無他事。不瞞國主,我二人亦屬饒州天師府,此番事畢便將返回。然有一言,還請國主容貧道稟告。」
張子凡皺起眉,李星雲卻已抬手:「道長請講。」
「國主,貧道一路行來,眼見中原新政施行,百姓漸安。秦王掃平北地,萬邦來朝,天下一統乃大勢所趨。天下大勢,分久必合。江南諸鎮,割據日久,徐溫、張顥、王審知等輩,擁兵自重,苛政虐民,實為禍亂之源。」
張玄陵直視著李星雲,「若國主能順天應人,止戈歸降,實乃江南萬民之福,亦免生靈再遭塗炭。如若國主有意,貧道不才,亦可願為此事奔走,以勸秦王善待南朝君臣,還望國主三思。」
然而,張子凡幾乎在張玄陵話音落下的同時,便向前一步,站到了李星雲身側稍前的位置。
「張道長此言,未免過於輕巧!」
他目光如炬道:「秦王一紙詔書,便要盡奪江南官吏將佐世代累積之功勳、田產、權位,貶為白身。此令之下,早已激得江南無數大小權貴,無不厲兵秣馬,欲拼死一戰。陛下乃江南之首,徐溫、張顥等輩豈是易與之輩?陛下若顯降意,他們為求自保,必先發制人。秦王遠在汴梁,鞭長莫及,如何確保陛下在投降途中及之後的人身安全?僅憑一句承諾,如何取信?」
許幻一愣,張玄陵亦是先愣後驚。
而張子凡自不會理會二人,只是咄咄逼人的繼續道:
「再者,陛下已與皇后成婚,吳國宗室的身家性命,早已與陛下牢牢捆綁。陛下若棄江南自去,吳國宗室頃刻間便是眾矢之的。徐溫等人豈會放過他們?必以『附逆』之名,行株連清算之事。這上下數百口人命,秦王又如何擔保?上饒公主及陛下未來之皇子,身處汴梁,遠離故土親族,秦王又如何確保他們得以真正安享餘生?」
張子凡一把拽住欲要讓他止聲的李星雲,只是繼續冷靜出聲:
「更何況,如今陸姑娘悄然返回,雖尚可秘而不宣。可若陛下此時流露出絲毫降意,或陸姑娘行蹤不慎暴露,江南權貴得知秦王竟已將其安然放歸作為勸降之使,他們豈能不驚?豈能不懼?他們定會視陛下為心腹大患,加強脅迫尚是輕的,恐懼之甚時,只怕或敢魚死網破,先一步以陛下之性命向秦王投誠。屆時,非但投降難成,陛下、皇后乃至陸姑娘,恐皆危矣……」
他的一連串質問下來,不說其他人,陸林軒先是錯愕住。
她看著張子凡與張玄陵針鋒相對,嘴唇動了動,那一隱秘幾乎要衝口而出,但她終究強忍住了,張玄陵夫婦既然沒有選擇在這個時候相認,她自不會自作主張。
而面對張子凡如此姿態,張玄陵倒並未動怒,他沉默片刻,只是沉聲道:「張侍郎所慮,不無道理。故貧道願以天師府百年清譽與江南道門之力為憑,發動可靠之人,暗中布置,由貧道親自護送國主、皇后及吳國主要宗室,秘密北上,直抵中原邊境。此策雖艱難,卻未必不可行!」
「道長!」
張子凡愈急,甚至沒來得及質問張玄陵憑什麼可以發動天師府來行此事,只是連連出聲:
「你可知從這揚州城,到中原控制的邊境,需穿越多少重兵布防的州府?數百里淮南之地,關卡林立,偵騎四布,大江之間,水路要津,陸路隘口,皆在諸藩權貴掌控之中。陛下當下在揚州固有威嚴,可若脫離皇宮自離,則必然使群臣驚惶,進而激起群憤。而陛下就算想在前線巡視江防時北投,甚至就算可以帶上皇后,可宗室又如何帶?國丈如何帶?而吳王不去,皇后又豈願獨離?天師府道眾,或可傳遞消息,或可藏匿一二,但要護送大活人,尤其是一國之君與身懷六甲的皇后,加上宗室這許多人,穿越這等龍潭虎穴?」
他猛地搖頭,語氣斬釘截鐵,「……無異於痴人說夢!此舉稍有差池,泄露半點風聲,便是萬劫不復,魚死網破!秦王遣二位前來,便是要行此等九死一生之策嗎?」
張玄陵一時語塞,許幻眼中滿是焦急,陸林軒雙手緊握,亦是無措。張子凡則像一頭護主又護友的孤狼,渾身繃緊,警惕掃視著所有人,包括陸林軒在內。
就在張玄陵欲要再辯,廳內氣氛壓抑到極致時,李星雲突然拍了拍張子凡的肩膀。
這個簡單的動作,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星雲對回頭看來的張子凡笑了笑,復而掃過神情各異的張玄陵夫婦,最終,定定的落在了陸林軒臉上,又旋即移開。
「子凡所言,亦是我心。」
「師妹……」他沒有去看陸林軒,只是微微停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後面的話說出來,「上饒確是因我而入局,沒有我,她或許不該這樣。而她待我如此,我已對不起你,我又如何能棄她?」
陸林軒下意識就要開口。
然而,李星雲沒有給她出聲的機會。他微微仰起頭,目光似乎能穿透屋頂,投向不可知的遠方,「你說不怨我,但我從未原諒自己……這一步錯,便步步錯,再難回頭。」
「這亂局因『李唐』而起,也因『李唐』而延續。我既被推到這個位置,成了這面旗。這個代價,不該讓你,或者上饒……就不該將你們牽扯進來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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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數日匆匆而過,汴京的氣氛迥異於前面兩月的輕鬆,被一種莊重而忙碌的氛圍所籠罩。
登基大典的吉日已定,整個汴京,儼然都在為這改天換地的時刻做最後的準備。
而秦王府內,除卻忙碌之外,更是瀰漫著喜悅的氣息。
就在這幾日,側王妃平安為秦王誕下次子,被秦王取名「李岱」,故王府內外,亦是連慶數日。
這日,蕭硯卻並沒有陪伴雪兒,而是一大早便至偏殿,原來卻是禮部縫製數月的禮服已成,需要他親自試穿一二。
銅鏡前,妙成天、玄淨天幾個聖姬小心翼翼的為蕭硯整理著繁複無比的袞冕禮服。
所謂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在日光下流轉著華彩,寬大的袖袍垂落,便見其上繡著日月星辰山川。當然最奪目的莫過於那頂十二旒的冠冕,白玉珠串成的旒垂落眼前,隨著他微微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微悅耳的碰撞聲,半掩著他黑瞋瞋的眸子。
女帝親手為他整理著腰間的金玉大帶,然後退後一步,唇角含著笑意,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蕭硯身上,欣賞著鏡中那龍章鳳姿,威儀天成的身影,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愛慕。
這身象徵至尊的服飾穿在他身上,仿佛生來就該如此。
「如何?」蕭硯微微側首,看向鏡中,聲音清朗。
女帝仔細端詳著,輕笑道:「夫君著此袞冕,氣度恢弘,威加海內,實乃天命所歸。」
她頓了頓,語氣又帶著幾分調侃:「只是這旒珠晃得厲害,夫君可要看清腳下玉階才好。」
蕭硯聞言,不由失笑。然後抬手,示意妙成天等人退下,進而轉過身,面對女帝,看著她在燭光下愈發明艷的容顏,卻是走到書案前,從抽屜中取出一份奏疏,朝女帝的方向遞了遞。
「禮部呈上了幾個皇后的尊號候選,雲姬看看,可有中意的?」
女帝微微一怔,隨即臉頰飛起兩抹淡淡的緋紅,進而嗔怪的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流轉間,竟難得的流露出幾分嬌羞來,然後輕輕啐道:「夫君!此等事……哪有……哪有問本人的道理?」
她微微側過臉,聲音低了下去,竟是有幾分含羞帶怯,「臣妾德行淺薄,配得上什麼封號,全憑夫君聖心獨斷便是。」
蕭硯被她難得流露的嬌態逗得開懷,正欲再言,殿門外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卻是千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啟稟大王、王妃,祭酒真人許幻突歸中原,當下已至王府求見。」
這消息雖有幾分意外,但張玄陵負責護送陸林軒南下,又讓人歸來復命也算常理,只是讓許幻親自跑這一趟,倒是沒什麼必要。
然而千烏言語未盡,卻是又捧進一物,恭敬呈到蕭硯面前。
「祭酒真人並帶回了此物。」
看著千烏手中那方劍匣,女帝鳳眸微眯,而蕭硯旒珠後的眸子卻沒什麼變化,只是輕輕揭開劍匣的盒蓋,久久無言。
至此,那柄曾攪動天下風雲,輾轉流落多年的大唐天子劍,卻是終於回歸它名義上真正的主人手中。
仿若登基大典的最後一塊拼圖,如此鏗然落定。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