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君心似我心

  第498章 君心似我心

  是夜,秦王府內燈火通明。

  負責給蚩夢接風的夜宴已近尾聲,玉盤珍饈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酒氣,以及女子們身上各異的馨香,在空氣中浮動。

  女帝端坐在蕭硯身側,偶爾嗔怪的看一下旁邊吃飽喝足斜倚著沒個正形的蕭硯,但目光多數只是溫和的籠罩著全場,或不時交談一兩句,或俯身去看一旁被乳母放進搖籃中的小阿稷,想起適才蚩夢那副逗弄嬰孩的新奇模樣,她唇角便不由彎起一絲笑意。

  姬如雪面容沉靜,嘴角噙著一絲恬淡笑意,只是細心關照著身旁的蚩夢,或者問她離開嬈疆的事。蕭硯便順著蚩夢的話頭,簡略說了江陵見聞。眾女聽得認真,不時插言問上一兩句。

  蚩夢當下已換上了一身中原宮裝,眉眼間那股山野精靈般的鮮活氣未減,卻添了幾分小女初長成的生澀。

  因為初來乍到,雖蕭硯早已給她說過不必講究,但蚩夢仍然新奇又努力的保持著儀態,小口吃著面前的點心,烏溜溜的眼珠不時好奇地掃過滿堂的鶯鶯燕燕,一時間卻是又再度壓力山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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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女帝這時聽著蚩夢講著一路的見聞,卻是關切詢問道:

  「蚩夢妹妹久居嬈疆,又聽聞嬈疆有北疆、南疆八十一寨之稱,想必各種風習都大有不同,不知府中的廚藝可還合口味?」

  蚩夢忙咽下點心,抬起頭用力點頭:「好吃!王妃姐姐,比窩在路上吃過的所有大席都要好吃!中原的廚子好厲害!」

  姬如雪輕笑,她可知道蚩夢的飯量,也知道蚩夢有點放不開,便又為她添了些菜:「喜歡的話日後常讓廚房做。」

  蕭硯見狀,倒是突然又坐直身子,讓千烏給他又添了一碗飯來。

  姬如雪便與他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述里朵亦已擱下了碗筷,遂自然的接上話題,「聽聞聖女妹妹一路北行,想必見識了不少中原風物?」

  「嗯嗯!」蚩夢立刻來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看到了好多!大江好寬好長,水渠運河也挖得好深。田地里的莊稼長得可好了,百姓們都說,這都是託了……」她頓了頓,飛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的蕭硯,臉頰微紅,「託了小鍋……託了大王的福,說大王是明君。」

  蕭硯聞言,只是輕笑著端起面前的酒杯,向蚩夢示意了一下,當初在嬈疆和蕭硯相處過,蚩夢當然知道這叫碰杯,遂也立即興致勃勃的舉杯與蕭硯輕輕一碰,然後豪氣的將酒飲盡,不過放下杯盞時,臉上已紅透,惹得滿座皆笑。

  降臣斜倚在椅中,一襲墨綠長裙襯得她膚白如玉,神情慵懶,興致缺缺,即便在蕭硯提議舉杯時,也只是懶洋洋的淺淺啜了一口。


  而待蕭硯的目光掃過這邊時,她桌下已褪去軟緞繡鞋的足尖,卻是突然隔著衣料,帶著某種挑釁意味的樣子,輕輕蹭了蹭蕭硯的小腿。

  蕭硯執筷的手幾不可察的頓了一下,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仿佛只全神貫注於身旁女帝與蚩夢、述里朵三人的對話。

  見他這個模樣,降臣好像突然來了興趣,足尖開始時上時下的遊走,甚至坐正了身子,咬著筷子對蕭硯似笑非笑了下。

  千烏負責調度宴席,時而為桌上布菜,時而低聲提醒侍女添酒,時而轉到蕭硯身邊,溫言細語的介紹著某道菜餚的來歷或典故,倒並沒有察覺出自家郎君有什麼異樣。

  席上,巴戈當是最老實的人,以一身利落的勁裝改良宮裙完全包裹住身段,好像唯恐稍稍袒露一點,就會讓女帝認為她在勾引蕭硯一般,故一直都很是低調。

  但正是因此,她反而第一個發現了降臣興致勃勃的事,遂當即一愣,旋即又是一驚,急忙低頭夾菜,唯恐自己被降臣注意到。

  而不知是不是蕭硯的錯覺,他亦頗覺得述里朵今日的服飾好像別有幾分用心,因她本就設計得略低的領口此時微微敞開一線,所以她每次俯身之際,衣領都會微松,露出鎖骨下的一抹驚心動魄的雪白弧度,隨即直身時,又自然攏好。

  女帝在側,雪兒在旁,桌下玉足不斷相擾,對面坐著心機暗藏的太后,身側是溫柔體貼的千烏,對面是不時偷看他一眼的巴戈,還有蚩夢在興致勃勃的與他交談。

  所以縱使是蕭硯,當下竟也有幾分冷汗涔涔的感覺,偏偏還必須面不改色,從容周旋於眾女之間。

  而蚩夢身處其間,倒是只覺滿眼繁華,滿心歡喜。

  半日來,她只覺得王妃姐姐高貴又和氣,雪兒姐姐溫柔細心如初,千烏洞主體貼入微,述里太后和降臣屍祖也各有千秋,那個巴戈雖然看起來有點凶但對她也很和氣。

  至於之前老媽給她講的那些話本里什麼中原女子多心機、善試探?她早已忘在腦後,只覺得王府里姐姐們對她都很好,一點也不像老媽說的那樣凶。

  宴罷,眾人沿著水榭消了消食,行至最後,蕭硯便道:「時辰不早,雪兒也累了。今日便到此吧。」

  女帝遂亦是溫聲道:「蚩夢妹妹一路辛苦,是該早些歇息。諸位也都散了吧。」

  眼見著蕭硯要帶著姬如雪離去,述里朵便也向被廣目天、陽炎天簇擁的女帝行禮恭送。而後又對降臣、千烏、蚩夢微微頷首,這才儀態萬方的離開。

  降臣伸了個懶腰,曼妙曲線展露無遺,她打了個呵欠,丟下一句「乏了」,便踱步而去,巴戈對蚩夢善意的點了點頭,卻是立即匆匆朝降臣跟上。

  千烏則走到蚩夢身邊,好言道:「聖女,請隨我來。」

  蚩夢開心的應了一聲,又對姬如雪和蕭硯揮揮手,「雪兒姐姐,小鍋鍋,窩走啦!」

  蚩夢被千烏引往安排好的院落,一路上興奮地東張西望,對王府的一切都充滿好奇不提,回到各自院落的諸位女子卻是不約而同地沐浴薰香,精心妝扮,暗中期待著什麼。

  就連降臣一邊對巴戈嘴上說著「誰稀罕」,卻仍一邊檢查了一下院中的燈燭明亮。

  前院書房。

  親自送回姬如雪後,蕭硯看完幾份來自禮部關於皇后、妃嬪的所謂尊號、封號的奏報,思忖著擱下硃筆。李存忍便悄無聲息的進來,低聲稟報導:「殿下,除了王妃和側王妃的住處外,各院都還亮著燈。」

  蕭硯揉了揉眉心,長長嘆了口氣,而李存忍見狀,也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不過蕭硯馬上就起身,沒有片刻猶疑,徑直走向通往姬如雪住處的廊道。

  消息自是馬上傳至各處。

  取名棲霞的院子內,在蕭硯南下江陵前才被正式納為夫人的述里朵聽聞消息,依舊對鏡細細描摹著眉眼,看著鏡中的女子美艷甚而英氣依舊。但最終,畫筆停在眉尾,她伸手摸了摸眼角,鏡中的眸光仿佛黯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光彩,只餘一聲輕嘆。

  百草閣中,正翻著書的降臣側了個身子,手指一彈,桌上的燈火驟滅。

  而巴戈在門口等到李存忍後,倒沒有太失落,只是拉著十三娘附耳低聲說了幾句,李存忍的臉色驟紅,然後只是板著臉回到隔壁的院子。巴戈看著旋即熄燈的隔壁,眼中亦只是閃過幾分狡黠。

  距離姬如雪院落不遠,還未署名的院子裡,正興奮地跟千烏描述一路見聞的蚩夢對此渾然不覺。千烏聽到侍女的回稟,卻只是笑了笑。

  而蚩夢聽到後,更只是認同的點頭,認為小鍋鍋就該多陪陪雪兒姐姐,同時又扭扭捏捏的拉著千烏一起睡覺,表示要給她講蕭硯在江陵城中如何大展神威的,千烏自是笑而應允。

  聽雪苑的庭院裡,月光如水銀瀉地,將青石小徑和扶疏的花木鍍上一層清輝。

  姬如雪拒絕侍女的攙扶,同時亦讓她們不要驚動妙成天等人,只是獨自緩緩走到庭院中,秋夜的空氣帶著涼意,她攏了攏衣襟,仰望著天邊那輪皎潔的明月,身影單薄。

  一件帶著體溫的披風突然輕輕落在她肩上。

  姬如雪微微一顫,卻沒有回頭,只是向後輕輕靠去,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中。蕭硯的雙臂環過她,溫熱的手掌小心覆在她的腹部。

  「雪兒。」蕭硯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嗯。」姬如雪低應一聲,將頭靠在他頸窩,只是輕聲道,「蚩夢初來,你該多陪陪她才對。」

  蕭硯沒有答話,只是這般自後環住她,然後過了許久,才道:「這次我從江陵回來,看見穎水秋波……想你了。」

  「我知道。」

  二人相攜繞著庭院緩步,秋夜微涼,蕭硯摟住姬如雪的肩頭。丹桂暗香浮動,遠處隱約傳來琴聲。

  「你知道我為何喜歡看月嗎?」姬如雪這般問,又輕聲自顧自的答,「每次看見月亮,我就想起當時在那條雪巷,那時候,我就在想,明明是雪夜,為何還能清晰的看見月相。現在想來,如果不是那月相,我或許會錯過那條小巷。」

  蕭硯搖了搖頭:「怎麼可能會錯過。」

  姬如雪彎眸看了他一眼,然後又道:「那一夜的雪很大,你滿身是血,我卻沒來由的相信你不是壞人,待回去後,才知道救了個不得了的人物。」

  蕭硯低笑了聲:「我還記得那時只想,這姑娘的頭髮真香。」

  「快五年了……」姬如雪停下腳步,靠在他肩頭,「經歷這麼多,有時還覺得像夢。」

  蕭硯擁著她,亦是笑:「那時候我可沒想到,那個初出江湖,一心想完成幻音坊任務的稚嫩小姑娘,今日竟被騙得來給我生兒子。」

  姬如雪瞬間笑得肩頭直顫,儼然是想起了當時被蕭硯哄騙著出去報仇,然後一個狠,一個倔,沒錢的兩個人硬是走了近百里路程的往事。

  蕭硯便回憶起這些年共同經歷的點點滴滴,從曹州相遇,到聯手大鬧汴梁、洛陽,從瀛洲屯兵到共赴嬈疆,從真假冠軍侯到汴梁兵變,中原、關中、河北、嬈疆、荊楚…風風雨雨,生死與共。

  「這萬里征途,」末了,蕭硯便輕聲道,「若無你在身側,這一路,該是何等寂寥。此後餘生,又該是何等孤寒。」

  姬如雪靜靜的聽著,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有力心跳。五年歲月,從雪巷中的瀕死少年到如今身系天下、即將正位的帝王,他的面容輪廓更深邃,眼神更沉凝,肩上的擔子重逾千鈞。

  可此刻,他擁著她,剖白的依舊是那顆屬於「蕭硯」的赤誠之心。

  她轉過身,雙手捧住他的臉,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水,映著他的輪廓。

  「在我心裡,你永遠是那個雪夜中的少年郎。無論你是不良人的天暗星,還是如今威加海內的秦王,亦或即將君臨天下的皇帝,你都是我的蕭硯。能陪你走過這一路,看著你一步步滌盪污濁,還天下以清平,看著百姓臉上重現笑容,看著阿稷平安降生……」

  她低頭,聲音很輕,「權力江山固然重,唯願君心似我心。雪兒此生,再無他求。我愛的,是你這個人,從來都是。」


  無關權柄,無關地位。

  只關乎那風雪中的初遇,只關乎這五年間生死相依的情意。

  她的愛,依舊純粹而溫柔,如同雪巷初遇時她伸出的那隻手,是他在這漫無止境的前行中,唯一可以毫無保留停泊的港灣。

  蕭硯的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終只是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額發,深深吸了一口她發間那道熟悉清香。庭院中一片靜謐,唯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更漏的滴答聲,以及兩人交纏的心跳和呼吸。

  「答應我,無論將來如何,都不要忘了最初的自己。」

  「有你在身邊,我怎會忘。」

  姬如雪在他懷中輕輕點頭,閉上眼。這一刻,所謂江山萬里,權傾天下,皆不及這方寸庭院裡,兩人相擁而已。

  ——————

  與此同時,揚州,行宮御花園。

  深秋的江南,夜風也帶著幾分黏膩的濕意,便在這風中,李星雲正陪著腹部隆起的上饒公主在園中漫步。

  近來朝野沸騰,上饒亦也知之,當下便努力找著話題,聲音帶著輕快,試圖驅散丈夫眉宇間那道沉鬱思量。

  而李星雲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目光飄忽,落在遠處的陰影里,仿佛那裡藏著能解開他心結的鑰匙。

  「夫君……」上饒的聲音里突然帶上一絲委屈。

  「嗯?皇后方才說什麼?」李星雲猛的回神。

  上饒張了張嘴,還未及再言,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卻是內侍稟報,言張子凡求見。

  李星雲自知深夜求見必有要事,故自是急宣,不及片刻,張子凡的身影便出現在月洞門外。

  他面色凝重,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慌亂,疾步上前,甚至沒有顧上什麼禮儀:「陛下,臣有十萬火急軍情密報……」

  李星雲眉頭一皺:「何事如此驚慌?」

  「事關淮南軍情異動,中原似有……請陛下移步詳議。」張子凡語速極快,低著頭,卻是壓根不與上饒公主或李星雲對視。

  上饒遂自然而然立刻道:「本宮也……」

  「皇后……」張子凡急忙躬身抬頭,「軍情緊急,恐涉及前線機密,且……恐有血腥之語,為免驚擾鳳體,衝撞小殿下,懇請殿下在此稍候片刻。」

  上饒看看李星雲,又看看一臉焦急的張子凡,雖有不悅,但想到腹中孩兒,終究還是忍下,勉強點了點頭:「那……陛下速去速回,有什麼需要,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李星雲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隨張子凡匆匆離去。上饒望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撫著小腹,眼中閃過幾分不安。


  行宮外,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早已候在僻靜處。張子凡剛引著李星雲登上馬車,馬車就立刻啟動,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一處守衛森嚴的幽靜宅邸前。

  「子凡,到底何事?」李星雲心中疑竇叢生,什麼軍情需要這般麻煩。

  張子凡深吸一口氣,推開宅邸厚重的木門,側身讓開:「李兄,進去便知。」

  宅邸正廳內,只點著一盞孤燈,光線昏暗。一個身著寬大兜帽長袍的身影,背對著門口,靜靜佇立在廳堂中央,身形纖細。

  李星雲不疑有他,當即邁步而入。而那身影聞到腳步聲,遂也緩緩轉過身來。

  而當那人掀開兜帽,露出面容時,李星雲便仿若如遭雷擊,徹底驚愕當場。

  「師……師妹?」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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