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江陵雨
第495章 江陵雨
江陵府外的私館內,高季興匍匐於地,額頭死死抵著地面,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明顯的顫抖,怕的不像話。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好像他跪拜的不是一個身著尋常青衫的青年,而是一個能執掌生死、手握乾坤的天神。身上那具甲冑,此刻裹挾著一路疾馳帶來的塵土與冷汗,緊緊壓在他僵硬的背脊上,端是沉重的讓他幾乎無法喘息。
其身後黑壓壓跪倒一片的騎兵,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甲冑偶爾摩擦發出細微的鏗聲,旋即就迅速死寂下去,生怕一絲多餘的聲響便會招致滅頂之災。
館內的難民們縮在一角,目光則只是在跪地的節度使與那青衫男子之間惶惑移動,不知所措
但蕭硯並未理會門口那位卑微的節度使,只是起身,走向身前怔怔望著他的蚩夢。
她帷帽跌落,靛青的嬈疆服飾在秋陽下顯得異樣鮮明,比起以往那套紫紅衣裝,少了幾分跳脫,多了幾分清麗。一襲青衫,配著下唇間一點紅,俏皮可愛的同時,又襯得一身俠氣,也不知是學了誰的模樣。
而蚩夢臉上淚痕未乾,眼眶通紅,眸子裡交織著震驚、茫然、驚喜,以及一抹羞澀、不好意思的微光,嘴唇微微翕動,一向率性朗言的她,此刻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蕭硯朝她走近兩步,抬手極自然地以指尖拂去她頰邊一顆將落未落的淚。
「怎的,」他輕聲笑道,「不過兩年未見,便不認得你的小鍋鍋了?還是我變了模樣,嚇著我們萬毒窟的小聖女了?」
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帶著一抹秋日的微涼,卻莫名燙得蚩夢心尖一顫。那滴懸於腮邊的淚珠被他輕輕拭去,動作熟稔自然,仿佛早已做過千百遍。
而這聲熟悉且又帶著些許調侃的「小鍋鍋」,更像一把鑰匙,瞬間啟開了她深藏許久的情感閘門。所有強撐的鎮定、茫然的無措、乃至那點不合時宜的羞澀,都在這一聲熟悉的調侃里土崩瓦解。
百感交集洶湧而上,沖得她鼻腔發酸,眼眶滾燙。方才對峙惡霸的潑辣,一路獨行的倔強,頃刻間蕩然無存。
她猛地抽噎一下,卻是終於反應過來,而後不管不顧的一頭扎進蕭硯懷裡,雙手死死攥緊他青衫的衣襟,仿佛怕一鬆手眼前人就會化作幻影。
淚水瞬間洇濕了蕭硯胸前的衣料,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從他懷中嗚咽而出:「你…你嚇死窩了!嗚嗚……你咋個突然就出現在這裡了…你怎麼知道窩在這裡,他們都跪你……那個壞蛋節度使也跪……窩還以為…還以為認錯人了……可是你又認得窩……」
驚喜交加之下,蚩夢越說越哽咽,後面的話語再也續不上,只剩眼淚流得更凶。
蕭硯笑了笑,亦輕輕環住她,眼中掠過一份歉然,聲音依舊溫和:「答應過來接你,便一定會來。只是政務冗雜,遲了些時日。本想給你個驚喜,不料卻先看了場好戲。」
他目光掃過那癱軟如泥、褲襠濕濡的掌柜和那群縮在一起、面無人色的難民,笑容依舊溫和:「我以前吹過的牛皮,倒是讓你看笑話了。且稍待,容我處置些瑣事。」
蚩夢聞言,倒是突然想起周圍環境,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好好抬頭看了看蕭硯的臉,臉上浮起一層紅暈,鬆開手,卻扭扭捏捏牽著他的衣角,然後看著那掌柜,又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終於找到倚仗,瞬間理直氣壯起來。
「小鍋鍋,分明是他們太壞了!喝碗水要五文錢,歇歇腳要十文,拿不出錢就要逼人簽活契做奴工!」
「嗯。」蕭硯輕輕應了一聲,極其自然地拍了拍她的頭,「我都看見了。」
他的目光這才轉向匍匐在地上頭都不敢抬的高季興,眼神微沉。
就在這時,館外傳來更為急促密集的馬蹄聲,蹄鐵敲擊路面,如驟雨擊打芭蕉,迅捷而有序。
不過呼吸之間,鍾小葵嬌小颯爽的身影已出現在門口,她一見館外跪倒的數百騎兵,眼神驟凜,當即揮手,她身後的數十名夜不收便瞬間策馬上前,無聲無息的控制住所有出口,將高季興帶來的騎兵隱隱隔開。
而鍾小葵本想立刻上前去拜見蕭硯,但一看後者的目光,又掃了眼店內的幾十個難民,便是立刻會意,只是馬上吩咐幾名夜不收去後廚取些吃食飲水,先去安撫那些驚魂未定的難民。
還有幾人跟在鍾小葵身後步入館內,卻是戴著半邊面具遮住冷艷面容的李存忍、李存禮和身著道袍,一月來恢復幾分仙風道骨的張玄陵,以及一個三旬年紀,氣質柔和的道袍婦人。
四人見館內情形,尤其是看到匍匐於地的荊南節度使高季興,眼中或驚異或瞭然,但都迅速收斂情緒,垂首靜立一旁,要不就好奇的小心打量一下蕭硯身側的蚩夢。
蕭硯卻渾不在意,只牽了身旁少女的手,踱步至館舍門前,望向外面黑壓壓跪倒的荊南兵卒。秋風拂動他青衫下擺,掃過門檻,颯颯作響。
他此行南下,主要目的固然是親自來接蚩夢,以履行承諾。但亦有攜已恢復清明的張玄陵及其妻祭酒真人許幻同行,計劃於江陵稍作停留後,讓他們由此南下,前往江南尋找張子凡,了結父子因果與李嗣源一事。
除此之外,蕭硯還故意讓夜不收流出消息,將他微服至江陵府外的消息精準「泄露」給高季興。
此乃對高季興最後的考驗,若其聞訊能立即主動出城尋見、跪迎請罪,尚顯幾分畏懼與識時務,或可暫留性命觀察;
若其猶豫、裝不知甚至欲圖不軌,則證明其心已不可挽回,那麼此刻等待荊南高氏的,便不會是眼前的局面,而是自北邊直撲江陵城外的歸德軍鐵騎,以及夷滅其人三族的詔書,為即將到來的南征掃清側翼障礙。
不過高季興的及時到來,到底是為他爭取到了一線生機。而見其人全套甲冑與數百鐵騎護送,卻也實則看得出其人動身之前的猶豫與小心的,但來了就是來了,起碼沒敢真的螳臂當車。
「高節度使……」蕭硯終於開口,聲調平穩,甚至依然帶著幾分笑意,「不,或許本王該稱你一聲『荊王』?畢竟據各方奏報,你在荊南,設卡徵稅,劫掠商旅,規格儀仗,幾同王侯。一路行來,真是讓本王……大開眼界,深感荊南是如何『揚朝廷國威』,『宣孤之新政』於四方的。」
高季興渾身猛地一哆嗦,趴在地上狼狽轉向,朝著一旁的蕭硯連連叩首,就要開口求饒。
可蕭硯並未停下,卻是讓高季興一時不敢插話。
「孤之大軍陳於襄樊,旨意傳檄江南,令各方便利北投百姓,予其生路。唯獨你這江陵府,非但拒王師於境外,更對過境流民層層盤剝,乃至縱容豪強,逼人為奴,斷人生路。高季興,你告訴孤,你是欲將這荊南,經營成你高家的鐵桶江山,還是覺得孤的刀,不夠銳利,斬不斷你這長江支流旁的荊棘?」
他微微停頓,目光收回,落到腳下那灘爛泥般的身影,此時再開口,已是寒意徹骨:「故就在方才,本王已在思量,是只夷你高氏親族,以儆效尤,還是該依律……禍連三族?」
「聖人!聖人息怒,聖人開恩吶!」高季興再也支撐不住,猛地抬頭,額頭已是血肉模糊,涕淚橫流。
「臣絕非有意抗拒天威,實是……實是年老昏聵,治下不嚴,御下無方,致使小人作祟,污了聖聽!一切罪責均在臣一人!求聖人開恩,只取臣項上人頭,臣甘願伏法!便是凌遲之苦亦肯承受!萬求聖人……饒恕臣之族人性命!他們……他們是無辜的啊!」
絕望之下,他竟又轉向蚩夢的方向,砰砰拼命磕頭:「女使,您心地善良,求您……求您發發慈悲,替罪臣美言幾句!罪臣知錯了!真的知錯了!罪臣來世做牛做馬報答您的大恩!」
蚩夢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躲到蕭硯身側。
她看著高季興那副可憐又可悲的模樣,皺起鼻子,哼了一聲,終究還是心直口快:「哼!最大的惡霸就是你,下面的這些奸商惡吏敢這麼無法無天,還不是因為你這個最大的官在縱容,甚至可能就是你指使的!你比這個黑心掌柜還可惡,窩才不替你求情!」
蚩夢言辭直白,一如她的人,瞬間就讓高季興臉色煞白。且說完過後,蚩夢便扭過頭,緊緊站回蕭硯身側,不再看高季興一眼。
至於那掌柜早已嚇得昏死過去,被兩名夜不收像拖死狗般架著。
蕭硯對蚩夢微微頷首,神色欣慰,轉而冷眼瞥向高季興,淡聲道:「念你尚識時務,夷三族,未免殺戮過甚。但你之罪,亦不可輕饒。」
高季興聞言,當即長舒一口氣,但又馬上僵在原地,準備聽著自己的發落。
而蕭硯只是負手面向店外,語氣平常道:「屍祖旱魃,新近鑽研出一門精準爆破山岩、開鑿礦脈之術,正需大量人手於河東礦脈試行。高季興,你若想活命,本王便給你和你的親族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不等高季興慌忙謝恩,蕭硯就已繼續道:「即日起,削去你一切官爵。著你率三服內親族,即刻前往河東,交由旱魃屍祖管轄,於礦場服役三年。若能熬過三年不死,且無過失,方可赦免爾等之罪,貶為庶民。」
「礦場?」高季興愣在當場,一時未能理解這活路究竟意味著什麼,是苦役?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死刑?
蕭硯卻不再看他,仿佛處置一個節度使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只朝那被夜不收掌摑醒轉、再度失禁癱軟的掌柜指了指,對鍾小葵及夜不收下令:
「以此獠為始,給本王徹查。挖出江陵乃至荊南所有逼人為奴、設卡勒索、魚肉北投百姓的黑產產鏈與官府保護傘。救出一個難民,可抵其涉案親族一條性命,以讓此等人配合,勿傷難民性命。查清之後,所有涉案者,無論官商,盡數發往河東礦場效力。」
言畢,他目光如電,掃過店內外全場,又寒聲道:
「並,將此令即刻通傳長江沿線諸鎮州縣,朝廷接納江南百姓之策不變。自今日起,若再有官府、豪強敢陽奉陰違,不積極引導、善待,反而如此例這般盤剝、迫害北投之民者,一經發現,主犯盡殺之,家產抄沒,眷屬流放,夷其為首者三族。本王,說到做到。」
指令既下,夜不收即刻行動,如虎狼入羊群,將那掌柜及一眾豪奴拖了下去,哀嚎求饒聲迅速遠去。難民們被引導至一旁登記安置,臉上驚懼漸消,換上難以置信的茫然與感激。
而直到此時,許多人也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眼前之人究竟是誰。
蕭硯這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擔,周身凜冽氣勢稍斂,而留專人在此處置後,他便不再停留,只是極自然的伸出手,握住蚩夢的手腕:「走了。」
蚩夢乖乖跟著他,眼睛卻還好奇地瞟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高季興,以及旁邊那對氣質奇特的道袍夫婦,最後又仔細看了下雖刻意遮掩但仍然看得出身材爆炸、面容冷艷的李存忍,心下瞬間壓力山大。
蕭硯牽著她,徑直走向館外。夜不收迅速分開一條道路,護衛兩側。高季興如夢初醒,連滾帶爬的在幾名親兵攙扶下起身,踉蹌著跟上,連聲催促部下:「快!快護駕!護送聖人回城!」
館外,鍾小葵早已牽過一匹神駿戰馬等候。蕭硯翻身上馬,隨後伸手,將蚩夢也拉上馬背,坐在他身前。
蚩夢輕呼一聲,臉頰微熱,下意識地抓住了馬鞍的前橋,身子微微後靠,便能感受到身後傳來的體溫和穩定心跳,心中翻騰的萬千情緒似乎找到了一個牢固的依託。
蕭硯輕抖韁繩策馬而出,鍾小葵、李存忍等人便迅速拱衛四周,高季興及其麾下騎兵則慌亂地跟在後面,隊伍向著江陵城迤邐而去。
秋日下午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塵土微揚的官道上。
路上,蚩夢終於慢慢從巨大的衝擊和重逢的激盪中平復些許。她靠在蕭硯懷裡,仰起頭,能看到他線條明朗的下顎線,就好像是夢一般,讓她又喜又羞,更為他揮手間處置一方節鎮的威勢而愈加崇拜。
於是,她天生的活潑性子又開始冒頭。無數問題在她心頭盤旋,最終伴隨著馬蹄聲,一個接一個的輕輕響起。
「小鍋鍋,你真的是皇帝了嗎?窩聽到他們都叫你萬歲。」這個問題似乎很傻,但親眼所見的一切,讓她又不由自主的想要問出來。
「還不是。」蕭硯低頭看她一眼,笑了笑,「雖然原來的皇帝禪了位,但還未舉行登基大典,就還不是。這叫做名位未正。」
「哦……汴梁是不是特別大?比成都還大?」
「是大一些。等你到了,我帶你去看。」蕭硯耐心答著。
「那個旱魃屍祖的爆破和煙花有什麼不一樣……窩在成都看過煙花,礦場又是什麼?」
「比煙花要更震耳朵,你若想看,日後帶你去瞧。汴梁晚間也有煙花,就是不知道有沒有你看過的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蚩夢篤定道,「有小鍋鍋在身邊,啥子都好看!」
蕭硯不由朗聲大笑,看著懷中少女乖巧的側臉,隨後道:「礦場就是煤礦,此物關乎國計,若是采之利用過當,必能推動天下發展,改善民生,增強國力。總之,是好東西。」
蚩夢似懂非懂,又追問了一些,得知煤炭可以取代柴薪後甚是驚奇。
末了,她方才帶著幾分小心與複雜心緒,輕聲問道:「王妃姐姐和雪兒姐姐怎麼樣了?她們的孩子可愛嗎?窩聽說她們都生了……還有千烏洞主,她當初可是追了你幾百里呢……」
「她們都好。王妃生了個兒子,乳名叫做阿稷。雪兒還需些時日,千烏是王府的大管家,早就給你安排好,就等你來了。」蕭硯頓了頓,溫聲補充道,「她們也常提起你。」
蚩夢鼻子又是一酸,連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的卷著韁繩:「窩老爸老媽他們還好嗎?有沒有尋你解釋?窩偷偷跑出來他們是不是氣壞了?」她想起自己那封「闖蕩江湖」的信,此刻才覺出幾分任性。
蕭硯不由輕笑:「放心。我之前派人帶去迎你入京的旨意和聘禮時,就知道你的事了。至於我家岳父岳母……應是又氣又喜。不過……」他語氣裡帶上一絲調侃,「沿途夜不收都看著,你一路遊山玩水,見識風土人情,他們雖擔心,倒也知你平安。」
蚩夢臉頰頓時緋紅,又覺得小鍋鍋好厲害,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她想起一路見聞,想起那些百姓對「秦王」、「太子」的稱頌,想起方才他處置高季興、頒布嚴令的雷霆手段,心中那份驕傲與悸動再次涌動。
「你真的讓那麼多國家都來朝拜你了?天可汗是什麼?」她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好奇。
「不過是些草原部族和東面鄰邦的使者,共尊的一個名號。意味著他們願臣服,接受我的管轄與律法。」
蕭硯隨口笑了笑:「說到底,是要止戈休兵,讓邊民能安居,讓商旅能暢通,就像當時的嬈疆一樣。」
他的回答言簡意賅,卻並無不耐。蚩夢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又嘰嘰喳喳地說起自己一路的見聞,哪裡看到了新修的筒車,哪裡吃到了奇怪的果子,哪裡又聽人說秦王的好話。蕭硯大多只是笑著聽著,偶爾應上一兩聲。
馬蹄嘚嘚,敲擊著略顯顛簸的土路。身後是肅殺的夜不收和惶惶不可終日的荊南兵馬,身前是廣闊的原野和隱約可見的江陵城郭。蚩夢坐在馬上,感受著微風拂面,忽然覺得無比安心,之前所有的擔憂、忐忑,都在身後這個男人的氣息籠罩下煙消雲散。
於是她不再發問,只是安靜的靠著他,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和規律的蹄聲,看著官道兩側的田野村莊在秋色中向後退去。
行至江陵城外,景象已然不同。
歸德軍指揮使余仲已率本部精銳接管了城防,並帶領軍中將領及江陵城內原屬高季興的文武官吏,於道旁相迎。
而歸德軍兵馬列陣於道旁,甲冑鮮明,刀槍如林,軍容鼎盛肅殺,使得高季興身後那群騎兵更加惶惶如喪家之犬。
見到蕭硯騎馬路近,余仲率先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臣,殿前司都指揮使余仲,恭迎大王。江陵防務已初步接管,請大王示下!」
其身後將領士卒齊刷刷拜倒,山呼之聲震耳欲聾:「萬歲!萬歲!萬萬歲!」
城內官兵百姓亦黑壓壓的跪迎在道路兩側,惶恐不安,而同時也有無數目光偷偷抬起,敬畏的窺視著馬背上那對身影,也便是那位即將君臨天下的帝王與他懷中來自嬈疆的少女。
蕭硯勒住馬韁,目光掃過余仲及其部屬,微微頷首:「讓百姓們起身吧,爾等當下所需,是整飭軍紀,安撫百姓,嚴密稽查往來,江南恐生變數,爾等需早作準備。」
說罷,他又回頭對李存忍和李存禮以及張玄陵夫婦吩咐了幾句,卻是要他們幫忙協理城內事務,尤其是李存禮,要其人專司吏治整肅。
「臣等遵旨!」余仲與李存禮等人依次接令,拱衛著蕭硯入城,余仲的目光偶爾掃過一旁狼狽的高季興,對這位將他堵在城外數月的荊南節度使,他可早就欲殺之而後快。
高季興被余仲的目光刺得一個激靈,求生欲再次壓倒了一切。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蕭硯馬前,聲音帶著哭腔和最後的急切:「聖人!罪臣……罪臣願戴罪立功!罪臣對江南諸鎮頗為了解,願詐降偽帝,誘其兵馬前來江陵!助聖人大破偽朝楚地兵馬!只求……只求聖人給罪臣一個機會!」
余仲在一旁聞言,卻是冷聲開口,語氣硬邦邦的不帶絲毫客氣:「高賴子,非是某家刻薄。以江陵現今情狀,官場腐敗,吏治糜爛,只怕早已被不良人滲透得如篩子一般。詐降之計,恐難瞞過徐溫、張顥等老奸巨猾之輩,徒增笑耳。」
高季興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無法反駁。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些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強壓下的緊張和力圖表現的鎮定傳來:「秦王殿下,罪臣高從誨,叩請聖聽……」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余仲身後的高氏文武中,一名三旬左右的男子出列跪倒,卻正是高季興長子高從誨。他雖也面色發白,但眼神卻比其父多了幾分清明與鎮定。
余仲皺眉,正要揮手令人將其帶下,蕭硯卻略一擺手,一面命人遣散惶恐百姓,一面讓李存禮等人各司其職,自己則逕自帶蚩夢與高氏眾人入城,進入節度使府衙。
待入衙署節堂之中,那高從誨便再度拜下,急聲道:
「殿下。荊南十州,地狹民貧,經僖宗朝後戰亂,更是城鄉凋零,滿目瘡痍。家父到任後,雖有過失,然確曾招撫流亡,勸課農桑,勉力維持一方安寧,未曾縱兵屠城,亦未聞有虐民之大惡。以往……以往朝秦暮楚,設卡徵稅,劫掠商旅,實因天下板蕩,強藩環伺,為保境安民,不得已……周旋其間,絕非有意抗拒天威。今聖人出,四海歸一在即,我高氏願傾力報效,將功折罪!」
他迎著高季興與一眾兄弟或親族期冀的目光,咬牙叩首下去,繼續道:「罪臣不才,願親往揚州為質。或可使偽朝放鬆警惕,若有機緣,亦可窺探其虛實,策反動搖……只求殿下體察我高氏微末之功與悔過之心!」
蚩夢在一旁聽得緊張兮兮的,一邊想著在嬈疆自己這個聖女遇見這種事該如何應對,一邊連連去看蕭硯,而後者端坐主位,在聽完高從誨的陳情後,面色只是依舊平靜:
「功是功,過是過。你高氏治下或有微勞,然縱容盤剝、陰附偽朝、抗拒天兵,此乃大過。縱然日後立功,功過亦須分明賞罰,豈能相互抵銷?高從誨,汝莫非以為些許苦勞,便可抵償不臣之罪?」
高從誨頓時語塞,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但旋即,蕭硯的目光又重新落回面無人色的高季興臉上,卻又淡淡說了一句:「不過,你高季興倒是生了個機敏的兒子。」
高季興聞言,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草,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只是不住的磕頭:「犬子無知,犬子狂妄。謝聖人誇獎……罪臣……罪臣……」
言及最後,其人已是語無倫次。
蕭硯不再多言,亦對高從誨之策不置可否,只是揮了揮手。
鍾小葵會意,立刻下令:「來人,請高節度使及其家眷回府休息,嚴加『護衛』,沒有殿下旨意,不得任何人打擾!」
夜不收上前,「護送」著癱軟的高季興和神色複雜的高從誨等眾人離去。
待高氏父子被帶離,蕭硯依著蚩夢想要黏著他的心思,仍舊帶著她,召見了歸德軍的軍中將領、江陵城中的一些主要官吏。
蕭硯先簡單處理了幾項緊急軍務,下達了關於穩定江陵秩序、接應北來流民、防範南唐突襲的指令。
整個過程,蚩夢就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這威嚴的廳堂和來來往往的將領官員,偶爾碰到她感興趣的話題,還會插嘴問上一兩句,蕭硯有時會簡略回答,有時則任由她自己去琢磨,氣氛竟有種奇異的融洽。
事務暫告一段落,蕭硯揮退了眾人。
廳內只剩下他與蚩夢兩人,而黃昏之後,夜幕漸至,燭火噼啪作響,便映照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
四目相對,一路上的喧囂仿佛瞬間遠去。
蚩夢看著蕭硯,眼睛亮晶晶的,忽然沒了之前的嘰嘰喳喳,聲音變得很輕,卻很認真:「小鍋鍋,你不要多想,窩不是不相信你會來接窩。」
她頓了頓,低著頭,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仰起臉,手指無意識的絞著衣角:「窩就是……太想你了。每一天都在數日子,地里的穀子長高了,又黃了,被收掉了;山上的葉子落了,又悄悄冒芽了……窩都看著呢。你看,窩都長高了一點點了!」
她比劃了一下,看見蕭硯發笑,眼睛便愈加閃閃發光。
而蚩夢雖然害羞,但仍然只是毫無保留的看著蕭硯,似乎對這個心上人怎麼看都看不夠,然後勇敢傾訴著:
「窩一直都記得你的話,也聽說你做了好多好多大事,成了最大的皇帝。窩就想,窩不能像以前一樣,就知道像個小娃娃一樣在嬈疆乾等著,窩要自己來看看,看看你治下的中原是不是真的那麼好,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厲害……窩還要看看,你有沒有忘了窩的樣子。」
她說著,忽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不過好像,窩還是給你惹了點小麻煩哦?」
蕭硯低頭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看著她臉上混合著羞澀、勇敢、依賴和傾慕的複雜情愫。
看著這個熱烈如初,仍然乖巧而聰明機智,堅強勇敢,行俠仗義的小妖女漸漸長大,長久相伴於他身上的殺伐決斷、帝王心術,在這一刻似乎都悄然褪去。
他沒有回答那些問題,只是伸出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指尖拂過她的臉頰。
蚩夢的心跳開始加快,似乎預料到了什麼,又期待又害羞,但只是閉著眼睛,將帶著少女清香的柔軟身子倚靠在蕭硯身上。
然後,蕭硯便俯下身,吻住了她那依舊喋喋不休、訴說著相思的唇。
燭火搖曳,將相擁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柔和了邊角,模糊了遠近,只剩下這一室的靜謐與溫熱。
窗外,細細秋雨,滿江陵。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