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唯愛長青

  第494章 唯愛長青

  所謂天下三分秋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但如今秋意漸濃,這座被擁立為「大唐」國都的淮左名都,當下卻仿佛被籠罩了一層陰霾,實是瑟瑟。

  來自北面的消息,先是如同涓涓細流滲來,隨即很快就匯成洶湧的浪潮,無可阻擋的漫過了長江,浸透了這座揚州城的每一寸角落。

  最先是商賈帶來的小道消息,是江上船夫的謠言,是那些眼神閃爍、步履匆匆的北來者口中零碎的傳聞。

  而後,驛道上信使疾馳往來,將一道道北面的告示文書,莊而重之,驚而惶之的傳遞至南唐各州府。

  其一,是梁帝朱友貞頒布退位詔書,其上歷數梁帝己過,公然宣稱「天命在秦」,而將帝位禪讓於秦王蕭硯。

  那詔書的抄本被人爭相傳閱,上面的詞句謙卑懇切到了近乎卑微的程度,將蕭硯的功業德行捧至雲霄,而將朱梁自身的失德敗行刻入泥淖。如此一來,這便不再是單純的撥亂反正、恢復唐室,而是一場儀式完備、公告天下的正統交接。

  

  當下,流程已過,那個名為蕭硯或者李祚的男人,便即將名正言順的踏上至尊之位。

  而且這個流程完整的傳遞過後,不論是所謂天命還是唐室正統,都是毫無爭議的名正言順,更表明了蕭硯並非清算舊朝,而是順應天命,也重新向天下傳遞不嗜權、重禮法的信號,使得權臣復權臣、軍閥復軍閥的隱患就此戛然而止。

  其二,便是漠北、渤海、乃至更遠方半島諸國的使團,齊聚汴梁,共尊蕭硯為「天可汗」的盛況。

  所謂四夷來朝,萬邦賓服。這畫面經由文字描述和口耳相傳,便在天下所有人的腦海中勾勒出一幅令人憧憬的盛世畫卷,強調著中原朝廷無可爭議的武力和令人望塵莫及的威望,端是令人心折。

  而在這些消息之後,還有一道蕭硯以秦王、即將即位之新君身份明發江南的詔書。

  這道詔書重申了此前《告天下臣民書》中的理念,但這一次卻明確劃出了界限。

  詔書言明,自《告天下臣民書》頒發至今,給予江南文武權衡去留的寬限期已過。自今而後,降者,可保性命無憂,然官職、爵位、田產等一切政治經濟特權概不復予,一律編為平民白身。

  不過除此之外,詔書卻也特別指出,凡在此期間能善待境內百姓、不阻撓民生、甚至協助百姓北投者,視為「有功」,將來或可得些許優撫;凡苛虐百姓、橫徵暴斂、抗拒統一者,則為「積惡」。

  最後,詔書警告整個南唐君臣,若執迷不悟,不遵詔書所諭者,待王師南下之日,必將嚴懲首惡,清算積惡,玉石俱焚。

  如果說前二則消息已讓南唐驚慌,而這道詔書一至,卻是讓整個江南都齊齊失聲,便如一陣寒風,瞬間吹散了揚州城內大部分人心中殘存的僥倖。


  最為直觀的便是,原本一些打著待價而沽算盤的官僚和軍將,在聞及詔書內容後,都只覺得一盆冰水從頭淋到腳。

  保命,卻要交出世代或者父輩拼殺數十年所積累的一切,淪為白身?反抗,草原諸部、東方藩國盡皆臣服,長江以北盡數屬蕭,所謂天可汗之威,又豈是與你玩笑話的?

  但這代價,實在是沉重得讓人難以呼吸。

  南北雙方雖都在長江一線陳兵逾十萬,但中原正值新帝登基前後,又逐漸進入秋收階段,故眼下戰事相對緩和。

  於是很快,南唐大開朝會,揚州城內的朝堂之上,氣氛便一時壓抑的不得不陷入死寂。

  大位上,身著冕服的李星雲面色嚴肅,一本一本翻閱著所謂群臣上表的奏疏,卻不時扯一扯嘴角無聲冷笑。

  至於他下首的群臣,則明顯分成了幾股涇渭分明的派系,針鋒相對。

  「豈有此理!這分明是要絕我等之根!」身著絳紫官袍、身高體壯的張顥率先按捺不住,怒聲罵道,「交出土地、部曲、財富,與匹夫何異?某家自蔡州起事,轉戰南北,身經百戰,侍奉先吳王至今,數十年經營,豈能一朝盡喪!」

  「張公所言極是!」一個身材高大,皮膚美白如玉的三旬男子慨然應聲,卻正是閩王王申知的長子王延翰。

  其人出列後,便揚聲道:「那蕭硯在河北是如何行事的,諸位難道忘了?上千顆人頭落地,血染千里街市!他對元從功臣都沒有半分手軟,何論我等?如今說得再好聽,什麼保性命無憂,只怕是緩兵之計,待我等放下兵器,便是砧板上的魚肉,任其宰割!」

  「如此便罷,他那『功惡』標準更是誅心……」

  一個年輕的聲音陰惻惻響起,卻是吳越王錢鏐第九子錢元球,其人冷笑聲道:「善待百姓?不橫徵暴斂?試問在座諸位,誰人門下沒有千百頃田產,誰人府庫沒有積累?按照他的標準,我等豈不都成了『積惡』之徒?投降之後,只怕性命堪憂吶……」

  而其人落聲後,在他身前的錢鏐長子錢元瓘固然一時皺眉,但錢鏐第十二子錢元珦卻是立即出聲附和。

  其實不管怎麼說,這舉朝之上,都是父輩或者跟隨父輩親自打下基業的,不管是憑藉勇武發家,還是從底層憑藉兵變、征戰建立政權,都是貨真價實的軍事權貴,要他們割據一方承認中原正統可,要他們獻出一切淪為白身,當然肯定不可。

  當然,出聲的當然也不止這些重視權利,驕淫跋扈的人,諸如吳越鎮東軍節度副使成及、武勇都兵馬使顧全武,閩國宰相翁承贊、兵部尚書潘承佑,楚國潭州刺史高郁等等南唐臣子,亦是紛紛諫言,或忠心保國,或獻策安民等等,倒是比前面眾人所言要有用的多。


  但就算如此,似張顥等人或威脅或憤恨的言語一出,恐慌仍然難以遏制的像瘟疫一樣在殿中蔓延。

  南唐群臣忽然清晰的意識到,龍椅上那位被他們擁立的皇帝,投降後或許還能憑藉蕭硯胞弟的身份得到寬恕,但他們這些依附於舊秩序的節度軍閥、王侯將相、地方豪強,將要失去的卻是一切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位天可汗的新政,從來就沒想過是為了拉攏他們,而是要徹底剷除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壤。

  沉默許久的徐溫,掃了一眼殿中一副鄙夷之色的朱瑾,終於緩緩開口:

  「蕭硯之心,自是昭然若揭。尋常的稱臣納貢顯然已無法滿足其人胃口,他是要將這藩鎮割據的局面一舉剷平。而他既然要的是一個政令通行無阻、再無權貴豪強掣肘的嶄新王朝。我等在他眼中,便當然皆是必須清除的障礙。」

  他目光掃過全場,看到的是無數雙驚懼又逐漸變得兇狠的眼睛。

  「如今,他已掃平北地,攜四夷來朝之威,下一步,劍鋒所指,必是江南。其人告示已下,退路已絕。投降,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抵抗,或許還能搏一線生機。即便不能割據,也要讓他付出足夠的代價,或許…還能換來談判的籌碼。」

  張顥立刻高聲附和:「徐相所言極是!我江南帶甲數十萬,長江天塹仍在,水軍強盛,未必不能一戰!豈能未戰先怯,將祖宗基業拱手讓人,自家卻淪為白身黔首,任人羞辱?」

  「對!戰!」

  「寧可戰死,也不能這般窩囊的失去一切!」

  「齊心合力,共抗中原!」

  王延翰等主戰的聲浪迅速高漲,最終淹沒了那些主張慎重考慮的聲音,恐懼由此變成了孤注一擲的瘋狂。利益,向來都是將既得利益者捆綁在一起的最牢固的繩索。

  旋即,在徐溫、張顥等臣子的建議下,一道道命令被下達,所謂加強江防,整頓軍備,籌措糧餉,嚴密監控北來人員…同時,他們自然不忘強調李星雲這面「唐室正統」的旗幟,以此凝聚人心,緩解南唐上下的恐慌之心。

  確立應對舉措後,朝會便在一片惶惑不安又強自振奮的氣氛中結束。

  群臣躬身退下,李星雲坐在大位上,卻是一時沒有立即離開。

  半年來,他依靠張子凡與不良人的協助,確實培養了一批忠心臣子,也攬了一些實權,但今日卻一直沒有說什麼話,只是一遍遍看著北面傳來的詔書,當下望著漸漸變得空蕩的大殿,也只是長長的吁出一口氣。

  張子凡默默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走出大殿,步入宮苑漫長的迴廊。秋陽透過樹影,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他們略談了晉國滅亡、沙陀李氏被遷汴京、符存審等晉將投身蕭硯之事,李星雲又寬慰了張子凡幾句,最終便攏著袖子,感慨出聲。


  「張兄,你看這詔書。我認為,他真的是個能結束亂世的明主。他所做的,雖然於權貴而言難以接受,但對天下百姓…」

  他頓了頓,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我這身份,本就是袁天罡…強推上來的。若我降了,是不是這仗就不用打了?天下能少死很多人?就算…我被圈禁一世,似乎也值得。」

  張子凡似乎猜得到李星雲會這般說,但也只是靜靜聽完後,才在思忖一會後停下腳步,轉過身,面色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星雲被他嚴肅的表情看的一愣,而後便見張子凡直視著他的眼睛,鄭重道:「李兄,這些話,你在我面前說說便罷,絕不可再對第二人言。」

  「為何?」李星雲蹙眉。

  「你看不清嗎?」張子凡長嘆一聲,「如今這江南,真正想要抵抗的,是徐溫、是張顥、是閩王及他們麾下那一個個手握兵權、家財萬貫的王子、節度、將軍、豪強。他們怕的不是亡國,而是失去權柄和財富。你,本來就是他們用來攬聚人心,對抗北朝的旗幟。你若倒下,他們便失了起事的大義名分,如何還能號令麾下,如何還能整頓朝廷?他們是絕不會允許你投降的。」

  李星雲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聽張子凡繼續道:「而且,你已非孤身一人。上饒公主腹中有了你的骨血。你可以不惜此身,但你能不顧他們母子嗎?徐溫、張顥那些人,或許不敢直接對你如何,但若被逼到絕境,他們會如何對待上饒和她腹中的孩子?以此來脅迫你,甚至…在走投無路之下,毀掉你這面他們無法掌控的旗幟?」

  李星雲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他張了張嘴,辯解了下:「孩子的事,是上饒非要……」

  而張子凡只是冷靜的打斷他道:「就算如此,當下你難道願意捨棄她嗎?若非上饒公主幫你聯絡吳國宗室,我們又豈能這般順利的收攬一些權力?我知你是誤打誤撞才走到了這一步,可上饒公主真心待她夫君,又有什麼錯?」

  李星雲嘴唇嚅囁了下,終究沒有再辯解。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迴廊另一端傳來。只見上饒公主穿著一身淺紅色的宮裝,小腹已微微隆起,臉上洋溢著明媚的笑容,正帶著幾名宮女興致勃勃的走來。她手中還捧著一個小小的繡繃,似乎是想讓李星雲看看她的女紅。

  「星雲!張侍郎!你們在這裡呀!」她笑著招呼,眼眸清澈,好像全然不知朝堂內外的驚濤駭浪,也不知眼前這兩個男人心中沉重的思量。

  李星雲看著這位明媒正娶的妻子,一如既往的單純快樂,目光又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張子凡方才所言,竟是讓他不易察覺的渾身一顫。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向著上饒公主迎了上去,並將那些幾乎衝口而出的話死死咽回了肚子裡。張子凡在他身後默默看著,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憂慮,最終化為一道無聲的嘆息,亦只是乾笑著上前與上饒公主見禮而已。


  ——————

  江南風雨如何波瀾,暫且不提。

  幾乎在這一時間段的同時,在長江南面的官道上,一個戴著遮陽帷帽、身著嬈疆靛青服飾的少女,正騎著一匹馱著行李的小毛驢,晃晃悠悠的北行。

  便正是偷偷溜出嬈疆的蚩夢。

  她離開萬毒窟已有段時日,一路行來,並不急著趕路,反而像是遊山玩水,對什麼都充滿了好奇。她刻意避開官府的盤查,混跡於市井鄉野,住最便宜的客棧,吃最新奇的食物,像是出了籠的雀兒,看什麼都新鮮。

  她看到吏員下鄉督促冬種,雖嚴肅卻不兇惡;看到村中老者拿著新發的農具,臉上笑開了花;聽到茶棚酒肆里,百姓交談間對「秦王」、「太子」的稱頌遠遠多於抱怨,說的多是減了的賦稅、新修的水渠、安穩的日子。

  她還看到河道中新式的筒車轉動,看到驛站里信使奔馳,也看到市集上百姓交易,雖然仍能見到貧困,但大多數人臉上洋溢著一種她在嬈疆叔伯臉上見過的安定。

  她也曾擠在茶樓酒肆,豎起耳朵聽人們閒聊,聽到的多是對秦王的讚嘆,對他平定北方的崇拜,對他頒布的新政的議論。當然,她也聽到說書人唾沫橫飛的講述著秦王如何掃平北地、萬國來朝這樣讓她心跳加速的故事,同時又忍不住跟著滿堂喝彩,豪擲賞錢。

  這些瑣碎的見聞,一點點拼湊出中原如今的景象。

  秩序在重建,生機在復甦,那個人的名字被頻繁提及,大多帶著敬畏甚至感激。

  蚩夢聽著,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為那個人的成就感到莫名的驕傲,又有些近鄉情怯,不知再見時會是何等光景。

  而越是靠近中原腹地,她就不斷聽到梁帝退位、秦王即將登基的消息,心裡為蕭硯高興,又有點著急,想快點趕到汴梁去,腳步不由得便更快了幾分。

  及至九月初,她來到了荊南地界,江陵府外。

  時近正午,秋陽仍有些炙人。她遠遠看到路邊有一處頗為寬敞的私館,掛著『迎客』的幌子,兼營食宿貨棧,門口拴著些騾馬,人來人往頗為熱鬧。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決定過去歇歇腳,給毛驢餵些草料。

  剛走近,便聽到館舍里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夾雜著哭嚎和呵斥。

  只見館舍大堂里,二三十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難民被十來個膀大腰圓,一臉兇相的豪奴圍在中間。一個穿著綢衫,顯然是掌柜模樣的乾瘦中年人,正指著那些難民唾沫橫飛的叫罵。

  「…呸!一群窮酸!吃了老子的飯,喝了老子的水,歇了老子的地界,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掌柜叉著腰,氣勢洶洶。


  一個老者顫巍巍的站出來,作揖哀求:「掌柜行行好,不是我們不給,實在是…實在是拿不出那麼多錢啊!您這價錢,比洞庭湖的大酒樓還貴…」

  「貴?」掌柜眼睛一瞪,「你不出去打聽打聽,老子向來都是這個價!休息半個時辰,一人十文!一碗粗糧飯,二十文!一碗清水,五文!你們這三十多號人,在老子這住了一宿,又是吃又是喝的,加起來攏共正好五貫錢!拿錢來!」

  難民們面面相覷,他們投宿的時候這掌柜可不是這般講的,一時間或憤恨或驚懼,臉上卻都儘是絕望。

  他們都是從長江南邊逃難過來的,根本就沒什麼家當,身上那點微薄的盤纏早已耗盡,哪裡拿得出五貫錢來。

  一個看似領頭的中年漢子本來打算心一橫,但看看左右的豪奴,想著此間又是北朝地界,終究是咬了咬牙,打算與掌柜試著商量。

  「掌柜…我們…我們實在是沒有啊…要不,我們給您幹活抵債?劈柴挑水都行…」

  「幹活?」掌柜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那些面有菜色的難民,「就你們這身子骨,能幹多少活?抵到猴年馬月去?老子沒那麼多閒糧養著你們!不過……」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指了指身後,「也不是沒有辦法,看見後面那貨棧沒?這裡到碼頭,正缺人手搬貨,跟我簽個活契,干滿一年,你們這債就抵了!」

  這話一出,難民們臉色大變。什麼活契,分明就是賣身為奴!一年苦役,分文不掙不說,連家都安不下,而且這廝分明就是個地方豪強,這等事儼然是輕車熟路了,一番盤剝之下,三十幾號人能活幾個都未可知,而且一年之後,只怕也未必就能離開這裡。

  「不行!我們不能簽活契!」

  「你這狗東西,分明是要逼死我們!中原朝廷治下也是這副德行嗎?」

  「求求您發發慈悲吧,南朝現在地租漲得厲害,官府的稅名目越來越多,兒子又被抓了壯丁……我們只好北逃來討條活路,秦王不是頒布希麼仁政,我們聽說中原要分田分地才……」

  哭求聲、抗議聲再次響起,甚至有人與那群豪奴起了推搡,但分明不是對手。

  而那掌柜絲毫不為所動,只是冷笑一聲:「慈悲?老子的規矩就是慈悲!告訴你們,這裡是荊南,不是北邊!汴京那位秦王的律法,還管不到江陵府來。你們南邊來的窮腿子,既然逃難到了我的地頭,就得守我的規矩!今天這錢,要麼拿出來,要麼簽字畫押,要麼…」

  他一揮手,那幾個豪奴兇橫的上前一步,「就別怪老子不客氣了!」

  蚩夢在一旁聽得火冒三丈,她擠進圍觀但不敢出聲的人群,擋在那些難民身前,便是狠狠一拍桌子,對著那掌柜道:「喂!你這人怎麼這樣!他們不過是歇歇腳,吃碗飯,你就要價五千錢?還要逼人為奴?太欺負人了吧!」


  那掌柜正得意,忽然見一個戴著帷帽,聽聲音年紀不大的女子出來攪局,看她模樣,甚至還不是中原人,頓時把臉一沉:「哪裡來的野丫頭,多管閒事!滾開,不然連你一塊抓!」

  「你敢!」蚩夢氣得一把掀開帷帽,露出嬌俏卻滿是怒容的臉龐,「他們的錢,我給了!」

  說著,她伸手去摸自己的錢袋。然而一摸之下,心裡卻登時一個咯噔。她這一路漫無目地的閒逛,只走個蜀中就花了近一個月,花錢又沒個算計,此刻錢袋裡竟只剩下些散碎銅板和一小塊銀子,加起來恐怕連一貫錢都不到。

  她頓時僵在原地。那掌柜何等眼尖,立刻看出她的窘迫,便馬上譏諷的冷笑一聲:「我當是哪家路見不平的大小姐,原來也是個窮鬼。怎麼,想充英雄好漢?錢呢?拿出來給爺瞧瞧啊!」

  周圍的豪奴也跟著鬨笑起來。難民們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又瞬間熄滅,重新絕望不提,人群中卻是有婦人連連小聲勸蚩夢快走。

  蚩夢又羞又氣,臉頰漲得通紅,握緊了拳頭:「我這些先給你,剩下的我以後給你送來!」

  「以後?」掌柜笑聲更響,臉色也更是兇狠,「誰認得你是誰?看你這小模樣倒著實是俊俏,不如你也留下,給爺當個端茶送水的丫頭,抵了他們的債,如何?」說著,竟伸出手想來摸蚩夢的臉。

  蚩夢哪裡受過這等委屈,眼中厲色一閃,探手就摸向腰後的小葫蘆,就要給這群惡霸一個厲害。

  就在此時,一個平靜的笑聲從館舍角落靠窗的位置傳來,且奇怪的是,這邊嘈雜聲不停,那笑聲也不大,卻讓每個人都一一聽了個清楚。

  「聽聞荊南節度使以區區彈丸之地堵塞南北商旅,劫掠財物,江陵內外遍設稅卡,連砍柴農夫也需繳納城門費。本以為只是節度使府卑劣而已,不曾想高季興治下,隨意一座逆旅,竟也敢幹逼人為奴的勾當。」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裡坐著一個青衫客,頭戴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正獨自飲著一碗粗茶。而他在言語中,更是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將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不輕不重地按在了桌面上。

  「他們的帳,連同這位姑娘的,一併結了。」

  館舍內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錯愕的聚焦在那枚銅錢上。

  那掌柜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勃然大怒,他徹底略過蚩夢,幾步衝到那青衫客桌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亂響。

  「你他娘的耍老子玩呢?一枚銅錢?你當老子是要飯的?!你想替他們出頭?拿真金白銀出來!否則今天連你一塊收拾!」

  青衫客似乎輕輕笑了一下,並未抬頭,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將那枚銅錢又輕輕往前推了半寸。他的手指修長,動作亦是從容不迫。


  「一文錢,買你行個方便,予人方便。」

  「方便你娘!」掌柜氣得渾身發抖,臉上的橫肉都在跳動,「好好好!看來今天不給你們點顏色看看,你們是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來人!給我……」

  但他的吼聲卻是瞬間戛然而止,進而茫然起來。

  因為就在這時,地面開始微微震動。

  起初很輕微,像是錯覺,但很快,那震動就變得清晰起來,沉悶甚至顯得有些散亂、惶急,如同密集的戰鼓胡亂敲擊著大地。

  轟隆隆…轟隆隆…

  聲音由遠及近,迅速變得震耳欲聾。館舍內的桌椅開始輕輕顫抖,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驚疑不定的望向館舍外,掌柜亦是臉色煞白,唯恐是南面或者哪裡的大軍打過來了。

  只見官道的盡頭,煙塵滾滾而起,如同一條黃色的土龍,正朝著這邊迅猛撲來。煙塵之中,是無數閃動的黑影和金屬寒光。

  那是騎兵,凡南面政權向中原進貢時,必出動而專職劫掠的江陵府騎兵。

  見此情形,掌柜反而鬆了口氣,卻是也顧不得教訓那青衫客,只是諂媚的擠出笑臉,向館舍外迎去。

  而轉眼間,騎兵洪流便已涌至館舍之外,至少有數百騎之多。他們甲冑鮮明,刀弓完備,隊列卻顯得有幾分散亂,舉著一面「荊南節度使高」的旗幟,人馬皆在喘氣,儼然是一路從江陵城疾馳至此,堵在館舍之前。

  戰馬的嘶鳴聲、甲冑的碰撞聲、沉重的喘息聲取代了一切喧囂。

  迎出去的掌柜一見那面旗幟,又是當即一愣。在他身後,豪奴、難民,全都驚呆了,不知所措地望著門外這突如其來的鐵騎洪流。

  乃至於正覺得方才那聲音似乎有些耳熟的蚩夢,眼見此景,都一時驚愕,護在難民前。

  而掌柜就要不知所措的迎上前的時候,騎兵隊伍中,一騎突然越眾而出。

  其人身材高大,面容雄峻,一襲高級軍官的鎧甲在身,單看面相,端是威嚴至極。

  但此人策馬而出過後,卻是面色惶恐,甚至來不及等戰馬停穩,便幾乎是滾鞍下馬,踉蹌著撲到館舍門口。

  那掌柜又驚又怕,當即閃到一旁,而那人幾乎是手腳並用的撲至門口時,甚至不敢看清館舍內的情況,便已朝著店內大堂噗通一聲匍匐在地,以頭搶地,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臣…臣荊南節度使高季興,求見聖人……聖人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顯得變調可笑,在寂靜的田野和慌亂的馬蹄聲餘韻中,顯得格外刺耳。


  至於其人身後那數百騎兵更是早已齊刷刷下馬,五體投地的拜倒一片,鴉雀無聲。

  館舍內外,一片死寂。

  那掌柜臉上的一切表情都瞬間凍結,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乾乾淨淨,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很慌亂,也一瞬間就想起了方才店中有人張口閉口就是什麼節度使,高季興之言……

  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猛然回頭望向那個依舊安坐,僅以一枚銅錢示人的青衫客,然後身體突然開始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進而膝蓋一軟,「咚」地一聲重重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卻連一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只剩下牙齒格格打戰的聲響。

  周圍那些原本氣焰囂張的豪奴,見自家主人如此模樣,此刻也早已魂飛魄散,癱軟在地,體若篩糠。

  被圍在中間的難民們更是連情況都分辨不出來,只是嚇得縮成一團,連大氣都不敢出。

  整個館舍內,落針可聞。唯有門外數百戰馬偶爾不安的刨動蹄子,發出沉悶的嗒嗒聲,更添壓抑。

  蚩夢怔怔的站在那裡,帷帽早已不知何時滑落,只是呆呆看著那個又失笑又無奈抬起頭來的青衫男子。

  只見那人輕輕放下了手中的粗瓷茶碗,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然後,抬起手,摘下了頭上的斗笠。

  斗笠下,是一張她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臉龐。眉宇間的輪廓依舊俊朗,卻比記憶中更添了幾分沉穩與從容。

  那雙一直都讓她魂牽夢繞的眼眸,此刻正含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清晰映出她此刻呆愣的模樣。

  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沒有前呼後擁的排場,他就那樣安靜的坐在那裡,眼中亦無匍匐滿地的所謂節度使、惡霸、鐵騎,只是看著她,便仿佛自然而然成為了天地的中心。

  一路上的聽聞,萬國來朝的盛況,梁帝禪位的詔書,江南朝堂的恐慌…所有關於他的碎片信息,便在這一刻轟然匯聚,與眼前這個真實的人重合在一起。

  他是秦王。

  是即將君臨天下的帝王。

  是聖人。

  是陛下。

  卻也仍然是那個當初劍身如寒霜,劍氣亦白虹,而一襲青衫取醉,讓她恨不能送別千里萬里而永不別的蕭鍋鍋。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蚩夢只覺得鼻腔一酸,眼前瞬間變得模糊起來,然後拼命擦著眼眶,好像不願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又好像是自己不想讓眼淚糊了眼,然後看不清眼前人。

  蕭硯看著她,目光溫和,輕輕笑了笑,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入她的耳中。

  「小妖女,好久不見。」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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