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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他站在那裡,天經地義,就該是如此

  第493章 他站在那裡,天經地義,就該是如此。

  中秋過後,日光已失卻夏日的酷烈,變得醇和溫潤,慷慨地潑灑在中原大地上。風自北來,帶著塞外的涼意,卻吹不散汴京周遭瀰漫的蒸騰人氣。

  一支極為龐大的車隊,裹著遠行的風塵,正沿著寬闊的官道,向著那座天下中樞緩緩行來。駝馬嘶鳴,旌旗招展,車上之人衣飾各異,容貌卻都與中原略有幾分不同。

  而車馬轔轔,一眼望不到盡頭,所謂漠北十八部,並吐谷渾、韃靼、室韋、党項、回鶻等部的酋長與頭人,以及還有遠道而來、服飾迥異的渤海國使者與王子,甚或心懷忐忑的高句麗、百濟、新羅等半島政權使者,卻無一例外到異乎尋常的格外安靜。

  自邁過長城進入幽州起,一種無聲的震撼便開始在他們心中不斷累積,讓人目眩神迷。

  而越近汴京,車馬隊中的竊竊私語便越發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壓抑的沉默。那些來自草原,慣見風吹草低、縱馬馳騁的豪酋們,當下更是大多斂了聲息,一雙雙眼睛透過車簾,或騎在馬上,不住的打量四方,眼底深處都藏著難以掩飾的驚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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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中原後,官道便開始以黃土混合碎石夯實,平整如砥,可容數駕馬車並行。道旁溝渠縱橫,水流通暢,顯是時常疏浚。遠近田疇,秋收固然已過,但阡陌井然,土地深翻,等待著冬糧的播種,不見絲毫荒蕪。

  村落屋舍儼然,雖多是土坯茅草,卻難得齊整,屋頂炊煙裊裊,透著人間安穩。往來百姓面有光澤,步履匆匆,忙於生計,見到這浩大的異族隊伍,雖有好奇張望,卻無多少驚懼之色,很快又低頭忙自己的事去。幾個孩童甚至追著車隊跑了一小段,被大人輕聲呵斥著拉回。

  官道寬闊平整,車轍印跡都被精心養護過,顯示出強大的動員與組織能力。驛亭連綿,供給充足,往來信使與商隊絡繹不絕,卻又井然有序。田野里,農人俯身其間,臉上雖帶著勞作的風霜,卻不見菜色,偶爾直起腰望見這浩大隊伍,眼神里好奇多於恐懼,甚至有人對著草原貴族們指指點點,低聲談笑幾句。

  這與草原貴族們想像中歷經戰火、殘破凋敝的中原截然不同。他們記憶中,或是祖輩口耳相傳里,中原富有四海,但數百年來,都常陷混亂,藩鎮割據,民不聊生。然而眼前所見,卻是一派秩序井然、生機勃勃的景象。

  而得見此景,卻是比刀兵帶來的恐懼還更加直接,壓在每個草原來客的心頭,讓人畏懼如斯。

  「看那邊!」

  湊在一起的半島三國使者中,百濟使者突然壓低聲音,指著遠處一片巨大的營地。而半島一眾使者翹首望去,才見那裡並非軍營,而是無數民夫正在官吏的指揮下開挖黃河河道,夯築堤壩。


  號子聲便隱隱傳來,場面浩大卻有條不紊。

  「如此人力……如此工程……」新羅使者不由喃喃起來,新羅立國八百年,其人自然也算是見識廣博,自是深知組織起這般規模的工程需要何等強大的動員力和控制力,便不由嘆聲起來。

  「這位秦王,果然非同小可。」

  而更讓三國使者心驚的是沿途遇到的巡弋兵卒。

  甲冑鮮明,兵器擦得雪亮,隊列行進間自有法度,眼神警惕卻不散漫,對往來商旅盤查嚴謹,卻並無滋擾勒索之舉。

  偶爾有軍官模樣的騎馬掠過,目光掃過使團隊伍,帶著審視,卻無挑釁,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冷靜。而這種紀律嚴明的威懾,卻比耀武揚威更能讓三國使者與那些深知武力為何物的草原豪雄感到震懾。

  「他們的鎧甲,我們的刀箭恐怕難以射穿。」

  「戰馬也如此雄健,餵得比我們的好……」

  三國使者忐忑難安不提,低語聲中,最開始欲想窺探中原的心思直接被撞碎,原本自帶的所謂傲氣與輕視,也已盡數被所見所聞碾為塵埃,化作難以言狀的壓力畏懼。

  他們不明白,亂戰百年的中原為何依然能有這樣的景象,同時又終於明白,為何強大的漠北、桀驁的渤海國、甚至晉、燕、蜀等中原大國與曾經的霸主朱梁,都一一敗亡或臣服在那位秦王手中。

  距離汴京城牆愈來愈近,那巍峨的輪廓在天際線上逐漸清晰,如同伏踞的巨獸,沉默而又蠻橫的展示著文明的力量。

  隊伍正中,一輛最華貴的馬車內,述里朵放下撩起一角的車簾,車廂內光線微暗,映照著她看不出情緒的臉龐。她轉向對面正襟危坐的耶律堯光。

  耶律堯光的眉宇間已褪去幾分青澀,多了幾分沉靜與思索。但當下遙遙望著那座巍峨巨城,卻仍然嘴唇緊抿,手指無意識摳著袍服上的刺繡,顯露出內心的不平靜。

  「堯光,」述里朵的聲音平穩,「再有片刻,便到汴京。可已記住母后之前的話?」

  耶律堯光悶悶的「嗯」了一聲,目光仍投向窗外那片他感到陌生而壓抑的繁華土地。

  見他如此模樣,述里朵的目光便陡然嚴厲起來:「堯光,你要牢牢記住。漠北的未來,草原萬族的存續,就在你接下來的一言一行之間,在這件事上,母后可沒法幫你。」

  耶律堯光身體微微一僵,終於轉過頭來看向母親。

  「如果今日就能見到秦王,」而述里朵毫不客氣,只是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必須率眾行跪拜大禮。記住,是跪拜。並絕不可再稱父汗,他已是中原與草原共主,是你視線所及所有一切的實際主宰,他的嫡子已被立為世子。你需率領眾人,稱他『秦王殿下』,自稱為『臣』。」


  耶律堯光本還想說幾句話,但一看見述里朵嚴厲的目光,終究只是低下頭去:「母后,兒臣記下了。面見秦王殿下,當率眾稱『大王』或『秦王殿下』,絕口不再提……舊稱。」

  「很好。」述里朵的目光也不禁柔和了幾分,但只是微微頷首,「你能明白就好,這裡不是草原,今時也已不同往日。」

  耶律堯光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越來越近的巨城陰影,輕聲問道:「母后,我們草原諸部,從此……便要永遠像這樣,匍匐在中原王朝的腳下了嗎?」

  述里朵沒有立刻回答。她也順著兒子的目光望去,汴京城的輪廓在她的眼眸中倒映。良久,她才緩緩開口:「不完全是匍匐。堯光,你要看懂秦王所求。他要的不是簡單的稱臣納貢,不是既往中原王朝那般一味的強壓。他要的是『大同』。」

  「大同?」耶律堯光疑惑的重複了一下。

  「胡漢一家,天下一統。」

  述里朵沉默了片刻,對他解釋道,「秦王要在他的疆域內,消弭隔閡,互通有無,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我們要學的,不僅是表面的禮儀,更是其背後的制度、文化。讓草原的子民也能逐漸安居、讀書、經商,最終如漢人一般,成為他這『天下』的一部分。這條路,比單純的征服更難,更慢,但也……更長遠。堯光,你將來要做的,是帶領族人學習、適應,然後在這新的秩序里,為我們的族人找到最好的位置。這,便是歸化,便是融合。」

  耶律堯光怔怔的聽著,母后的話為他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窗外的景象陌生卻宏大。他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母后話語中的分量與那位父汗的雄心。

  於是,他便重重的點了點頭:「兒臣明白了。我會仔細看,認真學。」

  上千人的使者團終於抵達汴京城外,而未及入城,那巍峨的城牆、高聳的樓閣、如織的人流、鼎沸的市聲,便合成一股磅礴的氣勢,撲面而來,讓所有草原來客盡皆感到呼吸一窒。

  皇城方向,隱約傳來的鐘鼓之聲,更添莊嚴肅穆。

  封丘門外,黑壓壓的禁軍肅立兩側,無聲的散發著威壓。禮部的官員早已等候在此,衣著整齊,舉止有度。更引人注目的是一支約數百人的年輕將卒,他們衣著兼具胡漢風格,紀律嚴明,眼神銳利,正是一部由歸附各部質子組成的「秦王義從軍」。

  隨後,在禮官的高聲唱喏和引導下,龐大的使團一分為二,一部劃分去城外的官驛,一部核心成員隨著引導緩緩入城。

  一進入城門洞,聲浪與景象便瞬間變換。

  寬闊如廣場的街道兩側,店鋪林立,旗幌招展,人流如織,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匯成一片。

  建築的宏偉,市井的繁華,百姓臉上那種見慣了世面的從容,甚至是對他們這支奇裝異服的隊伍投來的好奇而非恐懼的目光,都再次深深震撼了這些草原客。


  一種難以言喻的文明落差感,混合著對掌控這一切的那個男人的敬畏,便在他們心中油然而生。

  一些初來乍到的頭人顯得有些無措,目光游移。好在,那些質子軍中的成員入京未久,尚未忘記這些草原上的窮親戚,便紛紛熟絡的提點著注意事項,講解著覲見的禮儀規矩。

  不過他們的語氣里,難免會帶著一種已成為「天朝人」的微妙優越感,以及對天朝規矩的深切敬畏,便在無形中再次讓所有人見識到了那個男人在如此強盛的中原里,不容置疑的權威。

  於是整整半日連同半個夜晚,使團都被安置在指定的館驛,沐浴更衣,學習覲見禮儀,端是不敢讓人馬虎。

  翌日,大朝會。

  焦蘭殿前廣場,甲士林立,旌旗招展。文武百官按品秩肅立,鴉雀無聲。草原使團被禮部引入其中,亦是惴惴難安,甚至就算是好奇的要死,都不敢在隊列中有什么小動作,甚或還有人在不斷背著夜裡學的禮儀知識。

  直到辰時正,一輛馬車由上百甲冑鮮明的騎士持戈護送而至,蕭硯的身影走下馬車時,那山呼海嘯般的「秦王」之聲轟然而起,鼓樂奇奏,於是一人而起的威壓便鼓盪自生,讓走在隊列中的草原使團更是心頭髮緊,無不駭然。

  進入大殿,朱友貞顯然已坐立難安的等候多時,今日大朝會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故當下只是面色蒼白,卻又隱隱帶著幾分懇求期待之色,而他這副不堪模樣,也著實讓好奇的草原雄豪們失望的厲害。

  不過倒也沒關係,畢竟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焦點,都匯聚在御階之下,那位身著冕服,獨自設座的年輕男子身上。

  殿外萬里晴空,殿內千百人無聲,不過自始至終,蕭硯也只是平靜的坐在那裡,目光掃視群臣與外使,便自然成為整個大殿絕對的中心,氣勢淵渟岳峙。

  在禮官的引導下,以耶律堯光為首,各方使者按序入殿。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大殿中迴響。耶律堯光深吸一口氣,穩步出班,來到御階之前。

  他依照在草原上就學了很久的禮儀,直接省略了御座上那位皇帝,面向蕭硯,先是整理衣袍,然後深深躬身,用熟練的漢語大聲開口。

  「臣,耶律堯光,謹代表漠北諸部、吐谷渾、韃靼、党項、回鶻、渤海……及遠邦使節,叩見秦王殿下!」

  耶律堯光這小子表現的確實不錯,如此場面,如此當著千百人的面,縱有幾分緊張,卻也足夠清晰,便讓蕭硯滿意的微微發笑起來。

  「秦王掃清六合,靖平寰宇,文治武功,曠古爍今。恩澤廣被,萬民歸心,四夷賓服。此乃天命所歸,非人力可及。殿下之仁德,容我等敗軍之將存續部眾;殿下之胸襟,許我等邊鄙之人沐浴王化。功超秦皇漢武,德比堯舜禹湯。」


  不過緊張之下,耶律堯光的頌揚難免有些磕絆,但到底透露著真誠拜服。殿內群臣,包括韓延徽、敬翔等人,都微微頷首,面露讚許之色。

  而耶律堯光頓了頓,叉著手抬頭,極力讓自己的聲音更加洪亮:

  「臣等一路行來,見中原物阜民豐,百姓安樂,軍容鼎盛,實乃千古未有之盛世氣象,臣等由衷欽慕,萬分感佩。故臣等漠北草原諸部,願永世臣服,奉大王為天下共主,謹守藩籬,遵奉號令!為此,草原萬族,請願為大王敬獻之尊號曰『天可汗』!願天可汗如日月永耀,恩德廣被,護佑草原蒼生!」

  言罷,他率先躬身長拜到底。身後黑壓壓的各族使者,無論聽懂多少,都隨著他的動作,齊刷刷的躬身行禮,齊聲附和:「願奉大王為天可汗!」

  如此之下,叩首之聲此起彼伏,場面一時便極為震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蕭硯身上。他面色沉靜,無喜無怒。目光緩緩掃過拜倒的眾人,又掠過殿中文武百官那一張張期盼的臉。

  他沉吟片刻,卻是並未立刻回應這一尊號,而是緩緩起身,虛扶一下:「諸位遠來辛苦,請起。」

  「天可汗……」待眾人起身,他才開口道,「此乃草原子民對本王的厚譽,亦是胡漢一家,天下一統之吉兆,故,本王確不得不受之。」

  他略微停頓,繼續道:

  「既受此號,本王亦當恪盡職守。從今日始,凡願止息干戈,共遵王化者,無論胡漢,皆吾子民。本王必一視同仁,律法之下,眾生平等。有功則賞,有過則罰。開放互市,流通有無;傳授農桑技藝,助爾等安居樂業;推行律法,禁絕部落間私相攻伐。然,既入華夏,便需遵統一法度,納賦服役,不得有違。願你們牢記今日之言,安守本分,勤勉牧耕,永為屏藩,共享太平。若有不臣之心,恃強凌弱之舉,休怪本王法度無情。爾等可明白?」

  耶律堯光便連忙叩首:「天可汗教誨,臣等謹記於心。草原萬族,定當恪守律法,永世臣服,不敢有二心!」

  蕭硯微微頷首,示意他們起身。

  隨即,便有天策府官員宣讀賞賜清單,瓷器、茶葉、糧食、農具……各部自是有厚有薄,並接連宣布了一系列具體的草原推行政策。

  各族頭人們聞言,不管所謂渤海、高句麗三國的使者如何做想,但起碼草原各部頭人的臉上終於露出如釋重負又感激涕零的神色,再次叩謝天恩。

  就在此時,韓延徽手持玉笏,率先穩步出列,高聲道:

  「殿下!今北疆砥定,萬邦來朝,天命所歸,民心所向。皇帝自知德薄,願效堯舜,禪讓大寶。此乃順天應人之舉,江山神器,當歸有德。臣韓延徽,昧死懇請殿下,為天下蒼生計,為社稷永固計,順應天命,早正大位!」


  話音剛落,敬翔、李茂貞、張文蔚、楊涉、李思安、王景仁、天策府屬官乃至滿朝文武,齊刷刷躬身揖禮,齊聲附和,聲震殿宇:「臣等懇請殿下,順應天命,早正大位!」

  御座上的朱友貞如同被燙到一般,先是猛地一顫,然後幾乎是搶著開口。

  「秦王!秦王功高蓋世,德配天地!朕……朕德薄能鮮,忝居帝位,夙夜憂嘆,唯恐有負蒼生。今祥瑞頻現,四夷來朝,此乃天意屬秦王!朕願效古之聖賢,禪位於秦王……以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望秦王……以江山社稷為重,萬勿推辭!」

  他念的飛快,不等蕭硯回應,便迫不及待的對身旁的丁昭浦連連懇切揮手。

  丁昭浦遂也不敢耽擱,連忙捧出一卷明黃詔書,顫聲宣讀起來,無非是自承無德、讚揚秦王、願行禪讓之詞,又激動又緊張,好在語速終究還算沉穩,得以讓殿內外所有人都儘可能得以聽清。

  蕭硯靜立原地,面容沉靜。殿內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聚焦在他身上,或懇切、或亢奮、或激動、或敬畏……卻是盡數鴉雀無聲。

  蕭硯沉默著,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張面孔,從激動不已的群臣,到敬畏交加的胡使,再到御座上那驚惶欲死的朱友貞。

  這之後,他才緩緩開口,慨然道:「本王起兵之初,只為匡扶天下,拯生民於水火,從未有覬覦神器之心。藩鎮並起,天下板蕩,本王不得已提三尺劍,掃蕩群雄,亦只為還天下一個太平。」

  他的目光掃過群臣,搖了搖頭:「今,皇帝雖願禪位,然本王德薄,恐負天下之望。且江南未平,偽帝竊號,天下未於一統,本王豈敢安居大寶之位?」

  這便是第三次辭讓。殿內氣氛愈發凝重,一些茫然的草原頭人更是愈加茫然起來,就算是耶律堯光知曉一些中原史籍,在心緒激盪之餘,竟也有幾分怔然。

  而韓延徽卻是馬上再次率眾叩請,言辭更加懇切,將天下大勢、民心所向、祖宗基業一一陳說,最後幾乎是聲淚俱下:

  「殿下若不正位,則天下無主,人心惶惶,戰禍恐再起!臣等非為殿下一人,實為天下萬民請命!伏惟殿下察納!」

  群臣再次齊聲而下:「伏惟殿下察納!」

  而草原使團亦也不敢耽擱,只是齊齊匍匐叩首下去。

  蕭硯看著跪滿一地的臣工,沉默了更長的時間,殿內靜得甚至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終於,蕭硯長長嘆息一聲:「諸公……何必如此相逼。」

  片刻後,他按著腰帶,環顧四下,朗聲道:「也罷!天命浩浩,民心殷殷。內外交迫,皆以此位相期。為安社稷,為撫萬民,為繼李唐正統,本王不敢再辭。這千秋重擔,這天下蒼生,本王……擔下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剎那間,以韓延徽、敬翔為首,文武百官,連同那些胡人使者,甚至御座旁的宦官宮娥,都齊刷刷的跪倒在地,山呼萬歲之聲如同海嘯般瞬間席捲了整個焦蘭殿,直至殿外蔓延而去,無數甲士齊齊單膝跪下,兵戈如林而立,猶如海潮俯首。

  一時之間,文武百官激動叩首,許多老臣更是熱淚盈眶。草原使團也隨之跪拜祝賀。

  朱友貞亦是死死跪下俯首,將腦袋磕在地上的時候,長長吁了一口氣,仿佛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只剩下一片虛脫。

  蕭硯按著腰帶立於殿中,接受著眾人的朝拜,神色平靜。他只是旋即下令,由天策府、中書省、樞密院共同籌辦登基大典,擇吉日、擬年號,昭告天下。

  朝會很快散去,朱友貞被暫時安置在了他之前的王府之中,關於他與朱溫等朱氏的處置還未商議,故也只是下去等著具體安排。

  蕭硯接受百官和使團的再三恭賀後,起駕返回秦王府。述里朵被特意下詔,隨駕同行。

  而不知是不是早知會有這般安排,述里朵換上了一身符合中原貴婦儀制,又不失漠北風情的裙裝。

  舉止間,她刻意收斂了身為漠北太后時的殺伐決斷,變得端莊得體,低眉順目,卻又並非全然怯懦,畢竟那份經年累月蘊養出的氣度,終究難以完全掩蓋。

  秦王府朱漆大門洞開,門前廣場清掃得一塵不染。

  出乎意料,女帝竟是親自帶著姬如雪、降臣、千烏、耶律質舞、巴戈、妙成天、李存忍等一眾府內女子,已在正門前等候。

  女帝雖還未出月子,但已恢復得差不多,一身正紅宮裝,外罩著禦寒的狐裘,鳳眸沉靜,自有一股母儀天下的雍容氣度。姬如雪站在她身側稍後,清麗的面容上帶著溫婉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其餘諸女則按序立於後方,神色各異,或好奇,或審視,或平靜。

  鑾駕停穩,蕭硯率先步下馬車。他目光掃過門前等候的眾人,尤其在女帝和姬如雪身上停留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是關切女帝為何親自出迎,但終究未再多言。

  隨著他現身,以女帝為首,王府門前眾女子齊齊斂衽躬身,聲音清脆悅耳:「恭迎萬歲……」

  蕭硯不由失笑,但並未如往常般說「不必多禮」之類的話。他只是上前兩步,先是自然而然的伸手托住雪兒和女帝,溫聲道:「風大,何必出來等著。」

  女帝就著他的手勢微微直身,唇角含著一抹淺淡的笑意:「陛下既已接受禪讓,名分已定,有些規矩便需立起來,臣妾理當親迎。」

  姬如雪也輕輕搖頭,表示無妨。

  這時,述里朵亦已走下了馬車。在蕭硯笑著將她介紹給女帝等人後,她便微笑著緩步上前,在距離女帝數步遠的地方停下,而後依著中原禮儀,姿態優雅的行了一個萬福禮:「漠北述里朵,拜見娘娘。娘娘鳳體安康,世子殿下福澤綿長。」


  而行禮之後,述里朵也並未立刻起身,而是微微抬眸,看向女帝,繼續道:「一路行來,中原物阜民豐,百姓感念殿下與娘娘恩德,皆言娘娘仁德昭彰,母儀天下,實乃萬民之福。今日得見鳳顏,方知所言不虛。述里朵欽佩不已,日後定當恪守本分,以娘娘為楷模。」

  女帝鳳眸微動,仔細打量了述里朵片刻。見她容貌美艷卻不失端莊,舉止得體,言語恭順,心中已明了幾分蕭硯為何對她另眼相看。

  但她只是緩緩抬手虛扶,更是順勢走下去,親自牽起述里朵的手。

  「太后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不必多禮,起來說話。你在漠北助大王穩定局勢,功在社稷,本宮亦有耳聞。日後同在府中,便是一家人,無需如此客套。」

  「謝娘娘。」述里朵這才依言起身,任由女帝牽著她的手,姿態依舊謙恭柔順。

  蕭硯在一旁看著,見二人初次見面並未生出什麼齟齬,氣氛尚算融洽,眉宇間也舒緩開來,便開口道:「都別在風口裡站著了,進府再敘吧。」

  他說著,很自然的伸出手,小心護在姬如雪身側,引著她們轉身向府內走去。

  女帝牽著述里朵的手,並未立刻鬆開,仿佛真是親密姐妹一般,一同向里走。述里朵微微落後半步,目光順勢轉向一旁的降臣與千烏等人。

  降臣與她自是熟悉的很,見狀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搖著團扇,款款跟上蕭硯。

  走在稍後些的千烏適時上前半步,對著述里朵微微一福,笑容溫婉得體:「妾身千烏,暫掌府中雜事。太后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妾身便是。」

  「有勞千烏姑娘。」述里朵客氣的點頭回應,目光在千烏與其後的巴戈等女身上停留一瞬,自是看出此女在府中地位不凡。

  而她的目光又自然而然的投向一直安靜站在人群稍後方的耶律質舞。她今日穿著一身淺色的中原襦裙,看見述里朵望來,竟只是略略偏了偏腦袋而已。

  述里朵的腳步幾不可察的頓了一下,牽著她的女帝立刻感受到了。女帝便善解人意地輕輕鬆開手,溫聲道:「你們母女許久未見,想必有許多話要說,府中亦暫無諸事,不妨且去清淨處敘一敘?」

  述里朵感激的看了女帝一眼,這才對耶律質舞微微頷首。

  女帝示意千烏先行引導,千烏會意,上前對述里朵柔聲道:「太后一路勞頓,請隨妾身來。」

  述里朵再次向女帝及眾人致意,這才隨著千烏,與耶律質舞一同,向著王府深處的一處精緻別院行去。耶律質舞便很自然的跟在述里朵身側。

  穿過幾重月洞門,遠離了前廳的喧囂。

  一路上,耶律質舞不時小聲地向母親介紹著途經的亭台水榭、花草樹木,語氣輕快,顯是對這裡的環境已頗為熟悉。


  述里朵默默聽著,仔細觀察著女兒。數月不見,女兒的氣色確實變了許多,中原的水土似乎很養人。

  她純真爛漫的氣質未變,但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大眼睛裡,似乎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柔和的光彩。衣著髮式已全然是中原閨秀的樣式,一身襦裙襯得她肌膚勝雪,步搖輕晃,平添了幾分嫻靜,倒是讓她原本過於外放的薩滿之氣顯得內斂了些。

  來到別院,千烏妥善安排好侍女備好熱茶點心,便識趣的退下,留二人獨處。

  房門輕輕合上,室內只剩下她們兩人。述里朵拉著女兒的手,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目光一寸寸地仔細描摹著女兒的臉龐,千言萬語在喉間滾動,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複雜情緒的輕喚:「質舞……」

  「母后?」耶律質舞乖巧的坐著,眨了眨大眼睛。

  「在這裡……這秦王府中,一切可還安好?當真無人欺侮你?若有任何委屈,定要告訴母后。」述里朵的聲音壓得很低。

  耶律質舞認真想了想,搖了搖頭:「嗯……都好,大家和……都待我很好,真的都好。」她頓了頓,手指下意識絞了絞衣帶的流蘇,「就是……規矩比草原上多些,不過慢慢也習慣了。」

  見女兒神情不似作偽,述里朵心中稍安,她沉吟片刻,語氣變得更加輕柔,仿佛隨口問道:「那……秦王呢?他日理萬機,想必難得一見吧?他……待你如何?」

  耶律質舞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她歪著頭,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他……是很忙。但最近他經常在府中,所以我見他的次數不算少,有時他還會讓千烏帶我上街,母后,我覺得……他和我們以前見過的所有男兒都不一樣。」

  「哦?哪裡不一樣?」述里朵的心微微一提,聲音放得更緩。

  「嗯……」

  耶律質舞努力思索著,眉頭微微蹙起,「王庭里的勇士們,要麼像狼一樣盯著我,因為我是薩滿,是奧姑。要麼就像看見神女一樣跪拜我,也是因為我是薩滿。部落的頭人們,不是想利用我,就是怕我……同樣是因為我是薩滿。從小如此,我也不認為有什麼不對。可是他不一樣。」

  她站起身走了走,像是在回憶某些片段:「他看我……就是看我。不是看薩滿,也不是看其他什麼東西。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好像能看清楚很多東西,但又很……平靜。他跟我說話,不像是對神女,也不像是拉攏,就是……很平常。會問我住得慣不慣,吃的習不習慣,還問我中原的星星和草原的是不是一樣亮……」

  她頓了頓,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聲音更輕了些:「有一次我試著用薩滿之力感知他……可是,就像碰到了一座很深很沉的山,就像一片望不到邊的海,溫暖,但是探不到底。而且,他好像……一下子就察覺到了,但他沒有生氣,就是……好像覺得很有趣一樣。」


  耶律質舞回過頭,看向述里朵:「母后,我說不清楚。但他就是不一樣。和我遇見過的所有男兒,和父王、和草原中原所有的人,都不一樣。好像……好像他站在那裡,天經地義,就該是如此。」

  說完,她又想了想,認真道:「他還說,一定會堂堂正正與我比試一場。」

  述里朵靜靜的聽著,奧姑的話語很簡單,甚至有些詞不達意,但那份發自內心的,懵懂卻強烈的感受,卻像最清澈的水流,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她面前。

  作為過來人,她如何能聽不懂這「不一樣」背後所蘊含的,連當事人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東西?

  她的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有鬆了口氣的欣慰,有一絲複雜的酸澀,更有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悵惘。

  耶律質舞確是漠北新一代神女無疑,自幼便可通靈,所以她才能跟隨大祭司修習法術,並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很快就獲得了繁複的知識與無上的功力。

  也正是因此,述里朵才能很快確立王室的威嚴,通過宗教培養一批一批死忠,但也因此,奧姑便沒有了正常的童年,導致心智過於單純,造就了她有些天真爛漫的性格。

  或許,這個性格在漠北第一的威名之下,永遠都不會改變。

  但時至今日,這份單純熾熱的情感既然已生,最終又會走向何方?而在這深似海的中原,在那位心思如瀚海的帝王身邊,是福是禍?

  她看著女兒那雙依舊純淨,卻已悄然映入了別人身影的眼眸,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她伸出手,輕輕將女兒攬入懷中,撫摸著她的頭髮,低聲道:「……你過得好,母后便放心了。」

  其他的,她終究無法再多言,也不知從何言起。命運的軌跡,早已在當年或眼下她們踏上中原土地的那一刻,就開始了不可預知的偏轉。

  述里朵與耶律質舞之間的交談,蕭硯自不會知曉,此間事甫定,晚間,蕭硯與所有人共進晚膳。吃到一半,他突然提及即將短暫離京數日。

  諸女聞訊,都有些意外。女帝放下銀箸,關切道:「登基大典在即,諸事繁雜,雖有韓公、敬公他們操持籌備,但百官皆離不開夫君,夫君有何事需此時離京?」

  蕭硯笑了笑,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開始染黃的樹葉,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想起了什麼很久以前又好像就在昨日的事情。

  「還有一個承諾,」他緩緩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未曾完成。」

  眾女聞言,雖心中好奇,但見他無意細說,也不再追問。唯有姬如雪在怔怔之後,突然輕笑起來,似是知曉了蕭硯所言是何事。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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