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海納百川
第492章 海納百川
女帝誕下世子,又時值中秋前後,不但汴京城慶賀了數日,便是普天之下亦是賀表紛至。而上下文武俱知秦王大業有繼,卻也是無不喜形於色。
不過群臣還未來的及登府賀禮,秦王詔書卻已達各處,卻是明令禁止贈禮,嚴斥奢靡之風。
於是在這喜慶之中,時間來到八月下旬,過了中秋後,天氣涼爽起來,許久未開的大朝會便終於再次重啟。
是日,晨光初破,皇城的輪廓在天幕下略顯幾分肅穆。焦蘭殿前的廣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依品秩排列的文武百官。夜不收甲士執戟而立,甲冑在微熹中泛著一道道寒芒,使得皇城少有的顯露出幾分莊嚴感來。
時辰尚早,皇帝未至,秦王亦未臨朝。
上百人的交談聲如同潮水般在隊列中涌動,形成一片壓抑不住的嗡嗡迴響。所有人的話題,自然都繞不開幾日前秦王府那聲響徹汴樑上下的嬰啼。
「聽聞世子殿下哭聲洪亮,中氣十足,實乃大梁……呃,實乃天下之福,社稷之幸啊!」一名緋袍官員對身旁的同僚如此低語,險些說錯了詞,卻是趕忙糾正。
「韓公、敬公,恭喜恭喜。秦王殿下有後,國本已固,天下歸心,指日可待!」
更多人諸如周庠、張格、徐耕等岐蜀舊臣與百官圍攏在韓延徽、敬翔等天策府重臣身邊,言辭懇切,面露紅光,仿佛得子的是他們自家一般,端是高興的緊。
而今王彥章、元行欽、田道成、余仲等大將俱未歸朝,於是武將中乃是李思安為首,其人嗓門最大,雖稍稍壓低些,但仍引得周遭側目。
「某家早就說過,秦王殿下是真龍。龍種還能差了?世子將來必是又一位橫掃六合的雄主!說不定某家還能教小殿下幾手槍棒……」
他身旁的王景仁、謝彥章等將領或對其鄙夷,或對龍種之言附和,卻也端是鬧哄哄的,與文官一列比起來實在不成體統。
楊涉站在文武的隊列前列,聽著身後的喧譁,望著巍峨的焦蘭殿,眼眶微微發熱。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將那份激動按捺下去,一腔激盪心緒終究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辰時三刻,宮門處的鼓樂聲起了微妙變化。官員們立刻有所察覺,交談聲迅速低伏下去,隊列也變得更為齊整。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通往宮外的方向。
在一眾天策府屬官及李茂貞、溫韜、上官雲闕等一大團人的簇擁下,蕭硯的身影終於出現。他未著戎裝,亦未穿冕服,僅是一身常服,金冠束髮,步履沉穩的踏過廣場甬道,按著腰帶徐徐而來。
他所過之處,官員們紛紛躬身行禮,比面見皇帝時都要更為恭敬肅穆萬倍,俱是口稱大王或殿下不提,場中亦是再無半點嘈雜聲響。
蕭硯面色平靜,目光掃過人群,僅微微頷首回應,那雙黑瞋瞋的眼眸里看不出太多情緒,唯有細心者或能察覺其眉宇間較往日略略舒展的線條,那是人逢喜事難以完全掩蓋的鬆弛,嫡長子出生,秦王儼然是有些喜形於色的。
他行至百官最前方站定,但並未多等,直接立即入殿,文武百官便迅速按班次魚貫而入,分列兩廂。整個焦蘭殿內外的氣氛,便因蕭硯的到來而徹底沉靜下去,一種無形的壓力與期待瀰漫在空氣中,連風聲似乎都小了許多。
辰時正,鐘鼓齊鳴,大宦官丁昭浦領著幾個義子自偏門甬道進來,在蕭硯面前躬身請示了一二後,方才退開,對群臣唱喏:「陛下駕到——」
旋即,朱友貞身著略顯寬大的袞冕,在幾名內侍的攙扶下,從甬道屏風後步履虛浮的走出。他的臉色在旒珠的陰影下顯得愈發蒼白,眼神遊移不定,坐上龍椅的動作更是僵硬不提,更不敢看那戰在百官之前的身影,此時此刻,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於他而言仿佛布滿尖針,實在坐立難安。
「眾卿平身。」朱友貞竭力平復了下恐懼的心境,乾澀開口,聲音中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殿內響起衣袍摩擦的窸窣聲,百官直起腰身。一時之間,短暫的沉默便如此流逝而過,人人面面相覷。
朱友貞無意識的摳著龍椅扶手,目光躲閃著,不敢與下方的任何一道視線接觸,尤其是最前方那道挺拔如岳的身影。
最終,他似乎耗盡了所有勇氣,才艱難的開口,聲音飄忽:「朕……聞秦王喜得麟兒,母子安康,實乃……社稷之福。不知世子可曾取名?」
言語中,他幾乎不敢看蕭硯,視線只落在御案之上。
而這話一出,終究是打破了尷尬,殿中氣氛瞬間亢奮起來。
不等蕭硯回答,韓延徽率先出列,朗聲道:「陛下所言極是,世子降生,祥瑞紛呈,此乃上天賜福,佑我華夏。臣等恭賀秦王殿下!」
說罷,他便自然而然的朝著蕭硯深深一揖。
「恭賀秦王殿下!」
「天佑世子,國本永固!」
群臣立刻跟上,道賀之聲浪潮般湧起,瞬間淹沒了整個焦蘭殿,一時之間,竟是人人俯首。而後,文臣引經據典,頌揚世子誕生乃天命所歸之兆;武將言辭也儘量顯得不那麼粗鄙,用文雅的詞彙表明世子將來必承父志,開萬世太平。
這一刻,龍椅上的皇帝仿佛成了無關緊要的布景,沒人在乎。
蕭硯轉身,面向眾臣淡然一笑,抬手虛按。喧譁聲便迅速平息下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多謝陛下關懷,多謝諸公美意。」他聲音平和發笑,「犬子已取名『明昭』,即李明昭。願其心如明鏡,能辨是非,知民生疾苦,行於光天化日之下。」
「……好!好名字!」李思安想都不想,當即便忍不住大聲贊道,旋即意識到失儀,趕緊閉嘴,但臉上興奮之色難掩。
眾臣亦是紛紛頷首,交口稱讚,殿內氣氛一時竟顯得熱烈起來,仿佛這不是嚴肅的大朝會,而是一場盛宴。
朱友貞看著下方這一幕,手指摳得更緊,臉色愈加灰白尷尬。這熱烈的氣氛與他毫無關係,就好像是一種無聲的凌遲,一刀一刀剮在他身上。
但他倒不敢心生什麼怨懟,只是深吸一口氣,強撐起一個笑意,然後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踉蹌著走下丹陛。
他的幾個貼身內侍想要攙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而在群臣安靜下來後的注視中,其人走到蕭硯面前,卻是從寬大的袖袍中抖索著取出一卷明黃帛書,雙手高高捧起,幾乎要舉到蕭硯眼前。
「秦王!朕……朕德薄才鮮,忝居帝位,上不能安宗廟,下不能撫黎民……致使天下崩離,神器蒙塵……幸賴秦王出世,掃清六合,廓清寰宇,功高蓋世,恩澤蒼生。近日祥瑞頻現,萬民歸心,此乃天命在殿下,昭然若揭。朕……願效仿古之聖賢,禪位於殿下,以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望殿下……以江山社稷為重,萬勿推辭!此乃朕……與萬民之願!」
而朱友貞的聲音本來就因極度緊張而變調,甚至還帶著哭腔和顯而易見的恐懼,說到最後幾句話時,他更是全身顫抖起來,等甫一說完,他身體一軟,竟真的要當著群臣的面拜下去。
蕭硯出手,一把托住了他的肘部,沒讓朱友貞真的跪下去。他接過那捲禪位詔書,並未展開,而是隨手一伸,追隨朱友貞的幾個內侍臉色煞白,竟然不敢接,好在丁昭浦反應極快,迅速上前雙手捧過。
而蕭硯平靜看著朱友貞,只是淡聲道:
「陛下此言,臣不敢受。臣起於行伍,戮力王室,所為者,誅除國賊,平定禍亂,安天下之生民耳。豈敢窺伺神器,行僭越之事?陛下乃臣攜百官親手扶立,正當勵精圖治才對,臣亦當竭誠輔弼,共致太平。此事,關乎國體,非同兒戲,陛下慎言,休要再提。」
他的言辭乾脆利落,語氣中也聽不出半分喜怒,更像是一種既定流程下的坦然回應。不過其人這般一出聲,那股平靜之下蘊含的威勢,卻讓朱友貞剩下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只剩下渾身抑制不住的輕顫,諾諾不停。
而群臣中果然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勸進之聲再起,但看到蕭硯淡漠的神色,又迅速低伏下去。
畢竟誰都知道,秦王又不是朱溫,後者當初可是連封大國、加九錫、加殊禮這等程序都不願等,就急著上位,所謂禮儀崩壞,今後半個世紀政權的血腥更迭,便是由此人而始。而秦王也顯然不屑如朱溫一般急不可待的踐祚。
蕭硯既然辭拒,朱友貞又不敢再度懇求,朝會便就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討論了一二後,便在這種極其平和而又詭異的氣氛中匆匆結束。
甚至於丁昭浦宣布散朝的尾音還未落下,朱友貞就已在內侍的簇擁下如同逃離般小跑著轉入了後殿。
而蕭硯出殿後,身邊也立刻就被文武百官層層圍住。
「殿下!天命不可違啊!」
「三辭三讓乃古禮,殿下已辭其二,足見謙德!然民心所向,殿下當順天應人!」
「江南未平,偽帝竊號,正需殿下正位大寶,以號令天下,完成一統!」
韓延徽、敬翔、楊涉、張文蔚等人圍在最內圈,言辭懇切。蕭硯在一片簇擁中緩緩向殿外走去,對周遭的勸進之聲並未明確回應,只是偶爾微微頷首,在溫韜等人的護衛下登上馬車。
擺脫了百官的糾纏,蕭硯回到秦王府時,已近巳時,眼看著就要到府邸前,他便伸手拍了拍巴戈。
但後者只是鼓著臉頰搖了搖頭,然後加快了挑逗的動作,最後才在蕭硯古怪的表情中滿足的抬起頭,先是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復而朱唇微張,向蕭硯示意了下。
看著一旁的李存忍側著臉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耳根子卻盡數紅完,蕭硯便不禁失笑,喚過其人來給自己整理著衣袍,只是令車架直接進入王府。
待至內菀時,蕭硯已是臉不紅心不跳,而女帝產後雖顯虛弱,面色卻比幾日前紅潤了些,正半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薄毯。姬如雪坐在榻邊,手中做著小小的針線。
千烏正輕聲指揮著侍女去拿另一本話本來說書。降臣則抱臂站在搖籃旁,低著頭,髮絲垂下,似乎正仔細打量著裡面安睡的小子。
蕭硯走進來,眼見眾女齊齊望來,眉眼便柔和了起來,心下更是略有幾分罪過飄過。
「回來了?」女帝抬眸,唇角泛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姬如雪放下針線,起身相迎。千烏和侍女們無聲行禮。降臣也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回搖籃,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蕭硯走到搖籃邊,俯身看著裡面酣睡的兒子。小傢伙臉蛋紅撲撲的,呼吸均勻,小小的拳頭攥著。他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在胸中涌動。
「剛餵過奶,睡得很沉。」女帝輕聲道,目光也落在孩子身上,充滿了溫柔。
「像你多一些。」蕭硯低聲道,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輕鬆。
閒話片刻家常,屋內的氣氛溫馨融洽。蕭硯在榻邊坐下,很自然地接過千烏遞來的溫水飲了一口,牽著一旁雪兒的手,沉吟了下,仿佛隨意提起般說道:「漠北那邊傳來消息,兩月來,述里朵已將政務初步理順。不日,她便會攜耶律堯光抵達汴京。」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女帝、姬如雪和降臣,鎮定自若道:「待她到後,我欲正式納其入府,予其妃位。她於穩定北疆,融合胡漢有功,亦當有此位份,亦可安漠北諸部之心。」
話音落下,屋內有一瞬間的寂靜,諸女齊齊在剎那間對視了眼。
女帝鳳眸微抬,沉吟了片刻,神色平靜無波,緩緩頷首:「夫君思慮周全。述里太后非是尋常女子,胸有韜略,能審時度勢。若能以此名分令其真心歸附,於夫君大業、於草原長治久安確有裨益。納其為妃,既可顯我中原海納百川之胸襟,亦是酬其功績。臣妾以為可行。」
見蕭硯看來,姬如雪略遲疑了一下,但餘光瞥見女帝輕輕向她搖頭示意,便輕聲道:「於公於私,她也自是好的……只是,奧姑如今尚在府中別院。若其母被納為妃,她這身份……該如何處之?是否會引來朝野非議?」
降臣嗤笑一聲,低頭打量著指甲上的蔻丹,故作無所謂但又有一抹難以察覺的意味道:「喲,這下可熱鬧了。母女同……呃,既未過門,倒也不算……總之,咱們秦王殿下這府里,真是聚齊了天下間的厲害女子呢。」
而千烏只是靜靜聽著幾人說話,不過仍然對著蕭硯微笑不語而已。
蕭硯乾咳一聲,倒是並未在意降臣的調侃,只自然而然的看向女帝。
女帝遂接過姬如雪的話頭,笑聲道:「奧姑心性質樸,身份特殊。她母親既為妃嬪,她自然仍是漠北公主、大薩滿。我們以禮相待即可,夫君乃天下共主,也不必過於拘泥世俗之見。日後或許……亦有她的緣法。」
女帝這位正宮都這般說了,其他人便也不再多說什麼,而蕭硯卻也的確是因為述里朵已經南下,當下點出來總比後面再給眾女一番驚喜要好得多,且大家也知他的心意,便在點了點頭後,也不再多言,專心陪伴眾妻妾起來。
於是乎,屋內眾人對此事便算是達成了表面的共識,至於各自心底如何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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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府內蕭硯享受著齊人之福時,失魂落魄的朱友貞回到冰冷的寢宮後,巨大的恐懼卻不斷的向他一股一股湧來。
禪讓是必不可免,就算蕭硯沒有明確表態,可天策府的屬官與韓延徽、敬翔等人,都已或多或少的提醒、敲打了他多次。
但禪位之後呢?歷朝歷代,亡國之君有幾個得好下場?蕭硯現在需要這塊遮羞布,一旦布被扯下……朱友貞不敢想下去,越想越害怕。
他在空蕩的宮殿裡來回踱步,坐都不敢坐。忽然,他猛地停住,像是突然靈光一閃般,急聲對身邊的心腹太監道:「去,去請李鎮撫使來!快去!」
不多時,負責護衛皇宮的夜不收鎮撫使李莽面無表情的走了進來,扶著刀掃了眼殿中後,便拱手示意了下:「陛下召見末將,有何吩咐?」
朱友貞便連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語氣近乎哀求道:「李愛卿……朕,朕想去大相國寺,探望……探望太上皇。人子孝道,不可廢弛。再者,也想在佛前為世子,為天下祈福。還請愛卿行個方便,代為通稟秦王殿下。」
李莽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垂下眼帘:「陛下孝心可嘉,本將這就去請示王諭。」說完他也不待朱友貞有所反應,便徑直轉身離去,動作乾淨利落。
朱友貞倒也不敢多言,只是來回踱步許久,忐忑難安的等待著。
好在請求很快就有了回應,據說秦王還特意加派人手用以『護衛』朱友貞的周全,並讓朱氏父子好好敘敘舊。朱友貞一時也顧不得其他了,當即便準備出宮。
午後,陽光略顯灼熱。
大相國寺後山一處僻靜的禪院外,戒備森嚴。朱友貞的車架到了院門口便停下,他沒敢帶什麼內侍,獨自一人在李莽及十數名夜不收的陪同下,走進了那方小院。
禪院清幽,古樹參天,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幽寂,形同空院。
推開禪房的門,一股濃郁的藥味和焚香味便混合著撲面而來。被迫退位已一年有餘的朱溫,如今只穿著一件灰布僧衣,倒是不怎麼顯瘦,仍然是大腹便便。但那張殺人無數,視人命如草芥的狠厲面孔,卻顯得愈加謙卑了。
不過當此之時,或許是知道朱友貞要來,他便只是坐在蒲團上,冷冷看著走進來的嫡子。
「你來了。來看老子死了沒有?可惜,老子還喘著氣。」
朱友貞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強忍著惡寒,揮退了房內原本說是伺候實則是監視的兩個小沙彌。李莽等人也退至門外,門虛掩著,既能聽到裡面動靜,又給予一絲所謂的隱私。
「父皇……兒臣是來探望你的……」朱友貞乾巴巴的說道,尋了個離朱溫稍遠的凳子坐下。
「探望?」朱溫臉上橫肉一顫,不知是因為借了仙丹的原因,其人的氣色竟是好轉了不少,而他當下只是嗤笑一聲,「是來看老子笑話吧?把你老子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就這麼拱手讓人了?真是老子的好兒子,孝感動天啊……」
朱友貞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亦是忍不住冷笑了一聲:「楊師厚當時授首時,父皇還不是在秦王面前被嚇得尿了褲子?別以為我忘了。形勢比人強,秦王勢大,兵精糧足,天下歸心。我不退位,難道要等著刀斧加身嗎?至少現在還能保全性命。你看二哥(朱友文)……,他現在不也在秦王麾下做得風生水起?統領夜不收,權勢不小!我……我將來若安分守己,再去求求二哥,未必不能得個善終!」
「朱友文?那個孽障!」朱溫啐了一口,眼中戾氣大作,忍不住壓低了幾分聲音,「他被放出來後,不過是一條被蕭硯用來咬人的狗,你以為他能護住你?蠢貨!天真!」
他猛地向前探身,手抓住案台邊緣,聲音陡然變得愈加急促而低沉,「你以為讓了位就能活?做夢!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李曄的兒子!那個本該死在洛陽的小崽子!他回來了!我們殺光了他的兄弟叔伯,血洗了李唐宗室!這筆血債,你以為他會放過任何一個姓朱的嗎?他不會,他一定會把咱們朱家連根拔起!斬盡殺絕!你,我,誰都跑不了!誰都跑不了!」
這一番低語,卻是讓朱友貞瞬間如遭雷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臉色也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巨大的恐懼籠罩著他,幾乎讓他暈厥。
看著兒子這副膿包樣子,朱溫眼中的譏諷更濃,還夾雜著一絲快意,仿佛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能讓他獲得最後的滿足。
但短暫的死寂後,朱友貞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他指著朱溫,突然尖聲嘶叫起來,竟是完全忘了門外還有人。
「是你!都是你!是你弒君篡位!是你血洗皇城殺光李唐宗室的!還有二哥,當時他被朱友珪那個蠢貨囚禁,也是你,明明知道真相,卻因為那個替身服侍你服侍的好,還願意把二哥的媳婦送給你用,你才裝作不知,別以為我不清楚!秦王和二哥要恨,也是恨你!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什麼都不知道!要死也是你去死!憑什麼拉上我?!憑什麼!」
他的尖叫歇斯底里,又絕望又恐懼,儼然是已被嚇破了膽子。
朱溫被他反斥,先是一愣,隨即暴怒,掙扎著想從蒲團上站起來:「逆子,你敢這麼跟老子說話!沒有老子,你能當皇帝?享受了這麼多年的富貴,現在想和老子撇清?晚了!」
「就是因為你!都是你造的孽!」朱友貞一聽這番話,可謂徹底失控,積壓的恐懼和怨恨在這一刻爆發,他猛地衝上前,竟然抬手狠狠扇了朱溫一個耳光。
禪房內外,陡然啪的一聲脆響,格外刺耳。
朱溫被打得歪過頭去,肥胖的臉上瞬間浮現出紅印。他先是瞬間一愣,似乎不敢相信這個一向懦弱的兒子敢對自己動手。
旋即,無邊的暴怒淹沒了他,他咆哮一聲,六十好幾的肥軀竟然尚有餘力,卻是不顧一切的撲向朱友貞,兩隻手直直抓向朱友貞的臉:「畜生,我打死你個不孝子!」
朱友貞沒想到朱溫這個老東西還敢還手,不備之下,便直接被他撲得一個踉蹌,臉上火辣辣的疼,但更是激起了他的凶性,也瘋狂的撕打回去:「老匹夫!你去死!你去死啊!」
父子二人,所謂盛極一時的大梁皇帝和太上皇,此刻如同市井潑婦般,在這佛門清淨地扭打在一起,並不斷互相撕扯、咒罵、喘息不止,狀若瘋魔。
案幾被撞翻,蒲團踢得到處都是,所謂拳拳到肉,竟是拼了命的互毆,恨不能將對方當場打死。
門砰的被推開。
李莽帶著兩名夜不收沖了進來,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這不堪入目的一幕。原來朱友貞這廝實在不堪,竟被比他年長近三十歲且還被軟禁了一年多的朱溫騎在身下打,衣冠散亂,實在狼狽。
李莽在無語之餘,到底是沒有任何猶豫,一揮手,兩名夜不收便上前,毫不客氣的分開了扭打在一起的朱家父子。而父子二人雖一時畏懼,但因為互毆之心實在過甚,所以夜不收的動作不得不粗暴至極,才堪堪拉扯開兩人。
朱友貞頭髮散亂,衣冠不整,臉上還有幾道血痕,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眼神里充滿了瘋狂和後怕。朱溫則被一名夜不收死死按住肩膀,兀自掙扎咒罵不休,嘴角溢血,眼神怨毒,仿佛只恨剛才沒有捶死這個逆子。
李莽冷眼掃過兩人,聲音更是沒有半分情緒波動:「陛下,太上皇,請自重。若是傷了彼此,屬下無法向秦王殿下交代。」
而朱溫本來還在辱罵朱友貞的母親,更問候其人十八輩祖宗,聞及此言後,又看了看李莽臉上猙獰的傷疤,終究是諾諾不敢再言,只能任憑朱友貞這廝被他們帶走。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