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父子因果

  第491章 父子因果

  晨光熹微,澹薄的青白色天光漫過飛檐,淌入廊下。蕭硯負手而立,偶爾踱步走動一二,但目光總是不自覺的落在那扇閉合的門扉上。

  他一夜未離,但身上全無倦意,唯有眼底藏著幾不可察的血絲,而他面上雖沉靜如水,負在身後的手指卻是時不時無意識敲擊著,泄露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忐忑。

  廊外庭院,妙成天低聲指揮著侍女們悄聲穿梭,預備熱水、潔淨布帛,一切井然有序,卻又被一種共同的期待壓抑著聲響。

  醒來後的姬如雪聽聞喜訊匆匆趕來,雖埋怨蕭硯不讓人告訴她,但見他神色,終是化作輕聲細語的關切,不過與蕭硯輕聲說了一會話後,因為身子亦重,便被廣目天和玄淨天勸著在稍遠的廂房休息,以免動了胎氣,然人雖離去,一顆心卻早已系在此處。

  時間在銅漏滴答聲中緩慢爬行,清晰可聞。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忽地,內室里女帝壓抑的悶哼聲變得急促,接著是降臣帶著鼓勵的引導聲,蕭硯的背脊便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些,廊下的姬如雪亦不由得扶門而出,面露殷切。

  驟然間,一聲極其響亮、中氣十足的嬰啼猛地劃破了所有的沉寂,如同破曉的第一縷銳光,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生了!

  幾乎是在啼聲落定的剎那,殿內外原本細碎的聲響仿佛被這啼哭掐斷了片刻,旋即,廣目天等聖姬、侍女們壓抑不住的,帶著狂喜的細小騷動便如潮水般湧起,止都止不住。

  內室門被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隙,降臣的身影閃了出來,額角帶著薄汗,髮絲稍亂,眉眼間染著淡淡的疲憊,眼底卻漾著如釋重負的明亮光彩。

  她看向即刻迎上一步的蕭硯,唇角彎起一個笑弧,聲音比平日清晰乾脆:「母子平安。是個帶把的小子,聽聽這嗓門,真是健壯得很。」

  說罷,她又彎起眸,笑意更深:「你當爹了。」

  一股洶湧的的熱流轟然撞進蕭硯的胸腔,沖刷掉所有殘留的忐忑。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晨間草木和未散盡的夜露味道,重重吐出時,眉宇間最後那點沉凝徹底化開,化為一種幾乎讓人目眩的鬆快與喜悅。

  他喜不自勝,回身輕輕擁抱了一下同樣欣喜的姬如雪,旋即竟捧著降臣的臉,在她額上狠狠親了一口:「果然沒讓夫君白疼!」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就算是降臣,耳根亦是倏地通紅,輕啐一聲,但不及多言,蕭硯就已哈哈一笑,側身越過她,推門而入。

  產房內氣息溫熱,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卻被更濃的草藥香籠罩。女帝躺在錦榻上,面色蒼白,汗濕的髮絲貼在頰邊,鳳眸微闔,長睫輕顫,顯是耗盡了力氣。聽到腳步聲,她勉力睜開眼,目光觸及蕭硯的瞬間,虛弱的牽起一抹極淡卻盈滿溫柔的笑意。


  「夫君……」

  蕭硯快步上前,單膝半跪在榻邊,握住她微涼的手。

  「雲姬。」他低喚一句,萬千言語顯然都在這一聲里。

  女帝指尖微微回握,目光轉向被千烏小心翼翼抱過來的襁褓。

  千烏抱著那個包裹在柔軟明黃綢緞里的小小嬰孩,亦是溫柔滿面,旋即輕輕放入蕭硯有些手足無措的臂彎里。

  蕭硯的動作初時生澀,卻異常穩當。那孩子哭聲已歇,似乎感知到換了懷抱,又感應到了這個人厚重的氣息,皺巴巴但眉宇間已有英氣的小臉便動了動,竟微微睜開一線眼縫,露出一抹懵懂的黑亮。

  蕭硯低頭凝視著懷中這弱小又蓬勃的生命,與他懵懂對視,一時竟是怔住。這就是他蕭硯的血脈,是女帝拼卻性命為他誕下的嫡長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巨大責任與濃烈保護欲的情感在他心中洶湧鼓盪,沉甸甸,又暖融炙熱。他仔細端詳著孩子的眉眼,仿佛要刻入心底,又怎麼都看不夠。

  他抬起頭,目光轉向榻上正溫柔望著他們的女帝,溫聲道:「大名既叫明昭,這乳名,便喚『阿稷』,可好?」

  「阿稷?」女帝輕輕重複著這個名字。

  「嗯,」蕭硯頷首,低頭看著懷中嬰孩,「『稷』乃百穀之長,民之所依,亦是江山社稷之基。願他知民生之重,亦能擔得起這天下江山之責。」

  女帝蒼白的臉上笑意深了些,驅散了幾分產後的疲憊,顯得格外柔美:「阿稷……臣妾喜歡這個名字。接地氣,又有擔當,很好。」

  蕭硯亦微微一笑,隨即側首,對侍立一旁的妙成天吩咐道:「傳令天策府,即刻擬文,通傳麾下各州府及軍中,本王嫡長子李明昭,即日起,立為世子。」

  「是!」妙成天心下一凜,即刻應聲,腳步聲匆匆遠去。

  這道命令既出,便自秦王府迅速盪開,而後驟然波及整個汴京城,乃至還在不斷向外擴散通傳。

  先是王府內部,壓抑一整夜的喜悅轟然爆發,侍女僕從們臉上都洋溢著與有榮焉的笑容,相互道賀。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過高牆,傳入坊市街巷。

  鐘鼓樓上傳出莊嚴喜慶的鐘鳴,一聲接著一聲,迴蕩在汴京上空。官府的差役騎著快馬,穿梭於各主要街道,高聲宣告世子降生、秦王有後的喜訊。開封府衙役則迅速擬好安民告示,然後馬上貼滿各處城門與市集口。

  頃刻間,就算仍在清晨,整座都城卻都由此沸騰起來。

  「生了!秦王殿下有後了!」

  「是位世子!天佑秦王,天佑我等!」


  「大喜啊!天下有繼,太平有望了!」

  百姓們湧出家門,聚攏街頭,笑容滿面,紛紛議論。酒肆掌柜拍開泥封,將美酒擺在門口任人取用;茶博士高聲吆喝今日茶水免費;賣炊餅的老漢將熱騰騰的餅子分給圍過來的孩童……

  歡呼聲、笑鬧聲、祝福聲響徹全城。大相國寺與道觀的鐘聲也相繼響起,加入了這場全城的歡慶,為新生世子祈福。

  不久之後,以韓延徽、敬翔為首的天策府、樞密院重臣率先入府恭賀,言辭懇切,譽其為「國本已立,天下之幸」。更有不少大臣皆稱此乃『天命所鍾,祥瑞之兆』,與之前的「河清」、「嘉禾」等祥瑞聯繫起來,勸進之聲愈發高漲。

  王府內,雖能聽到外間隱約傳來的鼎沸人聲,內苑卻依舊維持著應有的秩序與幾分產後的寧靜。

  姬如雪、耶律質舞、巴戈、陽炎天等女相繼前來探望,輪番看著搖籃中的嬰孩。見到健康的嬰孩和疲憊卻安好的女帝,耶律質舞一時若有所思不提,雪兒眼中則盛滿溫柔笑意。

  千烏指揮著人送上精心燉製的補湯,一應準備周全至極。降臣又仔細為女帝診了脈,開了調理的方子,然後忍不住親自抱著阿稷走了好幾圈,與眾女笑談著這孩子眉眼間哪裡像女帝、哪裡又更像蕭硯。

  蕭硯一直陪在女帝榻邊,只是滿足的看著家中暖融景象。待眾人因為擔心擾了女帝清淨次第告別離去後,又看著乳母將吃飽睡去的阿稷放入緊鄰臥榻的精緻搖籃里。

  他握著女帝的手,兩人沒有太多言語,只偶爾交換一個眼神,細聲笑談幾句。

  午後,女帝正要歇息睡下,千烏入內,低聲稟報導:「郎君,衛王聞及喜訊,已在府外,請求拜見郎君與王妃。」

  蕭硯思忖了一下,看向女帝。

  女帝眼中掠過一抹複雜的波動,所謂期待、悵然,最終化為平靜,她便微笑著對蕭硯微微頷首。

  「請他至正廳。」蕭硯吩咐道。

  正廳內,李茂貞已端坐等候在此。他換下了一路風塵的戎裝,穿著一身常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那張與女帝有幾分相似的俊朗面容上,往日岐王的銳利與偏執已被一種平靜取代,銳氣雖仍然不減,但已不再那般逼人。

  此時此刻,其人唯有一雙異瞳深處,翻湧著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愧色。

  聽到腳步聲,他急忙轉過身,看到蕭硯與被他扶著緩緩行來的女帝。而女帝堅持要起身,甚至還換了一身端莊的宮裝,髮髻梳理整齊,雖臉色仍白,卻自有一股雍容氣度。

  李茂貞沒有絲毫猶豫,上前三步,撩袍便拜,復而將額頭觸及地磚上,行的竟是標準的臣子大禮,聲音沉肅道:「臣,李茂貞,叩見秦王殿下,叩見王妃。」


  蕭硯站定,受了他這一禮,方才開口,語氣平和,輕笑道:「衛王一路辛苦,起身吧,且坐,不必拘禮。」

  李茂貞謝恩起身,落座後,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女帝身上,喉結滾動了一下,沉吟了片刻後,才艱難開口,聲音竟有幾分沙啞:「雲姬……王妃鳳體可還安好?」

  「勞兄長掛心,一切安好。」女帝的聲音溫和,卻明顯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有些事,蕭硯可以不追究,她卻不能真的不表態。

  李茂貞眼底掠過一抹痛色,他深吸一口氣,起身再度拱手,這次是朝著女帝,語氣無比誠懇,甚至帶上了幾分蒼涼:

  「過往種種,皆是兄長之過。執迷於虛妄霸業,負氣任性,累及岐國,更累及你我兄妹之情。若非殿下胸襟如海,兄長怕是早已……悔之晚矣。兄長此番歸來,見百姓安樂,新政井然,方知自己往日不過是坐井觀天,徒增笑耳。今日在此,非為求得寬宥,只望王妃……能知兄長悔愧之心萬一。」

  這番話,他說得極其緩慢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擠出,端是誠懇至極,更沒有半分扭捏與架子。

  女帝靜靜的聽著,鳳眸中水光微漾,十幾年的委屈、擔憂、一次次失望,甚至是被軟禁半載的悲切,似乎都在兄長這遲來的懺悔前慢慢消融。

  她沉默了片刻,感受到蕭硯輕輕握住她的手背,於是她再開口時,聲音便柔和了許多:「兄長能勘破迷障,幡然醒悟,便是最好。往事已矣,不必再提。如今大王麾下,正值用人之際,望兄長能盡展所長,盡心輔佐大王,共安天下,方不負此生所學,更不負大王一番信任。」

  李茂貞聞言,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眼中泛起一抹釋然與快意,對蕭硯感激的點了點頭,復而鄭重道:「臣,謹遵王妃教誨,必竭盡駑鈍,以報殿下與王妃不棄之恩。」

  蕭硯在一旁看著,此時方才微微頷首,出聲道:「外兄能如此想,乃天下之幸。」

  隨即,他側首對一旁的千烏示意。

  千烏會意,旋即讓乳母小心翼翼地將搖籃中醒來的小阿稷抱了過來。小傢伙醒著,也不哭鬧,只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著四周。

  蕭硯從乳母手中接過孩子,動作已然熟練了許多。他走向李茂貞,在李茂貞略顯愕然的目光中,將襁褓緩緩遞出:「外兄,來看看你的外甥。」

  李茂貞渾身猛的一僵,幾乎是又驚又喜,下意識看了一眼女帝,見她輕笑著略略頷首後,便又手足無措的看著被送到眼前的嬰孩。

  作為一方藩王,當世梟雄,李茂貞那雙曾執掌千軍萬馬,殺人無數的手,此刻竟微微顫抖起來。他遲疑了一會,才極其笨拙的伸出雙臂,蕭硯便爽朗一笑,穩穩的將阿稷放入他懷中。


  小小的生命重量落入臂彎,帶著奶香和溫熱。李茂貞僵硬的抱著,一動不敢動,生怕力道重了傷到他,又怕力道輕了摔了他。

  他低著頭,看著懷中那張懵懂的小臉,那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妹妹的影子,一種混雜著血脈相連的激動,巨大的愧疚,以及重新回首的欣慰之情,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心胸。他這位曾叱吒風雲的岐王,此刻抱著初生的外甥,竟鼻尖一酸,百感交集,半晌,只化作一聲極輕到近乎嘆息的哽咽。

  「……好,很好。望其……永享太平。」

  女帝在一旁看著,眼中終是落下淚來,卻又帶著欣慰的笑意。

  蕭硯沒有打擾這方靜默,亦只是感慨而笑。

  直到李茂貞情緒稍平,極其小心的將孩子交還給乳母,動作已自然了許多。他再次向蕭硯和女帝深深一揖,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時,巴戈的身影出現在廳外,手中持著一封插著羽毛的信函。蕭硯目光掃過,知是緊急軍報或情報,便對女帝和李茂貞示意一下,讓千烏照顧著女帝,容他們兄妹敘舊,自己則先行步出正廳。

  在偏廳,巴戈便呈上信報:「殿下,嬈疆急訊,杜荀鶴與鍾小葵聯名發回。」

  蕭硯拆開火漆,迅速瀏覽。信中是杜荀鶴略顯惶急又無奈的告罪書,詳細稟報了抵達萬毒窟卻發現蚩夢留書出走、已按計劃下令夜不收暗中護衛的經過,並附上了蚩夢那封語氣跳脫的《告爸媽書》。

  蕭硯看著信中描述蚩夢如何嫌棄規矩繁瑣、要自行闖蕩江湖般前往汴梁、還要沿途查看中原甚至是黃河到底有沒有清了的話,臉上的沉肅漸漸化開,最終忍不住搖頭失笑起來。

  「這個小妖女……」他低聲自語,將信函折起,「倒是她的性子。無妨,讓她自己去看看也好。既已安排下去,便依計而行,確保她安全即可,不必強行約束,每日行蹤報於我知即可。讓她……慢慢看,慢慢來吧。」

  說著,他又想起了什麼,將信函折起遞給巴戈:「對了,把信拿給雪兒看看,好讓她知道這件事,切勿讓她擔心。」

  「是。」巴戈領命,又補充道,「杜尚書那邊,是否需回信安撫?」

  「告訴他,安心辦理後續事宜,此事本王知曉了,不必驚慌。」蕭硯擺擺手,神色間並無半分慍怒。

  處理完這樁事,蕭硯神色微斂,沉吟片刻,又對巴戈道:「讓人告訴段成天,將李嗣源從幽獄提來。另,讓溫韜、上官雲闕帶李存禮與張玄陵至西廂書房。你將信帶給雪兒後,把李存忍也帶來。」

  「遵命。」巴戈眼神一凜,領命而去。

  蕭硯負手,眺望天際片刻,復而踱步行至西廂書房,坐在案後,手指輕叩著桌面靜靜等著。


  很快,鐐銬聲響由遠及近。段成天與兩名夜不收押著一個形容枯槁、衣衫襤褸的身影進來,卻正是李嗣源。

  多日的幽禁和之前公羊左的嚴刑拷打,早已磨去了這位聖主自以為傲的形容儀表,只剩下一副苟延殘喘的皮囊,唯有一雙眼睛,在觸及蕭硯時,更是下意識的流露出諂媚與恐懼的神色。

  「罪……罪臣李嗣源,叩見秦王殿下……」他撲倒在地,聲音格外討好。

  蕭硯垂眸看著他,目光冷淡如看朽木:「李嗣源,你還有何話說?」

  李嗣源之前被公羊左嚴刑拷打後,吐露了想要借用降臣設局謀害蕭硯的事後,早已自知將死,但今日被蕭硯提來,卻又覺得尚有生機,聞及此言後,便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抬頭,急聲道:

  「殿下!殿下開恩!罪臣……罪臣雖萬死難贖,然近來在獄中思索,對江南局勢,對罪臣那逆子……對張子凡甚為了解。罪臣願戴罪立功,前往江南,憑三寸不爛之舌,必說動張子凡倒戈來降,獻上李星雲首級!甚或、甚或,殿下若有意,罪臣亦可取那逆子的性命,而李星雲若失張子凡,如失臂膀,南唐偽朝必生內亂,屆時殿下王師南下,必可事半功倍!只求殿下饒罪臣一命,給罪臣一個效犬馬之勞的機會!」

  說完這番話,他便磕頭如搗蒜,額上很快見了血痕。

  蕭硯靜靜聽他說完,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問了一句:「張子凡?或許……有人比你更能說動他。」

  李嗣源一愣,不明所以。

  此時,書房門再次被推開。上官雲闕帶著神色複雜,明顯知道此行是為了見誰的李存禮進來。緊接著,巴戈也領著一位女子步入書房。

  那女子身姿高挑,穿著一身利落的勁裝,面上……昔日遍及全臉的可怖疤痕竟已消失大半,只餘下些極淺淡的痕跡,被精巧的銀飾半掩,露出的肌膚光潔,眉眼間竟恢復了幾分昔日的清麗,只是眼神寒冷如霜,死死盯住了地上的李嗣源,卻正是李存忍。

  而在他們之後,溫韜攙扶著道袍整潔,神情卻依舊有幾分茫然並瘋癲的張玄陵進來。自從上次被蕭硯提點刺激過後,半年來,其人雖勉強壓制了一些瘋癲之氣,但神智依舊渾噩,遠遠還未恢復正常。

  而李嗣源看也不看李存忍,不過一直喋喋不休的表著忠心,只是一直用眼角餘光瞥見進來的人,只有看見李存禮後,眼角才是一抽,眼底閃過一抹凶戾之氣。

  但最後當他的目光落在張玄陵臉上時,如同驟然見了鬼魅,嚇得魂飛魄散,一瞬間,他臉上的血色便驟然褪得乾乾淨淨,瞳孔急劇收縮,渾身莫名的顫抖起來,指著張玄陵,牙齒打顫:「你…你…張玄陵?!不可能!你不是早就……」

  張玄陵原本瘋癲茫然的目光,便被李嗣源這突如其來、極度驚恐的反應吸引了過去。


  他的目光逐漸對上李嗣源那方臉大耳的面容,停滯了多年的思緒仿佛被一道閃電劈開了一般,豁然清明起來。無數記憶瞬間湧入腦海,所謂天師府惡戰,幼子被搶走……無數破碎的畫面瘋狂湧現、拼接。

  「呃……啊……」張玄陵發出痛苦的嘶鳴,抱著頭踉蹌一步,隨即猛地站定,再抬起頭時,那雙眼睛裡多年的渾濁竟然已是瞬間蕩然無存,他死死鎖定李嗣源:「是你,竟然是你,李嗣源!惡賊!奸賊!還我兒子!還我兒來——!!」

  他狀若瘋虎,手中更是電芒大作,當即便要撲上去,好在溫韜和上官雲闕馬上就及時上前阻攔,將他死死抱住。

  但張玄陵那瘋狂的掙扎和滔天的恨意,以及李嗣源嚇得幾乎失禁的醜態,仍是一樁好大戲,使得李存禮與李存忍皆不同程度的怔在原地。

  而這極致的刺激之下,張玄陵過往被塵封的記憶終究轟然涌流回歸,徹底讓他恢復清明,而他被阻攔在前,雖不再嘶吼,但仍只是不斷劇烈的喘息著,眼睛死死釘在李嗣源身上,只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蕭硯平靜看著這一幕,直到張玄陵的情緒稍穩,這才緩緩開口:「張天師,沉冤得雪,仇人就在眼前,恢復清明便好。本王已提前通知了龍虎山,尊夫人,天師府祭酒真人許幻,不日便將抵達汴梁,與你團聚。」

  張玄陵身體又是一震,卻是立即轉過頭,看向蕭硯。其人眼中的仇恨未消,卻是瞬間老淚縱橫,他推開上官雲闕二人的攙扶,對著蕭硯,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叩首下去,額頭重重砸在地磚上,聲音哽咽顫抖:「秦王殿下……殿下大恩。老道……老道……實是無以為報!無以為報啊!」

  蕭硯受了他這一禮,目光便轉向面如死灰、癱軟在地的李嗣源:「李嗣源,你偽善欺世,當年種下惡果,亦當想到會有今日,今日便一併還了吧。李存忍,暫且留他一命。」

  而他話音未落,站在廳中正怔然的李存忍卻是身形一動,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幾聲極輕微的悶響便瞬間傳來。

  李嗣源發出一聲慘嚎,周身氣息竟是瞬間泄盡,整個人萎頓在地。原來李存忍一掌正中其人丹田,李嗣源一身苦修而來的功力,頃刻間便被廢得乾乾淨淨。

  「廢你武功,留你性命。」蕭硯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他看向張玄陵,「許幻抵達後,等你夫妻團聚,便帶著此僚南下江南,去尋張子凡。告訴他,他的生身父親是誰,他的養父,又是何等樣人。是去是留,是降是戰,由他自決,本王不強求,只全你們一段父子因果。」

  張玄陵聞言,卻是再度老淚縱橫,朝著蕭硯重重叩首,額頭撞在地板上砰砰作響:「多謝秦王殿下!多謝殿下成全!老道竭盡全力,必告知吾兒真相!老道……老道……」言及最後,他已是泣不成聲。

  另一邊,李存忍看著地上武功盡失、形同廢人的李嗣源,看著這個她恨了無數個日夜,也曾尊重、畏懼了多年的大哥,如今落得這般下場,卻是知道比殺了他更令人解恨。

  她胸中積鬱許久的憤恨,仿佛終於找到了出口,眼中淚水無聲滑落,不過當下已不是悲傷,而是解脫。

  她猛地轉身,面向蕭硯,跪地俯首下去:「殿下為存忍雪此深仇,存忍此身此命,自此只為殿下效死。願為殿下手中之刃,鞍前馬後,至死方休。若違此誓,天人共戮!」

  巴戈在一旁看著,眼珠轉了轉,湊近蕭硯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說道:「殿下,十三太保曾是晉王義女,在沙陀舊部中頗有些香火情分。納她入府,於安撫河東舊人心或有裨益。而且……」

  她聲音更低,帶著點討好和小算計,「姐妹同心,日後也好……一同盡心伺候殿下不是?」

  蕭硯聽了,目光微側,落在巴戈臉上,但並未言語,既未斥責,也未應允。他只是看向李存忍,淡淡道:「你的心意,本王知道了。起來吧。日後自有你用武之地。」

  而李存禮自進來後便一直沉默的看著這一切,看著李嗣源的卑劣乞活、最終淪為廢人,看著他對義子甚至是對自己的利用與無情,看著他在仇人面前的醜態,看著李存忍的誓死效忠。

  李存禮搖了搖頭,心中對通文館,對李嗣源最後的那點羈絆,終究是徹底煙消雲散。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一步,對著蕭硯,無比鄭重的深深一揖,再無半分猶豫:「殿下洞悉萬里,明察秋毫,使存禮迷途知返,看清忠奸善惡。存禮……心悅誠服,此生願追隨殿下左右,盡忠職守,以效微勞。」

  蕭硯目光掠過李存禮,再掃過地上爛泥般的李嗣源,激動不已的張玄陵,俯首不起的李存忍,最後落回窗欞投入的那片光柱之中,塵埃在其中飛舞。

  書房外,隱約還能聽到汴京城為世子慶賀的遙遠歡喧。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