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李明昭
第490章 李明昭
暮色低垂,覆在秦王府連綿的殿宇樓閣之上。白日裡喧囂的蟬鳴終於偃旗息鼓,只餘下歸巢鳥雀的幾聲啁啾。空氣里浮動著草木蒸騰了一整日後散發的夏日氣息,混合著晚風送來的若有似無的荷香,端是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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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硯自東郊策馬歸來,在府門前揮退上官雲闕、溫韜等隨行,將坐騎交予侍從,方才舉步回府。他方才在城外與韓延徽等人再次議定諸事,眉宇間猶帶著一些思忖之色。
早已候著的千烏和巴戈一起迎上前來,前者接過他隨手褪下的外袍,後者則恭敬取下他頭上的幞頭,一面問著要不要喝茶消暑,一面詢問要不要馬上用晚膳。
迴廊下,降臣斜倚著朱漆廊柱,一襲藕荷色長裙在漸次濃重的暮色中格外醒目。她的長髮隨意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見蕭硯被二女簇擁著走近,才懶洋洋開口:「知道我們的殿下忙,可也別只顧著在外頭奔波。王妃的脈象我看過了,胎位很正,但宮縮已漸頻繁,你當爹的日子,只怕不遠了。」
蕭硯聞言,眼底瞬間掠過難以抑制的喜色,聲音卻下意識的放輕:「當真?雪兒那邊如何?」
降臣在他臉上逡巡,似乎想捕捉那一閃而過的緊張,旋即輕笑一聲,「還能有假?就在這三五日了。你這當爹的,心裡得有個數。雪兒那邊月份還差些,胎氣穩得很,不過你也該去看看她。至於王妃那邊,到無需顧忌什麼,這幾日靜養便是。哎呀,家國天下,咱們的殿下,怕是連口熱茶都顧不上,又要腳不沾地嘍。」
蕭硯朗聲一笑,卻不接話,只上前一步,拽著降臣的手便往裡走。
來到姬如雪的住處,才見小院已點起了燈火,驅散著暮靄。步入其中,只見她斜倚在一張鋪了軟墊的藤榻上,妙成天正陪她對弈五子棋,玄淨天則在一旁輕搖團扇,不時笑語幾句。
蕭硯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還是被三女察覺,妙成天與玄淨天驚喜之餘便要起身行禮,卻被他隨意揮手止住。
姬如雪抬眸望來,清麗的面龐在燈火映照下溫婉沉靜,見到他,唇邊就已自然漾開起恬靜的笑意。
「夫君回來了。」她聲音輕柔的不像話。
蕭硯幾步走到三人圍坐的石桌前,略觀棋局,與她們閒話幾句。妙成天與玄淨天對視一眼,識趣地含笑告退。
蕭硯這才彎下腰去,目光落在姬如雪臉上:「感覺如何?可有哪裡不適?」他伸出手,寬厚的手掌帶著暖意,隔著薄薄的衣料,輕輕覆在那孕育著生命的弧度上。
「都好。」姬如雪頰邊微染紅暈,但還是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著那份暖意,「小傢伙很乖,只是偶爾鬧騰幾下,像是在提醒我他的存在。倒是王妃那邊,降臣屍祖說是快了。夫君該多陪陪她才是,我這裡一切都好,有諸位聖姬和千烏照顧著,不必掛心。」
雪兒一直都像溫潤的水,無聲而永不止息的流淌,嫁給蕭硯後,女俠氣淡了幾分,便更顯得溫柔了。
蕭硯順勢在她身邊的石凳坐下,溫言道:「辛苦你了,雪兒。雲姬那邊我自會去,但你這裡也不能疏忽。好生休養,莫要思慮過重。我不在的時候,有任何事,立刻讓人來尋我。」
「嗯。」姬如雪輕輕應著,將他的手握的更緊了些。晚風拂過,帶來遠處池塘的淡淡荷香。兩人都沒有再多言,只是在這寧靜的院落里,共享著這份靜謐。燈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織在一起。
陪著姬如雪用過清淡的晚膳,蕭硯在書房處理了幾份來自太原的奏疏,又將下午韓延徽與群臣在郊外議定的登基流程細細梳理一遍,方才離開書房,步入隔壁的寢殿。
甫一進門,便見女帝正由廣目天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從臨窗的軟榻上緩緩起身。聽見動靜,她抬起鳳眸望來,便笑了一聲,喚道:「夫君。」
蕭硯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穩穩托住她伸來的手,另一手已自然而然的虛扶在她後腰。「怎麼起來了?該多歇著。」
「躺久了,想走動幾步。」女帝微微一笑,順勢將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外間如何?臣妾在府中,亦聽聞動靜不小。聽說夫君下午領著他們去了一趟郊外?」
蕭硯並未馬上談及此事,只牽著她,步出內室,「院裡走走,透透氣,比悶在屋裡好。」
夜色漸濃,月華如水銀瀉地,將王府內苑的花園浸染成一片朦朧的銀白。花香在微涼的夜氣中浮沉,暗香襲人。
蕭硯牽著女帝,沿著蜿蜒的小徑緩緩踱步。廣目天則領著幾名女侍,無聲的跟在後面。
「今日出城,見百姓捧著麥穗豐收,人人滿足發笑,那情景,實在動人。」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夜色,回到那片金黃的田野,「他們或許不知何為天命,不曉祥瑞為何物,但那實實在在握在手裡的收成,便是他們的天,他們的命。看著他們笑,便覺這一路萬里奔波,刀光劍影,都值了。」
女帝微微側首,月光在她眸中投下清輝。「夫君心中裝的,從來都是這片土地上最實在的東西。百姓得以滿足發笑,便是最厚重的祥瑞,最真實的天命。」她輕撫著高聳的腹部,低語道,「只盼我們的孩兒,將來亦能懂得這『實在』二字的分量。」
夜風穿過花木,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蕭硯的腳步稍緩,目光投向遠處被月色模糊的亭台樓閣輪廓,仿佛在整理思緒。片刻後,他緩緩開口,道:「關於外兄的事,一直沒有仔細與你說道……」
女帝的腳步輕輕一頓,側過臉來。月光如水,映照出她鳳眸中瞬間翻湧的複雜情緒,所謂如釋重負的輕鬆,一絲塵埃落定後的悵惘,還有深埋眼底的牽念。但她只是靜靜的看著蕭硯,等待下文。
蕭硯便牽著她,將李茂貞如何放下王圖霸業的執念,如何叩拜稱臣,如何剖白心跡只為至親求一個渺茫承諾的種種,娓娓道來。
他甚至複述了李茂貞那番關於『孤家寡人』的憂慮,以及那句『莫要因我李茂貞過往之悖逆,在未來的某一日、某一朝,遷怒於他們母子』的懇求一字不漏的講給了女帝,最後道:
「當下太原事了,我已下令讓王彥章坐鎮太原,配合李珽穩定地方。外兄則主動交還了所有兵符印信。此刻,他應已在歸返汴梁的路上了。」
夜風拂過女帝臉頰邊的幾縷碎發,她靜靜的聽著,月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兄長他……終究是放下了。」她的聲音很輕,「如此也好,汴梁繁華,也容得下他一個富貴閒人。」
她微微側過臉,抬眸看向蕭硯,月光下,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瑩然欲滴,「夫君能容他至此,給他一個放下刀兵、坦然歸處的體面,臣妾……感激不盡。」
蕭硯輕輕將女帝擁入懷中,停駐在波光粼粼的小湖前,只是輕笑一聲:「既已放下,便是新始。外兄乃天下俊傑,胸中自有丘壑,何愁無用武之地?來日,凌煙閣上,自當有他一席之位。朝中亦有一個足以匹配其才智,令其施展抱負的位置。」
這番話,如同定心之石。她輕輕『嗯』了一聲,將頭靠在他堅實的肩頭,心緒漸漸平復下來。花園裡只剩下風吹花木的沙沙細響,而蕭硯將女帝擁得更緊,下頜輕輕抵著她的額發。
「雲姬,這些日子,我思慮良久,想為我們這即將出世的孩子,取一個名字。」
女帝便微微抬眸:「夫君心中可有屬意?」
「若是男兒,便叫『明昭』,李明昭。」
「明昭……」女帝輕聲念誦,「日月昭昭,光明正大。好名字,氣象宏闊,意蘊深長。」她眼中流露出喜愛,隨即,又疑慮詢問,「只是這『昭』字……與先帝廟號……」
蕭硯瞭然一笑,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此『昭』非彼『昭』,與先帝無涉。」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眼前王府的亭台樓閣,望向浩渺的星空長夜。
「所謂明字,取『光明、智慧、洞察』之意。願他心如明鏡,澄澈無垢,能明辨是非曲直,洞察世間萬象。而昭字,則取『昭彰、昭示』之意。是願其德行光耀,如日月行空,朗照乾坤。亦盼其未來,能承繼此志,昭示天下太平之象,開萬世清平之基業。明昭、明昭,合起來便是『光明昭彰』。」
「這亂世百年,黎庶如在漫漫長夜中跋涉,不見盡頭。我願我們的孩兒,生於一個光明昭彰的世道,一生行於光天化日之下,不必再經歷你我,乃至父祖輩所歷的顛沛流離、骨肉相殘。」
女帝靜靜的聽著,晚風吹拂著她的裙裾,也吹動著她心中翻湧的浪潮。
柔情、自豪、理解、以及一種與有榮焉的激越在她眼底交織、沉澱。
她反手緊緊握住蕭硯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手,唇角緩緩上揚,綻放出一個溫婉而滿足的笑容,如同月下幽蘭悄然盛放。
「李明昭……好名字。夫君用心良苦,此名寓意深遠,氣象萬千,臣妾甚是喜歡。」她抬眸,目光灼灼,與他四目相對,「臣妾亦願此子,如日月行空,光耀我大唐新朝,不負夫君這一片…滌盪天下的苦心。」
月光如水,灑在相攜而行的兩人身上,將他們依偎的身影拉長,投在花影婆娑的小徑上。
但就在二人即將動身折返之際,女帝的眉尖卻是幾不可察的蹙了一下,搭在蕭硯臂上的手不自覺的收緊。
「怎麼了?」蕭硯立刻察覺異樣,停下腳步,目光緊張的看向她。
「無妨,」女帝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腹中一陣一陣的沉墜感,強笑道,「小傢伙……有些不安分。」話雖如此,她額角卻已沁出細密的汗珠,在廊下燈影里閃著微光。
蕭硯面色一沉,不再多言,一把托住她的腰身,半扶半抱的將她送回內室,並急讓廣目天去請降臣來。
行至房前,卻見降臣早已提著藥箱,神色冷靜的守候在門外,顯然早有預料。見他們回來,她二話不說,立刻帶著千烏等女圍攏上來,有條不紊的將女帝扶入內室。
蕭硯被廣目天輕輕勸至外間,隔著珠簾,看著裡面人影晃動,聽著女帝壓抑的輕哼和降臣低柔的安撫指導,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
他負手立於廊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唯有偶爾跳動的眉心,泄露著內心的焦灼。
不知過了多久,內室傳出的聲響漸趨平穩,女帝似乎暫時緩過一陣。千烏悄然掀簾出來,對上蕭硯詢問的目光,輕聲道:「郎君寬心,王妃只是產程起始的陣痛,間隔尚長,屍祖說離真正發動還有些時辰,許是今夜至天明之間,讓王妃儘量歇息養力。」
蕭硯聞言,心頭稍定,卻仍有幾分手足無措之感,只沉聲道:「好生照料,讓王妃不必緊張,有任何異動,即刻報我。」
說罷,他遲疑了一瞬。雖知降臣乃當世外科聖手,經驗豐富,但此刻要他離開,心中實難安定。
他拒絕了千烏讓他暫時回去歇息的建議,轉身又去姬如雪處看了一眼。見她已然安睡,便未讓侍從驚動,悄然退出。最終,他仍是回到了女帝寢殿門外,親自在廊下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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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星空萬里,千里之外的嬈疆萬毒窟,雲南王府內亦是燈火通明。
大寨深處的府邸中,鮮參正將一堆各色珍稀藥材分門別類,嘴裡卻不停的抱怨嘀咕。
「我說你這根木頭樁子,耳朵塞蟲了還是怎地?中原那邊鑼鼓都快敲破天了,什麼白鹿嘉禾黃河清,聽說連天上飛的鳥兒都排成了『秦王萬歲』的字樣。隔壁那劉隱兄弟,以前恨不得在嶺南當土皇帝,現在不也巴巴的上趕著寫勸進表,臉都不要了。蕭硯馬上就要黃袍加身當真龍天子了!」
她猛的將一把藥材丟進陶罐,然後叉腰瞪著桌旁正借著油燈細看一卷文書的蚩離,「咱們家閨女呢?還窩在這山溝溝里。你這個當爹的倒好,一天就知道傻樂呵,滿山跑著看你那寶貝筒車稻穀。閨女的心事,終身大事,你是一點都不上心啊。等她去了汴梁那金絲籠子,人生地不熟,身邊全是心眼比篩子還多的女人,萬一被欺負了,哭都沒地方哭去!」
蚩離無奈的放下手中那份來自南平王劉隱,措辭極盡阿諛的書信,揉了揉眉心,試圖讓被鮮參連珠炮震得嗡嗡作響的耳朵清靜些,然後長嘆一聲。
「夫人,你急什麼?我這不是在準備嗎?」
他指著桌上攤開的另一卷寫滿了字的帛書,「你看看,這就是給咱們閨女撐腰的禮單。按照中原禮制,尤其是皇家禮制,哪有那麼簡單?嬈疆雖已歸附,又被秦王封了王爵,但終究是藩屬外臣。閨女要入宮,按規矩,得是我們主動上奏『請婚』,還得備下足夠體面、符合規制的『納貢』。這樣才能顯得我們嬈疆重視,閨女的身份才尊貴,去了才不會被那些中原百官或後宮娘娘看輕了……」
他越說眉頭皺得越緊,手指下意識搓著帛書邊緣,「可這納貢的清單……既要體現我嬈疆獨有的奇珍異寶、蠱毒秘藥,又不能顯得小家子氣寒酸了。還要符合中原那些繁瑣的規制禁忌……唉,我這幾日對著這單子,頭髮都愁白了。」
鮮參一聽「規矩」兩個字火氣更大,叉著腰惱道:「規矩、規矩,你就知道死守著那些破規矩!蕭硯是那等只認死規矩的人嗎?我看人什麼時候走過眼?」
蚩離苦笑一聲,試圖跟鮮參講道理:「今時不同往日了,當初是什麼光景,現在又是什麼時候?婆娘,你沒見過中原的皇帝,當年僖宗皇帝時,唐室就算已經日落西山了,可天子二字,仍然是名副其實的天下共主,威勢無二。僖宗皇帝都是如此,何況是當今秦王這等不世出的雄主?規矩就是規矩,馬虎不得啊!」
鮮參被丈夫這番話說得一時語塞,也煩躁的揉起了腦門。
「唉,那時就知道他是人中龍鳳,咱們嬈疆這淺灘,根本關不住他這條真龍。可……可這也太快了嘛……才兩年,甚至兩年不到,這麼個小傢伙,就要成為坐上龍椅的真命天子了……這速度,簡直是……妖孽!」
她罵了一句,氣呼呼的坐下,但隨即又憂心忡忡起來:「就算他念著舊情,不會薄待咱們閨女,可咱們做爹娘的,也不能讓閨女失了體面,平白矮人一頭。木頭!你趕緊給我想,想不出像樣又合規矩的貢品,老娘今晚就讓你嘗嘗新配的『百爪撓心蠱』!」
正當夫婦倆一個喋喋不休施壓,一個愁眉苦臉對著禮單絞盡腦汁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卻是自外間由遠及近,疾步而來。
「報——」
一名王府侍從幾乎是衝進了大廳,急聲道:「稟大王、夫人。汴京秦王使者到,乃是夜不收侍御典事鍾小葵,與禮部尚書杜荀鶴,車駕已至府門外!」
「什麼?!」
蚩離和鮮參同時驚得站起,面面相覷,俱是愣在當場,眼中瞬間充滿了巨大的驚喜和一絲猝不及防的茫然。
兩人下意識的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略顯簡樸的家常寨民服飾,此刻換裝顯然來不及了,只能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袍,疾步向外迎去。
府門外火把通明,鍾小葵幹練颯爽,腰間懸著夜不收的制式短刃,她身旁站著身著紫色官袍,頭戴展腳幞頭的禮部尚書杜荀鶴,亦是疲憊至極,但三縷長須飄灑胸前,氣度儒雅持重,端是盡顯天朝上官威儀。
兩人身後,是數百精悍的護衛,顯是星夜兼程,馬不停蹄的趕至這萬毒窟。
杜荀鶴正整理著被風吹得微亂的衣冠,一一應對著周圍萬毒窟眾人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當他看到一身普通寨民服飾、毫無王爵儀仗迎出來的蚩離夫婦時,先是一愣,旋即立刻上前一步,一絲不苟的躬身行禮:「下官杜荀鶴,奉秦王殿下鈞旨,見過雲南王,見過夫人。」
其人禮數周全,無可挑剔。一旁的鐘小葵亦是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
蚩離連忙客氣還禮:「杜尚書、鍾典事遠道而來,跋山涉水,實在是辛苦了。為何未提前遣人通報?嬈疆道路艱險,諸位想必甚是勞頓,快請入內奉茶歇息。」
而話語之中,看著這兩個陌生的朝廷大員,蚩離心中卻也是難免驚疑不定,以往接觸的都是蜀地官員,秦王此刻突然派來如此高規格的使者,所為何事?
難道中原又有重大戰事,需嬈疆傾力支援糧草?可這等事,只需讓蜀地官員知會一聲便可,何須勞動堂堂禮部尚書與夜不收典事親至?
眾人移步至王府正廳落座,杜荀鶴並未過多寒暄,簡單解答了蚩離關於路途的詢問後,便神色一肅,從袖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卷用明黃錦緞嚴密包裹的詔書。
他起身走到廳中,雙手捧定詔書,朗聲道:「秦王鈞旨到——」
蚩離心下一凜,急忙拉著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的鮮參與廳內一眾嬈疆官員恭敬下拜:「臣等接旨。」
「……咨爾雲南王蚩離,鎮撫嬈疆,導引風化,推廣農桑,惠澤邊民,輸誠納款,功在社稷……特晉爾為鎮南王,世鎮滇土……其女蚩夢,天真爛漫,鍾靈毓秀,淑慧敏達,於國事襄助有功,更與殿下情誼深厚,深得喜愛……著禮部尚書杜荀鶴、夜不收侍御典事鍾小葵,持節奉禮,迎入汴梁,以侍宮闈……念其功情,特免諸藩請婚、納貢之儀……」
此言一出,蚩離和鮮參齊齊猛地抬頭,瞬間呆住。旋即之後,巨大的驚喜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們淹沒。
無需他們上表請婚,秦王竟主動派人千里迢迢來接了!而且聽這措辭,「情誼深厚,深得喜愛」,這哪裡還有半分「回了中原便忘了閨女」的擔憂?!
蚩離與鮮參對視一眼,都能清晰的看到彼此眼中翻湧的震撼與欣慰,亦有一道道深藏的複雜情緒。
震撼的是女兒終究是得遇良人,前途光明;欣慰的是嬈疆與中原的關係將更加緊密牢固;複雜的是,深宮似海,閨女那跳脫飛揚的性子,能否適應那重重規矩?未來在那佳麗雲集之處,又能否安然自處?
然而,無論思緒如何翻騰,蚩離終究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潮,重重叩首下去,聲音帶著激動與無比的恭敬:「臣蚩離,領旨謝恩。秦王天恩浩蕩,臣與嬈疆上下,感激涕零,永世不忘!」
鮮參也盈盈下拜:「謝殿下恩典。」
杜荀鶴收起詔書,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連忙上前親自攙扶起蚩離,口中改稱「鎮南王」不提,他隨即微微側身,指向廳外那一長溜蓋著油布的車隊。
「殿下深知嬈疆路途遙遠險峻,特為聖女備下豐厚聘禮,以示恩寵眷顧。」
他示意隨從掀開部分車輛的油布,火光下,便見成箱的絲綢錦緞、珠寶首飾、珍貴藥材、瓷器玉器,還有整箱整箱的書籍典籍。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個由夜不收小心翼翼捧著的錦盒,盒蓋開啟,裡面赫然是一套按妃位規制繡制的霞帔,在火光下熠熠生輝,尊貴逼人。
杜荀鶴看向仍處于震撼中的鮮參和一臉激動難以平復的蚩離,笑道:
「殿下言,聖女身份貴重,情誼深重,所有禮儀器物,皆按側妃之製備辦,一應俱全。下官此來先行,攜帶之物有限。另有大批嶄新的農具、能工巧匠、經史典籍等,不日將陸續運抵嬈疆,以資王化。唯願聖女舒心順意,早日抵京……」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善意的提醒道:「鎮南王當知,殿下登基大典在即,此等國之盛事,時辰乃天定,斷不會多等。聖女若能趕在大典之前抵京,那意義……可就大不同了……」
轟。
杜荀鶴最後這幾句話,如同數道驚雷,在蚩離和鮮參耳邊轟然炸響。
免除一切藩屬獻女的程序不提,關鍵是迎蚩夢的禮儀,是按側妃之製備辦。
這哪裡是納妃,分明是給足了嬈疆和他們夫婦天大的臉面!是蕭硯對蚩夢極為重視的鐵證!
蚩離只覺得一股熱流直衝眼眶,喉頭哽咽,竟一時說不出話來。鮮參更是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連聲道:「這……這實在是……我們夫婦……」
她激動的語無倫次,想起剛才還在罵蕭硯妖孽,臉上更是火辣辣的發燙,只剩下滿心的慚愧與感激。
蚩離強壓下翻湧的心緒,對身邊一位侍女道:「快,去讓蚩夢前來接旨謝恩!」
侍女應聲匆匆而去。廳內一時喜氣洋洋。杜荀鶴捻須微笑,正待與蚩離寒暄幾句新晉鎮南王的職責,鍾小葵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環境。
俄而,蚩離正欲再次表達感激,卻見那侍女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封顯然剛拆開不久的信箋,臉色古怪,帶著幾分惶急。
「大王……聖女她……不在房中。只在案上留了這個……」
蚩離眉頭一皺,展開信箋。鮮參也急忙湊近來看。
卻見信上墨跡猶新,蚩夢苦練的字跡仍然不算好看。
「老爸、老媽,別生氣嘛!
我早就說了他會來接我,你們總是擔心這個、小心那個。可我才不信呢,他說過要來接我,就一定會來!但是那些敲鑼打鼓、走路都要數著步子的規矩,煩都煩死啦。我才不要像貢品一樣被抬去呢!
我要自己去。像早就說的要像闖蕩江湖那樣,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要看看這一路上的風景,看看他治理下的中原是不是真的那麼好,是不是真的路不拾遺,是不是人人都能吃飽飯,黃河是不是真的清了。你們別來找我,找也找不到的!我認得路,跑得可快……
放心啦,我會在汴梁城裡等你們的,到時候請你們吃汴梁最好吃的點心!」
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鮮參看完,忍不住以手扶額,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死丫頭!」
蚩離捏著信箋,手微微發抖,臉上的激動喜悅瞬間被哭笑不得取代。他看向同樣一臉錯愕的杜荀鶴和鍾小葵,尷尬萬分的解釋道:「杜尚書,鍾典事,這……小女頑劣,讓二位見笑了……」
杜荀鶴接過信箋一看,本一臉儒雅持重的表情瞬間僵住,捻須的手指都忘了動作,他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信上的內容。
「這……這……成何體統!未來皇妃竟……竟私自離山?這……這置皇家威儀於何地?置禮法綱常於何地?老夫……老夫如何向秦王殿下交代啊!」
當然,說來說去,終究是最後一句最重要,杜荀鶴一時急得額頭冒汗,仿佛天要塌下來一般。
鍾小葵雖也亦是面露驚訝,但馬上就冷靜了下來。她一步上前,接過杜荀鶴手中的信箋,目光如電般快速掃過內容,隨即當機立斷道:
「杜尚書稍安勿躁。事已至此,驚慌無益。聖女武功亦是不俗,機敏過人,且對殿下情深義重,必能平安抵達汴梁。當務之急,是確保聖女路途萬無一失。」
她安撫了杜荀鶴一句,旋即轉向蚩離和鮮參:「請鎮南王、王妃放心。夜不收在此,必保聖女安然無恙!」
蚩離一時也有些手足無措,連聲道:「鍾典事,小女頑劣,實在不必如此興師動眾……」鮮參也張口想解釋自家閨女可能不需要保護。但鍾小葵根本不容他們多言,已然對身後一名隨行的夜不收百戶厲聲下令。
「即刻飛鴿傳訊,通知蜀地至中原沿途所有夜不收據點、驛站、駐軍關卡,特別是蜀道接應使徐延瓊、夔州水陸都部署史弘肇、王先成所部。」
「以秦王名義嚴令各部全力搜尋聖女蹤跡,發現後,嚴禁驚擾,只需暗中護衛,確保其絕對安全。將其行蹤動向,每日一報,不得有誤!」
「遵命!」那百戶抱拳領命,轉身飛奔而去,執行命令。
杜荀鶴被鍾小葵的氣勢所懾,怔了一下,隨即也連忙點頭:「鍾典事所言極是,老夫立刻以禮部名義,簽發加急協查文書,通傳沿途官府,全力配合夜不收行動。」
蚩離看著瞬間被調動起來的龐大機器,長嘆一聲,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無奈,還想勸阻鍾小葵不必如此大動干戈。
但鍾小葵已然正色道:「鎮南王,此乃秦王殿下親諭大事,關乎天家體統與未來皇妃安危,容不得半分馬虎!夜不收職責所在,請王爺勿再推辭!」
萬毒窟的大寨內,剛剛平息片刻的燈火再度通明,變得比之前更加忙碌。
撲稜稜的信鴿不斷飛向沉沉的夜空,急促的馬蹄聲在寨外如鼓點般密集響起又迅速遠去,整個寨子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氣氛所籠罩。
蚩離和鮮參站在燈火通明的廳中,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慌亂,慢慢變成了擔憂,最終化作一絲無奈又帶著寵溺的苦笑。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