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既壽永昌(完)

  第489章 既壽永昌(完)

  時值七月,雖至夏末,然日頭依舊毒辣,官道兩旁的草木蔫蔫的垂著葉子,蒸騰起一層熱浪。

  幾輛車駕碾過乾燥的路面,揚起細微的塵土,在寂靜中平穩的向汴梁駛來。車簾低垂,隔絕了外界的酷熱,車廂內倒是因放置了兩方冰鑒,故還有幾分宜人的清涼。

  蕭硯坐在頭一輛馬車裡,只著一件半舊的靛青窄袖常服,背靠軟墊,正翻閱著李珽自太原送來的幾分奏報,以及馮道坐鎮幽州負責互市、蕃學籌建的文書。

  他細細看過後,倒未作什麼批示,只是隨手放在一旁,抬手撩開車窗的竹簾一角,汴梁城那熟悉而厚重的輪廓便撞入眼帘,眉宇間長途跋涉後的幾分疲倦便由此衝散。

  他對面,降臣難得換下了以往那幾身裝束,此刻穿著一身新裁的藕荷色齊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半臂,裙裾上繡著疏淡的纏枝蓮紋,清雅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嫵媚。她的粉紅長發也染成了一頭青絲,松松挽起,斜插一支點翠步搖,襯得肌膚勝雪。

  只是這位跋扈高傲的御姐,此刻卻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她面前支著一面打磨得光亮的黃銅小鏡,鏡中人容顏依舊明艷,她卻時不時拂過鬢角,調整一下步搖的角度,又或扯平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而降臣的目光看似落在鏡中自己的倒影上,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自覺地瞟向對面專注公文的男人。

  「喂,」她忽然側過頭,目光並未完全從鏡中移開,像是隨意的問,「姓蕭的,我這髮髻梳得怎麼樣?汴梁的貴女們現下都時興什麼樣式?你看我這身打扮如何,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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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硯的目光抬起,落在她身上。那身中原仕女的裝束確實與她往日氣質迥異,少了幾分魅惑張揚,多了幾分屬於中原的溫婉清麗。

  他欣賞著她難得展現的『女為悅己者容』,終是笑道:「好看,以往的裝扮江湖氣太重,這身,倒像是為你量身裁的江南煙雨。」

  降臣對他的評價似乎還算滿意,但嘴上卻不肯服軟:「哼,不過是入鄉隨俗罷了。」

  她頓了頓,又側過身,讓窗外透進的光線勾勒出腰身的曲線,「這顏色……是不是太素淨了些?壓不住場子?髮髻這樣梳…會不會顯得太刻意?嗯?」她微微側首,目光再次瞟向他。

  蕭硯認真端詳片刻,搖搖頭:「素雅方能顯本色。過於喧賓奪主,反倒失了韻味。髮髻梳得也精巧,恰到好處,何來刻意之說?只是左鬢那縷,似乎沒完全收好。」

  降臣下意識抬手去摸,指尖觸碰到那縷不聽話的髮絲,眉頭微蹙。還未等她動作,蕭硯已自然傾身向前,輕輕拂過她的鬢角,靈巧的將那縷碎發穩穩壓進髮髻里。


  降臣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任由他動作。銅鏡里映出蕭硯的側臉,以及她自己眼中那瞬間掠過又迅速被掩飾的波動,端是溫柔。

  而蕭硯再度打量了下降臣後,卻是不由失笑起來。

  「怎麼,名動江湖的降臣屍祖,也有忐忑之時?怕見汴梁的故人?」

  「誰忐忑了!」

  降臣眼中那抹柔情瞬間斂去,卻是立刻下意識反駁了一聲。然後旋即一把收起銅鏡揣入袖中,扭過頭去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田壟,「哼,還不過是怕給你這秦王丟臉。」

  蕭硯便只是失笑不再多話,車廂內遂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單調聲響和冰塊融化的細微滴答。

  而降臣這番改變是為了誰不談,蕭硯則重新拿起公文,心中盤算著如何給女帝和姬如雪一個驚喜,悄無聲息的回府。

  車駕行進間,前方官道上卻傳來一陣喧譁,隱隱夾雜著孩童的嬉鬧聲。不多時,鍾小葵策馬靠近車窗,聲音隔著帘子傳來:「殿下,瑩勾屍祖和侯卿、旱魃兩位屍祖,言說車內憋悶,聽聞安樂閣內有上好的酸梅湯,已先行一步入城了。」

  蕭硯聞言失笑,對此習以為常:「知道了,由他們去吧。」

  隨著車駕繼續前行,距離汴梁北門越來越近,一種異樣的喧囂感便透過車壁隱隱傳來,卻是讓蕭硯眉頭微蹙起來,旋即就有夜不收匆忙來報,言官道兩旁,不知何時已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好像是有人知道了秦王將要回城一樣。

  蕭硯便掀開車簾望去,卻見城門處雖然並無儀仗,但守城的兵卒卻個個腰杆挺的筆直,眼神熱切的頻頻向北面張望。更奇怪的是,城門洞內外,竟已自發聚集了不少探頭探腦的百姓,雖未刻意喧譁,但那份翹首以盼的殷切,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而前方一個打探清楚的夜不收匆匆趕來回報,才知是河東既下,汴京百姓近來知道秦王即將回京,卻是每日都有人在城門處等候,今日還算少的了。

  鍾小葵便策馬貼近過來,隔著車窗,聲音壓低道:「殿下,人太多了,三教九流混雜其中,雖顯民心,但魚龍難辨。為防萬一,是否……加速通行?或令屬下帶人清出一條道來?」

  車廂內,降臣看向蕭硯,她和蕭硯自無需擔心所謂刺客,但如果真有什麼混亂,鍾小葵的擔憂便不無道理了。

  蕭硯想都沒想便拒絕了:「不必,民心如水,載舟覆舟,皆在其勢,豈能因懼暗流而覆舟?直接入城吧。」

  鍾小葵雖然聽令,但依然不敢大意,一面讓北門駐軍注意維持秩序,一面自領夜不收仔細提防突發情況。

  果然,當蕭硯的車隊抵達興和門時,不知是誰在人群中激動地喊了一嗓子:「秦王!是秦王殿下回來了!」


  這一聲之下,短暫的死寂後,人群便猛然沸騰起來。

  「秦王殿下萬歲!」

  「老天保佑,秦王殿下掃平北虜,凱旋了!」

  「請秦王殿下登基做天子!!」

  「秦王做天子!天下太平!」

  外面的聲浪幾乎要將車頂掀翻,無數聲音吶喊著、歡呼著,震得城牆仿佛都在微微顫抖。「秦王萬歲」、「秦王做天子」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直衝雲霄。

  透過簾隙,視線所及,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涌動的潮水,將官道兩側、護城河畔、甚至城牆上都擠得滿滿當當。男女老少,士農工商,布衣短褐者有之,綾羅綢緞者亦有之,望不到盡頭。

  激動的人群如同風吹麥浪般,齊刷刷地向著馬車方向跪伏下去,額頭觸地。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涕淚縱橫,高喊「終於盼到太平天子了」;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指著馬車,教導懷中稚兒,「兒啊,記住,那就是讓你和你阿翁吃上飽飯的秦王……」

  北門的駐軍混在人群中的夜不收,此刻也顧不得形象,竭力維持著秩序,以便在人潮中開闢出一條通道,但他們臉上同樣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自豪,死死護衛著那輛馬車。

  這鋪天蓋地的民意,這發自肺腑的擁戴,比任何朝廷儀仗、凱歌都更令人心神激盪。它沉重如山,又溫暖如春陽,便如此毫無保留的傾瀉而來。

  車廂內,降臣透過車窗縫隙,看著外面這沸騰如煮、萬民跪拜的宏大景象,眼中掠過深深的震撼。她曾見過他統御千軍萬馬的威嚴,見過他談笑間強敵灰飛煙滅的從容,卻從未見過如此純粹而磅礴的民心所向。這副景象,讓她心神搖曳,下意識看向了身旁的男人。

  蕭硯深吸一口氣,對車外的鐘小葵沉聲道:「停車。」

  馬車在萬眾矚目中緩緩停下。

  蕭硯推開車門,一步踏上車轅。烈日灼目,熱浪裹挾著震耳欲聾的聲浪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站立不穩。

  洶湧的聲浪在他出現的剎那,瞬間達到了頂點,秦王做天子之呼,竟是眾口如一而生。

  蕭硯便站在車轅之上,掃過眼前無邊無際跪拜的人群。

  喧囂的聲浪在他現身的那一刻達到了頂峰,隨即又在無數道期盼目光的注視下,奇蹟般的迅速平息下來,只餘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啜泣聲。無數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如同仰望烈日。

  蕭硯抬起手,緩緩下壓。待聲浪徹底平息,他才開口,聲音並不如何高亢,但因為帶了內力,亦可讓大多數人儘可能聽清。

  「諸位父老鄉親,本王此番北征,賴三軍將士用命,幸不辱命,北疆已定,河東歸心。」


  人群忍不住就要爆發出歡呼沸騰之聲,卻被他抬手示意,生生壓住。

  「但,兵戈一起,生靈塗炭。此番大勝背後,是千千萬萬的小家,承受了離亂之苦,骨肉分離之痛。本王固然頒免稅安民詔,但此戰供我軍需糧秣的,終究是你們;此戰忍受戰火煎熬的,亦是你們;這勝利,非本王一人之功,是無數將士浴血沙場,更是天下如諸位的父老,默默承受,堅韌支撐的結果。」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因激動而顫抖,布滿皺紋或稚嫩的臉龐,掃過他們粗糙的雙手和洗得發白的衣衫,長嘆一聲:「李祚……讓諸位受苦了。」

  說罷,他竟對著這跪伏於地的萬千黎庶,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這一揖之下,無數人先是瞬間一靜,而後仿若激起了滔天巨浪般,比之前更加洶湧澎湃的聲浪轟然爆發了出來。

  「為秦王效力,不苦!」

  「願隨秦王,共建太平!」

  「秦王做我們的天子!」

  「願為秦王效死!」

  哭聲、喊聲、誓言聲,混雜在一起,震動著整座汴京城。許多人淚流滿面,以頭搶地。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激動得渾身顫抖,被旁邊的年輕人攙扶著才沒倒下。幾個半大的孩子,也跟著大人,學著樣子,用力磕著頭。

  蕭硯直起身,看著眼前此景,眼中亦有微光閃過。但他不再多言,只是再次拱手,向四方示意。在鍾小葵和夜不收們高度緊張的護衛下,車駕才緩緩啟動,駛入城中那方「人巷」之中。人群自發的挪動身體,讓開道路,無數道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直至車駕消失在長街盡頭。

  秦王府門大開,前庭人影綽綽。

  人群前的女帝鳳眸沉靜,與姬如雪一併被廣目天和陽炎天攙扶著,卻都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靜靜等候著。耶律質舞安靜站在千烏身側,一身中原衣裙,倒像哪家還未出閣的乖乖女,只是認真盯著漸漸駛近的車駕。

  車門打開,蕭硯率先下車。他一眼便看到女帝和雪兒,心頭一緊,快步上前,在女帝欲行禮前,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另一隻手也自然握住姬如雪的手。

  「雲姬,雪兒,你們身子重,何須出來相迎?府內等我就好。」

  女帝鳳眸含笑,只是任由蕭硯扶著,溫聲道:「夫君橫掃北疆,平定河東,功業彪炳,乃家國之幸。今見夫君安歸,不勝歡喜,臣妾等豈能不迎?」

  姬如雪清麗的面容上帶著溫婉的笑意,眸光如水,只是輕輕落在蕭硯身上:「恭賀夫君大勝歸來。」

  千烏上前一步,盈盈下拜:「殿下鞍馬勞頓,府中諸事安好,熱水飯食皆已備下。」她隨即轉向僕役,有條不紊的安排接引後續人馬、安置行李。


  而巴戈、妙成天等聖姬只是齊齊下拜:「恭迎殿下回府。」

  耶律質舞學著樣子,也行了個禮,認真看著蕭硯道:「恭迎殿下。」

  蕭硯一時失笑,但左右牽著女帝和雪兒不提,降臣這時候也提著裙裾,儀態端方的下了車。

  她目光流轉,先是在蕭硯身上飛快的掠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嗔怪,顯然是埋怨他不等自己,隨即落在女帝身上,卻是自然而然的就要下拜見禮,不料女帝反而搶先溫婉笑著出聲。

  「降臣屍祖一路辛苦。雲州諸事,殿下信上來言,多賴屍祖相助,殿下與雪兒亦多次提及屍祖當初救命之恩。此番歸來,還請就在府中安心住下。」

  降臣微微一怔,萬萬沒想到女帝這般給她面子,隨即也頗為端正道:「王妃客氣,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過去多久了,不必再提。如今嘛…都是為了這個傢伙,分內之事而已。」

  姬如雪適時上前,牽過降臣的手:「這次留下,可莫要走了……」

  降臣斜睨了下一旁笑而不語的蕭硯,然後沒有直接應答,笑著俯身下去:「雪兒氣色不錯,看來這小傢伙很乖?」

  姬如雪亦橫了蕭硯一下,抿嘴輕笑:「還算安生。」

  降臣的目光便在女帝和姬如雪隆起的腹部上飛快的停留了一瞬,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在她眼底深處掠過,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蕭硯看著身前諸女,心中稍慰,輕快道:「千烏,吩咐下去,準備家宴。」他看向降臣,又補了一句,「降臣,就安排在……後面那方水榭吧,那裡臨水涼快些。」

  降臣聞言,只是連連搖頭:「住處麼,就不別再費心安排了。我以前住的那間廂房就挺好,清靜,離藥房也近,省得挪來挪去麻煩……」她故意拖長了音調,帶著一絲試探,「你該不會……沒把那裡留著吧?」

  千烏立刻含笑上前,瞭然道:「屍祖這麼一說,我就知道是哪一間了。那間廂房一直留著,殿下無事時也常……」她話未說完,便被蕭硯打斷。

  蕭硯眉頭微皺,一手牽著女帝,一手牽著雪兒,招呼眾人道:「好了,外面暑氣重,都進裡面說話吧。」

  降臣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哼了一聲,嘴角卻不自覺的微微上挑起來,眸中閃過一絲得意之色。

  眾人移步至內苑一處花木扶疏的敞廳。廳內布置清雅,冰鑒里鎮著瓜果,絲絲涼氣驅散了暑熱。侍女奉上清茶細點便悄然退下。蕭硯脫下外袍,妙成天自然上前接過,搭在臂彎。

  他先仔細詢問了女帝和姬如雪的身體狀況、胎動是否安穩、飲食起居如何,又對千烏操持偌大王府的辛勞溫言慰勉幾句。

  家宴設在臨水的平台邊上,四周垂著細密的竹簾,既透風,又擋蚊蟲。幾盞宮燈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將水榭映照得溫馨靜謐。一張大圓桌擺在中央,擺滿了時令菜餚,雖非極盡奢華,卻也色香味俱全。


  蕭硯坐在主位,挑了些北面的趣聞講著,北面之事早已有過書信相通,這種場合自不會贅述破壞氣氛。

  而姬如雪則說起一件趣事來:「蚩夢來了信,提及蠱王在嬈疆推廣新稻種和筒車頗見成效,至於她…」雪兒想起蚩夢來信中支支吾吾找盡藉口想來中原的言辭,嘴角微揚,「心早就飛到汴梁了,只是眼下嬈疆諸事離不開她父兄,暫時還脫不開身。」

  蕭硯還未說話,女帝便提及蠱王一家在嬈疆勞苦功高,確也該早將蚩夢接來汴京,卻是讓降臣又是一驚,竟是才知蕭硯還有個丫頭留在嬈疆,遂急忙追問起來。

  宴中氣氛一時活躍不提,話題也不知怎的,竟轉向了蕭硯是如何「勾搭」天下美人的,直到最後扯到那江湖盛傳的胭脂評上時,降臣才不知何故,略顯生硬的將話題引開。

  稍事歇息,用過些清淡茶點後,姬如雪孕期反應較重,已由妙成天攙扶回房休息。降臣則被千烏引去了那件靠近蕭硯主院的廂房安頓,眾人次第散去後,蕭硯便牽著女帝的手,緩緩散步回臥房。

  回房後,女帝倚靠在鋪著軟墊的貴妃榻上,看著坐在榻邊矮凳上的蕭硯,將入城時的萬民盛況娓娓道來,末了感嘆道:「夫君今日入城,萬民景從,山呼萬歲、天子,此情此景,縱使臣妾身在府中,亦能想見其震撼人心。民心所向,沛然莫御,已如江河奔海,勢不可擋了。」

  蕭硯的手掌輕輕覆在她的腹部,感受著生命的律動,沒有立刻接話。

  女帝頓了頓,目光投向枕邊一個不起眼的暗格。她伸手進去摸索片刻,取出一卷質地考究的明黃帛書,遞到蕭硯面前。

  「還有一事,就在你歸來的前幾日,朱友貞秘密召見了負責皇宮守備的夜不收鎮撫使李莽。」

  蕭硯的目光落在帛書上。

  「他塞給了李莽這個。」女帝將帛書展開一角,露出裡面的字跡,「李莽不敢擅專,連夜送到了王府。」

  「此乃朱友貞親筆所書,並加蓋了玉璽的……禪位詔書。他言,自知朱氏失德,天命在唐,居於帝位,惶恐難安,日夜難寐。願效法古之堯舜,將神器禪讓於夫君,以順天命,安民心。」

  她看著蕭硯接過詔書,便繼續道:「此事極為隱秘,李莽只報於臣妾知曉。臣妾亦未聲張,更未交付天策府諸公商議。如今夫君歸來,此物當由夫君親覽定奪。朱友貞此舉,雖是迫於形勢,求保性命富貴,卻也……堵住了悠悠眾口,坐實了夫君承天受命、正朔所歸之名。夫君……」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溫柔的落在蕭硯臉上,「如今心中,可還有顧慮?」

  蕭硯展開那捲詔書,朱友貞的用詞帶著明顯的倉惶和討好之意,無非是自承無德,讚頌秦王功業,願行禪讓。他並未細看內容,目光掃過那方璽印,便將詔書輕輕合攏,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他輕輕握住女帝置於腹上的手,掌心傳來的溫熱和其下生命的搏動,讓他心中一片寧定。

  「雲姬,此前我顧慮重重,是怕那九五之位成了妥協之位,怕重蹈朱溫覆轍,令新政寸步難行。但當日大同夜裡,述里朵一番話,如醍醐灌頂。她言道,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難成。這『天子』之名,雖亦是牢籠,確也實乃凝聚人心、號令天下、推行新政、震懾四方不臣的依仗。」

  他的目光落在女帝的腹上,坦然道:「不管是為了我們的孩兒,還是口口聲聲說的終結這三百年亂世的夙願,這帝位……當坐。」

  女帝迎著他的目光,反手握住蕭硯的手,只是輕輕點頭。

  無需再多言語,心意已然相通。

  ——————

  蕭硯歸京後的日子,並未如想像中那般平靜。王府之外,整個汴梁城,乃至更遙遠的地方,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最終匯成洶湧之勢。

  先是河南道八百里加急奏報,言黃河於孟津段,「河清三日」,大河驟然清澈見底,魚蝦可數。魏王張全義的奏疏中引經據典,稱此為「聖人出,黃河清」的千古祥瑞,乃天下大治之兆。

  緊接著,河北道上奏,鎮州城外農人所種粟田中,驚現「嘉禾」,一莖之上竟結出九支飽滿的穗頭,縣官大驚,緊急將之連同奏疏一同快馬送入汴梁。奏疏稱此乃「天降祥禾,五穀豐登」之象。

  蜀中奏報緊隨而至,卻說有於成都西郊青城山腳,數百人目睹白虎現蹤。那白虎毛色如雪,體型雄健,見人不驚,反而低吼三聲,隨即遁入山林,蹤跡全無。奏疏稱白虎乃西方殺伐之神,卻顯聖而不傷人,低吼示警,乃昭示王者仁德,兵戈止息。

  鳳翔亦是上奏,稱數日前清晨,岐山之上雲霞蒸蔚,隱有清越鳳鳴之聲響徹雲霄,經久不息。祥雲匯聚,形如華蓋,籠罩岐山主峰達半日之久。

  甚至遠在漠北的奏疏也到了,奏疏稱,木葉山天降神異,有赤色流星墜地,落地後卻化為一塊通體潔白、溫潤如玉的巨石,石上天然生成奇異的紋路,經隨軍文書辨認,竟酷似古篆「天命在秦」四字!

  其後半月,汴梁城沉浸在一片異樣的喧囂與期盼之中。祥瑞之說,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傳遍了大街小巷。白鹿現於嵩山,嘉禾生於汴郊,黃河水清三日……各種或真或假的吉兆被傳得神乎其神。

  這些「祥瑞」如同事先約定好一般,在短短十餘日內,從四面八方、水陸驛站,如雪片般飛入汴梁,堆滿了天策府的案頭。地方官員、統兵將領、乃至一些嗅覺靈敏的朱梁舊臣和搖擺藩鎮,無不爭先恐後的在奏疏中大書特書,極盡渲染之能事,將這些異象與秦王的功業、德行緊密相連,作為「天命在秦」的鐵證。

  河南、河北、關中、蜀地,隴西、河東、漠北等全天下的勸進之聲比之上一次更加勢大,響徹雲霄。

  七月末,以韓延徽、敬翔為首,攜剛剛結束晉國戰事善後返京的李思安、王景仁等大將,以及眾多天策府、樞密院諸如張文蔚、楊涉等重臣,齊至秦王府求見。

  王府事廳內,檀香裊裊。蕭硯端坐主位,神色平靜。群臣行禮畢,勸進之聲便如潮水般湧來。

  韓延徽當仁不讓的率先出列,道:「殿下,北疆砥定,胡塵遠遁;河東歸心,逆氛盡掃;四海咸服,萬民翹首。此非人力,實乃天命所歸。近日祥瑞紛呈,嘉禾吐穗,河清海晏,此皆昊天垂象,昭示神器更易!殿下乃昭宗皇帝嫡脈,大唐正統所在。提三尺劍掃清六合,拯溺救焚,功越往聖,德被寰宇!今朱梁失道,偽帝竊號江南,僭越神器,正需殿下順天應人,正位九五!以一天下之志,安兆民之心,此正其時也!萬望殿下勿再遲疑,早登大寶,定鼎乾坤!」

  言罷,韓延徽再次深深拜下。他身後,張文蔚、鄭鈺等文官亦齊刷刷躬身長揖。

  而韓延徽話音方落,李思安已按捺不住,大步踏出。

  「大王,將士們提著腦袋跟你打天下,圖的不就是跟著真龍天子,博個封妻蔭子,青史留名?如今北狄平了,河東降了,咱們兵強馬壯,天下誰是對手?兄弟們營里都在問,啥時候給大王磕頭,喊那聲『萬歲』?朱家皇帝無德,現在看見夜不收的腰牌都打哆嗦,還賴在龍椅上做甚?請大王登基!三軍將士,唯大王馬首是瞻!水裡火里,皺一下眉頭都不是好漢!」

  他身後十數名武將也紛紛抱拳,齊聲低吼:「請大王登基!」

  韓延徽便再次道:「天意如此,民心亦然。殿下入城之日,汴梁萬民空巷,匍匐道左,山呼萬歲,懇請登基。此情此景,感天動地。此非殿下私慾,實乃天命所鍾,民心所向。四海八荒,翹首以盼真主!」

  這時,左僕射楊涉上前一步,他固已兩鬢斑白,但當下聲音清越,更是亢奮。

  「韓公所言極是。且殿下於天命民心之外,更有法統大義!」楊涉目光灼灼,直視蕭硯,「殿下之身世,天下皆知。乃昭宗皇帝嫡九子,大唐皇太子李祚!身負高祖、太宗之血脈,承襲煌煌大唐之正統!此乃天授神器,無可爭議!」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痛激昂:「朱溫逆賊,篡唐自立,僭稱帝號,罪惡滔天!殿下忍辱負重,暫棲偽梁之庭,受其『秦王』之封,此非屈膝事賊,實乃勾踐臥薪嘗膽之略。借其名位,潛龍在淵,積蓄雷霆之力,以待撥亂反正之機!昔漢高祖亦曾受項羽之封,光武帝亦曾委身更始,此皆雄主韜晦之謀,為復漢室江山。殿下所為,正與古之聖王同轍!」

  楊涉環顧左右,長聲道:「殿下以『秦王』之名,行復唐之實!提孤旅,掃六合,誅逆臣,安黎庶!『秦王』二字,於偽梁是虛爵,於天下萬民心中,早已是再造乾坤、匡扶社稷之聖主象徵!其威望之隆,遠超朱氏所封之爵!今殿下登基,乃光復大唐正朔,承繼列祖列宗之偉業!乃撥亂反正,順天應人之舉!」


  「殿下之功,曠古爍今!殿下之德,澤被蒼生!殿下之身,承天受命!殿下之名,正本清源!天命、民心、法統、大義,盡在殿下!江南偽帝,竊據名器,蠱惑人心,天下亟需明主正位,統御八荒,蕩滌妖氛,開萬世太平之基業!」

  楊涉後退一步,與韓延徽、敬翔並肩。廳堂內所有文武官員,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齊刷刷地撩袍跪倒,動作整齊劃一,甲冑鏗鏘,衣袂摩擦之聲匯成一片。

  他們額頭觸地,齊聲道:「伏惟秦王殿下!上承天命,下順民心!即皇帝位,以安社稷,以定乾坤!臣等昧死以請!伏惟殿下察納!」

  蕭硯靜靜聽著,臉上並無太多波瀾,目光沉靜如水,掃過每一張或激動、或懇切、或敬畏的面孔。待群臣陳詞稍歇,他緩緩起身,並未立刻回應那山呼海嘯般的勸進,只平靜道:「諸公心意,本王已知。隨我來。」

  說罷,他竟徑直向外走去。群臣面面相覷,皆不明所以,但不敢怠慢,紛紛壓下心頭的疑惑和激動,緊隨其後。

  車馬出了汴梁城,向郊外駛去。盛夏的暑氣在田野間蒸騰,蟬鳴聒噪。蕭硯並未乘車,而是騎上了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溫韜、上官雲闕等人騎馬跟隨在後。韓延徽、敬翔等人也只得紛紛上馬跟隨。

  隊伍便如此來到汴梁城東郊外一處廣闊的田野。

  時值夏末秋初交接之際,早熟的小麥、穀子、高粱已是一片豐收景象。

  田野間,農人們正揮汗如雨地忙碌著。鐮刀飛舞,割倒一片片莊稼;打穀場上,連枷起落,脫粒的穀物在陽光下揚起金色的塵霧;晾曬場上,新收的糧食鋪滿了地面,黃澄澄、金燦燦,散發著清香。

  農人們古銅色的臉龐上刻著風霜,此刻卻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孩童在田埂邊追逐嬉鬧,婦人提著瓦罐送來清水。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汗水和新糧混合的氣息,生機勃勃如此,在這亂世之中,已是百年難見。而這,不過只是新政推行區區一年之功而已。

  蕭硯勒住馬韁,停在田埂高處,靜靜看著眼前這幅景象。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有農人捧起一把飽滿的麥粒,眯著眼,臉上每條皺紋都舒展開;有漢子赤著膊,肌肉虬結,揮汗如雨的揚場;看著農婦用頭巾擦去頸間的汗水,回頭對田裡的丈夫發笑;看著孩子們無憂無慮的奔跑,笑聲清脆……

  韓延徽、敬翔、李思安等人也下了馬,站在蕭硯身後,看著這片豐收繁忙、充滿人間煙火氣的景象,又看看蕭硯那挺拔沉默,仿佛與這片田野融為一體的背影。

  他們似乎若有所悟,韓延徽眼中流露出深思,敬翔捋著鬍鬚的手也停住了,楊涉的臉上更是顯出一絲動容與明悟。

  但這豐收的景象與他們心中所想的天命所歸、黃袍加身,似乎隔著一層朦朧的紗。

  陽光逐漸將影子拉長,蕭硯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將這景象刻入心底。

  終於,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這群代表著權力中樞的重臣。他的臉上不再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威嚴,也非志得意滿的驕矜,而是一種近乎平和的長笑。

  他抬起手,指向眼前這片田野,長聲而笑。

  「諸公方才所言天命、祥瑞、法統……皆有其理,或曰天意,或曰大義。」

  他微微一頓,目光再次投向那在烈日下閃耀的麥浪,投向那些笑容比陽光更熾熱的老農,投向那些在打穀場上揮灑汗水的健碩身影,投向那追逐嬉戲的孩童,卻是按著腰帶長身而立。

  「然,自得見此間景象後,便是沒有諸公所言的如上種種——」

  「我想,我亦已得到了天下。」

  話音落下,萬籟俱寂。唯有田野間的風聲、農具的碰撞聲、孩童的嬉笑聲,匯集在一處,如此迴蕩不絕。

  群臣看著眼前此景,又聞如此之言。

  所謂豁然開朗,撥雲見日,不外如是。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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