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既壽永昌(四)

  第488章 既壽永昌(四)

  盛夏的風掠過太原城頭,使得城中一些尚未來得及撤去的素白帷幔,在微風中無力的飄蕩。

  陽光透過院牆,在院中投下幾縷光斑,照見往來奴僕低垂的頭顱和步履間的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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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珽抬手示意身後的甲士止步,旋即獨自踏入這方僻靜處的小院。可見院中草木疏於打理,顯出幾分荒蕪。正堂的門虛掩著,內里光線昏暗。

  他輕輕推開,只見張承業背對著門口,正對著一幅絹畫出神。畫上依稀是長安宮闕的輪廓,煙雲繚繞,如夢似幻,雖略有褪色,卻被保存得異常完好。

  聽到聲響,張承業緩緩轉過身。他身著一襲早已不合時宜的舊式唐宮內侍官服,不過旬月,這位曾以剛毅精明著稱的河東監軍,便已形銷骨立,寬大的袍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倒仿佛不合身,唯有一雙深陷的眼睛依舊清明。他看到了李珽身後肅立的甲士,臉上亦無波瀾。

  「李宣撫使。」張承業平穩出聲,微微頷首,算是見禮。他身形佝僂,寬大的舊袍更顯空蕩。

  李珽拱了拱手,開門見山的客氣道:「張公節義,秦王殿下深為感佩。殿下有言,公一生忠耿,侍奉唐室,輔佐晉王,氣節可昭日月。殿下特命本官轉達,河東初定,百廢待興,殿下亦望公能保重貴體,若蒙不棄,願借公德望,共撫此間士民。」

  張承業靜靜的聽著,待李珽說完,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目光旋即再次投向那幅長安宮闕圖,然後淡淡的笑了一笑。

  「有勞李宣撫使轉達,老朽…謝過秦王殿下恩典。老夫侍奉僖、昭二帝,終事晉室。今唐祚繼於汴水之畔,晉室亡於太原城下。秦王殿下雄才偉略,恩威並施,老夫非草木,豈能不知?」

  李珽長身而立,安靜的等待下文。

  然後便見張承業緩緩搖頭:「然,老朽自知愧對晉室,又豈有顏面再侍新主?此心此身,早已隨晉王同歸塵土矣。今日殘喘,不過苟延。秦王厚意,老朽…心領了。」

  李珽注視著這位油盡燈枯的舊唐老臣,深知其意已決,任何勸慰都是徒勞。他不再多言,深深一揖:「張公高義,李某敬佩。秦王之諾,必不相負。公……請保重。」

  言罷,他帶著甲士退出小院,輕輕帶上了院門。陽光熾烈,李珽眯了眯眼,心頭掠過一絲沉甸甸的喟嘆。

  院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張承業的目光重新落回案頭那捲宮闕圖上。長安已焚毀於世的飛檐斗拱在絹絲上模糊不清,卻是承載著他一生魂牽夢縈的所在。而此刻,這個舊夢,似乎不再遙不可及。

  他取過早已備好的清水,仔細淨手,如同過去無數次侍奉御前那般莊重,然後點燃三柱清香。


  青煙裊裊升起,他便對著那畫中煙雲繚繞的舊日宮闕,深深跪拜叩首下去,停留了許久。再直起身時,枯槁的臉上竟奇蹟般浮現出一抹近乎喜悅的安寧之氣。

  「老臣…」他持香對著虛空,輕笑一聲。

  「…幸見太子殿下再興唐室,九泉之下可告列祖列宗矣……」

  張承業自盡於宅中的消息傳到李珽處時,他正監督著城外李存勖的下葬事宜,亦是沉默良久,復而下令仔細收斂張承業屍身,妥善安置其人家眷,以禮厚葬,並立碑旌表其忠貞。

  至於新起的所謂晉王墳冢前,郭崇韜、盧質等晉國舊臣肅立兩側,神色複雜,俱皆無言。

  李珽在主持完下葬之事後,被劉太妃攙扶住、早已搖搖欲墜的曹太后,卻是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撲倒在墳冢前的石碑上,失聲痛哭起來。而石碑之上所書,便是蕭硯親題晉王碑銘。

  「唐故河東節度使、晉王諱存勖之墓。少而英果,勇冠三軍。承父志於板蕩,提孤旅於危局。十載征伐,威震北疆,亦一世之雄也。然剛愎自用,不明天時,逆大勢而固守河東一隅,終致兵敗身死,宗廟傾頹,豈非命乎?然其生於唐末崩離之世,起於行伍,終亡於鋒鏑,一生功罪,自有後世史筆評說。今以王禮葬之,彰其勇烈,亦哀其不智。」

  曹太后一遍遍擦拭著石碑,哭聲肝腸寸斷。郭崇韜等晉臣俱皆低頭,無人敢勸。李珽默默看著,亦無阻止。

  此碑立下,沙陀李氏最後的印記便被牢牢釘在了史冊的這一頁,再無下篇了。

  ——————

  暑氣在離開陰山向南的官道上蒸騰,比之大同,更添了幾分燥熱。

  一支輕裝簡從的隊伍,在煙塵中迤邐而行。蕭硯僅著一身窄袖常服,跨坐一匹神駿的黑馬之上。身邊跟著的是神情懶散,仿佛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降臣,以及侯卿、阿姐、旱魃這三位各自興致不同的屍祖。

  鍾小葵率領著少量夜不收散布在隊伍前後,隨行的還有一些晉國降將,諸如李存禮、夏魯奇等人,亦還有在朔州終究沒有負隅頑抗到底的周德威等晉國老將。

  大局初定,數日前,述里朵已辭別蕭硯,帶著世里奇香等人及宮衛軍北返大定府,以處理積壓政務,穩定漠北內部。

  駐守大定府兩年有餘的元行欽移駐大同,田道成則北上接防,協助述里朵威懾草原諸部。

  曾經漠北勢力最強的八部,直接被蕭硯拆解成了十八部重組,其大小首領及陰山各部頭人的嫡子或繼承人,均已作為質子,盡數動身前往汴梁。

  與述里朵敲定的互市之策已經開始試點運行,漠南出大同,漠北則在歸化州與幽州,古北口等長城險隘從此自由出入。由官方管控交易,確立關稅、商稅,以中原的鹽、鐵、茶、帛換取漠北的馬匹、皮毛,滿足雙方需求,加強經濟聯繫。


  『蕃學』選址暫定幽州,計劃招收各部貴族子弟學習中原文化、律法。述里朵此次回去,還會著手組織人手編撰『漠北典籍』,當然是按蕭硯的要求,用中原視角整理草原歷史與風俗,為兩族融合鋪路。

  蕭硯取道雁門關南下,沿途州縣官員,早已聞風而動,提前數里便於官道旁跪伏迎候。他們大多面色惶恐,面對這位一月前才盡滅河東精銳的秦王時大氣也不敢出。不過自然也有表現尚佳的,或大膽獻策,或在蕭硯下榻處挖空心思,竭力奉承。

  對於這些人蕭硯倒沒有過多苛責,是良吏還是蠹蟲,今後自有天策府負責考核評判,去留升降,亦全非依照其人的品行與晉國之前的標準來判定。

  所以蕭硯只是或短暫駐馬,喚過為首的官員,詢問幾句戰後流民安置、生產恢復、地方治安的情形,官員們戰戰兢兢,一一作答,唯恐有半分差池。蕭硯聽罷,多是勉勵一句『勤政安民,勿負所託』,便再無他言,或只是讓鍾小葵與其他隨行官員代為接見,自己並不深談。

  他倒更樂意繞道去看看鄉間瑣事,所以因此耽擱了不少行程,卻也無人敢有絲毫怨言。

  李存禮等晉國舊臣被允許隨行目睹一切。

  他們看到被戰火蹂躪的村莊在官府引導下重建,斷壁殘垣間搭起了新的茅屋;看到流離失所的百姓排著長隊,從臨時設置的粥棚領取賑濟,臉上交織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對新秩序的順從;看到城門口新張貼的安民告示,上面蓋著天策府的大印,宣告著與中原一致的免稅一載的政令,取代了舊日河東各州縣的橫徵暴斂。

  這一切,都與他們記憶中窮兵黷武、朝令夕改的河東截然不同,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壓在他們每個人的心頭。

  行至太原府的州界時,隊伍在一處驛亭休整,人馬飲水。蕭硯在亭中坐下,目光掠過外間的一眾晉國舊臣,開口道:「李存禮。」

  李存禮身軀一繃,當即快步走進亭中,深深躬身:「罪臣在。」

  蕭硯示意他落座,亦無客套話,只是開門見山道:「你非庸碌之輩。才智武功,在通文館乃至整個晉國,都屬翹楚。李嗣源其人,心性如何,你當比旁人更清楚。陰鷙狠毒,刻薄寡恩,為達目的,至親手足亦可犧牲。鎮州城外,你明知其行險,恐將晉國拖入萬劫不復,也曾出言勸阻。然最終,你仍選擇效忠於他,至死不渝。為何?」

  亭內一時寂靜,侍立亭外的夜不收如同泥塑木雕,只餘外間細碎的人馬聲,以及遠處阿姐不知與誰爭執的隱隱喧鬧。

  李存禮沉默了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道:「殿下明鑑。罪臣之愚忠,非為其人,實為『恩義』二字所困,亦有…通文館存續之念。」

  他苦笑了下,緩緩道來:「臣自幼孤苦,蒙義父收留,入通文館。十三太保,名雖兄弟,情分深淺自知。而李嗣源彼時身為長兄,對臣確有提攜教導之恩,傳藝解惑,不曾藏私。臣故視其為尊長,為聖主。此『義』字,數十年如初,令臣難斷難捨。此其一。」


  「其二,河東傾頹,晉王倉促繼位,根基未穩。通文館乃義父心血,亦是河東震懾四方之重器。臣雖為所謂聖主,但確實有李嗣源才有能力、有野心維繫通文館不散。臣愚見,以為唯有依附於他,或可在這亂世激流中,為通文館上下尋得一線存續之機,不至煙消雲散。忠於他,亦是…忠於通文館之傳承。」

  蕭硯略略頷首,倒是不置可否。

  而李存禮的聲音便旋即變得自嘲與苦澀起來。

  「至於陰山之事,罪臣確萬死難贖。彼時李嗣源已近癲狂,行事不計後果。他深知殿下與降臣屍祖關係匪淺,故與拔里神玉暗中合謀,欲借陰山神女多闊霍之力,重創…甚至謀害殿下。此計兇險歹毒,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取滅亡。罪臣雖愚忠於他,亦知此舉必將累及整個晉國。更心知肚明,此等伎倆,終究難擋殿下堂堂正正、席捲天下之師。故在動身陰山之前,罪臣找了個名目留在了野狐嶺,以助晉王拒敵。」

  「然,李嗣源亦知此計若敗,必遭雷霆之怒。故為留一線退路,亦或因在鎮州、大定府前兩度窺見殿下有攬罪臣之意,便密遣一心腹死士,假借罪臣之名,向…殿下傳遞了關於降臣屍祖身陷險境的消息。」

  他長嘆一聲,起身離座,叉手深深拜倒下去:「罪臣知情未報,甘為爪牙,罪無可赦。殿下明察秋毫,洞察其奸,實乃天意。今晉室已亡,通文館灰飛煙滅,罪臣…唯求一死。」

  亭內再次陷入沉寂。降臣在不遠處的樹蔭下,原本慵懶把玩著一片樹葉的手微微一頓,桃花眼中閃過一抹寒芒,隨即又歸於平靜,鬆開手指,任由碎葉飄落,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失態從未發生,只是聽到了一件令人不快的消息。

  蕭硯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李存禮的供述,確與公羊左在狠狠拷打李嗣源後得到的言辭無誤,至於李嗣源兩面下注,而因怕死不惜栽贓兄弟的事,也實在太過符合其人行徑了。

  「你的話,與本王所知,倒並無二致。不過本王亦知,你李存禮,卻並非毫無是非,只知盲從之輩。鎮州城外,你曾直言勸諫,是知此舉兇險;陰山之事,你雖屈從於李嗣源,卻也心知此乃絕路,難擋大勢。此一點清醒,便是你與李嗣源的根本區別。」

  蕭硯站起身,踱至亭邊,望向遠處官道上緩緩移動的車馬和流民的身影。

  「本王向來不喜虛言。你之才具,本王看在眼裡。通文館聖主之位,非庸碌者可居。你之武藝韜略,你之審時度勢,乃至你此刻這份供述不諱、引頸待戮的擔當,皆非尋常降將可比。小節或可拘泥,大義尚存心間。這,便是本王在鎮州,讓述里太后在大定府前,兩度欲攬你之故。」

  李存禮猛的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茫然。他本以為蕭硯知曉內情後,等待自己的是死路一條,卻萬萬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


  而蕭硯背對著李存禮負手而立,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笑意:

  「死?何其容易。一死固然可全你心中那份對通文館的忠義,亦可逃避這亡國降將的屈辱,不過這恐怕並非什麼擔當。真正的擔當,是活著,去面對你過往的愚忠所釀成的後果,去用你尚存之身,為這即將一統的天下,做些實實在在的事情。」

  他回過身,道:「你的命,本王暫且留著。汴梁,還有一場大戲未開鑼,亦需你現場觀之。而這天下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本王推行新政,需要能臣幹吏,需要知曉地方沉疴、懂得審時度勢之人。你李存禮,若能洗心革面,掙脫過往枷鎖,以你之才,未嘗不能在另一片天地,為生民立命,為自己掙一個堂堂正正的新生。這,遠比你所謂的殉葬,更有價值。」

  「罪臣……罪臣……」李存禮心神劇震,卻是一時失聲無言以對。

  他學富五車,遍觀史冊,出入仕途十數年,卻是直到此刻,才真切感受到那些史書上讓人初次見面就納頭便拜的明主,到底是什麼樣子。

  而蕭硯看著李存禮的掙扎與震撼,亦不再多言,只是拂了拂手。

  「是選擇毫無價值的死,背負著愚忠的污名與未盡之責;還是選擇以有用之身,去為這天下,也為自己的『義』尋一個真正的歸處?李存禮,路,本王指給你了。如何選,在你。退下吧,仔細想想本王的話。你的答案,本王在汴梁等著。」

  李存禮跪在原地,最終只是重重叩首下去。

  「謝…殿下再造之恩。」

  ——————

  暮色逐漸四合,隊伍趕在日落前抵達陽曲縣的官驛歇宿,驛館被縣令親自帶著人提前清空,燈火通明,處處透著小心翼翼的恭謹。

  蕭硯在驛館後院臨時整理出的書房內,就著燭火翻閱天策府送來的簡報,目光在千烏送來的書信上停留了許久。

  女帝已然足月,顯然是要待產了,雪兒亦只剩月余之期。近兩月的政務雖大多由天策府與樞密院處置,但他終究未能在她們身側,此身卻是從年後開始,南北奔波不斷。

  燭光在他沉靜的側臉上跳躍,勾勒出幾抹怔怔的神色。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接著是鍾小葵壓低的聲音:「殿下,李存忍求見。」

  「進。」蕭硯收好書信,恢復沉靜。

  門被推開,李存忍走了進來。她依舊戴著一副只露出眉眼的面具,身著一身素淨的舊衣。而其人進來後,亦無言語,只是徑直走到書案前數步遠,重重一聲跪倒在地。

  「罪女李存忍,叩見殿下。」她的聲音從面具下傳出,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顫抖,「承蒙殿下收留,罪女得以苟活至今,今晉國已亡,通文館凋零殆盡,罪女卻唯有一願未了……只求手刃李嗣源,報殺父、害兄、辱我之仇。求殿下成全!」


  言罷,其人便將額頭重重叩首下去,發出沉悶的響聲。

  而蕭硯卻只是抬眼看了看她,繼續取過一本簡報翻閱起來。

  見他不置可否,卻使得李存忍有些怔然起來,她自知李嗣源是必死之局面,故才捨命來請願,豈料卻是得了蕭硯如此回應。

  她心中更急,卻是馬上在咬牙之後,突然抬手伸向自己的衣帶,便見她素色的外衣被粗暴地扯開,滑落在地,露出內里僅著的一件單薄褻衣。而常年習武的身軀曲線只被褻衣簡單包裹,可謂格外有致而富有,完全可稱得上一聲前凸後翹,甚是養眼。

  李存忍便強忍著巨大的羞恥和面具下疤痕帶來的自卑,只是雙手枕在額前再度叩首下去,聲音中甚至帶了幾分難以自抑的哭腔與哀求。

  「罪女自知容貌醜陋,身無長物,唯有此殘軀…尚屬潔淨…願獻與殿下,殿下如何取用,罪女皆無二話,只求…殿下給罪女一個手刃仇敵的機會!」

  書岸上的燭火噼啪一聲輕響。

  蕭硯放下文書,嘆了一口氣。

  「穿上衣服。」

  李存忍渾身一顫,下意識的抬頭,眼中閃著淚光,身體因巨大的羞恥和恐懼而蜷縮了一下。

  「本王若要你,何需以此等交易?李嗣源之罪,罄竹難書,死有餘辜。不過,現在殺他,卻是太便宜他了。其人之罪,又豈能一刀了之?本王在汴梁,自有一份為他備好的大禮。那時,再論其生死不遲。」

  蕭硯的目光落在李存忍面具上,語氣轉冷:「本王自會給你機會,但到底是何時,自有本王決意。」

  李存忍僵在原地,羞憤、失落、一絲被承諾的茫然念頭頓生,卻是怔了好久,才想起慌亂去抓地上的衣服,試圖遮掩自己此番為了目的而極其鏤空的內里裝扮。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

  便見降臣倚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碗熱氣裊裊的清粥。

  她隨意一掃,瞬間便將室內這極具衝擊力的一幕盡收眼底。所謂衣衫不整,跪地顫抖,大片肌膚裸露在外,正慌亂拉扯衣物的李存忍,以及端坐案後,神色本一片平靜但瞬有幾分愕然的蕭硯。

  降臣的桃花眼便瞬間彎成了兩道月牙兒:「哎呀呀,看來妾身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了秦王殿下…嗯…」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李存忍裸露的肩頸肌膚和蕭硯尷尬莫名的臉上來回逡巡,最終落在李存忍慌亂的動作上,「體察降將疾苦?」

  李存忍羞恥更甚,唯恐因此觸怒蕭硯,巨大的悔意洶湧而生,她猛的低下頭,恨不得將臉埋進地縫裡,手忙腳亂穿著衣服起身,面具下的臉頰滾燙的不成樣子。


  但蕭硯到底只是失笑一聲,亦無需解釋,目光落在降臣手中的清粥上,卻是眉梢不由上挑。

  降臣卻似渾然不覺這尷尬欲死的氣氛,蓮步輕移,旁若無人的走進來,將那碗粥輕輕放在蕭硯的案頭後,徑直走到攥住衣角的李存忍面前,伸出纖纖玉指,出其不意的輕輕挑了一下李存忍的面具。

  「嘖嘖,小可憐兒,為了殺李嗣源那廝,連這招都用上了?」

  她瞥了一眼案後端坐,此刻才露出一絲無奈笑意的蕭硯,狠狠瞪了他一眼後,又轉回頭調侃李存忍:「不過嘛…眼光倒是不算差,知道找這天下間…嗯,最硬的靠山。」

  「來,讓我看看,整日帶著個面具作甚。」

  「別。」李存忍不由向後退了半步,但一想到蕭硯就在一邊,又再度僵住,只是咬唇準備承受面具被揭開的屈辱。

  降臣卻只是挑起面具一角,並未摘下,她輕笑一聲,然後微微俯身,湊近李存忍耳邊,用只有兩人才能聽清的聲音,低語道:「不就是臉上這點小疤麼?有什麼好在意的?跟著姐姐我,保管讓你這小臉蛋兒,恢復得比從前更水靈…哼,就當是…看在你眼光尚可,知道挑人的份上。」

  李存忍面具下的眼睛驟然睜大,臉上的疤痕,是她此生的自卑之源,亦是她十數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夢魘。時至今日,難道…真的還能治好?

  但降臣說完後,便已直起身,回頭對著蕭硯展顏一笑,明媚不可方物,帶著點狡黠:「殿下,粥趁熱吃。妾身告退,就不打擾你…繼續『安撫』這位…嗯…忠心耿耿的十三太保了。」

  這番話被她語帶雙關的說完,降臣便已風情萬種的轉身,裙裾搖曳,如同暗夜裡盛放的妖花,裊裊婷婷的消失在門外。

  書房內,李存忍先是怔住,復而陷入一種不明所以的尷尬,只是死死拽著衣擺,不知所措的先看了看降臣消失的方向,又小心翼翼觀察著蕭硯的臉色。

  蕭硯搖了搖頭,端起那碗猶帶熱氣的粥,卻是一時又好氣又好笑起來。

  「這妖女,也不知道帶個勺子。」他抬眼看向呆立的李存忍,「去幫我拿一個勺子來,順便讓人傳信太原,就說本王不進太原了,直下汴京。」

  本不知要不要繼續脫下衣服的李存忍如夢方醒,卻是慌忙應了一聲,隨即快步退了出去,逃離了這令她無地自容的書房。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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