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既壽永昌(三)
第487章 既壽永昌(三)
雲州城,古稱平城,乃塞北咽喉之地,本是屯駐重兵之所,城中居民多是將士家眷,也向來算不得豐饒,可是近月余,卻驟然喧囂鼎沸。塞外蕃部駝鈴聲聲,南面行商絡繹不絕,異域風情與中原繁華於此交匯,端是令人目不暇接。
盛夏的烈日炙烤著夯土城牆,蒸騰起一層晃眼的白氣。原雲州刺史的府邸,如今成了秦王的行轅。府邸深處,重重院落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暑熱,只餘下穿堂而過的風徐徐拂過。
正廳內,高大軒敞。幾扇窗欞洞開,日光傾斜而下,形成道道光柱,細小的塵埃在其中飛舞,最終落在案頭那堆迭如山的軍務文書上,為肅穆的空氣增添了幾分躁動。
蕭硯一身常服,坐於主位上,案頭堆迭的卷宗幾乎將他身影遮去小半,他卻只凝神於手中那封自太原八百里加急送來的降表。河東道全部戶籍圖冊,連同那象徵沙陀李氏王權的所謂晉王印璽,便無聲的陳列於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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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他將那份降表輕輕置於案上,臉上卻未流露半分得色。太原投降,河東最後一面抵抗的旗幟倒下,本在意料之中。沙陀李氏兩代梟雄經營數十年的基業,隨著李存勖在白登山下自戕,就已實亡。
真正的難題,從來不在那一道城門的開關,而在城門之後的人心。
「公度。」
侍立在下首的李珽聞聲,立刻趨前一步,躬身拱手:「臣在。」
「太原已降,河東道盡入我手。然降表易簽,人心難附。李克寧首鼠兩端,張承業心存死志,郭崇韜精明務實卻難保無他念。沙陀舊部,地方豪強,戰亂流民,皆如乾柴,一點火星,便可燎原。」
蕭硯拿起案頭另一份戶部呈送的文牒:「戶部調撥的錢糧、藥材,已由馮道負責,從相州啟運。本王知你行事剛正,明察秋毫,更熟知吏治沉疴。著汝為河東道宣撫使,持本王節鉞,即刻率精幹吏員、一都禁軍前往太原,全權處置受降事宜,安定地方。但需謹記以下幾點……」
李珽神色肅然,凝神靜聽。
「其一,晉王室女眷,曹太后、劉太妃等,務必妥善安置。暫居太原期間,撥僻靜院落,配足衣食僕役,不得苛待,亦不得礙其接觸外臣,嚴加看管便是。」
「其二,開倉放糧,賑濟流民,刻不容緩。太原府庫錢糧,盡數用於此途,務必足額、快速分發至太原府及周邊遭兵亂最烈的州縣,尤重老弱婦孺。若有官吏敢從中剋扣漁利,或拖延敷衍,就地拿下,嚴懲不貸,以儆效尤。本王要看到流民臉上有飽食之色,而非餓殍遍地,怨聲載道。」
「喏!」
「其三,」蕭硯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王彥章和李茂貞。
「藏明、正臣,汝二人即刻率部南下,接收晉軍殘餘兵馬。藏明走雁門,領兵直入太原,震懾宵小。正臣,你率部自朔州南下,經嵐州、石州、隰州,滌盪亂象,肅清殘敵,務必使通衢大道暢通無阻,商旅可行。晉軍降卒,可分批處置。精壯可用者,打散編入各軍,不得聚集成營。老弱傷病者,發放路費,遣歸原籍,不得滯留生亂。若有鼓譟譁變者,立斬主謀,余者不問。」
王彥章眼中抱拳應聲,眼中精光四射,殺氣隱現:「末將領命。」李茂貞亦是微微頷首,叉手行禮:「遵王諭。」
而蕭硯頓了頓,目光微轉,落在李茂貞身側的朱友文身上
「德明,你領公羊左、石敬瑭等人,率夜不收精幹,撒開大網。對於通文館殘黨,並所有可能心懷怨望、串聯生事的舊晉文武,嚴密監控。凡有毀壞府庫、煽動民變、散播流言、圖謀不軌者,無論身份,無需稟報,立斬不赦,人頭懸於鬧市,以定人心。寧可錯殺,不可使一惡首漏網,釀成大患。」
朱友文躬身抱拳,殺氣凜然:「末將遵命,定叫那些魑魅魍魎,無所遁形,人頭落地!」
「其四,」蕭硯最後看向李珽,語氣加重,「李克寧、李存顥、李存實等宗室首腦,嚴密看押,押解回汴梁候審,沿途不得有失。郭崇韜等素有才名威望者,可暫留太原,委以虛職,協助安撫地方,觀其後效;張承業……若其執意殉國,亦以禮厚葬,立碑旌表,彰顯其忠義氣節;最後,尊重曹太后意願,以王禮妥善安葬李存勖於太原近郊。稍後,本王會親書幾行字,你帶去,刻於其墓碑之上。此人雖為敵手,亦是一代梟雄,當有身後之名。」
李珽再次深深躬身,「臣,李珽,謹遵王諭。太原非僅一城,乃河東鎖鑰,北疆屏障。臣此行,定不負大王所託,必使河東士民知,大王刀兵所指,唯逆命者;新政所澤,乃天下蒼生。人心安定,社稷方安。」
蕭硯亦再無他言,寫完一道手書後,將之連同節鉞只是一併交給李珽,旋即微微頷首,揮手間自有一股威勢:「去吧。星夜兼程,時不我待。河東之安,本王便交於爾等之手了。」
李珽不再多言,拱手環視廳內諸將,對王彥章等人頷首致意,旋即轉身,大步流星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熾烈刺目的陽光里。門外,早有精兵幹吏整裝待發,蹄聲如雷,踏塵遠去。
王彥章、李茂貞、朱友文等人亦次第行禮告退,鐵甲鏗鏘之聲漸行漸遠,廳內便一時沉寂下去。
廳內一時只剩下蕭硯一人,他掠過案頭那份象降表,復又起身,行至洞開的廳門前,負手而立,看著庭院中搖曳的樹影,進而越過行轅的高牆,投向那遼闊無垠的天際。流雲舒捲,變幻莫測。
接收河東,僅僅只是開始。
——————
是夜,夜色如墨,悄然籠罩雲州城。
白日裡蒸騰的暑氣被晚風稍加驅散,帶來些許涼意。行轅深處,一處被重重花木掩映的院落內室,燭火透過薄紗燈罩,灑下一縷縷朦朧的光暈。
室內瀰漫著淡淡的暖香。臥榻上,降臣蜷縮在錦衾中,長發如瀑鋪散,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精緻的側顏。她重傷初愈,元氣未復,又頗受操勞,此刻呼吸平穩悠長,眉宇間猶帶著一絲倦怠,顯然已沉沉睡去。
蕭硯僅披一件深色外袍,敞懷斜倚在榻邊。他目光柔和地落在降臣安靜的睡顏上,指尖輕輕拂過她散落在枕畔的髮絲。
沉默片刻,他眸光微動,忽然揚聲道:「小葵。」
外間侍立的鐘小葵幾乎立刻應聲,聲音隔著門扉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屬下在。」她顯然一直守在門外,內室的動靜雖未刻意張揚,可又如何能瞞過她這等高手的感知?故早已是面紅耳赤。
「去請述里太后來。」蕭硯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言本王有北疆要務,需即刻與她相商。」
門外的鐘小葵微微一怔,但她只是迅速收斂心神,壓下雜念,恭謹應道:「喏!」旋即腳步聲匆匆離去。
內室,降臣埋在蕭硯懷裡的身軀似乎僵了一下。她雖閉著眼,耳朵卻豎了起來。聽到那句『北疆要務』,又感受到身邊男人那份未曾消散的氣息,瞬間明白了其意。
當初對巴戈的羞惱記憶湧上心頭,她不滿的輕哼一聲,在蕭硯懷裡微不可察的扭動了一下,終究沒有言語,只是將頭下意識往錦衾深處埋了埋。
不多時,輕盈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門扉被輕輕推開。
述里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鍾小葵顯然未詳述內情,故太后來得匆忙,只在貼身的素色寢衣外隨意罩了件月白外袍,一頭烏髮略顯凌亂的披散著,甚而還有幾縷髮絲貼在微有汗意的額角。
她臉上帶著幾分被驚醒的慵懶,但那雙英氣的美眸在踏入內室的剎那,便已恢復清明。榻上的景象清晰可見,空氣中尚未完全平復的氣息一嗅便知……
一切都不言自明。
述里朵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瞬,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以及一種讓她忍不住失笑的瞭然。她亦無多言,只是從容的一步步走向床榻。
外袍無聲滑落在地。
片刻之後,降臣被動靜擠得悶哼一聲,終於無法再裝睡。她猛地睜開眼,水汪汪的桃花眼羞惱地瞪了蕭硯一下,聲音卻毫無氣勢:「姓蕭的!你……你……無恥!」
她看著眼前景象,眼睛瞬間瞪大,旋即便羞恥的別過臉去,一把扯過旁邊的薄毯,將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的裹了起來。
「……要談事……去外廳談啊……算了,困死我了……隨你們便吧!」
錦帳低垂,燭影在牆壁上投下晃動交織的光暈。
聽著屍祖與太后逐漸交雜在一起的聲音,門外的鐘小葵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但堂堂中天位高手,在這長夜值守不過區區一個時辰,竟是幾乎站立不穩。
不知過了多久,銅壺滴漏之聲漸顯清晰,萬籟歸於平靜。
連綿的喘息聲慢慢平復下來。降臣裹在被子裡,倦極而眠,卻是終於睡下。述里朵則軟軟的伏在蕭硯的胸膛上,髮絲黏在頸間,閉著眼,微微輕顫著,仿佛還在回味某種難以言說的餘韻。
蕭硯長長吐出一口氣,輕輕將似乎已沉沉睡去的述里朵放平在榻上,扯過錦被一角蓋住榻上兩人的嬌軀。自己則翻身下榻,隨手扯過丟在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
他走到窗邊的矮几旁,拿起水壺,倒了滿滿一杯微涼的清水,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又倒了半杯清水,走到內室通向露台的雕花木門邊,推門而出。
夏夜的涼風瞬間湧入,吹拂著他汗濕的鬢角,帶來一絲舒爽。
露台寬敞,石欄冰涼。他倚著欄杆,俯瞰下方沉睡的雲州城。月光如水,灑在鱗次櫛比的屋頂上,勾勒出城池模糊的輪廓。更遠處,是莽莽蒼蒼、在夜色中只剩下巨大黑影的陰山余脈。
他一面慢慢飲著杯中水,一面眺望著山巒,仿佛能穿透千里的黑暗,看到那更為廣闊,即將被他盡數收入囊中的天地。
手中的空杯無意識的轉動著,蕭硯的臉上,卻是一片沉靜的思索,不見半分志得意滿。
稱帝,似乎是水到渠成,是萬眾所歸的必然。然而,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對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輕盈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慵懶和滿足後的綿軟。
蕭硯沒有回頭。
述里朵披著蕭硯一件寬大的深色外袍,袍擺幾乎曳地,將她玲瓏有致的身段完全包裹。她雲鬢散亂,臉上動人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走到蕭硯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停下,同樣望向南方無垠的黑暗。
夜風吹起她散落的幾縷髮絲,拂過她光潔的側臉。
「九郎可是因汴梁勸進之聲日盛,而心有躊躇?」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被情慾浸潤過的柔媚,「妾觀大王,近來眉宇間似有重雲……對那九五之位,意非在此?」
蕭硯的目光依舊沉在遠方的黑暗中,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杯壁。他沒有否認,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只有夜風拂過檐角的細微嗚咽。過了仿佛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在叩問自己,也像是在回答她:
「稱帝易,做皇帝難。坐在那個位置上,一言可興邦,一言亦可喪邦。古往今來,多少豪傑,坐上去之前,未必沒有吞吐山河的雄心壯志。可坐得久了,耳邊頌歌盈耳,腳下群臣俯首,眼前儘是阿諛奉承,那時再抬首,卻已是四顧茫然,連來路都模糊了。」
他轉過身,背靠著冰涼的石欄,面對著述里朵。月光如水銀瀉地,清晰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輪廓,那雙黑瞋瞋的眼眸在濃重的夜色里亮得驚人,仿佛蘊藏著兩簇幽暗燃燒的火焰。
「你看那些人勸進,字字句句皆是忠心赤膽,實則各有盤算。或求擁立之功,為保家族百世富貴;或懼我手中寒芒畢露的兵鋒,以此表忠以求苟全;更有甚者,天真的以為,定下了君臣名分,便可一切照舊,他們依舊能做那割據一方,生殺予奪、視律法如無物的土皇帝。自安史亂起,整整二百年了。藩鎮割據,武夫擅命,天子威權,幾度不出宮門。節度使掌兵、掌賦、掌民,形同國中之國。禮崩樂壞,綱常淪喪,百姓命如草芥,任人魚肉。此非換一朝一代、一姓一帝便可輕易根除的沉疴痼疾……」
他隨手將手中已然空了的陶杯擱在石欄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傳開。
「朱溫篡唐,不過是舊戲新唱,初時亦曾厲兵秣馬,意欲削平藩鎮,重振朝綱,何等意氣風發?然結果如何?我若倉促稱帝,必被那些『功臣』,那些盤踞地方的豪強所裹挾,被舊日的規則所束縛。他們只會要求我對舊制妥協,對新政掣肘。如此登基,與當年朱溫何異?不過是換湯不換藥,徒留又一個亂世輪迴的起點罷了。」
述里朵靜靜的聆聽著,月光溫柔灑在她仰起的臉上。此刻的蕭硯,不再是那個在榻上強勢索取、令她身心沉淪的男人,也不是那個在戰場上揮斥方遒、令敵軍膽寒的統帥,而是一個真正在燭照歷史、謀劃著名天下未來的雄主。他眉宇間凝聚的沉重與眼底閃爍的鋒芒,一如既往的讓她為之悸動。
她眼中的傾慕與認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無聲地擴散開來,漣漪越盪越遠,深不見底。
「那九郎……欲如何?」她的聲音放的很輕。
「廢節度。」
蕭硯目光如炬,仿佛擲地有聲的金石之音。他向前微傾,一字一句道:「徹底斬斷藩鎮割據的根基,收天下兵權歸於中央禁軍,設州縣流官,三年一考,不得久任一地,斷其擁兵自重、培植私黨之土壤。」
「均田畝。抑制豪強兼併,授田於民。然開國之初尚有可為,此後百年,必被亂之,故必須提高生產力。占城稻、筒車等新農具俱要普及、研發,要為此策蓄力,先增民食,再固民本。」
「破門閥。打破魏晉以來殘存的門第之見與地方豪強勢力,真正將科舉推行於家家戶戶,廣開寒門進身之階,建立真正忠於朝廷,而非效忠某地某將的官僚之制。」
「興文教。於汴梁設太學,於各州設官學,教化百姓,統一人心,培育新朝可用之才。編纂漠北典籍,亦為融合胡漢,消弭隔閡。」
「立律法。廢除藩鎮私刑酷法,頒布通行天下、至公至明之統一律令。明確權責,約束豪強,庇護百姓。天子犯法,亦與庶民同罪。律法之下,眾生平等。」
蕭硯負手遠眺長夜,道:「此五者,刀刀見血。觸動的是當權者,既得利益者的命根子。勸我早登基者,大半是想在新朝定鼎之初,以『從龍之功』換取我對這些舊制妥協。我若此時坐上那位置,便是自縛手腳,寸步難行。故——」
他轉過身,直視述里朵。
「登基可緩,新政必行。縱使背負非議,縱使暫時不穩那些所謂人心,也要先將這新政的根基,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扎牢。待新政初見成效,待民心真正歸附,待水到渠成之日,那帝位,才是名副其實的天命所歸。而非又一個藩鎮軍頭換上的新冠冕。」
露台上,夜風似乎都停止了。述里朵望著眼前這個男人,胸中激盪如驚濤拍岸。她她素知蕭硯胸有丘壑,志存高遠,卻從未親耳聆聽他如此赤裸、如此磅礴的宣言。這份超越時代的野心,讓她的靈魂都仿佛為之震顫!
她眼中迸發出熾熱的光芒,向前一步,幾乎貼到了蕭硯身前,仰起臉,那雙英氣逼人又嫵媚動人的美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九郎之志,如日月行空,昭昭可鑑,山河亦當為之俯首。妾身心悅誠服,五體投地。然,正因如此,妾身以為,九郎才更需立刻承接這天命。」
蕭硯目光微凝,示意她說下去。
述里朵便道:「草原十八部,畏威而不懷德。他們只認得一個至高的天可汗,一個能號令諸部、予奪生殺的無上權威。中原萬民,歷經百年離亂,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人心思定,惶惶不可終日。他們更需要一個真命天子來凝聚希望,昭示太平已至。這名號,非為虛尊,實乃凝聚八方、號令天下之號。」
「九郎且思,若無此名號,你推行的新政,在那些心存僥倖、首鼠兩端的節度使、門閥豪強眼中,便只是強藩之令,是霸道而非王道。他們大可陽奉陰違,表面順從,暗中掣肘,甚至伺機反撲,以『清君側』之名行割據之實。唯有你登臨九五,方是天子。你的政令方是天命!你的刀鋒所向,方是替天行道!此乃大勢,名正則言順,言順則事成!」
她停頓了一下,胸口因激動而起伏,目光灼灼盯著蕭硯的眼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妾身在草原長大,見慣了弱肉強食,部落興衰,亦曾遍覽中原史冊。從未有一人,如九郎這般,擁有橫掃六合之蓋世武力,更懷有再造乾坤之宏願與經天緯地之才略。妾身深信,唯有你,能鑄就這前所未有之九鼎。漠北願永為屏藩,妾身……亦願傾盡所有,助九郎鑄此煌煌大業!」
蕭硯目光微動,旋即沉默著,目光從述里朵激動而虔誠的臉上移開,再次投向腳下這座沉睡下去,更換主人不久的北方雄城。
月光勾勒著城牆蜿蜒的輪廓,遠處隱約可見胡漢混居的坊市星星點點。
蕭硯便突然開口:「此地,扼守陰山咽喉,連通漠北與中原,胡漢雜居數百年,血脈交融。我決意,從今日起,此地便不復雲州之名。」
述里朵微微一怔:「那……」
「更名大同。」
「大同?」述里朵低聲重複,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異彩連連。
「不錯,大同。」蕭硯掃過月光下靜謐的城池輪廓,掃過遠處朦朧的陰山黑影,最終落回述里朵臉上,朗聲發笑。
「大同者,天下為公。取『胡漢大同,天下一家』之意,胡漢雜居,本無高下貴賤。農桑可豐饒沃土,牧獵亦能富足蒼生。我要以此地為始,消弭百年仇殺隔閡,使漢人、契丹、奚、室韋……乃至未來歸附之各族,能在此地互通有無,和睦共處,各安其業,共尊一道。此非權宜之計,乃立國之基爾!大同之名,即我志也!」
「大同……天下為公……胡漢一家……」述里朵喃喃自語,哪裡不知這不僅僅是改一個地名,還是蕭硯心中那個理想世界的第一塊基石。
這樣的男子,胸襟如瀚海,目光如炬火,果然才是讓她傾心追隨、甘願獻上一切的真正征服者。
一種難以言喻的自豪與胸中澎湃如潮的柔情,讓述里朵渾身微微顫抖起來。但她旋即就低下頭,將翻湧的情緒壓下,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忐忑出聲。
「九郎之志,如日月昭昭,妾心悅誠服。漠北願永為屏藩之言,萬古不變。」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顧慮,「只是……妾身為耶律氏未亡人,此身侍奉九郎,恐於九郎清名有污,易招物議,九郎雖不懼宵小攻訐,卻實難受此煩擾。妾身能侍奉九郎左右,已是天幸,不敢奢求名分。」
她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向蕭硯,聲音更低了些:
「質舞青春少艾,身負大薩滿之力,身份亦算尊貴。留在汴梁,長久下去,恐惹非議,對九郎清譽不利。妾身思來想去……不如……讓質舞正式嫁與九郎為妃?如此,她有了歸宿,名正言順,漠北也更能安心侍奉九郎。妾身……只求餘生能為九郎打理些漠北瑣事,於願足矣。」
蕭硯先是一怔,旋即靜靜的看著她,月光下,述里朵的臉上交織著期盼、悵然與曾經王者,甚至是情愫割捨的複雜,實在難以一言蔽之。
他忽然笑了,然後沒有直接回答關於耶律質舞的問題,而是伸出手,輕輕拂過她散落在肩頭、被夜風吹亂的如墨青絲。
「你錯了,我蕭硯行事,何曾畏過人言?你是述里朵,是助我定鼎漠北,匡扶草原的漠北太后,更是我蕭硯的女人。過去種種,隨風而逝,皆不足道,亦無需再提。你的位置,在我身邊,無人可以替代,亦無需妄自菲薄。」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光滑微燙的頰邊,目光直視著她閃爍的眼眸:「至於奧姑……她年紀尚小,心性未定,猶如璞玉待琢。婚姻乃終身大事,不必操之過急。讓她在汴梁多看看,多學學中原的禮儀文化,開闊眼界,明辨是非。若將來她有心,亦或有中意郎君,兩情相悅,再議不遲。此刻,莫要妄自菲薄,更莫要將她當作維繫關係的籌碼。」
蕭硯收回手,負於身後,重新望向那座即將承載『胡漢大同』理想的城池輪廓。
「你們,皆是我要庇護之人。你的心意我懂,然此事,休要再提。我既要這天下大同,海納百川,又豈容不得一個述里朵堂堂正正站在我身邊?流言蜚語,刀劍便可斬之。新政之利,民心亦可覆之。何懼之有?」
這番話,瞬間衝垮了述里朵心中最後一點因身份而產生的忐忑與顧慮。她望著月光下那挺拔如山嶽、胸懷如瀚海的背影,死死咬著下唇,眼中水光瀲灩,那濃烈的歸屬與傾慕,濃烈的幾乎要滿溢出來。
就在這時,內室通往露台的門被『吱呀』一聲輕輕推開。
降臣裹著一件堪堪遮住豐盈起伏的絲質小衣,一條短得驚人的同色薄紗短裙,慵懶的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腰臀曲線,露出兩條筆直修長、瑩白如玉、在月光下泛著柔光的腿。
她赤著雙足,踩在地板上,手裡還提著一個精緻的銀質酒壺,睡眼惺忪,帶著被擾了清夢的嬌憨不耐,卻又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慵懶媚態。
她斜斜的倚著門框,目光懶洋洋的掃過並肩立於露台欄杆邊的蕭硯和述里朵,尤其是在述里朵身上那件屬於蕭硯的寬大外袍上停留了一瞬,看著對方那幾乎要滴出水來的盈盈眼波和微紅的眼眶,嘴角勾起一抹戲謔又嫵媚的笑色,拖著長長的、帶著鼻音的尾音道:
「喂,這深更半夜的,二位『談』完了『事』,竟還有這般雅興,在此處賞月觀星?」她晃了晃手中的酒壺,酒液在壺中發出輕微的聲響,「聊什麼呢?莫非是嫌屋裡太熱,出來吹吹風,休整一番,好接著……再論一番北疆大事?還是說,換了相商要事的地方?」
夜風恰在此時掀起她散亂的髮絲和薄薄的短裙下擺,驚鴻一瞥間勾勒出驚心動魄,足以令任何男人瘋狂的曼妙曲線,月光在她肌膚上流淌,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蕭硯聞聲回頭,看到降臣這副興師問罪卻又風情萬種、顛倒眾生的姿態,非但不惱,反而朗聲大笑起來。笑聲爽朗豪邁,在寂靜的夜空中傳開,仿佛驅散了所有沉重的顧慮與躊躇,只剩下睥睨天下之氣。
他只是伸出手,對著那個月光下的妖精招了一招:「過來。」
降臣撇了撇嘴,翻了個顛倒眾生的白眼,嘴裡嘟囔著『擾人清夢,好生霸道』,腳下卻自然而然的趿拉著步子,故作不情不願的挪了過去。剛靠近,便被蕭硯長臂一伸,牢牢攬住了不堪一握、柔若無骨的腰肢,復而緊緊貼在他的身側。
蕭硯左手將降臣溫軟馨香、帶著睡意和酒香的身子緊緊擁住,右手則極其自然地也將臉頰微紅、心緒激盪的述里朵攬了過來。
一左一右,兩位身份、性情迥異卻都乃傾世絕色的女子,便被他以一種絕對占有的姿態擁入懷中。
他摟著她們,目光越過露台的石欄,越過沉睡的雲州城,投向那南方廣袤無垠、在深沉夜色中蟄伏著、即將被他徹底喚醒並重塑的壯麗山河。
蕭硯的長笑聲在夜風中迴蕩,卻是在笑答降臣方才的戲問。
「在聊江山如畫,聊你家夫君的——江山如畫!」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