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既壽永昌(一)
第485章 既壽永昌(一)
南唐光啟元年,大梁乾化二年。
這一年,亂事更迭不休,先有漠北烽火驟起,三年前被秦王蕭硯逐出草原的耶律剌葛,得晉國暗中扶持,竟捲土重來,席捲半壁草原,兵鋒直指大定府。並有李存勖引河東精銳兩萬親征出塞,以逐鹿草原,攬取漠北大勢。
其後,江南李星雲稱帝,南北檄文交攻如雨,而本向中原稱臣的晉國就此反覆,與南唐結盟共伐中原。
晉取草原,南唐則集水師十萬,三路猛攻大江以策應晉國。汴京震動,急遣禁軍馬步三萬馳援淮北、荊襄。南唐一時聲威大盛,竟悍然傳詔,冊封荊南節度使高季興為「荊王」。
其時,漠北戰火綿延,中原頒行休養之策。南唐空前勢大,高季興雖怒拒王號,態度卻因此曖昧難明。此態一出,汴京禁軍頓止於襄州,夔州水師亦未得中樞軍令,逡巡於夷陵不前。
南北隔江對峙,從早春至初夏,大小戰事摩擦不斷,南唐憑藉水師之利,兵員之重,甚而一度登臨北岸,雖陸戰不敵汴梁禁軍,卻也一時國威大振。
同時之間,漠北亦傳來捷報,晉王李存勖親出草原,一路連敗朱友文、王彥章,覆滅幽州兵馬數千,自太原長驅千里,晉王竟是所向披靡,屢戰屢勝。南唐諸王聞之振奮,檄文如雪片般飛傳,聲討中原。
然而,自始至終,汴京竟無回應。那位攪動天下的秦王蕭硯,更是悄無聲息,仿佛自那道《告天下臣民書》後,便斂盡了鋒芒。
直到轉瞬之間,柳河一戰驚雷乍響,秦王親臨此役,竟將晉軍與漠北叛軍兩三萬兵馬盡數殲滅。李存勖先退炭山,再退野狐嶺的各種戰報接踵而至,天下才是霎時失聲,復而將所有目光聚焦於野狐嶺這一北連漠北、西通西域、南接中原的天然屏障上。
《戰國策》有言,野狐嶺,乃昔者趙國襄王與代交地,城境封之,名曰『無窮之門』。此等天塹之地,果然止住了那位秦王一路摧枯拉朽的攻勢,南唐上下,才略略鬆了一口氣,而本正在糾結要不要進京朝見女帝以自證清白的高季興,亦也一時因此再度躊躇起來。
然而,高季興這臨門一腳的退縮,卻旋即令他在江陵城中如坐針氈,日夜顫慄。
六月中旬,代北雲州城破,野狐嶺失守,河東最後一部精銳盡喪,李存勖身死於白登山,陰山蕃部,所謂土谷渾、党項、韃靼、室韋、回鶻、吐蕃等殘餘部落,外加蔚州靈丘、安邊、飛狐,應州金城、渾源等州縣,幾乎整部整州成建制的望風而降。
入主雲州的秦王蕭硯,旋即令自飛狐陘馳援而來的李珽大軍,匯合新降的漠北、陰山蕃部軍,南下應州一線。數萬鐵騎壓境,非但先前退守朔州馬邑的周德威倉惶再退至州城鄯陽,便是南面代州雁門、忻州,乃至太原府,甚至是江南諸國,皆感地動山搖。
其中,晉國州縣望風欲降者不提,整個河北一代的兵馬,竟齊過蔚州,陳兵雁門關下。鎮州田道成部亦前壓至太行諸陘,隔山威逼太原府。
旋即,汴京使者直入太原,明示期限,勒令晉國群臣歸降中原。同時,汴京再出禁軍,分王宗侃、寇彥卿、王檀、戴思遠四路,一路進駐襄州,一路進駐潁州。原本駐於襄州之餘仲部徑直南進,兵臨江陵城下;潁州之王宗侃則抵駐淮南壽州城下。
不過旬月,天下翻覆!中原南北陳兵竟逾十萬,好像中原的所謂免稅之策,國庫虛空之感純屬錯覺一般。
一時間,江南震動,幾乎人人自危,擔心太原會就此而降,更擔心蕭硯在平滅晉國之後,直接順勢南下,蕩滌江南!
故天下震動之餘,南唐於大江、淮水一線雖猛增兵馬,卻默契的偃旗息鼓,再無攻勢,天下間,竟是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大帥在河東經營多年,不良人遍布太原、軍中,為何不留下?」
太原文水縣,傍著縣城而過的文谷水岸側,一座驛館之內,假李當著數人的面,卻是狠狠摜下一個飲盡的水囊,然後怒視著幾人中個子小小的鏡心魔,竟是連一路狼狽逃竄的酸臭衣衫,臉上汗漬污跡都來不及清洗。
「以不良人掌控晉國朝局,總能繼續與蕭硯周旋,縱不能勝,也絕不能讓他輕易得了太原!這千里迢迢往江南跑,將晉國拱手讓人不說,前路未卜,若撞上樑軍夜不收的探子……這些且不論!我只問一句,我又憑什麼非要去投靠那個李星雲?!」
野狐嶺那場席捲數百里的潰敗中,假李比之李存勖來,雖然要好上許多,但其人既然身為一軍主將,對那些新歸附蕭硯的陰山蕃部而言,卻是無異於一個行走的功勳。
所以就算是假李,也被幾千胡人追的如同喪家之犬,若非鏡心魔當機立斷,勸他拋下兵馬,輕裝潛行,恐怕還真不能在那些急著要在蕭硯面前立功、對所有晉軍都如狼似虎的陰山蕃部騎兵的圍追堵截下逃出生天。
但他與鏡心魔以及奎因等不良人好不容易鑽出戰場,遠遠繞道朔州狼狽逃回河東,本以為能暫時喘息。然而,這一路行來,李存勖自刎、雲州陷落、應蔚二州投降的消息,竟如同瘟疫般,比他們逃亡的速度還快,徑直蔓延了整個河東。
一時之間,河東上下大亂。
李克用、李存勖兩代晉王俱是窮兵黷武之輩,百姓不值久矣,而在晉王身死,蕭硯大軍壓境之下,縣一級的基層管理居然直接崩潰,所過而來,棄官而逃的縣級官員不知凡幾,而盜匪橫生不提,便是通文館散於河東的各地分舵都亂了起來,開始上行下效,趁亂行劫掠事。
如此局面,莫說是歇口氣了,連太原方向的消息都一時無法辨知。畢竟野狐嶺敗得太快太慘,連鏡心魔這情報頭子也措手不及,後路全斷。
一路行來,州縣如驚弓之鳥,四下混亂,不良人的聯絡網也七零八落。好不容易潛回太原境內,聞聽的卻是汴京使者已入城,勒令限期投降的噩耗。
所以此刻,一行人在這文水驛館稍作停歇,前路的巨大分歧便自然而然的瞬間爆發。
鏡心魔揣著手,臉上也沒有什麼笑色,只是低頭看著假李摜下的水囊在夯土地面上滾了幾圈,沉默片刻。
奎因和另外兩名不良人默立一旁,俱只是氣息壓的極低,一言不發。
驛館是由不良人經營的,倒是給眾人安排了臨河的好院子,文谷水沉悶的流淌聲隱約透了進來,更添幾分煩躁。假李臉上汗漬混著塵土,原本還算俊朗的面容此刻滿是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屈辱,衣袍污損,狼狽不堪,全然沒了往日特意端著的那份氣度。
良久,鏡心魔才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終於擠出一絲慣常的笑意:
「殿下息怒。太原,確是我不良人苦心經營多年的根基重地。若在平日,只需大帥一道密令,我等暗中運作,攪動風雲,扶植傀儡,甚至再掀波瀾,並非難事。」
但他旋即就無奈一嘆:「然而,今時已不同往日。野狐嶺一戰,國勢傾軋,李存勖薨於陣前,非但大軍精銳一朝盡喪,河東人心更如泰山崩塌。雲州、應州、蔚州先後陷落,僅憑朔州與雁門,實難擋住蕭硯,當此之時,南面潞州對蕭硯已無半分威脅,屯兵雁門之下,太原已成孤懸之地。」
他見假李欲開口反駁,語速加快,卻是又搶聲道:
「殿下請細思,蕭硯是何等人物?其用兵如神,更兼洞悉人心!他送還李存勖屍身,依王禮厚葬,此乃大度,更是誅心!仁義之表,兵威之實,雙管齊下。太原軍民,誰不感其『恩』?誰不畏其鋒?梁使限期勒降,句句催命。此刻太原,必是人心惶惶,軍心早已土崩瓦解!我不良人縱有暗樁千百,又能如何?難道要我等跳將出來,鼓動那些驚弓之鳥,去對抗蕭硯的虎狼之師嗎?」
眼看著假李一臉憤恨,蒼白,進而啞口無言,鏡心魔便繼續緩緩道:「這不是周旋,而是螳臂當車。是將大帥多年心血,白白填入這必死之局。殿下,太原已成死地,留在那裡,非但無助大帥宏圖,反會讓我等,連同殿下你,盡數淪為……大帥棄子!」
「棄子」二字入耳,假李的臉色卻是瞬間煞白,嘴唇緊抿,眼中屈辱與不甘交織,但只是猛的低吼:「即便如此,我也絕不去投靠李星雲!寄人籬下,仰其鼻息又如何不可,但讓我寄於此人之下,休想!」
鏡心魔聽得假李此言,非但不惱,反而眼中精光一閃。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不由下壓了幾分:
「殿下慎言,你可別忘了你的身份,殿下本就是大帥精心培養,用以替代那扶不上牆的李星雲的。此去江南,殿下絕非寄人籬下,而是歸入我不良人體系,潛龍入淵,待時而動。」
他直視著假李霎時眯下去的眼睛,繼續道:「殿下,李星雲其人,大帥雖愛護有加,然此人空有李唐血脈,卻無帝王心術。優柔寡斷,婦人之仁,被楚國馬殷、吳國徐溫之流輕易裹挾,成了他們對抗蕭硯的幌子。他稱帝建號,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根基虛浮,不過是一盤散沙捏成的泥偶。江南諸鎮,各懷鬼胎,名為護唐,實則各謀私利。這樣的局面,這樣的天子,豈能長久?豈能真成大事?!」
假李呼吸一窒,眼神劇烈閃爍,但只是緊緊追問:「此言……是你的意思,還是大帥的意思?」
鏡心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伸手示意假李落座,然後道:「當此之時,是大帥之意,還是小奴之見,於殿下而言,還重要麼?大帥看重李星雲血脈不假,但我等不良人行走於暗影,洞察世事,難道真看不出那李星雲……絕非可扶之君?」
假李渾身一震,下意識抬頭去看奎因幾人,後者幾人亦是愣了一下,但旋即只是頷首不語,仿佛無聲印證了鏡心魔之言。
而鏡心魔趁熱打鐵,馬上補充道:「但殿下你不同,你為大帥親手撫養,言傳身教,雖無天子虛名,然忍辱負重多年,深諳權謀機變之道,我等皆看在眼中。比之那空有血脈的李星雲,你更有梟雄之資。若論與蕭硯這等蓋世梟雄為敵,你,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選。江南這盤亂棋,李星雲根本玩不轉。他那所謂的南朝朝廷,註定是曇花一現,是各方勢力角力的犧牲品。它需要一根定海神針,需要一位真正能挽狂瀾於既倒的明主!」
假李瞳孔驟縮,胸中那股被替身身份壓抑了太久的野望,如同地火被瞬間點燃。他死死盯著鏡心魔那低垂而下的後腦勺,胸膛劇烈起伏。
卻見鏡心魔起身深深一揖,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殿下,我等不良人皆知,你才是那根定海神針,你才是那位挽天傾的明主。如果殿下信得過小奴,小奴可以斷言,殿下此去江南,絕非是去依附李星雲,而是要隱於幕後,冷眼觀潮。利用江南諸鎮的矛盾,利用李星雲的懦弱無能,暗中積蓄力量,掌控不良人在江南的布局,靜待時機。待到南朝被蕭硯逼入絕境,待到李星雲這面破旗再也無法凝聚人心,待到各方勢力離心離德、亂象紛呈之時……」
鏡心魔猛地抬頭,目光如炬,直視假李眼中那被徹底點燃、熊熊燃燒的野心之火,斬釘截鐵道:
「那便是殿下你,橫空出世,力挽狂瀾之時。你將以李唐真正繼承者的身份,以雷霆手段整合江南殘餘力量,接過南朝的大旗。屆時,江南非但不是死地,反而是殿下你龍騰九天的基石。是大帥布局中,逆轉乾坤的最後殺招。唯有殿下你,才有這份魄力,這份手段,去收拾李星雲留下的爛攤子,去點燃那足以撼動蕭硯根基的燎原之火!」
「殿下,太原已是死棋,留下便是棄子。江南雖有李星雲,卻正是殿下你龍蛇之變的最大機緣。此去,不過忍一時之辱。然殿下多年忍辱負重,又何懼這最後一步?大帥布局深遠,望殿下以社稷為重,以大業為重,隨我等南下。江南的舞台,正虛位以待,等著你這位真正的主角登場!」
驛館內,死一般的寂靜。鏡心魔保持著深揖的姿態,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的等待著。
奎因身旁的兩個不良人連呼吸都放輕了,目光在鏡心魔和假李之間緊張地逡巡,而奎因只是雙手環於胸前,仿佛在思忖著什麼。
而假李臉上最開始的怒意和抗拒,在鏡心魔這一番懇切之言下,卻是再無分毫。
深埋心底多年,被替身身份壓抑了太久的野望,便如此絲絲縷縷的升騰而上。假李死死盯著鏡心魔那低垂的後腦勺,胸膛劇烈起伏,沉默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動身江南後……具體,如何行事?」
「殿下勿憂,抵達江南後,殿下自會知曉,該如何作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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