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天子(終)

  第484章 天子(終)

  野狐嶺上,薄霧尚未完全散去,將晉軍依山勢匆匆壘起的石牆、伐木搭建的鹿砦,襯得影影綽綽,如同蟄伏的巨獸,在晨霧中喘息。

  中軍帳內,油燈將熄未熄,光線昏暗。李存勖和衣靠在簡陋的行軍榻上,甲冑未卸,沾滿塵土與暗褐色血漬。

  僅僅數日,這位晉王便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鬢角霜色更顯,當下只是一面聽著營中刁斗之聲,一面掃過攤在桌上的輿圖。

  帳簾掀動,便見李存禮、耶律剌葛、假李,以及高行周、夏魯奇、劉知遠等將魚貫而入。行禮過後,盡皆在左右肅立,卻一時無人出聲。

  半晌過後,終究是李存禮率先開口,上前道:「大王,斥候回報,王彥章徹夜調動,鼓譟不休,恐有全力猛攻獾兒嘴之意。我軍連日苦守,傷亡日增,箭矢消耗巨大,糧秣也支撐不了太久。太原方面,至今未有援軍確切消息。臣下斗膽,懇請大王……輕騎簡從,即刻南返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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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李存勖蹙眉抬頭,目光掃過帳中諸將。只見人人面色沉重,眼神閃避,顯然心意相通。

  而李存禮則只是語速加快,懇切更甚:「太原乃國本,大王一日不在,人心便浮動一日。太叔李克寧雖向來尊崇大王,然其義子李存顥、李存實之輩,素來鼓吹兄終弟及一說。大王長此孤懸在外,恐生肘腋之變。臣下以為,此間防務,交由臣下與諸將死守便可。只要大王在太原坐鎮,三軍心定,河東根基便穩如磐石。待大王重整旗鼓,援兵北上,野狐嶺未必不能奪回!」

  李存禮話音未落,耶律剌葛已急不可耐的附和:「晉王,薛侯所言極是啊。太原若有失,俺們在此死守,也沒什麼意義,不如……暫避鋒芒,退守雁門,與雲州、朔州互為犄角,所謂徐圖後計不是?」

  假李在旁邊斜睨耶律剌葛,只是無聲發出一道嗤笑,哪裡不知這廝不過是想趁勢鼓動李存勖離開這危地,好保全他自己性命。

  其餘諸將亦紛紛進言:「太原不穩,則牽一髮而動全身。大王乃三軍魂魄,萬金之軀,實不宜久陷此危地。」

  勸諫之聲此起彼伏,自然基本都是勸李存勖離開的,而當最後一句懇求說完過後,帳內便瞬間陷入一片沉寂,等待李存勖決斷。

  李存勖緩緩抬頭,目光逐一掃過帳中每一張面孔。但最終,他只是緩緩搖頭。

  「諸卿心意,孤豈能不知?但是……」

  他苦笑一聲,道:「孤若此時抽身南返,軍心立時潰散。蕭硯何等人物?麾下虎將如雲,豈會放過這千載良機?若我軍氣勢稍泄,其人必趁勢猛攻。野狐嶺若失,蕭硯便可長驅直入,橫掃整個漠南,甚或圍困雲州,復沿飛狐陘、倒馬關,直下蔚州,飲馬滹沱河……」


  「屆時,莫說太原,整個代北、河東腹地,除卻一座雲州外,將無險可守,門戶洞開,任其踐踏。太原之危,在於人心浮動,尚可憑張承業之威望、郭崇韜之智謀彈壓撫定;北疆之危,在於山河屏障破碎,乃滅頂之災,無可挽回。」

  李存勖深吸一口氣,強打精神安撫眾將道:「孤在此處,便是定海神針,孤在,軍心便在,野狐嶺便在。傳孤令,再遣快馬南下太原,命張承業為太原留守,總攬軍政,郭崇韜全力輔佐,嚴查宵小,穩定人心。另,再令周德威,待援軍至,打通歸路,孤再回太原不遲。此乃生死存亡之秋,孤實非貪戀戰陣,留在此處,確為三軍性命,河東存續計。」

  見李存勖早已有決意,斷不更改,李存禮只能長嘆一聲,黯然退下。眾將或振奮或不甘,卻也只能各自領命,竭力穩住營盤各處。

  話說時間來到六月,天氣已經頗有幾分炎熱,加之兩軍對峙在這野狐嶺內外,梁軍後勤千里,早晚也撐不住會自退,所以李存勖堅持留在這裡不給蕭硯有可趁之機的戰略意圖是大有可為的。

  至於太原人心……漠北、陰山都沒了,雲朔直接暴露在梁軍眼皮子底下,陰山諸蕃部必反,而雲朔若失,李存勖要區區一個太原又有何用?

  整個長江以北,除陰山蕃部外,晉國已無外援,如果蕃部再盡失,晉國就跟被下了病危通知書無異。

  畢竟與河東毗鄰的定難、朔方二鎮,只怕沒有這個膽子在蕭硯的眼皮子底下來與晉國相援,以前晉國國勢尚強或還有可能,當下卻是斷無可能了。

  所以李存勖固然心力交瘁,但強自振作之下,終究穩住了軍心,得以讓全軍稍有一番可逼退敵軍的希望。

  直到半日過後,李存勖在帳中陡然聞及營中大嘩,而還未等待他派人去詢問,便見眾將竟是再度齊齊聚於帳中,只是這一次,人人面無人色,如喪考妣。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讓李存勖心下大叫不妙。

  李存禮臉色一片死灰,只是在眾人的沉默下乾澀道:「大王,雲州、雲州……失守了。」

  帳內驟然死寂,落針可聞。

  而李存勖在長嘆一聲後,臉色竟然沉靜異常,仿佛這等噩耗已經成了尋常,只是閉上了眼,然後低聲詢問詳情。

  「……梁將趙德鈞自居庸關出塞西進,朱友文、趙思溫引漠北宮帳軍自北夾擊,圍城數日不下,直到三日之前,太尉李存仁自陰山被梁軍裹挾著退至雲州,騙開城門,引梁軍入城。李存璋、李嗣恩及雲州諸將,力戰殉國……雲州淪陷後,土谷渾、党項等蕃部盡皆降於梁軍,當下已向蕭硯獻表稱臣……」

  李存勖身體猛地一晃,眼前發黑,若非及時扶住案幾,幾乎栽倒。

  而李存禮的陳述還未完,在片刻後,又屈辱道:「蕭硯入雲州後,傳檄四方,言……言大王若願獻土歸降,可憑功封侯……」

  「噗——」

  李存勖再也壓制不住翻騰的氣血,一口鮮血猛地噴濺在面前的輿圖上。他踉蹌後退,被搶步上前的鏡心魔死死扶住。

  眾將臉色大變,齊齊上前。

  但一旁的耶律剌葛卻是如遭重擊,面無人色,頹然癱坐在地,口中只剩下無意識的喃喃:「完了……全完了……」

  帳中諸將,包括素來沉穩的高行周、悍勇的夏魯奇,臉上雖也瞬間失去了血色,卻只是盡皆回頭怒視耶律剌葛,但就算如此,各自眼神里卻亦有一種大廈將傾的茫然。

  雲州是連接雁門、控扼代北、通往太原的最後一道屏障,本來是李存勖心中預設的退路,是整個晉軍殘部心理上賴以支撐的根基。

  它的陷落,尤其以如此方式突然之間陷落,對於野狐嶺全部晉軍的衝擊是絕對毀滅性的。

  而這個消息也確實壓不住,由於帳內瞬間寂靜,營外士兵的驚恐喧譁和哭泣聲便隱隱傳了進來。

  「雲州丟了!」

  「李太尉是叛徒,我們全完了!」

  「太原……我們還回得去太原嗎?」

  「晉王……晉王在哪裡?」

  驚惶的呼喊、絕望的哭泣、憤怒的咒罵、兵器墜地的哐當聲、軍官試圖彈壓卻無濟於事的嘶吼……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並以極快的速度蔓延開去,所謂軍心崩潰,儼然已是近在咫尺。

  而不知是受營中士氣影響,還是確已絕望崩潰,便是帳中原本還略顯鎮定的一部分軍將亦是瞬間失態,竟是紛紛悲泣出聲。

  李存勖咬著牙,先是一把推開鏡心魔,猛地站起,進而一腳踢翻案幾,厲聲喝道:「肅靜,慌什麼?!」

  這一聲吼,加之其人臉上猙獰的血色,讓帳內瞬間死寂。而李存勖臉上猙獰的血色未褪,只是推開眾將,大步走到帳門前,猛的掀開簾幕。

  營中,將卒們如同無頭蒼蠅般亂竄,有的抱頭哭泣,有的茫然四顧,有的則紅著眼握緊兵器,不知該沖向何方。原本營地本在吃午飯的時候,周遭煙氣瀰漫,當下便如同實質的恐慌之氣,籠罩著整個營地。

  李存勖強自壓下喉頭的腥甜,按著腰間佩劍,大步走向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台。至於追出來的李存禮、高行周、夏魯奇、劉知遠等將則不敢耽擱,急忙緊跟上去。

  李亞子終究是李亞子,作為晉國軍魂,其人在當下這個節骨眼直接於所有將士前露面,卻是比什麼言語都有用,最起碼能讓下面的將士知道,晉王還沒跑。


  所以營中恐慌稍平,而李存勖便瞬間抓住這個機會,在土台上深吸一口氣,運足內力,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遍傳四下。

  「將士們!雲州失陷,本王亦與爾等一般,痛心疾首!然野狐嶺尚在,天塌不下來!梁賊奪雲州,意在斷我歸路,亂我軍心!越是此刻,越需我等同仇敵愾!本王尚在此處,與爾等同在!野狐嶺天險,仍在吾手!周德威老將軍親領的援兵已在路上!梁賊想一口吞下我們?沒那麼容易!」

  李存勖的聲音陡然轉厲:「蕭硯此僚,以封侯之言誘本王投降!是,他或許會給我李存勖一個侯位,或許會給你們些許田地。可那之後呢?!我等河東男兒,世代以弓馬勇力立身,以信義忠勇為骨。一旦俯首稱臣,做了那蕭硯的降將降卒,我們的子孫後代,脊梁骨就永遠彎下去了。在那些漢家豪強、朱溫舊部面前,我們河東人,將永遠低人一等,被戳著脊梁骨說是苟且偷生之輩。父祖的榮光,河東的驕傲,都將被我們親手葬送在這野狐嶺下!」

  他環視著被這番話語震動的將士,咬牙道:「你們願意嗎?!願意你們的兒孫,永遠活在降虜的陰影下,被人輕賤嗎?!願意我河東男兒的熱血與傲骨,就此蒙塵嗎?!」

  將士們面面相覷,但情緒渲染之下,卻有大部分將士的血性被激發,高聲怒吼應和:「不願!」

  「好!」李存勖振臂高呼,「這才是河東的兒郎!今日,莫說是侯位,蕭硯便是給我一個王位,我亦與你們同在!只為沙陀男兒的脊樑!只為父祖傳下的榮光!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讓天下人看看,河東男兒,沒有孬種!讓梁賊知道,想讓我河東兒郎低頭,除非踏平我們的屍山血海!」

  「同生共死!」夏魯奇第一個反應過來,目眥欲裂,憤聲長呼。

  高行周、劉知遠以及更多被李存勖氣勢感染的將領和晉王親兵,盡皆嘶聲力竭地吼了起來。

  這吼聲起初還有些雜亂,但迅速匯聚成一股洪流,如同絕望中點燃的火炬,暫時驅散了部分恐慌。固然只有一時之用,但比起軍心崩潰,將士營嘯來,已是最好的結果。

  李存勖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迅速下達最後的防禦指令,便是以高行周收攏所有騎兵,集中馬匹準備向南突圍。夏魯奇則整頓所有能戰步卒,依託山勢,負責抵禦獾兒嘴正面攻勢。李存禮負責收攏糧秣,尤其是多備箭矢,以在突圍之途所用。

  眾人依次凜然領命,當下四散而去。

  而就在晉軍營嘯被強行壓制,李存勖傳令布防的同時,野狐嶺西南側,自雲州延伸至宣化(今張家口)的宣大古道盡頭。

  蕭硯勒馬立於一處高坡,抬手遮在眉前,遠眺著野狐嶺方向。

  在盡吞雲州,收服陰山諸蕃後,他未作片刻停留,將防務盡付趙思溫,親率朱友文及召集的陰山僕從軍晝夜兼程北上,一路受降大小部族無數,行至此地,左右竟已匯聚萬餘之眾。


  當然,這些聞風而降的牆頭草肯定是沒法打硬仗的,不過只要能造成聲勢來,對蕭硯而言,就已然足夠了。

  降臣在他身旁稍後,目光卻一直落在蕭硯身上,她去年就隨軍伴著蕭硯奔馳數百里,而雲州據此一日路程而已,對她而言自是小意思,但當下來看這個男人,心境卻與之前大不相同。

  侯卿三人在不遠處,騎著馬姿態閒適,阿姐甚至還在咋咋呼呼,仿佛像是來郊遊的。

  「殿下,」一名夜不收百戶飛馳而至,滾鞍下馬,「雲州消息已確認傳至晉營,李存勖雖強壓營嘯,然軍心淪喪,必然自野狐嶺撤軍。」

  蕭硯微微頷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他收回目光,道:「李亞子大勢已去。令王彥章著即發動總攻,不惜代價,猛攻獾兒嘴正面。本王自西側常峪口方向突入,南北夾擊。今日,畢其功於一役!」

  「得令!」那百戶精神大振,翻身上馬,即刻去安排飛書傳令。

  當日下午,獾兒嘴正面,早已蓄勢待發的梁軍陣營,便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戰鼓和號角聲,卻是半日都不願多等,直接全軍盡出。

  李茂貞親率五千幽州步卒,率先壓上。他們身披在前些時日從幽州轉運而來的札甲,手持幾乎與人等高的大櫓盾,組成緊密的龜甲陣型,如同一隻巨大的鋼鐵刺蝟,緩緩向山坡蠕動。

  其部之後,是元行欽、孫鶴、楊師侃各領的兩千五百兵卒。這七千五百士卒只以輕便的旁牌護住要害,腰懸箭囊,手持強弓硬弩,在前方盾陣的掩護下輪番前壓。及至射程之內,密集的弩矢便越過龜甲方陣的頭頂,向獾兒嘴晉軍據守的工事瘋狂潑灑而去。

  而在萬人大軍之後的一處高台上,王彥章赤膊上身,雙手各持一柄巨大的鼓槌,用盡全身力氣,竟是親自擂動著一面丈許高的牛皮戰鼓。

  「建功立業,封妻蔭子,就在今日!」

  殺!殺!殺!

  在重甲箭雨的掩護和壓制下,五千重卒不斷前壓,每前行數十步便停下重整大陣,發出震天殺聲,氣勢如虹。

  山口之上,晉軍諸將臉色鐵青,只是瘋狂在陣中奔走督戰。

  晉軍弓箭手終究是居高臨下,幾乎無需盾牌手掩護,只是探身、拉弓、放箭,箭矢便從高處拋射而下,帶著重力加速度,威力驚人。但梁軍重甲重盾,箭矢對他們造成的殺傷很有限,故晉軍箭雨只是與其後的梁軍弓弩手對射,以壓制對方增兵。

  好在晉軍中還備有滾木礌石,雖然數量有限,但眼見梁軍重步兵逐漸壓了上來,只是不得不連綿推下。

  滾木礌石隆隆滾落,而梁軍亦在軍將的指揮下散開陣型,以減小損傷,及至此刻,親領沖陣的李茂貞已率先劈碎數道滾木,而後欺身而上,沖入晉軍陣中。


  李茂貞突陣而入,以一己之力強行攪亂晉軍的弓手陣列不提,後方步卒卻是立刻拋下所有重盾,以供身後的輕甲步軍狂奔向上,而後者在付出數百人的代價後,終究是頂著箭雨突至晉軍的矮牆之下,雙方的肉搏戰便瞬間爆發。

  首先突至山口的元行欽部奮力將鉤索拋上矮牆,試圖攀爬。牆後的晉軍士兵則用長槍向下猛捅,用刀斧砍斷繩索,用石頭砸向試圖攀爬者的頭頂。慘叫聲、怒罵聲、兵器撞擊聲混作一團。不斷有人從牆上跌落,或被拖拽下去。

  但拋棄重盾的重步兵亦也旋即支援了上來,幾處矮牆被李茂貞強行破壞出缺口,重甲步卒便旋即湧入,雙方士兵便立刻在狹窄的缺口處展開擠殺。

  長槍互相拍打、捅刺,刀斧瘋狂劈砍,盾牌猛烈撞擊,鮮血如同噴泉般濺射,斷肢殘臂四處飛散。

  狹窄的空間裡,士兵們幾乎是人貼著人,近的甚至能看見對方猙獰的表情,雙方或操著晉地口音,或罵著幽州方言,用最狠的言語辱罵著對方的家眷,然後各自奮力向前,紅著眼拼命將對方殺死在刀下。

  獾兒嘴,瞬間化作血肉磨盤。

  李存勖坐鎮於山口之後,亦是親自擂鼓助威。

  夏魯奇身先士卒,在山道上左衝右突,哪裡危急便撲向哪裡,怒吼著將衝上來的梁軍劈下山坡。高行周指揮著弓箭手,箭雨一輪接一輪,竭力壓制著梁軍衝鋒的勢頭。

  山口內外的屍體迅速堆積,鮮血匯成小溪,順著石縫流淌。但梁軍的裝備、士氣、精力盡皆巔峰,戰意更壓制了數日而未發,李茂貞雖迅速被兵神壓制住,但在元行欽諸將的陷陣之下,竟是一鼓作氣,硬生生將晉軍壓制的後退了百步。

  但所謂困獸猶鬥,晉軍亦知若是潰敗,在梁軍未動用的騎軍預備軍的衝殺之下,全軍甚至會有覆沒的危險,故亦是拼死抵抗。

  所以就算是梁軍占據上風,但一時竟被阻在山口之後,寸步難進。

  李存勖看的眼中儘是血色,只是咬牙擂鼓不止。

  但就在此方正面廝殺進入白熱化,雙方都將有生力量不斷投入此間的時候,晉軍後方,卻陡然驚惶起來,先是騷動不止,然後喊叫不停。

  「西面有梁軍突入!常峪口破了,朱友文殺進來了!」

  李存勖心下一驚,雖馬上就讓人彈壓騷亂,但如何來得及,朱友文已經如同猛虎入羊群,自西南面山口瞬間將倉促組織起來的防線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後續的梁軍兵馬匯通陰山僕從軍如同洪流般湧入,徑直朝著山嶺這邊匯聚而來。

  獾兒嘴正面阻敵的晉軍,聽到後方傳來的喊殺聲和慘叫聲,先是心神齊齊劇震,然後茫然失措起來。

  「李存勖何在!?朱友文來取你首級!」


  旋即,一聲雷霆大喝滾滾而來,此聲之下,竟迅速使得晉軍苦苦支撐的防線,如同被抽掉了基石的堤壩,瞬間出現了動搖。

  「頂住!後退者斬!」負責督戰的劉知遠渾身浴血,一刀劈翻一名梁將,嘶聲怒吼,聲音卻淹沒在混亂的戰局中。

  所謂兵敗如山倒,梁軍趁勢碾壓上前,先是一部分晉軍開始不由自主地向後潰退,而後瞬間就是一大片將卒連連倒退,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雖此戰本就有擋住梁軍攻勢,掩護後軍撤退的戰略意圖,但腹背受擊之下,竟然連天黑都未撐住,晉軍便已顯出全面潰勢。

  如此局面,莫說是李存勖,就算蕭硯來做晉軍的主將,亦是無力回天。

  李存禮目眥欲裂,拼死殺到李存勖身邊,與同樣渾身是傷的高行周、夏魯奇匯合一處,只是拼命勸李存勖速速撤退。

  李存勖看著眼前兵敗如山倒的景象,看著東西兩側如潮水般湧來的梁軍,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只是疲憊無言。

  「走吧。」他聲音沙啞,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李存禮、夏魯奇、高行周、劉知遠等將護著李存勖,集結起身邊最後的殘部,直接放棄獾兒嘴,奮力向南殺開一條血路,向著蔚州飛狐陘的方向,狼狽潰退。

  但所謂南北合圍,最值錢的就是李存勖本人,不論是述里朵,還是李茂貞、王彥章、朱友文等人,甚至是恰才歸順蕭硯的陰山蕃部,無不欲擒此滔天之功,數支大軍只是如群狼逐鹿,從四面合圍,銜尾追殺

  這一場潰敗奔逃,晉軍剛開始還有近兩千人,及至退出野狐嶺時,竟已直接折損大半。

  而脫離野狐嶺後,耶律剌葛這廝見大勢已去,竟是直接招呼著自己的漠北殘部,掉頭就向相對薄弱的漠南東側突走,試圖趁亂突圍。

  然而,其人剛衝出不遠,就被早已奉命在外圍游弋的世里雪鶻率領的漠北宮帳軍精銳攔截。雙方廝殺甚至還未完全開始,耶律剌葛就狼狽的被生擒,然後還欲求見述里朵乞命,卻被世里雪鶻冷麵以太后之命告之其人罪無可恕後,直接梟首,然後送往蕭硯軍前。

  夜色很快降臨,但數萬人馬以搜山檢海之勢,竟是萬騎如網,連夜圍堵李存勖,一直追到天明,中間不但俘虜了為李存勖斷後的夏魯奇和劉知遠,還擒獲了數名扮作李存勖吸引注意力的假晉王。

  天色大亮,雲州東北的白登山下,數百殘兵丟盔棄甲,人困馬乏的趕至此處。李存勖被親兵簇擁著,機械的策馬狂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靈魂已經抽離。李存禮、高行周等人亦是傷痕累累,血染甲袍。

  李存禮在夜裡本試圖向蔚州方向靠攏,寄希望於那裡尚有未歸心於蕭硯的蕃部可以掩護一二,卻反被對方抓住蹤跡,糾集兵馬窮追不捨,遂又只能向西面逃來。


  當下湧入這座白登山,這殘存的數百人卻都知道,此山就是絕路了。雲州已失,四方合圍,卻是徹徹底底的上天無路,下地無門。

  而夜裡接連失了數員將佐,連鏡心魔和假李二人都不知所蹤的李存勖強撐著身體,在馬背上環顧四面。

  卻見白登山四下起伏的丘陵之間,世里奇香領一部宮帳鷹騎,封鎖了通往北面的通道;公羊左自領三百秦王義從,游弋在南面通往應州的方向;西面數十里之外,便是被趙思溫占據的雲州城;而王彥章在突破獾兒嘴後,已分兵一部如狂風般席捲而至,從東面壓迫而來。

  更遠處,還有述里朵親自坐鎮的宮帳軍大纛,以及被蕭硯徵調的陰山諸蕃僕從軍頭領們的旗幟如林。

  鐵壁合圍,水泄不通。

  李存勖殘存的數百人,便被如此重重圍困在白登山下的一處山丘上。山丘雖無險可憑,但居高臨下,視野開闊,卻端是好一處賞景之地。

  殘兵們癱坐在地上,人人帶傷,氣喘吁吁,戰馬更是倒斃多半,刀槍卷刃,箭囊早已空空如也。至於那位數次挽救李存勖於危難的兵神,卻是在昨夜最危急的一場亂戰中陷入重圍,被李茂貞、朱友文、瑩勾、候卿、旱魃五人一起出手,留在了荒原之上。

  朝陽緩緩自東方的地平線上升起,將天空染成一片明媚的朝霞。朝陽萬里,映照著這座白登山,也映照著山丘下那無邊無際、刀槍如林的萬軍大陣,金光閃爍,肅殺而壯麗。

  蕭硯策馬登上一處可以俯瞰整個戰場的高坡。降臣、述里朵在他身側稍後。王彥章、李茂貞、元行欽、朱友文、孫鶴等大將,以及景從至此觀禮的漠北、陰山諸部頭人,如同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他。

  秦王大纛在朝陽中獵獵作響,無聲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潮,湧向山丘上那孤零零的晉軍殘兵。

  降臣看著蕭硯被眾人簇擁的背影,眼神複雜難明,先前種種偏執,在這個男子面前,真的顯得那般渺小。

  述里朵則微微眯著眼,似乎在品味著這歷史性的一幕。

  山丘上,李存勖再度環顧身邊。李存禮、高行周,還有那數百名追隨他至此的親兵。每個人都傷痕累累,血污滿面,盔甲殘破,連手中的兵器似乎都沉重得難以舉起。

  李存勖的目光,最終越過層層迭迭的敵軍,落在那高坡之上,被眾人簇擁的蕭硯身上。一股巨大的悲涼與釋然,同時湧上他的心頭。

  他慘然一笑,然後緩緩抬起手,仔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甲冑。然後,他轉向李存禮等人,道:「事已至此,徒死無益。蕭硯所欲者,唯孤一人。爾等皆河東俊傑,當留此有用之身。」

  他掃過李存禮、高行周等周圍數百將卒,笑了一下:「待孤死後,爾等降了吧。」


  「大王!」李存禮悲呼一聲,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臣弟寧死追隨!」

  「我等願隨大王戰至最後一刻!」周遭一大片親兵盡皆單膝跪拜下去,聲音中滿是悲憤。

  高行周嘴唇翕動,最終只是深深垂下頭,肩膀微微聳動。他與眾人又何嘗不知這是李存勖想為他們謀一條生路?可所謂君臣,隨著李存勖的數年南征北戰,所向披靡,這份忠義與悲憤,又如何能輕易割捨?

  而李存勖只是搖了搖頭:「不必多言。此乃王命。」

  說罷,他便不再看他們,示意左右親兵上前,幫自己解下那身象徵他戎馬十數年的榮耀,如今卻已千瘡百孔的甲冑。

  卸甲之後,李存勖只著一身染血的素色內袍,身形顯得更加蕭索。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塞外的空氣最後一次吸入肺腑,然後從容地走向一匹親兵牽來的戰馬,翻身上馬。

  他策馬緩緩行至山丘之下,然後在距離山下樑軍陣列百步之外勒住韁繩,掃視著對方雄壯的軍陣,眼神或嚮往,或激亢,但最終只是歸於一片平靜。

  梁軍陣中騷動片刻,一騎黑甲義從策馬奔出,在距離李存勖十餘步外停下,厲聲喝道:「晉王何意?」

  李存勖平靜看向對方,只是道:「請轉告秦王。李存勖,願以己命,換我身後這些晉國兒郎一條生路。並以將死之身,請秦王陣前一晤。」

  那義從亦不答話,撥馬便走。

  消息很快傳到高坡,眾將議論紛紛,朱友文更是不屑出聲,言李存勖這廝要死就死,何必多言云雲。

  但蕭硯卻未置一詞,只是韁繩輕抖,一人不疾不徐的向陣前馳去。而他沒有下令,周遭所有人也沒有人敢擅自輕動,所有人皆屏息凝神,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從容出陣而去,仿佛只是赴一場尋常的會面。

  兩軍陣前,數萬人的目光聚焦於一點,戰場死寂的可怕,唯有風聲嗚咽。

  蕭硯在距離李存勖十餘步處勒馬停下,在這片曾見證過漢高祖被圍困的古戰場,在如此朝陽之下,和李存勖第三次,亦是最後一次面對面。

  李存勖看著蕭硯,對方甲冑鮮明,氣度沉凝,年輕如斯,正是如日中天。反觀自己,一身血污,形容枯槁,雙鬢斑白,窮途末路。

  他笑了笑,搖了搖頭,再抬頭時,已是儘可能的坦然以對。

  「蕭硯,河東精銳,盡喪於你手,我敗了,敗得心服口服。這北疆萬里江山,是你的了。」

  蕭硯執著手中韁繩,眯眼看了李存勖片刻,復而輕笑開口:「李存勖,沙場爭雄,各為其道。若說心服口服,又有誰人願意甘居他後?然你之將略,確令本王不敢有絲毫懈怠。高梁河畔,野狐嶺前,皆堪為勁敵。想必若非時運相濟,鹿死誰手,也猶未可知吧。」


  李存勖苦笑著搖了搖頭:「敗軍之將,豈能言時運?秦王用兵,深諳廟算,洞悉人心。孤……不如也。」

  他目光坦蕩的掃過四周合圍的大軍與那些觀禮的諸部頭人,「成王敗寇,古之至理。孤別無他求,只望秦王念在這些將士追隨孤多年,忠勇可嘉的份上,放他們一條生路。孤……以此軀,換秦王一諾。」

  蕭硯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過李存勖,看向山丘上那些末路之前,目光複雜望向這裡的數百晉軍殘兵,然後略略頷首。

  「本王應你。凡放下兵刃者,皆免死罪,妥善安置。」

  此言一出,李存勖臉上露出一道如釋重負的神情,仿佛完成這件事,他就能抵消自己無數過錯。

  而在這之後,他的目光又忽然轉向高坡方向,在蕭硯身後的人群中掃視了一圈,準確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十三妹。」他聲音溫和了許多,高聲喚了一句,「近前來。」

  見蕭硯並未阻止,李存忍便強忍著淚水,策馬迅速從陣中前出,行至李存勖馬前數步方才停下,然後望著這位亦兄亦主,此刻卻如此落魄的身影,哽咽難言:「王兄……」

  李存勖直視著這位從來不喜與外人打交道的十三妹,雖還是那副打扮,戴著那個面具,當下卻居然有幾分陌生。

  他眼神複雜,帶著幾分愧疚,也帶著最後的幾分執念,問道:「父王臨終遺命,究竟是何內容?事已至此,為兄終要求個明白。」

  李存忍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滾滾而下。她泣不成聲,斷斷續續的哽咽道:「父王囑我將虎符印信付予王兄,並讓我轉告最後遺言——」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清晰成句:「『天下事,雖五分在秦王,然我兒亦有三分。餘下兩分,一則江南,二則草原,皆可為援。望我兒聯梁結好,臥薪嘗膽,莫墜亞子之名……壯我沙陀大業!』」

  李存勖聞言,瞬間恍惚了一下,然後喃喃重複著李存忍的最後一句話,身軀猛的劇震。他仰起頭,不再多問他言,只是望向蒼穹,發出一陣悲愴長笑:

  「哈哈哈……哈哈哈……聯梁結好,臥薪嘗膽!父王!父王啊!是兒臣愧對了您之苦心!若非兒臣意氣用事,大好河山,數萬忠勇,又何至於盡付東流……」

  其人笑聲悽厲蒼涼,所謂自責、悔恨和一種命運弄人的悲愴,在白登山下迴蕩,令李存禮等晉軍無不心酸。

  而蕭硯亦只是執著韁繩,淡淡聽著,神色平靜,卻自有一股容納百川的氣度。

  李存勖笑著笑著,淚水混雜著臉上的血污,滾滾而下,許久,笑聲方才戛然而止。

  李存勖看向李存忍,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只是招了招手。


  「十三妹,再近些。」

  李存忍不明所以,依言又策馬靠近幾步。

  待她靠近,李存勖便解下腰間那柄跟隨他征戰多年的佩劍,遞向李存忍,目光懇切。

  「十三妹,來,持此劍,取我首級,獻於秦王。」

  李存忍當即臉色大變。

  李存勖卻是笑意一如方才:「你我兄妹一場,兄長無能,累及國家。今唯有此禮,或可贈予十三妹,讓妹於秦王麾下當有立足之資。」

  李存忍如遭雷擊,看著遞到眼前的劍,拼命搖頭策馬後退,淚水洶湧而出,「王兄,我寧死也不…不能……」

  李存勖見她如此,也不強求。他收回劍,不再看李存忍,轉向蕭硯,挺直了背脊,臉上帶著一種複雜之色,但最終只是朗聲問道:「秦王,孤……我李存勖,今日,可當得你對手一稱?」

  蕭硯凝視著李存勖,復而豪邁長笑一聲,笑聲朗朗,無非便是對對手的敬意與自身無匹的自信而已,笑過之後,揚聲回道:「晉王雄略,冠絕當世,乃蕭某平生勁敵!所謂當世英雄,唯君與硯耳!」

  「好!好!好!」李存勖連道三聲好,然後環顧四下河山,仰天長笑一聲:「能得秦王如此一語,李某此生已然無憾!」

  話音未落,在數萬道目光的注視下,在磅礴萬丈的朝陽之下,李存勖猛的將那柄象徵著他一生榮耀與征戰的佩劍,橫於頸前,旋即用力一划。

  鮮血怒放,在朝陽的映照下噴濺而出。

  一代梟雄,晉王李存勖,身軀在馬上晃了晃,隨即轟然墜落塵埃。

  天地間,一片死寂。唯有塞外的朔風,嗚咽著掠過白登山,捲起幾片枯草,僅僅如此而已。

  蕭硯看著地上的屍體,稍作佇立不語,目光深邃,似在感懷,又似在思忖著什麼。

  「大王!!!」

  至於山丘之上,數百人齊齊悲愴落淚,而李存禮在怔然之下,卻是猛地拔出腰間軟劍,便要向自己頸間抹去。

  卻有一道氣勁霎時而至,撞落他手中的長劍。

  李存禮的動作猛的一滯,布滿血絲的雙眼茫然的看向蕭硯。

  蕭硯昂然眯眼,盯著李存禮,問道:「數日之前,遣密使向本王示警陰山之危者,可是你?」

  李存禮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悲憤與荒謬交織的神情,咬牙道:「非也,本將自始至終只一心護駕,寸步不離大王左右!何曾遣使告他事?!」

  蕭硯眼中銳光一閃,心中瞭然。他不再追問,撥馬便走,只有聲音隱隱迴蕩而來。


  「念你忠義,本王赦爾等無罪。李存勖已踐諾,你等亦當守諾。李存勖屍身,當以王禮殮葬,遣使送歸,葬於太原。晉軍將士,願降者,收編入營。不願者,待此戰事了,則遷往幽州安置,分予田宅。敢有加害降卒者,軍法從事。」

  李存禮怔怔看著蕭硯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血泊中李存勖的屍身,再看看左右劫後餘生、茫然無措的袍澤,手中軟劍終究無力地跌落在地,伏地失聲痛哭。

  百步之外,降臣默默看著這一切,眼神複雜,她心中似有所悟,又仿佛有什麼東西悄然放下。

  高坡之下,那些漠北、陰山的諸部頭人,隨著蕭硯策馬歸來,無不深深伏地拜倒,不敢抬頭,敬畏如對神明。

  蕭硯勒馬軍前,掃過眼前匍匐的群雄與浩瀚的萬人軍陣,又環顧南面。

  「王彥章、李茂貞。」

  「末將在!」

  「整軍進駐雲州,安撫百姓,清點府庫。」

  「元行欽。」

  「末將在!」

  「肅清雲、朔、蔚諸州晉國殘敵,維持地方。敢有趁亂滋事者,殺無赦。」

  「並,傳詔李珽、馮道、李思安、田道成、謝彥章諸部。所謂晉王已薨,北疆已定,如此局面下,著其各部,暫止攻勢。令韓延徽遣使太原,責其歸降,明示期限,勿謂本王言之不預。」

  王彥章、李茂貞、元行欽等將肅然領命。

  諸令既下,蕭硯霍然拔出腰間太平劍,劍身如秋水,在朝陽下流淌著無匹的鋒芒與寒光,他眯眼注視著劍身上『執劍鎮山河,垂拱致太平』十字,卻是驟然平舉長劍,直指南面。

  「傳檄天下,晉王李存勖已薨,野狐嶺、白登山已定,雲朔之地,盡復王化。自此,陰山南北,刀兵入庫,馬放南山,再無戰事。諸部各安其牧,謹守疆界。敢有擅啟邊釁者,共誅之!」

  高坡之上,述里朵看著蕭硯從容調度、揮斥方遒的身影,又瞥了眼一旁仿佛目眩神迷、徹底被其氣度折服的降臣,眼神只是一時悵然難明。

  而蕭硯一聲之下,其人身前當面,卻是所有近萬士卒與各部將領先是一靜,而後無數刀劍出鞘,直指蒼穹,呼喊萬歲不止。旋即,蕃部部民與所部酋長在震撼之餘,數萬人如同燎原之火,接連齊呼萬歲。

  聲震於野,撼動陰山。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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