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天子(十二)

  第483章 天子(十二)

  翌日清晨,明朗的天光自窗欞透入,映在蕭硯的側臉上。他剛剛收回為降臣掖緊被角的手,動作極輕,仿佛怕驚擾了榻上人沉沉的睡夢。

  降臣蒼白的臉陷在被褥間,幾縷散亂的髮絲貼在汗濕的頰邊,昨夜那場耗盡心神的大慟似乎抽乾了她最後的氣力。

  蕭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指尖齊齊搭在她手腕上,再度確認那脈息已不再狂亂,眼底那抹溫軟才悄然斂去,只餘下慣常的沉靜。

  他直起身,抓起搭在矮凳上的青灰色外袍,利落地披上肩頭,繫緊腰帶,復而推開門,一股裹挾著寒氣和血腥氣的晨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他袍袖獵獵作響。

  門外空地,篝火餘燼冒著縷縷青煙,未熄滅的火堆上還煮了熱水,秦王義從正有條不紊的分食乾糧,秩序井然。

  侯卿斜倚在一段半塌的土牆邊,捧著一個杯子正在飲熱水,旱魃昏沉的蹲在他旁邊,仿佛還未從宿醉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屋脊上,一點小小的身影幾乎與晨曦前的天色融為一體。瑩勾環抱雙臂,目光越過蕭硯,落向店內深處,又漠然地收回,投向遠處鉛灰色的陰山主峰。

  山巔之上,昨夜那股磅礴威壓已然徹底消散,唯余死寂。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殿下。」

  公羊左從谷口方向策馬而來,復而在數步之外下馬,快步近前,一面嘿嘿笑著遞來水袋,一面道:「李嗣源那廝求見,說有破晉之策獻上。」

  蕭硯接過水袋,稍稍潤了潤嗓子,進而掃過谷內外狼藉的戰場,看見被繳械捆縛的晉軍俘虜蜷縮在避風的角落,百餘宮帳騎兵和義從突騎在谷外巡弋警戒。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應道:「帶他來。」

  旋即,李嗣源便被兩名夜不收推搡著過來,但他形容比之昨日已然更為狼狽。

  他仍然披著那件從僕從軍身上剝下來的破舊皮襖,臉上刻意塗抹的灰土被汗水沖開幾道溝壑,端是難看。身上的傷口也沒有做什麼處理,腳步虛浮,幾乎是被拖行到蕭硯面前幾丈開外,儼然是元氣大傷。

  「罪臣李存……」其人先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但馬上就咬牙改口,同時重重叩首下去,「罪臣李嗣源,叩見秦王殿下。」

  蕭硯按著腰間劍柄,面無表情,只是冷冷的看著他,如同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李嗣源抬起頭看見這一幕,心中當即一緊,但面上不露,只是誠懇道:「罪臣自知難逃萬死,然死前,罪臣願獻一策,助殿下速破李存勖,定鼎北疆。」

  蕭硯垂著眼,把玩著劍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說。」


  李嗣源舔了舔嘴唇,語速因急切而加快:「殿下明鑑,此番李存勖漠北大敗,太原城內早已暗流洶湧。曹太后、張承業、郭崇韜等晉王一派,與太原留守李克寧及其義子李存顥、李存實等太叔一派,勢同水火。李克寧雖表面被壓制,但其妻孟氏跋扈貪婪,黨羽遍布留守兵馬之中。」

  公羊左在一旁眼神玩味,但只是近前,附耳對蕭硯說了幾句,後者則依然並無動色。

  李嗣源喘了口氣,根本不敢看蕭硯,只死死盯著眼前的泥地,繼續道:「今李存勖困守野狐嶺,若精銳盡喪的消息一旦傳回太原,李存顥等人必藉機發難,或軟禁曹太后等人,或乾脆擁立李克寧,取晉王而代之。而殿下乃天命所歸,手握大勢,兵威赫赫。李克寧眼見大勢已去,為求苟全富貴,甚或著即獻城投降也說不定……」

  公羊左眼見自家殿下雖依然面無表情,但仍然只是把玩劍柄不止,遂當即按刀嗤笑一聲,打斷了李嗣源的話。

  李嗣源渾身一僵,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驚愕地循聲望去。

  便見公羊左抱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唐刀,只是咧嘴發笑。

  「聖主這教人賣起親爹叔伯,自家基業來,當真是駕輕就熟,心得頗豐啊?人在塞外,太原城裡那點腌臢事兒,卻替殿下盤算得門兒清。嘖嘖,這份孝心,這份體貼,真真是感天動地,令人嘆為觀止。」

  李嗣源更加尷尬,且當然羞憤欲死,但見公羊左嗤笑完,復又微微傾身,靠近蕭硯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低語快速說了幾句什麼,遂當即只是按下情緒,向前膝行半步。

  「鎮撫使所言不錯,眼下太原城內叔侄爭權之風已顯,實非虛言。殿下若遣人將此『太原內亂,李克寧欲獻城乞降』的消息,大張旗鼓地傳入野狐嶺中,李存勖聞此噩耗,必心神俱裂。太原若失,則根基盡毀。所以他唯一生路,便是放棄死守野狐嶺,不惜一切代價向南退守雁門關及雲州險要,以穩住後方根基。」

  李嗣源抬起頭,再度誠懇道:「屆時,一旦李存勖棄險南逃,野狐嶺便成坦途。殿下大軍可銜尾窮追,在其退至雁門關前,必能將這沙陀最後的主力聚殲於野狐嶺至雲州的山道之間。縱有殘兵退入雲州,亦成驚弓之鳥,士氣盡喪,雲州唾手可得!此乃驅虎吞狼,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望殿下明斷……」

  晨風卷過谷地,吹得殘破的食肆市招獵獵作響,俘虜堆里傳來壓抑的啜泣和傷兵的呻吟。

  蕭硯沉默的聽著這一切,目光卻並非落在李嗣源身上,反而看俘虜的視線更多,手指只是無意識的輕輕叩擊著腰間劍柄。

  公羊左亦已握住腰間刀柄,仿佛隨時都要出鞘將李嗣源這廝的腦袋砍下。

  李嗣源聽著那敲擊劍柄的嗒嗒聲,就已有些額角滲汗,在蕭硯長久的沉默下,其人更是微微顫抖起來。


  好在這時候,蕭硯到底是略略收回了視線。

  李嗣源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身前的泥土裡面,進而在咬了咬牙後,顫聲道:

  「罪臣確知降臣屍祖與殿下素有舊誼,然…然實不知屍祖竟是殿下心系之人。罪臣自知罪孽滔天,萬死難辭其咎,只求以此微末之功,換取自身及少數通文館舊部一條賤命。若蒙殿下不棄,罪臣願為殿下蕩平晉國,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終於,那叩擊聲停了。蕭硯的聲音旋即平平響起,甚至笑了一聲,不過這笑聲卻讓李嗣源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嘲諷。

  「聖主此計,倒確屬上策。」

  李嗣源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之色。這道喜色如此熾烈,幾乎要將他臉上殘餘的恐懼和卑微都燃盡。他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嘴唇哆嗦著,就要叩首謝恩。

  「不過,」蕭硯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卻是再度失笑,「既然聖主如此深謀遠慮,洞悉太原情弊,更知李存勖聞訊必棄關南逃……」

  「那你如此費盡心機,又何必還給他逃入雲州的機會?」他微微傾身,玩味發笑,「野狐嶺絕地,天險在握。彼時,你麾下通文館精銳、晉軍殘部尚在。若你真欲助本王蕩平晉國,只需在嶺上稍加配合,本王大軍合圍之下,李存勖便是插翅也難飛。何至於讓他一路逃至雲州城下,徒增本王征伐之勞?」

  李嗣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哪裡不知蕭硯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盤算,此計確能助蕭硯速勝,卻也同樣給他自己留了一條後路。

  讓李存勖南逃,無論是死於途中還是被困雲州,都給了他李嗣源在混亂中脫身或者再次表現的機會。

  「罪臣、罪臣……」李嗣源語無倫次,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罪臣愚鈍,罪臣該死。只恐力有不逮,壞了殿下大事,只想將此消息送達,引蛇出洞……」

  「聖主何至於此,本王並未苛責於你,起來吧。」蕭硯笑了一聲,旋即揮了揮手,「帶聖主下去休整一二,梳洗乾淨,聖主對本王可尚有大用。」

  公羊左應聲上前,將本還在拼命磕頭求饒,卻又因那句大用而驚疑不定、拼命想擠出點感激涕零表情的李嗣源一把拽起,半拖半架的弄離了此間。

  蕭硯兀自負手,指尖無意識的捻著手中水袋的繫繩,目光一面落在李嗣源被拽離的背影上,一面思忖著。

  「秦王果然是好威風……」

  一道恥笑從身後傳來,蕭硯聞聲回頭望去,便見降臣從室內走出來,然後斜斜倚在木門框上。

  她身上松松垮垮地披著他的舊氅,氅衣對她來說過於寬大,幾乎將她整個人裹住,只露出一張素麵朝天卻依舊難掩殊色的臉。晨光勾勒著她略顯蒼白的側顏,幾縷髮絲慵懶地垂在頰邊,桃花眼微眯著看他。


  她就那樣斜倚著,像一株被霜打過,卻依舊帶著刺的野薔薇,魅惑又張揚。

  蕭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走近了幾步。

  「本王這點威風,」他微微一頓,不自主的笑了一聲,亦湊過去,只用二人互相才能聽得見的聲音道,「不及降娘子昨夜哭的威風……」

  降臣倚著門框的身體幾不可察的微微一僵,那雙桃花眼瞬間睜大了些,臉頰也飛快地掠過一抹極淡的紅暈。她下意識地緊了緊裹在身上的舊氅,然後羞惱的啐了一聲:「呸,要不是因為那法子能最快讓功法穩定下來,才不會讓你得意!」

  看著她主動敞開心扉並且恢復了以往伶牙俐齒的模樣,蕭硯亦是油然輕鬆起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亦不會再提關于思玉丹的舊事,昨夜他幫助降臣穩固了功法後,降臣撐著疲憊已與他講了許多,而往事既如長夜而去,便無需再深掘。

  「何不多睡一會?」

  「聽見我的秦王殿下在外頭耍威風,怎麼可能不出來看一眼?」

  降臣橫了蕭硯一眼,只是自然對谷口的方向挑了挑下巴,道:「說吧,想利用那廝做什麼?有沒有我們能幫忙的。」

  說罷,她又思忖了下,冷眼道:「李嗣源這人既知我在此處,又故意利用這一消息引你到此,分明是想借多闊霍之手謀害於你,按照多闊霍對李唐宗室的恨意,她若真藏了後手,你此行必有性命之危。所以你今日不殺他,等此事過後,我也不會留他的命。」

  蕭硯看了她一眼,便想到昨夜談及此事時降臣的後怕,遂笑了一下,不過只是道:「其人若有這個命,那也是他的本事。」

  說著,他便徐徐道:「太原內亂是虛是實,何時爆發,非我眼下能控。但『晉國檢校太尉李存仁』的身份,當下確是一張名帖。」

  降臣回頭望去,美眸中光芒一閃:「……以其人之道,直取雲州?」

  蕭硯眯眼一笑,並未答話。

  而降臣則眼珠子一轉,對著倚牆而立的侯卿和屋脊上那道小小的身影招了招手,聲音清亮。

  「侯卿,瑩勾,你們過來。」

  ——————

  北風獵獵,抽打在雲州城高聳的箭樓之上,青灰色的條石城牆在陰沉的天幕下透著滿滿的肅殺之氣。垛口後,守軍士卒嚴陣以待,死死眺望著城外遠處的原野。

  且說,雲州地處陰山南麓,自古便是河套農耕地區與北方遊牧民族的交接前沿,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是遊牧民族進入中原的最佳捷徑。

  隋唐兩代王朝,雲州都是北方邊防的核心重鎮,作為抵禦突厥、回紇等遊牧民族南下的前沿屏障,與朔方、幽州共同築成北部防線,朝廷在此屯駐的兵馬規模向來都頗重,並設雲州都督府統籌防務,以依託雁門關等關隘控扼中原與草原的交通要道,保障軍隊調度與物資轉運。


  安史之亂後,唐廷對邊防控制力減弱,以至於雲朔的邊防鬆弛,駐軍規模下降。直到李克用這一陰山大汗崛起,使陰山諸部淪為河東屏障,雲州才因此再度發揮出巨大作用,成為晉國對草原用兵的重要基地。

  且自從蕭硯粗略臣妾草原後,雲州的地位便愈加重要,無論是李克用還是李存勖,俱在此屯駐了重兵,用以防備漠北侵擾,直到此番李存勖親征漠北,幾度調用兵馬,才稍顯幾分空虛。

  不過就算如此,依照雲州軍事重鎮的城池防備以及駐軍,仍然不是蕭硯之前派遣的趙思溫和朱友文可以威脅的。但隨著塞外戰事接連失利,尤其敵軍竟能直逼城下,雲州駐軍還是難免一時驚慌了數日。

  負責協助雲州防禦使李存璋駐守雲州的土谷渾都督李嗣恩,更是不斷接到党項、韃靼、室韋等部或試探、或詢問的書信,顯然是人心惶惶。

  好在朱友文在雲州城外游弋了數日,終究是拿此城無可奈何,讓人一時心安,直到這一日,城外趙思溫麾下的宮帳軍突然大動,向北而去,驚得守軍俱皆上城守備。

  而很快,北面廝殺聲、馬嘶聲隱隱傳來,卻見是一支數百人的晉軍騎兵,在數量更多的宮帳軍圍剿下左衝右突,向南突圍而來,城頭之上的將卒瞬間大驚,弓弩齊齊上弦,用以準備隨時接應。

  終於,一小股約莫三四十騎的殘兵,在主力的掩護下,硬生生撕開了包圍圈的一角,狼狽不堪地衝到了城下的弓弩射程之內。

  「城上守將何人?快開城門,本將乃檢校太尉李存仁,有緊急軍情需過雲州至野狐嶺面稟大王,速開城門啊。」

  騎隊之前,李嗣源身上滿是血污策馬上前,他一面嘶啞著嗓子大喊,一面頻頻回頭望向身後,仿佛宮帳軍的追兵隨時會衝破阻截,將他們連人帶馬踏為齏粉。

  土谷渾都督李嗣恩年過四旬,雖是個土谷渾人,但自少年時便被李克用收為養子,賜姓李,多年統兵駐守邊陲,早已與漢人無異,自始至終只是扶著垛口,眯眼仔細辨認著城外兩軍廝殺,眉頭緊鎖。

  直到認出是李嗣源突陣臨於城下,其人心頭才猛的一沉。

  「太尉?!」李嗣恩高喊一聲,「大王遣你至陰山求取聖物,你怎會在此?陰山情況如何?莫不是亦被梁軍占去了?」

  城下,李嗣源猛地勒住躁動的戰馬,在城下焦躁的打著轉。

  「陰山確已被梁軍占去,蕭硯親率大軍突襲陰山主峰,聖者為護聖物,引動山崩雪嘯,重創蕭硯麾下兵馬,本將拼死才搶得一塊聖物突圍而出,蕭硯追兵就在後面,其人是衝著聖物來的,李都督,快開城門,放我等進去。此物關乎大王野狐嶺勝敗,關乎晉國存亡,再晚就來不及了!!」

  李嗣恩的目光卻死死越過李嗣源,投向更遠處。那裡,煙塵更大,喊殺聲漸歇,隱約可見宮帳軍已徹底殲滅了負責阻截的晉軍,正重整隊列,朝著城下這最後幾十騎殘兵窮追而來。


  「太尉恕罪,」其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城外梁虜環伺,虎視眈眈,此刻開門,風險太大。本將奉命鎮守雲州,不容有失,請太尉繞行他門,或暫避他處,待末將稟明防禦使再做定奪。」

  李嗣源臉上絕望之色更濃,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戰場,又看看高聳緊閉的城門,仿佛真的被逼到了絕路。他咬了咬牙,猛地向前策馬幾步,仰頭悲呼:

  「李都督,軍情如火,片刻耽擱不得。梁虜雖在側,但他們疏無攻城器械,城上強弓勁弩齊備,他們焉敢強攻雲州?本將理解將軍守土之責,不敢強求開門……這樣,不開城門也行。請李都督放下吊籃,只容本將與身邊這兩位聖者扈從上城……」

  他側身指了指旁邊一身布衣,沉默不語的青年,以及一個還像個半大孩子的小姑娘:「本將只須臾片刻便可上城,之後是戰是守,全憑李都督決斷,本將絕不再做停留!李都督,莫要猶豫了!事關大王成敗,關乎晉國社稷啊!」

  李嗣恩對城下三人反覆掃視幾遍,李嗣源不提,另外兩個一個金髮青年像個文弱書生,一個半大姑娘,怎麼看都不像是能翻起大浪的。

  他又眺望了一下遠處已逼近至射程邊緣、張弓搭箭蠢蠢欲動的宮帳軍追兵,顯然真是為了李嗣源不惜冒險闖入射程,終於,他狠狠一咬牙,做出了決斷:「好,請太尉稍待,放吊籃!」

  命令一下,李嗣源身後那幾十騎眼見生路徹底斷絕,有的發一聲喊,向荒野潰逃而去,有的則悲吼著調轉馬頭,沖向追兵,做最後的搏殺,瞬間被淹沒在鐵蹄刀光之下。

  旋即,一個碩大的柳條筐被繩索快速從城頭放下,李嗣源三人依次踏入筐中,但身後追兵亦是窮追而至,眼見李嗣源登上吊籃,當先的十餘騎更是勃然大怒,上前朝著吊籃拋射了幾支箭矢,但馬上就被城上的箭雨壓了回去。

  吊籃便再度晃晃悠悠,貼著城牆迅速向上攀升。

  城頭,李嗣恩撐著垛口,身體前傾,目光死死鎖定遠處敵軍的動向,握刀的手心沁出汗水,一刻不敢鬆懈。

  吊籃終于越過垛口,重重落在城頭的青磚上。李嗣源第一個踉蹌著跨出吊籃,復而急切的朝著李嗣恩快步走來:「李都督,軍情緊急,本將要即刻見存璋吾弟……」

  李嗣恩看見李嗣源平安上城,心下亦是一松,下意識地迎上一步:「太尉勿憂,請隨本將……」

  話音未落,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個半大姑娘也跨出了吊籃。

  便在這同時,那半大姑娘抬起頭,皮裘風帽滑落,露出一張精緻如瓷偶的小臉。但其人那雙眼睛,卻是赤紅如血,毫無情感波動。

  旋即,那小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李嗣恩只覺得一股凍徹骨髓的寒意瞬間籠罩全身,瞳孔中只倒映出一抹快到極致的殘影。他想拔刀,想示警,念頭剛起,一隻白生生的小手已無聲無息地印在了他的胸膛。


  噗。

  一道沉悶的輕響,李嗣恩張開的嘴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整個人便如同短線的風箏向後倒飛而去,轟然砸入城樓之中。

  「都督!」

  他身邊幾名親兵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刀已出鞘半尺,但瑩勾只是或點或拍,身影在人群中快得讓人幾乎無法捕捉。只聽得幾聲悶哼和骨頭碎裂的輕響,那幾名精銳親兵連刀都未能完全拔出,便已口噴鮮血,歪倒在地,瞬間斃命。

  整個過程,快得如同電光石火。從瑩勾抬頭顯露赤瞳,到李嗣恩及其身邊七八名親兵倒地斃命,不過一個呼吸之間。城頭其餘守軍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看到都督等人突然倒下。

  「敵……」一個靠近的軍將終於反應過來,驚駭欲絕地張口欲呼。

  幾道刺耳的金鐵摩擦聲毫無徵兆地響起,只見侯卿不知何時已雙指豎於身前,口中默念。那幾名剛剛斃命的親兵腰間的佩刀竟如同活物般自動脫鞘而出,進而貫穿長空,瞬間洞穿了那名軍將和周圍幾個正欲動作的士卒的咽喉。

  至於瑩勾的目的則更明確,她根本不去理會其他守軍,身影在城頭兔起鶻落,瞬間便已殺透數十名試圖阻攔的守軍,如同熱刀切黃油般,徑直撲至城門絞盤之前。

  她隨手幾掌拍出,將幾個試圖轉動絞盤的士卒拍得筋斷骨折,倒飛出去。旋即,她抬起小小的腳,對著那粗大沉重的絞盤核心,輕描淡寫的一踹。

  咔嚓,轟——

  令人頭皮發麻的機括斷裂聲與沉重的摩擦聲同時響起,那需數名壯漢合力才能轉動的絞盤竟被一腳踹得崩裂開來。沉重的城門吊橋失去了束縛,轟然向下砸落。

  李嗣源自是被眼前血腥高效的殺戮驚住,直到瑩勾的視線掃來,才猛地一個激靈,旋即手忙腳亂的從懷中掏出一支早已準備好的信號火箭,對著城外灰濛濛的天空猛地一拉引信。

  「李存仁叛敵!快守住城門!奪回絞盤!」混亂中,終於有軍將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但幾乎在火箭在天空炸響的同一瞬間,城外原本在射程之外逡巡不前的王庭宮帳輕騎和夜不收精騎,瞬間如同決堤的怒濤,以雷霆萬鈞之勢,朝著洞開的雲州北門狂飆突進。

  城頭剩餘的守軍徹底亂了,主將瞬間斃命,絞盤崩毀,城門洞開,瑩勾如同妖魔,候卿難纏,城外是排山倒海般衝來的鐵騎洪流。

  號令之下,有人試圖去拋撒箭雨阻截敵騎,有人想去搶回絞盤落下城門,更多的人則如同沒頭蒼蠅般亂竄,甚至直接放棄圍攻候卿,抱頭鼠竄。

  「入城者,朱友文是也!」

  城門前,幾十騎被倉促落下的箭雨射下馬背,但朱友文一馬當先,手中一條長槊舞動如龍,矯若靈蛇,槊尖一抖,便將城門口一名試圖組織阻攔的晉軍校尉連人帶槍捅了個對穿,狠狠甩飛出去,砸倒一片。他隨即棄馬,身形如猛虎下山,單槍匹馬直搗入城,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洶湧的鐵騎洪流緊隨其後,毫無阻滯地撞入洞開的城門甬道。刀光閃爍,血浪翻騰。狹窄的城門洞裡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在親自突陣、狀若瘋魔的朱友文面前,所有試圖結陣抵抗的晉軍如同紙糊般脆弱,觸之即潰。從城門口一路到城內街巷,屍骸枕藉,血流成河。

  幾乎是一瞬之下,天地變色,城上城下奮力反抗的晉軍被輕易瓦解,只剩下城中其他各處守軍的驚惶嘶吼,與數不清的馬蹄聲在長街四面發出震動。

  可憐還在城中處理公務的李存璋,本一介數次大敗漠北的晉國方面大將,甚至與李嗣源有兄弟之實,他尚未及披甲整軍,便被洶湧潰退的敗兵堵在了都督府衙內。

  他雖在其後憑藉威望,勉強聚攏部分親兵反衝了一波,試圖奪回城門,但在朱友文親自率領的宮帳精銳面前,如同螳臂當車,一個照面便被殺得人仰馬翻,只得再次狼狽退守府衙。最終被朱友文親自領人破門,身死於大堂之上。

  其人或許自始至終都不知自己算是死於李嗣源之手,但隨著此人身亡,群龍無首的雲州近萬守軍,在區區千餘宮帳軍和夜不收精騎兇悍的分割、突擊下,先是被迅猛地殺散一部,余者肝膽俱裂,復而崩潰一部,最後又因絕望,未戰而投降一部。

  雲州,這座控扼雁門、鎖鑰代北的雄城,便在這極為尋常的一日,轟然洞開。

  蕭硯由降臣、旱魃伴著,在趙思溫、公羊左等人的簇擁下,策馬緩緩踏入北門。馬蹄踏過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發出黏膩的聲響。街道兩旁,寥寥無幾的百姓瑟縮在門窗後,透過縫隙,用驚恐的目光窺視著這位此前從未到過雲州的青年。

  但蕭硯並未在雲州停留太久,只是當即傳詔給尚在漠南負責牽制晉軍注意力的居庸關趙德鈞部,令其召集雲州左近,應州、蔚州也就是整個陰山南麓諸州,所有依附晉國蕃部之土谷渾、党項、室韋諸部酋長,要他們在三日之後的日落之前,將歸順表書呈至雲州。

  過時不至者,視同頑抗。

  不過未到第三日,雲州府衙前便已跪倒了一片。

  土谷渾的豪帥、党項的大首領、室韋的俟斤……這些曾經為晉國牧馬陰山、充當草原前驅的雄豪們,在雲州陷落、晉國在北方的統治根基崩塌後,哪裡還看不清誰才是真正的陰山大汗?

  他們俱皆獻上象徵臣服的金刀、駿馬和豐厚的牛羊,不過只是紛紛用生硬的漢語或本族語言賭咒發誓,願為秦王前驅。

  蕭硯對這些人既無驕矜,亦無過分親熱,只是按部落大小和過往表現,或溫言安撫,或略加申飭,恩威並施間,便將這些彪悍的部族力量暫時收束麾下,旋即當場下令,徵調各部精壯僕從騎兵數千,即刻隨軍出征。

  消息飛傳四下,正率部自朔州出塞,意圖北上震懾陰山諸部、並策應李存勖的周德威,剛行至應州境內,便接連收到雲州陷落、李存璋身死、陰山諸部盡歸蕭硯的噩耗。

  這位晉國老將如遭雷擊,在馬上仰天長呼數聲「天亡我晉!天亡我晉!」後,竟氣血攻心,自馬背上轟然墜下,昏迷不醒。他所率的太原援軍頓時陷入群龍無首的境地,進退維谷,最終只能倉惶退守應州城內,再不敢北上一步。

  至於蕭硯留趙思溫駐守雲州,自領陰山僕從軍與趙德鈞兵馬沿著宣大谷道向北直逼野狐嶺的同時,亦只是旋即下詔。

  李存勖若願獻土來降,可憑功封侯。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