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天子(六)
第477章 天子(六)
陰山北麓,晨光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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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谷幽靜,薄霧如紗,纏繞著嶙峋的山石與繁茂的草木。谷底深處,一座食肆靜臥,屋頂煙囪正升起一縷炊煙,混入清晨的霧氣中,幾乎難以察覺。
店前歪斜的木牌上,「古董羹」三個褪了色的漢字,在塞外的荒涼里透著一絲格格不入的煙火氣。
店內,旱魃正細緻且認真地對付著案板上一大塊凍得梆硬的羊肉。厚刃刀靈巧地起落,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阿姐坐在灶前,小臉皺成一團,手裡的小刀有一搭沒一搭地削著一塊木頭,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侯卿個瓜皮,磨磨蹭蹭,抱個柴也這麼久…再不來,額就把他那破笛子當柴火燒嘍…」
店外,數十步開外,一棵虬枝盤曲的老松樹下,侯卿背倚樹幹,意態閒適。他把玩著手中那支色澤溫潤的骨笛並未吹奏,不時用刻刀仔細修一下笛孔,再對著遠處透過天光觀察一下。
晨風拂過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髮絲,目光卻通過骨笛看向谷口蜿蜒而來的那條唯一小徑,眉頭略挑。
谷口方向,傳來一陣混雜著馬蹄踏石與車軸吱呀的聲響。一支約莫十餘人、幾匹馱馬組成的小商隊,踏著晨露緩緩行來。
為首一人,身材中等,裹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臉上粘著些灰白的鬍鬚,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看似疲憊卻隱含精光的眼睛。他身後的隨從,個個精悍,雖也作行商打扮,背負著些布匹鹽塊,但那沉穩的步伐與不經意間按在腰間的手勢,絕非尋常腳夫可比。
商隊在距離古董羹店尚有百步時,那為首之人勒住馬,臉上堆起生意人慣有的、帶著幾分和氣的笑容,朝著松樹下的侯卿遙遙拱手,道:
「這位郎君請了,瞧著面生啊。敢問可是新來的店家?還是老掌柜請的幫手?」他指了指候卿身後遠處的食肆,語氣頗為客氣,「去年秋里過冬前,我們商隊走完最後一趟貨,還在這店裡叨擾過。那會兒掌柜的是位姓張的老哥,他抱怨陰山左近不太平,想走又沒地兒討生計,與我們喝了一場好酒,本約好開春再來,討一碗他自釀的燒刀子暖暖身子呢,可惜戰事綿延,一直拖到眼下才來。怎麼,張老哥今日不在店裡?還是……歇業了?」
他身後的隨從也紛紛停下,眼神卻似有若無地掃視著四周。
侯卿的目光在那為首的掌柜身上停留了一瞬,低頭繼續把玩著骨笛,聲音清越平靜:「店家主人遠遊去了,小店閉門謝客,已有些時日,諸位請回吧。此地荒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並無他處可供歇腳。」
那掌柜臉上的熟稔笑容微微一滯,旋即又加深幾分,搓了搓手,顯出些許失望與懇切。
「哎呀,遠遊去了?那可真是不湊巧啊。郎君你看,我們這大老遠趕來,就是念著張老哥那一口熱湯,還有他那燒刀子。這……這人困馬乏的,實在走不動了。郎君行個方便?我們不求別的,就在店外檐下坐坐,討碗熱水潤潤嗓子,給馬匹飲點水。這點心意,權當酬謝。」
說著,他又從懷裡摸索出半吊銅錢,作勢就要遞過去。
侯卿並未看那銅錢,骨笛在掌心輕輕一敲,發出清脆的微響,甚至頭都未抬。
「請回吧。」
「你這廝何必如此不通人情?」商隊中便有人沉聲道。
而那掌柜也收起了臉上的和氣,道:「我們區區十數人而已,閣下這般姿態,莫不是在掩飾什麼?想那張老哥在此待客,可從來沒有將我等行商拒之門外的道理……」
候卿倒是終於抬頭,看了一眼那掌柜,復而道:「行路辛苦,討碗水喝,情理之中。不過,你們這支商隊,古怪之處甚多,小店不想接待。」
那掌柜臉上的表情依然未變,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警惕:「哦?郎君此話怎講?我等風餐露宿,只為混口飯吃罷了,有何古怪之處?」
「南面雲州,晉梁戰事正烈,烽火連天,道路斷絕已有月余。此方雖非主戰場,然游騎哨探出沒,馬匪藉機橫行。尋常商隊避之唯恐不及,縱有潑天富貴,也斷不敢在此時,深入此等荒僻絕地。你率如此精悍夥計,押運著這幾匹布帛鹽塊,千里迢迢,專程繞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深谷,只為討一碗去年掌柜許諾的、未必存在的燒刀子?」
掌柜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抬手止住身後一個護衛,只是笑了一聲。
「閣下說笑了。亂世行商,若無精悍人手防身,又豈有財貨可求?至於雲州……路上確實不太平,但正因此反而才得暴利。我等是繞道西面草原來的,幸得長生天庇佑,方才抵達此處想歇歇腳。閣下若是不信,查驗貨物便是。」他示意手下解開一匹馱馬的貨物。
侯卿面色沉靜,骨笛指向那掌柜微微鼓起的袖口,那裡似乎藏著一件長條狀的硬物。
「我不喜歡講道理,言盡如此,說不接客就不接客。偏偏你這人還要胡攪蠻纏,若非身負絕藝,有恃無恐,便是另有所圖。別管目的了,打一架吧。」
那掌柜臉上的眼神驟然變得陰鷙銳利,粘著的鬍鬚也掩蓋不住那份驚怒與殺機。他猛地直起身,周身那股刻意收斂的威勢轟然爆發,羊皮襖無風自動。
「好一個血染山河,屍祖侯卿,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不過,既然屍祖執意要擋路,今日這陰山,便是你的葬身之地,動手!」
隨著他一聲令下,身後那十餘名腳夫瞬間撕下偽裝,兵器出鞘的寒光刺破晨霧。
當先一手持雙鉞的桀驁男子一臉亢奮,只是閃身掠出。
「通文館巴也,請屍祖討教!」
而其人身後四人隨即跟上,卻正是此人麾下喜、怒、哀、樂四徒。
喜雙手各持一柄沉重短柄雙刃板斧,如同瘋虎出柙,搶在巴也身後,輪著雙斧捲起兩道悽厲的罡風,直劈侯卿頭頂,勢大力沉。
怒則持兩柄碗口大小的短柄銅錘,舞動間帶著沉悶的破空聲,招式大開大闔,專攻侯卿中路腰腹,與喜的攻勢形成上下夾擊。
哀的身形最為飄忽,並不近身,而是身形急退,雙手在腰間一抹,指縫間已夾滿了十數枚寒光閃閃、形如柳葉的細薄飛鏢。瞅准師父及兩位師兄的攻勢,手腕一抖,鏢影便如同疾風驟雨,籠罩侯卿全身各處要害而去。
樂手持一柄狹長的環首刀,卻並未急於搶攻,而是緊隨喜、怒之後,伺機尋找侯卿的破綻。
與此同時,其餘通文館好手也如狼群般散開,或躍上高處,或從側翼迂迴包抄,明顯是要形成一個水泄不通、殺氣騰騰的合圍陣勢,將候卿困在此方。
面對驟然爆發的圍攻,侯卿面色不變,足下未動分毫,身形卻如風中殘荷,倏然搖曳。
巴也的雙鉞最先及身,分金斷玉的寒芒已觸及他胸前衣襟,卻見侯卿手中骨笛似慢實快,於間不容髮之際斜斜點出,不偏不倚,正點在雙鉞交叉之處。
剎那之間,巴也只覺一股奇異的勁力自鉞身傳來,竟將他全力盡出的雙鉞合擊之勢生生引偏了寸許,擦著侯卿的衣袂掠過,凌厲的勁風將地面春草齊刷刷削斷一片。
而就在雙鉞落空的同時,喜那一對雙斧已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劈至頭頂。
但侯卿只是用左腳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整個身體如同失去了重量般,向後飄然滑出三尺,姿態瀟灑飄逸,仿佛閒庭信步。雙斧轟然砸落在他方才立足之處,地面炸開一個淺坑,碎土飛濺。
怒的雙錘緊隨而至,直搗黃龍,攻向侯卿滑退後露出的中路空門。
侯卿身形未穩,左手卻已如穿花拂柳般探出,五指虛張,並未硬接那勢大力沉的銅錘,而是在錘風邊緣輕輕一拂一帶。
怒只覺得一股粘力纏上錘身,仿佛陷入泥沼,狂暴的勁力竟被引偏了方向,兩柄銅錘不由自主地撞在一起,發出「鐺」的一聲巨響,震得他自己雙臂發麻,攻勢頓挫。
而三人攻勢先後受挫不提,哀那無聲無息、如同鬼魅般的漫天光杆鏢,亦已籠罩侯卿周身。
侯卿身在空中,無處借力,眼看就要被這暗器紮成刺蝟。千鈞一髮之際,他身形猛地一旋,行雲流水間,腰後紅傘驟然撐出,傘面拂動,竟帶起一股旋轉的罡風。
嗤、嗤、嗤、嗤!
密集的飛鏢撞上這層旋轉的罡風氣牆,如同撞上無形的滑壁,軌跡被強行扭曲,絕大多數被卸力彈飛,釘入周圍的山石樹木之中,只有寥寥幾枚穿透氣勁,也被他骨笛一拍一拂,輕描淡寫地掃落塵埃。
樂抓住機會,環首刀如影隨形,刀光如綿綿細雨,直取候卿咽喉。這一刀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後者舊力方盡,新力未生之際。
侯卿眉頭上挑,面對這刁鑽致命的一刀,他竟不退反進,身形迎著刀光欺近,右手骨笛閃電般點向『樂』持刀的手腕神門穴。
這一下快如電光石火,後發先至。樂心中大駭,若不撤刀,手腕必被點廢。他刀勢急轉,由刺轉削,刀光劃向侯卿點來的手腕,試圖圍魏救趙。
侯卿卻似乎早已料到,點出的骨笛中途變招,由點化挑,輕輕在刀脊上一搭一引,環首刀發出一聲脆響,竟被一股巧勁帶得偏離方向,貼著侯卿的肋下掠過,凌厲的刀氣將他一片衣角削落。
電光火石之間,侯卿不過僅憑身法、眼力和四兩撥千斤的巧勁,於方寸之地就化解了五人配合之默契、凌厲的連環攻勢,一襲白衣始終不染塵埃,始終穿梭自如。
而面對五人及通文館其他人後續的圍攻,拉開身形後,候卿手中骨笛已湊至唇邊。
隨著笛聲響起,四面八方草木間簌簌抖動,無數細如牛毛、色澤暗綠的細小線蟲如同被喚醒的潮水,密密麻麻地湧出,迅疾無比地沿著通文館眾人的褲腳、鞋襪向上攀爬,直鑽皮肉。
更有嗡嗡作響的蜂蟻振翅飛起,專攻眼耳口鼻等要害。
這些蠱蟲雖小,但數量驚人,兼有毒性不一,一旦被其鑽入體內,輕則酸麻劇痛,重則擾亂內息,頃刻間便讓數名沖在前面的通文館好手動作變形,發出痛楚悶哼,攻勢為之一滯。
與此同時,侯卿腳下步法展開,身形如風中飄絮,又似鬼魅穿行。他不再直接正面巴也幾人的鋒芒,而是在間不容髮之際,轉動紅傘突至對方身前。
中招者只覺氣血猛地一滯,仿佛有血液要被驟然抽離凍結之感,內力運行瞬間不暢,招式威力大減,有甚者更是迷失心智,兵器脫手,任由候卿取去性命。
巴也臉色大變,暴掠後撤。
「小心,這是泣血錄,不要被其留下傷口,必然定是血濺十丈,涸血而亡!」
聞之無不大駭,竟是齊齊一懼。
而笛聲再轉,清越中帶著殺伐之意。
侯卿身後那柄樣式精美的長劍,在劍鞘中發出激昂的嗡鳴,隨即「鏘」然一聲,化作一道森冷流光自行離鞘飛出。
長劍如靈蛇夭矯,在空中劃出道道軌跡,靈動迅疾,刁鑽狠辣。御劍術配合著滿地毒蟲和泣血錄突臉,使得候卿一人將通文館眾人死死纏住。
劍光過處,血花飛濺,又有兩名通文館好手肩胛、大腿被劍氣洞穿,慘叫著倒地失去戰力,便是如此,亦是死死閉著眼睛,不敢去看候卿手中的紅傘。
李嗣源在外圍並未急於加入戰圈,他眼神陰鷙,死死盯著侯卿每一個動作。
他江湖閱歷豐富,對侯卿這位「血染山河」的隱秘弱點早有耳聞。且在前方交手時,他就已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便是每當有通文館門徒受傷濺血,侯卿那寫意從容的身法,總會產生一絲極其細微、近乎本能的規避動作。
「果然如此。」
李嗣源心中冷笑,眼中狠毒之色大盛。他猛地暴喝:「所有人,不惜代價,用血污他!不管是自己的血還是誰的血,誰能讓血沾到他身上,本太尉授他至聖乾坤功!」
通文館眾人皆是亡命之徒,聞令之下,凶性徹底被激發。
巴也狂笑一聲,竟不顧泣血錄威脅,一刀劃破自己左臂,滾燙的鮮血瞬間湧出,他竟將這鮮血當作暗器,運足內力,血珠如劍,徑直朝侯卿面門甩去。
更有數人狀若瘋虎,完全放棄防禦,悍不畏死地直接撲向侯卿,張開雙臂,任由飛劍在他們身上劃開血口,只為用噴涌而出的鮮血去阻擋那襲白衣。
這完全不顧自身傷亡的戰術,瞬間打亂了侯卿的節奏。
面對四面八方潑灑而來的鮮血,他眼中那抹一貫的淡漠有了幾分凝重。身法變得有些凌亂,紅傘不再主動突臉,而是用來遮擋,御使的飛劍也威力大減,靈動不再。
候卿不得不耗費更多心神用內力外放形成一層極薄的護體罡氣,隔絕那些鮮血,但如此便會極大消耗他的內力。
一次險之又險的旋身,避開了巴也甩來的血箭,卻差點被喜怒哀樂四人趁機的偷襲刺中,衣袂也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略顯幾分狼狽。
泣血錄名聲在外,震懾八方,讓人不敢硬憾,但其中的弱點甫一暴露,便成了一道自縛手腳的枷鎖。
「敢欺負侯卿!找死!」
一聲如悶雷般的怒吼炸響,卻見旱魃轟然撞開店門,直衝戰場。
他根本不用兵器,一掌拍向那個正欲繞後的『喜』後背,後者心下警鈴大作,下意識便雙斧交叉回身阻擋,卻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慘叫都沒能發出,整個人便如同破麻袋般橫飛出去,撞在遠處的山石上,筋骨寸斷。
而旱魃再出掌,已是狠狠拍向正與侯卿纏鬥的巴也,後者感受到那排山倒海般的掌力,臉色劇變,不得不放棄對侯卿的緊逼,回身全力格擋。
「鐺」一聲巨響,火星四濺。巴也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從鉞身上傳來,震得他雙臂發麻,氣血翻騰,蹬蹬蹬連退數丈才勉強穩住身形,一口鮮血涌到喉頭又被他強行咽下,眼中滿是駭然。
旱魃甫一加入戰場,就瞬間攪亂了通文館的圍攻陣型。他力大無窮,皮糙肉厚,對尋常攻勢毫不在意,目標亦是明確,就是替侯卿擋下那些「血攻」,分擔壓力。
他怒吼連連,拳腳大開大合,每一擊都勢大力沉,逼得通文館所有人都不得不避其鋒芒,侯卿的壓力頓時減輕不少。
然而,好轉不長,谷口方向,旋即就傳來了沉悶而密集的馬蹄聲和兵甲碰撞的鏗鏘聲。
煙塵揚起,黑壓壓一片人影如同潮水般湧現在視野盡頭。李存孝當先的魁梧人影與旱魃幾乎相等,而其後的李存忠、李存勇以及數百人之眾的晉軍騎兵,乃至陰山僕從軍疾馳而至。
在李存忠的呼喝指揮下,李存孝狂奔沖向旱魃,而弓箭手張弓搭箭,騎卒挺起長矛列陣,卻並不馬上衝鋒。
旱魃環眼一瞪,毫無懼色。他一邊用雄壯的身軀擋在侯卿身前,硬接通文館一眾的攻勢,一邊猛地從腰間一個特製的厚皮囊里掏出幾顆黑乎乎、拳頭大小的鐵疙瘩來。
「都給我滾開!」旱魃聲如炸雷,運足臂力,肌肉虬結,將數顆霹靂彈狠狠擲向谷口弓箭手正欲射擊的人群相對密集處。
晉軍早知炸藥的威力,且旱魃臂力驚人,自是連連後撤,但僕從軍卻並未見識過這鐵疙瘩,在李存忠驚惶的呼喝下,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轟然響起,蓋過了所有的喊殺。
火光沖天,濃煙翻滾,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碎石、鐵片和恐怖的衝擊波橫掃而出。未來得及後撤的僕從軍瞬間人仰馬翻,殘肢斷臂橫飛,悽厲的慘嚎聲撕心裂肺。
爆炸不僅造成了慘烈的直接殺傷,更在谷道路徑上炸出數個焦黑的淺坑,製造出大片的混亂和恐慌。僕從軍瞬間崩潰,晉軍的弓手被爆炸和濃煙阻隔,只能在外圍逡巡,零星地射出幾支慌亂的箭矢。
然而,就在爆炸煙塵尚未散盡之際,一個魁梧如鐵塔的身影,竟硬生生從煙與火中悍然衝出,正是李存孝。
他雖被爆炸的氣浪衝擊得身形微晃,古銅色的皮膚上泛起灼熱的赤紅,但其兇悍之氣卻更盛。
他雙目赤紅如血,死死鎖定旱魃,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狂怒咆哮,竟是不管不顧,將至聖乾坤功催至巔峰,周身罡氣澎湃鼓盪,形成一層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氣罩,硬頂著身後零星箭矢和尚未平息的衝擊餘波,如同蠻荒巨獸般,以踏碎大地的狂暴姿態,朝著旱魃猛衝而來。
李存忠在後方厲聲指揮:「十弟,纏住旱魃,弓箭手,壓制候卿,其他人,繞開正面,沖店!」
李存勇則已翻身躍至高處,張弓搭箭,憑藉耳力鎖定了候卿,羽箭連環而去,在他身後,被李嗣源帶來的殤組織亦是飛掠而出。
旱魃見李存孝竟硬抗爆炸衝來,非但不懼,反而亦被激起凶性。他雙拳緊握,骨節爆響如雷,渾身肌肉虬結隆起。
「來得好!」他竟也邁開大步,迎著那衝過來的李存孝正面撞了上去,兩尊同樣力大無窮、兇悍絕倫的巨人,便這谷道上,蠻橫的衝撞在一處。
就在店內外的激戰陷入短暫的膠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喊殺、爆炸和旱魃那魁梧的身影吸引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貼著陡峭的岩壁滑下。
他身形飄忽,完美避開了正面戰場所有的喧囂與鋒芒,鬼魅般繞至古董羹店後方。隨即,黑影一縮,如同無骨的泥鰍,悄無聲息地從後窗縫隙滑入店內。
店內,濃郁的羊肉湯膻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交織瀰漫。拔里神玉目光如電掃射,腳步落地無聲,迅速搜尋著每一個角落。
「嗯?!」
待他踏入大堂,身形卻猛地一滯。
只見大堂中央,一條長凳上,一個嬌小的身影正隨意坐著,雙手環抱胸前,小臉上竟無半分驚惶,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目光穿透門窗,仿佛在欣賞店外那場血肉橫飛的激戰。
殺機驟起!
拔里神玉心中警兆狂鳴,當時褚特部一戰,眼前這個瘋瘋癲癲的小玩意雖沒表現出特別大的危險,但他向來行事狠辣果決,絕無半分猶豫,念頭電轉間,他已做出決斷,此女詭異,必是強敵,趁其不備,一擊必殺!
他身形如鬼魅般暴起,無聲無息,卻快逾閃電。右手自腰間一抹,一柄淬著鳶尾花色藍芒的細窄彎匕已握在掌中,匕尖直刺瑩勾後心。
與此同時,店外巴也眼見旱魃被李存孝纏住,侯卿亦是內力大耗,繼續被通文館一眾即李存勇的暗箭逼得略顯侷促,心中狂喜。
他覷准一個空檔,身形如離弦之箭,竟捨棄了圍攻侯卿,雙鉞護身,不顧一切地朝著古董羹店大門狂沖而去。
侯卿眼角餘光瞥見巴也動作,手中骨笛輕點,逼退撲上來的怒、哀、樂三人,嘴角卻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他非但未急,身形反而微微一側,似乎有意無意地為巴也讓開了一絲沖向店門的路徑。
店內,殺局已至。
瑩勾仿佛背後長了眼睛。就在那彎匕即將觸及她衣衫的剎那,她環抱的雙手甚至都沒放下,只是身形極其詭異地微微一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微風吹皺。
拔里神玉志在必得的一刺,竟刺了個空,瑩勾已不在原位。
下一瞬。
「砰!!!」
古董羹店那扇本就有些歪斜的大門,被巴也裹挾著狂喜與勁力狠狠撞開。他滿臉亢奮,雙鉞寒光閃爍,厲喝道:「通文館巴也,特來拜訪……」
話音未落,卻戛然而止。
他撞開的門扉之後,迎接他的並非是傳聞中名登胭脂評榜首的屍祖之首降臣,以及更是神秘無比幾乎從未有人見過真容的冥海無岸瑩勾,而是一隻小小的、白生生的手掌。
那隻手掌看似緩慢,實則快得超出了巴也的視覺捕捉,如同跨越了空間的距離,輕飄飄地印在了他狂喜扭曲的面門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道沉悶的骨裂聲隨之而起。
巴也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雙眼暴凸,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與茫然。
他魁梧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以比衝進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口中噴出的鮮血和碎裂的牙齒在空中劃出一道紅線,「轟隆」一聲砸在店外數丈遠的亂石堆里,抽搐兩下,瞪著眼,再無聲息。
一代通文館高手,名震三晉,四處征討,一對雙鉞耍的出神入化,號稱戰無不勝的晉國校尉巴也,竟連對方是誰、如何出手都未看清,便已斃命。
而瑩勾隨手一掌拍死巴也的瞬間,拔里神玉的第二擊已至。
他雖驚於瑩勾鬼魅般的身法,但殺心更熾。趁著瑩勾出手拍飛巴也、身形轉換的細微間隙,他蓄勢已久的一掌已然無聲無息地印向瑩勾後心。這一掌陰柔歹毒,掌心隱隱泛著青黑之色,比之當時褚特部一戰的拔里神肅,強的又何止一籌。
瑩勾拍飛巴也的手掌甚至還未完全收回,但面對身後這無聲無息卻更為致命的偷襲,她竟不閃不避。
「哼!」
一聲冷哼,如同冰珠落玉盤。瑩勾那嬌小的身軀猛地半轉,一隻同樣白皙小巧的手掌,徑直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迎了上去。
轟!!!
雙掌結結實實印在一處。
剎那間,如同平地驚雷炸響,一股肉眼可見的、狂暴無匹的氣浪以兩人掌心為中心轟然爆發、怒卷而出。
大堂內如同遭遇颶風,離得最近的幾張厚重木桌、條凳,如同紙糊般被氣勁撕扯、掀飛、寸寸碎裂。碗碟杯盞瞬間化為齏粉,混著木屑四散激射。屋頂的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簌簌落下塵土。牆壁上的掛飾、灶台邊的鍋鏟,被這股沛然巨力震得叮噹作響,紛紛墜落。
整個古董羹店仿佛都在這一道對掌中劇烈搖晃了一下。
拔里神玉只覺得一股冰冷、霸道、仿佛能碾碎山嶽的恐怖勁力,如同怒海狂濤般沿著手臂狂涌而來。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腳下鋪設的青磚「咔嚓」一聲碎裂開來。
他拼命運轉多闊霍傳授給他的功法抵禦,雙臂劇痛欲裂,氣血翻騰如沸,整個人如同被巨浪拍中,蹬蹬蹬連退三步,方才勉強卸去這股力道,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這嬌小身軀里蘊含的力量,簡直非人!
而瑩勾小小的身軀只是微微一晃,腳下生根,紋絲未動。她緩緩收回手掌,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塵。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大眼睛,此刻終於轉向拔里神玉,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俯視螻蟻般的冷漠。
她甚至沒有立刻看拔里神玉,而是先微微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那隻剛剛對過掌的手掌。
「外面的人,你招來的?」
拔里神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眼中那抹驚駭迅速被一種混合著忌憚與狂傲的陰鷙所取代。
他盯著瑩勾,嘴角咧開一個充滿陰柔而變態的獰笑。
「是又如何?!」
只見門口,那不起眼的嬌小身影,低垂著頭,幾縷髮絲遮住了面容。當她再抬起頭時,一雙眼睛,
赤紅如血。
「天地不仁,萬物芻狗。既引禍水,便…盡誅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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