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天子(五)

  第476章 天子(五)

  暮春風清,雲高氣爽,寒意盡褪,大雁北歸。

  野狐嶺外,大營連綿數里,依著山勢鋪陳開來,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營中篝火未熄,炊煙裊裊,混合著皮革、鐵鏽與戰馬的氣息。

  柳河大勝的餘威猶在,幽州軍士卒們操練的呼喝聲帶著一股昂揚的底氣,穿透清晨乾冷的空氣,在山谷間迴蕩,與遠處野狐嶺北山口晉軍隱約傳來的刁斗聲遙遙對峙。

  兩軍相峙數日,而數日之內,雙方居然都無什麼動作,蕭硯除了幾日之前的三方布置外,便再未做多餘舉動,沒有去想什麼奇謀妙策,妄圖在堂堂正正的天塹之前乾坤一擲,就連王庭押運著繳獲一路的晉軍輜重,與南面河東攻勢遞來的軍報以及軍中將領、幕僚等的商議等事都未參與進去。

  雙方數萬大軍隔著一道長城,一座地勢陡然拔高的山嶺,更別說南面河東戰場距此千里之遙,能有什麼舉措可施為?又何必去參與?

  如此規模的戰事,到了這一地步,已經足以決定晉國存亡,但越到這一關節,就越是無需再多想了,奇謀妙策是弱勢方需要去想的,而強勢一方,只能就是求穩,如果真要講一些陰謀詭計,無非就是用盡辦法讓弱勢方出來跟自己正面剛而已。

  但很顯然的是,慣會正面硬憾,以力破敵的李存勖面臨如此局面,也成了昔日寧願著女子服飾而不肯出戰的司馬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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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蕭硯只著一身常服,沿著營中主道緩步而行。公羊左按刀隨其身後,姿態悠然,鍾小葵落後半步,只是目光不時警惕的掃視四周。

  陽光落在蕭硯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連日追擊指揮的疲憊被一種沉靜內斂的氣度掩蓋。

  他並未走向中軍大帳,而是拐入了左翼一片由漠北宮帳軍駐紮的區域。這裡氈帳色彩更顯斑斕,空氣中瀰漫著牛羊肉食特有的膻香,炊煙之間,俱是一大片見到蕭硯身影而伏下去的胡卒,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敬畏低語,又被無奈的公羊左一群一群喚起。

  而往裡深入,一眾歸附隨軍的各部頭人與王庭貴族早已誠惶誠恐地等候在一頂寬敞的暖帳外,他們同樣未能免俗,見到蕭硯走近,立刻齊刷刷地伏拜下去,口稱蕭王。

  「都起來,進去說話。」蕭硯率先步入暖帳,隨意地坐在主位的氈墊上,然後擺手示意那些依舊拘謹站立的頭人們落座。

  帳中的侍從連忙端上溫熱的馬奶酒,鍾小葵習慣性地上前一步,顯然是要試毒。蕭硯卻只是隨意地一揮手,止住了她的動作,旋即端起木碗,神色自然地抿了一口那帶著濃郁膻味的奶酒。

  他目光溫和地掃過帳內眾人惶恐不安、帶著驚疑與敬畏的臉,失笑一聲。


  「不必拘禮,今日本王來見爾等,不談戰事,只想聽聽,你們部族裡的老人孩子,這個冬天過得可還安穩?去歲的風雪大不大?今春的草場,返青得如何?」

  頭人們面面相覷,臉上露出錯愕的神情。他們私下互相揣摩了許久,準備了滿腹的效忠之詞和關於戰局的看法,卻萬萬沒想到這位令整個草原為之戰慄的蕭王,開口竟是這些最尋常不過的家長里短。一時之間,準備好的話語全堵在了喉嚨里,臉色漲紅,頗有些手足無措。

  一個頭人猶豫片刻,操著生硬的漢話回道:「托蕭王洪福,去歲雪是大了些,凍死了些牛羊,但開春後草長得還行,戰事也未波及到北面,前兩年通過互市,族裡攢了些家底,老人娃娃,大多都還活著……」

  蕭硯看了此人一眼,倏的又是發笑:「本王記得你,是烏隗部涅剌氏頭人……涅剌阿魯敦,對吧?」

  涅剌阿魯敦猛地抬頭,臉上先是頗為震驚,而後爆發出巨大的受寵若驚,聲音都帶上了顫音:「是…是,小…小人正是烏隗部的阿魯敦,蕭王竟還記得小人?」

  「如何不記得?」蕭硯笑了笑,「當年本王初定漠北,於土河畔整編部族親衛,你的幼子涅剌巴圖,小小年紀就敢縱馬彎弓,頗有膽色,本王瞧著喜歡,便將他留在了身邊,編入了親衛義從。」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巴圖那小子,年紀雖幼,但性子堅韌,弓馬嫻熟,學東西也快。如今在本王義從軍中,已是個能獨當一面的隊正了。這些日子隨本王巡營,難道未曾托人給你帶話,問家中老父可安好?」

  「巴圖…巴圖他…」

  阿魯敦又尷尬又激動,當年送子侄隨蕭硯離開草原的部族不少,但都當這些送出的子弟是質子,離開草原就算死了,也沒想過蕭硯真的會用這些質子,故阿魯敦也不例外,第二年轉頭就另外生了一個。

  且父子間兩三年未曾通訊,是生是死全靠王庭知會,早就不在乎了。

  直到這次蕭硯再度出塞,阿魯敦才想起聯繫一下自己這位幼子,不料一直拖到了前幾日才總算見到,而這小子一副漢人模樣,連漠北話都不願意多說,父子間生分的不行,當初原本在幼子面前趾高氣揚的長子也不得不老實,連他這個老子都客氣至極,身份完全轉變過來了,如何讓人親近的起來。

  但在蕭硯面前,什麼長子,什麼父子尊卑,全都是扯淡。

  阿魯敦只是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激動道:「謝蕭王大恩,謝蕭王栽培!巴圖能在蕭王駕前效力,是我涅剌氏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小人…小人代全族叩謝蕭王恩典,小人一定告訴巴圖,讓他更加用心,為蕭王效死!」

  帳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羨慕、嫉妒、難以置信……種種複雜的目光落在激動得渾身顫抖的阿魯敦身上。能被蕭王記住名字已是莫大榮幸,兒子竟能在秦王義從軍中擔任隊正,還得到蕭王親口提及和肯定……


  這份恩寵,簡直如同長生天垂青。

  「蕭王!」幾乎是立刻,另一個突舉部的頭人按捺不住,猛地站了起來,急切地說道,「小人…小人的次子烏古敵烈,當年也隨蕭王入了親衛。他…他現在如何了?可還中用?」

  「還有小人!」迭剌部的一個貴族也搶著開口,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渴望,「小人的侄子蕭忽沒里,也曾蒙蕭王不棄,選入親衛。不知他……」

  帳內頓時有些嘈雜起來,幾個頭人爭相出聲,唯恐落後,都想讓蕭王記起自家當年送給蕭硯當質子的子侄,對這些子侄言語間的親昵,更是恨不得即刻把貴族身份傳給他們。

  蕭硯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抬手虛按,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都坐下說。」他目光掃過一眾急切的臉龐,一一點名,提及這些人子侄的表現。

  被他點到名字的頭人,無不激動得滿面紅光,如同得到了無上的褒獎,連聲道謝,腰杆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那些沒有被點到的,則難掩眼中的失落和艷羨,甚至是嫉妒,目光在蕭硯和被點名的頭人之間來回逡巡,心中五味雜陳,只恨自己當年未能抓住機會,或送去的子侄不夠出色。

  蕭硯隨口說完這些,當然或真或假,也不可能有人去計較,蕭王說出來的話,難道還能是假的?

  他拿起一塊肉,撕下一小條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只是道:「草原是爾等的家園,令你等子侄效力本王,亦是南北一體、共保安寧之意。待戰事平息,商路暢通,你們的牛羊皮毛能換來鹽巴、茶葉、布帛,日子只會比現在更好過。安心放牧,繁衍生息,這才是根本。」

  而蕭硯語氣緩和,形似拉家常的談話。讓頭人們緊繃的神情漸漸鬆弛,提及此言,未曾在子侄方面爭光的另一個稍年輕些的頭人便壯著膽子道:

  「蕭王說的是,就是…就是有時商隊來得少,價錢也壓得狠,好的皮子換不來多少鹽……當然,」他連忙補充,「這種黑心商人,終究是少數!」

  「嗯,這確是問題。」蕭硯放下肉條,認真傾聽,仿佛這不是小事,「此事本王記下了。待天下太平,必設互市,定下公平章程,派專人管理,絕不讓此等奸商再盤剝你們。」

  頭人們一聽大喜,紛紛俯身表達感激。

  蕭硯在營帳中與頭人們一同用了些簡單的早飯,竟然真的沒談任何公事,只是詢問了些草原的風物趣事,氣氛頗為融洽。直到日頭漸高,才由一眾頭人貴族恭敬送出,轉向右翼幽州軍和定霸都的駐地。

  蕭硯特意召來了王彥章、元行欽、趙思溫等幾位剛從獾兒嘴前沿輪換下來休整的心腹大將。就在營中一片清理出的空地上,各自端著一碗茶水,迎日而談。


  蕭硯端起茶碗吹了吹熱氣,「都坐,卸了甲,鬆快鬆快。」

  他看著王彥章卸下肩甲時露出的包紮痕跡,隨道:「子明,肩上的傷無大礙吧?」

  「區區皮肉傷,早不礙事了。」王彥章聞言,將布巾往肩上一搭,呵呵長笑,「殿下放心,李亞子縮在獾兒嘴那龜殼裡,不過是苟延殘喘。末將麾下兒郎士氣正盛,只等殿下一聲令下,定把那獾兒嘴給他捅個對穿。」

  蕭硯笑了笑,沒接他請戰的話茬,反而問道:「家中老母身體可還硬朗?這次本王走的匆忙,在幽州也沒來得及見一見老夫人,時今還記得前年你我回京時,老夫人不顧年長,親手烙的那幾張摻了榆錢的大餅,香脆實在,令人掛念。」

  王彥章一愣,剛毅的臉上瞬間掠過一抹觸動,旋即放下茶碗,抱拳道:「勞殿下萬金之軀還記掛此等微末小事。老娘身子骨硬朗,末將是個粗人,只知道跟著殿下打仗,但老娘在家中的教誨,末將一日不敢或忘。她隨末將到幽州後,亦時常提及殿下,若非殿下當年在汴京慧眼識人,提拔末將於行伍,更委以重任,信任有加,哪有我王彥章今日之榮?她老人家在家日日為殿下祈福,讓末將務必盡心竭力,以報殿下知遇厚恩於萬一。」

  蕭硯看著眼前這位從汴京初遇時便追隨自己,一路摧城拔寨、立下赫赫戰功的心腹元從,亦是快慰發笑。

  「子明言重了。你之勇武剛烈,忠義無雙,乃天生將才,國之干城。縱無本王,明珠亦難掩其輝。你我君臣相得,乃是天意。你能有今日之功業,威震北疆,名揚天下,皆是你憑手中鐵槍、胸中熱血、一身肝膽搏殺而來;是你在萬軍叢中為前鋒,在幽州城下力挽狂瀾,在河北平原縱橫馳騁,在塞外風雪中浴血奮戰。本王不過是為你這等國之柱石,提供了一個施展抱負、澄清寰宇的舞台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彥章,也掃過一旁聽得認真的元行欽、孫鶴、楊師侃等將,語氣更加莊重:「此再造之功,非本王一人之力,乃是將士用命,賢才輔佐,上下一心,方能成就。本王幸甚,能有諸位這般忠勇之士,披肝瀝膽,共襄盛舉。」

  而他一言話畢,卻是又抬手止住就要抱拳出聲的眾將,迎著日光,將碗中茶水平舉示於眾人。

  「眾卿之功,本王亦不曾忘懷,待乾坤鼎定,海內昇平,本王必效太宗皇帝凌煙故事,繪功臣之像,銘不世之功。讓爾等之名,彪炳青史;讓爾等之功業,澤被子孫;讓後世之人皆知,是何等英雄豪傑,在這風雲激盪之世,廓清寰宇,再造太平。」

  言罷,其便舉手中碗,將碗中茶水一飲而盡,進而將其重重摜於地面。

  「此乃本王對爾等,對追隨本王出生入死的萬千將士之承諾,從不敢忘記!」

  青史留名,功標凌煙。


  王彥章、元行欽、趙思溫等將,饒是身經百戰、見慣生死,此刻也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胸腔激盪難平,便是旋即戰死沙場,亦可謂辛甚至哉。

  眾將霍然平舉茶碗,學著蕭硯一飲而盡復而摜地則罷,旋即甲冑鏗鏘,齊齊單膝跪地,抱拳過頭。

  「殿下知遇之恩,末將等百死難報。此生此身,願為殿下手中長槍,蕩平天下不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一刻,君臣之義,袍澤之情,勝過所有,蕭硯環顧左右,復而迎日遠眺野狐嶺,只是長笑一聲。

  「有諸卿如此,這太平日子,就算不遠了。」

  ——————

  巡視完畢,蕭硯回到自己的中軍大帳,而公羊左和鍾小葵卻是默契地在帳外數步處停下,各自引人按刀肅立,以作門防。

  帳簾掀開,便見述里朵正站在一幅懸掛的漠北輿圖前,聞聲轉過身。

  她已褪去了戎裝,穿著一身絳紫色繡金線的漠北貴族常服,襯得身姿挺拔而雍容,銀狐裘氅隨意搭在一旁的檀木架上。

  數日奔波督運糧秣的倦色在她眉宇間尚未完全消散,但看到蕭硯進來,那雙眸子瞬間亮了起來,仿佛注入了一泓清泉。

  「九郎巡視完了?」她的聲音帶著草原女子特有的清亮,此刻卻放得輕柔,「營中士氣尚可?」她自然地迎上兩步。

  蕭硯取下幞頭遞給她,走到輿圖前,微微頷首:「將士們心氣還在,此番僵持日久,亦還有的打。」

  他揉了揉眉心,李存勖形同烏龜,太原亦出兵馬接應,從全線戰局來看,正面強攻,是最為合適之舉。

  已經顧不得傷亡了。

  述里朵沒有說話。她走到蕭硯身後,動作極其自然地伸出雙手,輕輕按上了他的太陽穴。指尖微涼,力道卻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地揉按著那緊繃的穴位。

  「閉目歇息片刻。」她的聲音就在他耳畔,氣息溫熱,「諸事繁雜,也不急在這一時。」

  蕭硯笑了一聲,隨即放鬆下來,依言閉上了眼睛。

  那帶著薄繭的手指精準地按壓在酸脹的穴位上,帶來一陣陣舒緩的暖流,驅散著盤踞在腦海深處的疲憊。他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喟嘆,任由那舒適感蔓延。帳內一時靜謐,只有兩人輕緩的呼吸聲。

  過了片刻,蕭硯才緩緩開口,卻是突兀道:「漠北戰事將定,南北格局已成。有些事,需早做綢繆。」

  「九郎請講。」述里朵手上動作未停,指腹沿著他的太陽穴緩緩向緊繃的額角移動,力度依舊平穩,顯然是仔細花了心思從哪裡學來的。


  「首要之事,是互市。」蕭硯閉著眼,道:

  「戰後,我會在幽州、大定府、媯州、雲中、陰山設立『互市監』。朝廷直屬衙門,專司南北貿易。皮毛、牲畜、鹽鐵、茶葉、布帛……所有大宗貨物的交易,都須在互市監登記,按官定的公平章程進行,杜絕奸商盤剝,嚴懲強買強賣。王庭亦需派得力之人參與管理,共定規則,共擔職責。如此,貿易才能長久、穩定,成為連接南北的血脈,而非爭端的源頭。牧民手中的牛羊皮毛能換得足額的鹽茶鐵器,中原的商賈也能安心往來,各取所需。此乃根基,你以為如何?」

  述里朵的手指在他額角停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揉按,力道似乎更柔和了些。

  「此策甚好。漠北諸部苦於貿易不暢久矣,或被奸商欺詐,或因戰事斷絕。若有官方互市,定下章程,保障公平,實乃萬民之福。王庭必當全力配合,選派公正幹練之人參與。只是……」她略作沉吟,「章程細則,尤其是貨物作價、抽稅比例,還須雙方仔細磋商,務求公允,方能長久服眾。」

  「這是自然。」蕭硯點頭,「戰後便有專人與王庭詳議細則。本王要的,是南北皆利的『常市』,而非一時權宜之計。」

  他頓了頓,感受著額角傳來的舒適力道,繼續道:

  「其二,欲求長治久安,需變通舊俗。本王不強求逐水草而居者盡改其俗,但鼓勵王庭直屬及各大部族,在水源豐美、地勢平緩、交通便利之地,擇址建立『半定居點』。可築屋舍以避風雪,建倉廩以儲糧草,興辦些毛氈、皮革等手工,更重要的,是設立『蕃學』。」

  「蕃學?」述里朵一怔,手指似僵硬了幾分,但馬上就順勢滑至他後頸僵硬的肌肉,力道適中地揉捏著。

  蕭硯哪裡察覺不出她的這一細節,但只是閉著眼,毫無表情變化,微微側頭,方便她的動作。

  「在幽州、大定府及未來的半定居點,設蕃學。聘請精通漢文與漠北文字、語言的學者為師。教授漠北子弟識漢字,讀漢家經典,明忠孝仁義、治國安邦之理。但薩滿信仰、佛教傳播,一切如舊,絕不禁止。學有所成者,可參加朝廷科舉,一旦中舉,便授予官職。或入專理漠北事務的『理蕃院』,或到羈縻府州為官,與草原漢官一體考核,憑政績升遷。此為漠北的英才俊傑,開一條通天之路,使其心向中央,其才為國所用。」

  述里朵聽得極為專注,手上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這不僅僅是為漠北子弟開闢了前所未有的上升通道,更是將漠北精英階層與中原王朝的核心利益深度綁定的絕妙之策。那些學成歸來的子弟,通曉漢地文化制度,又帶著朝廷授予的官職和榮耀回到部族,其影響力將遠超尋常貴族,長此以往,意義深遠。

  她心下長嘆,但只是由衷贊道:「九郎深謀遠慮,此乃固本安邦的良策。開科舉之路,授朝廷官職,對草原子弟是莫大的恩榮與激勵。王庭定當全力推行蕃學。不過……」


  她斟酌著詞句,手指在他頸後輕輕打著圈,「半定居一事,牽涉各部草場劃分與遊牧習慣,恐非一蹴而就。需由王庭主導,徐徐圖之,先擇一二大部落試行,以利相誘,展示其儲糧防災、便利交易之優勢,待其嘗到甜頭,再行推廣。若強行攤派,恐生牴觸,反而不美。」

  「可。」蕭硯沒有猶豫,也沒有理會她言語中的謹慎與利益取捨,只是道,「半定居一事,首在自願,重在引導。你若有心,具體選址、推行步驟,由你把握便是,朝廷在築城、農具、匠人方面給予支持。」

  「妾身願為九郎鞍前馬後。」

  蕭硯笑了一聲,然後又思忖道:「還有一事,我欲效斡魯朵制,略作變通,建立『宮衛軍』。」

  「宮衛軍?」述里朵的手指停在了他肩膀上方。

  「正是。」蕭硯睜開眼,目光投向輿圖,「我要在幾處水草豐茂之地設立行宮帳落,再由漠北各部族,無論王庭直屬還是歸附諸部,按其人口多寡,選拔十五至二十歲之間,身家清白、體魄強健、心性忠誠的貴族或平民子弟,組成一支『宮衛營』。此營直屬本王,編入中央禁軍序列。這些少年,將入汴梁,入講武堂習練,入國子監學習經史典章、治國之道。服役五至八年。期滿後,考核優異者,可留任禁軍;其餘人等,攜所學所得,回漠北與家眷族人拱衛宮帳,平時負責行宮周邊季節牧事,戰時徵召入軍所用。」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同時,我今後將定期北上『巡邊捺缽』,巡視草原,處理事務,接受諸部朝覲。巡邊期間,這支由漠北子弟組成的『宮衛營』,便是本王的核心扈從與儀仗。」」

  帳內一片寂靜,述里朵的呼吸又是微微一滯。

  質子入京!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羈縻之策。而服役期滿,這些人還是草原人嗎?只怕隨蕭硯巡視期間,就已是高人一等了。而如此無上榮寵,亦是蕭硯視草原俊傑如子侄的信物,其部族子弟在京,如蕭硯親衛,榮辱與共,其族又焉能不忠?

  她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例如人選怎樣選定才不引部族內鬥?這些少年在汴梁的待遇、地位、安全如何保障?他們學成歸來後,在草原上又是怎樣的特殊待遇?

  這柄雙刃劍,用好了,是王庭掌控諸部、加深與中央聯繫的利器;用不好,便是離心離德的禍根。

  她手上按摩的動作重新開始,從蕭硯的肩頸緩緩向下,力道沉穩地揉捏著他背部緊繃的肌肉,同時身體也靠得更近了些,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他的耳廓。

  她的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帶著幾分懇切的商量口吻道:

  「九郎高瞻遠矚,將漠北俊傑與漢朝命運緊緊相連,妾身……心悅誠服。」


  她用指尖在他堅實的背肌上打著圈,「只是……這些孩子,年紀尚輕,離鄉背井,遠赴繁華京城。若無足夠明確的身份地位,恐難安心向學,亦難彰顯朝廷恩典。宮衛營子弟,既是質子,亦是九郎未來的股肱,其俸祿、衣甲、住所、受教之師,當等於尋常禁軍,如此免受中原禁軍之欺壓不提,亦可避免反至兩族之間不睦。」

  她的手指滑至蕭硯腰側,瞥了他一眼,隨即解開衣物一角,手心自然向下,語氣更柔。

  「其二,他們學成歸來,榮歸故里,自是好事。然草原重血脈,重勇力。這些少年離家多年,縱然學富五車,通曉漢禮,若無朝廷一紙『出身』認證,若無王庭明令授予的職司或推薦,恐難在草原迅速立足拱衛九郎來日巡視草原之行宮,甚至可能被舊有勢力排擠,反埋沒了人才,辜負了九郎一片苦心。妾身以為,凡期滿歸鄉者,朝廷或王庭,當給予相應文牒憑證,昭示其功,或酌情授予低階職銜,使其歸北後有所依憑,方能真正成為溝通南北、穩固王庭的基石。」

  她一邊說著,一邊巧妙地用手動語言傳遞著信息,身體更是微微前傾,溫軟的氣息縈繞在蕭硯頸側,聲音裡帶著一種美婦人不舍被拒絕的憐惜。

  蕭硯閉著眼,卻只是嗤笑一聲:「就這些?」

  「九郎如果認為可行……」述里朵微微停頓,胸脯自然的壓住其背,氣吐如蘭。

  「王庭統御萬里草原,震懾諸部,執行九郎之命,亦需一支足夠精銳、反應迅速的直屬衛隊,方能令行禁止,替九郎牧守這北疆門戶。宮衛營遠在汴梁,王庭自身若無幾分自保之力,恐難及時彈壓地方不軌,處置突發變故。這支衛隊規模,憑九郎一言而決,然其存在,不可或缺。」

  她最後一句說完,吐著氣換了一隻手,而目光只是灼灼地看著蕭硯的側臉,等待著他的反應。

  蕭硯一直閉目聽著,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情感變化和話語中的層層訴求。

  不過她的手法略顯生疏,想來堂堂太后,是從未做過這等事的,所以就算她提出的幾點,都在情理之中,也並非無理取鬧,甚至考慮得頗為周全。

  尤其關于歸鄉子弟立足和王庭衛隊的問題,確實是他宏大構想中需要補足的細節,甚至及時巧妙地利用了這私密空間的親近氛圍,將政治訴求包裹在體貼與情理之中,讓人難以斷然拒絕。

  但蕭硯還是一時不語。

  而這般一等,手中力道略微沒控制住,便見蕭硯稍稍蹙眉,述里朵便頗有幾分暗惱,繼而順勢繞到蕭硯前方,捋了一捋側臉長發,將之束於腦後髮髻。

  半晌後,述里朵含糊不清的聲音便響起。

  「九郎……思慮…如何。」

  「述里娘子所思……甚為周全。」蕭硯不得不垂眼欣賞,卻是一時滿意十足。


  「便依你所言。宮衛營待遇、身份,無需多念,必使其安心向學,以彰國恩。歸北子弟之出身認證與職銜推薦,由朝廷與王庭共議章程,務必使其歸有所用。至於王庭直屬衛隊……」

  他伸手撫著太后的髮絲,略作沉吟,「具體規模,待戰後由樞密院與王庭共商。若要讓漠北長久為中原屏藩,兩族百姓共享太平,確需王庭替我牧守這萬里草原。細則,就交給韓延徽、馮道與王庭重臣詳議定奪,拿出章程。」

  述里朵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臉上想綻開一抹明媚的笑容,卻又一時礙於形勢,只好繼續含糊不清的出聲。

  「九郎聖明。」

  帳內暖意融融,燭火映照著兩人極近的身影,旖旎的氛圍中交織著政治生物應有的默契。只是這份默契,比之當年,蕭硯又何嘗只是霸道了區區一兩分而已。

  但不久之後,鍾小葵稱有軍情急報,請求入帳得到允准後,方才掀開帳簾孤身而入。

  便見太后背對著帳簾,正用杯子飲著茶水,但不知何故還被嗆了幾口,只是背著身子急忙用手巾擦拭著嘴角。

  而蕭硯一臉神清氣爽,雙目清明,端是處理了一樁讓人心煩的要務才是。

  鍾小葵沒有多想,甫一入帳便叉手拜下去,呈上一道手書。

  「殿下,野狐嶺薛侯李存禮遣一密使,入營前來。告屍祖降臣蹤跡暴露,或將被李嗣源乃至一邪異妖人拔里神玉,及通文館一眾,領太原援軍、陰山僕從軍圍攻,形勢萬分危急……」

  蕭硯猛地站起,周身氣勢勃發,帳內溫度仿佛驟降,他一把抓過手書快速展開,只見其上字跡寥寥。

  「陰山北,屍祖降臣危,多闊霍、魃阾石,李嗣源在側。」

  而鍾小葵更是全身不安,叩首道:「臣等無能,未能及時應殿下之命先一步尋至屍祖等人蹤跡……」

  述里朵的臉色也瞬間變得凝重,她當然知道降臣是誰,兩人當年在幽州又不是沒打交道。她將漱口的茶水咽下,快步走過來。

  「陰山雖在長城之外,但地形複雜,多古老禁地與秘徑。本後即刻命世里奇香和遙輦、大賀峰點齊一隊宮帳鷹騎,他們對那一帶最為熟悉,必能先一步探路,將此危告知屍祖。事關多闊霍與魃阾石,蕭王務必慎重。」

  說著,她又略一停頓,回看鐘小葵。

  「李存禮信使何在?其人無故傳訊,亦需仔細驗證,或有誤導蕭王分兵之嫌,此去陰山可是百里之遙……」

  「末將即刻去提人來。」

  但蕭硯只是負手略一思忖,卻根本沒有多言,便已大步流星朝帳外走去。

  述里朵一時失措,急忙緊隨其後,但她還未來得及多言,便見蕭硯已厲聲喝令而下。


  「速傳王彥章、李茂貞,令其即刻整備兵馬,隨時準備向野狐嶺步戰突進。」

  「諾!」帳外迅速傳來兩聲夜不收的應和,旋即奔馬而去。

  「調三百義從突騎,以世里奇香部為前導,營外等候。」

  他一邊下令,一邊毫不停留地走向帳外親衛牽來的戰馬,翻身而上,動作流暢迅捷。他勒住躁動的馬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追出帳外的述里朵,眼神竟是凌厲如斯。

  「野狐嶺之事,暫交王彥章,太后需按既定方略,圍而不攻,以勢壓之,絕不可浪戰。待本王解決此患,再回來與李存勖清算總帳!」

  話音未落,他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公羊左等夜不收已如鬼魅般躍上馬背,緊隨其後,捲起漫天煙塵,朝著西面方向,狂飆而去。

  大帳之前,驟然只剩下述里朵一人獨立。

  帳簾晃動不休,灌入的冷風吹得其間燭火一陣明滅。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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