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且看今朝拔劍,誰是英雄(三)
第462章 且看今朝拔劍,誰是英雄(三)
晨光漏過雕花窗欞,在鋪著大紅鴛鴦錦的床榻上投下幾道淺淡光斑。
李星雲頭痛欲裂,揉著腦門睜開眼,卻見陌生的織金帳頂懸在眼前,鼻尖一嗅,更有或清或重的脂粉香氣四面而來。
他臉色一變,卻是驟然想起了昨夜那些細碎的記憶,尤其是上饒公主驚怒掙扎的臉,散落一地的鳳冠珠翠等等,實在過於清晰。
他猛地翻身坐起,有些手足無措的四下尋找著自己的衣物。
窗邊這時卻傳來一聲冷笑,嚇得李星雲驚惶抬頭,只見上饒公主背對著他,正由兩個宮女在銅鏡前服侍上妝,而上饒這麼一聲冷笑,別的不說,那兩個侍女卻是也有些惶恐的。
「你們下去吧。」上饒一見更是鬱悶,揮退宮女。
這時候,李星雲才捧著褲子艱難滾動了一下喉結,勉強幹笑了一下,卻笑的比哭還難看:「公主,昨夜…昨夜,是我酒醉失智,方才鑄成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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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饒聞言猛地轉過身,不料臉上並沒有什麼怒色,甚至沒有太多激烈的情緒,只有一種審視的目光掃過李星雲狼狽不堪的樣子,看了半晌後,才翻了個白眼。
「哼!現在知道錯了有什麼用?能把我變回完璧之身嗎?」她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床榻,但一看到李星雲尷尬且羞愧到要死的表情,反而又只是煩悶的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父王把我嫁給你,我就是你的人了。大唐皇帝也好,窩囊廢也罷,木已成舟。我上饒公主認下的夫君,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她停在床邊,微微俯身,手指幾乎戳到李星雲的鼻尖,「但李星雲你給我記牢了,以後躺在這張床上的是我上饒,不是你師妹。再敢把我當別人,當心本公主閹了你!」
李星雲下意識感覺褲襠一涼,偏偏一時語塞,竟是反駁不得。
上饒也不等他反應,話鋒陡然一轉,坐到李星雲身邊,眼中閃著光:「喂,窩囊廢…哦不,陛下!」
她下意識地改了口,隨即又壓低嗓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迫切,「昨晚我跟你說的,還記得嗎?聯手!在這吳國,咱們自己干。徐相、張顥他們把你當招牌,把我當棋子,憑什麼?我吳國宗室的血脈還沒死絕呢!只要你點頭,我就能想辦法聯絡一些忠於王室的舊部和宗親。咱們先在這揚州站穩腳跟,有了自己的班底和人馬,救出父王,這樣就能做你想做的事,救你想救的人,而不是被他們像提線木偶一樣牽著鼻子走了!」
聯手?李星雲混沌的思緒終於驚醒了些。
昨夜酒醉混亂中,上饒似乎確實說過類似的話,只是當時他全然沉溺在痛苦和錯認的迷亂里。此刻再聽,真不敢相信這句話會從上饒口中說出來。
他本下意識就想拒絕,但甫一抬起頭,就看見上饒公主眼中那灼灼的光芒。看著這雙眼睛,李星雲莫名在愧疚之餘,升起一股異樣感來。
於是他仔細想了想,在吳國內部培植屬於「帝後」的力量,確實是打破不良人、徐溫等人完全掌控局面的可行之路。
「公主所言…」李星雲的聲音依舊嘶啞,卻也多了幾分思索,「確有道理。然徐溫經營日久,根深蒂固,宗室力量被壓制多年,此事…如果要有所為,需從長計議,萬分謹慎。」
「謹慎自然要謹慎,難道還要敲鑼打鼓不成?」上饒公主見他認可自己的注意,竟是興奮不已,忍不住揚了揚下巴,那點嬌蠻又回來了,「只要你能配合,後面的事,我來想辦法!」
李星雲勉強笑了笑,默默在上饒公主來回踱步與念念自語的雀躍背影中穿好衣服,豈料還未及趁機溜走,又被上饒公主硬拽著洗漱了一番,說是要盡妻子的職責,並且讓他不准再喊他公主,要像話本里那樣叫娘子云雲。
上饒公主嫁夫隨夫的做派讓李星雲愧疚更甚,藉口有緊急軍務後,好歹是狼狽的逃離了此方寢殿。
直到逃出後苑,李星雲才扶著朱漆廊柱停下,大口喘息,宿醉的眩暈和心口的翻騰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李兄?」
有人從遠處走過來,卻是張子凡不知已在廊下等候了多久,他揮退幾個太監,快步上前扶住李星雲有些搖晃的手臂,目光掃過他灰敗的臉色和略帶紅絲的眼睛,壓低聲音道:「李兄臉色如此不佳,昨夜……」
他話未說盡,只是瞭然地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李星雲的肩,溫言安慰道:「李兄不必過於憂心,此聯姻乃權宜之計,為結好吳國、穩固聯盟根基而已。李兄心中唯有陸姑娘,此事我等皆知。對上饒公主,李兄也不必給自己太大壓力…權宜之計,權宜之計罷了。」
不料張子凡越這麼說,李星雲越羞愧。他閉上眼,苦笑一聲,「張兄,我…我昨夜…酒後亂性,錯把上饒當成了林軒…」
說完最後幾個字後,李星雲便再難啟齒,頹然地順著廊柱滑坐到冰涼的石階上,雙手抱住了頭。
張子凡先是一驚,復而深吸一口氣,亦是有些尷尬,他還真以為李星雲守住了底線來著,不過酒這東西……
「李兄,事已至此,懊悔無益。不管如何,上饒公主已是你明媒正娶的皇后。木已成舟,或許反能更快穩固與吳國的紐帶?」
他思維急轉,迅速找到了一個現實的支點,安慰道:「上饒公主既是李兄之妻,無論怎樣,都已是事實。陸姑娘之事,多想無宜,李兄還是先向前看,積蓄力量,方有轉圜之機。此刻沉溺自責,徒亂心神。」
李星雲只是抱著頭,發出一道沉悶的嘆息。張子凡的話在理,可心頭的巨石豈是幾句話能搬走的?然而,就算有錯也是他自己的錯,沒人能替他分擔,現實如此,由不得他繼續沉溺。
「晉國密使到了,」張子凡見狀,適時地轉移話題,「帶來了李存勖的親筆信和最新的漠北、晉陽軍情,情況…有些變化。不良人中的幾個校尉,還有前幾日擢拔的幾位官員,已在偏殿候駕多時。局勢迫在眉睫,李兄需儘快知曉才對。」
李星雲身體一震,俄而終究是撐著廊柱站起身,聲音低沉:「張兄,多謝了。」
張子凡拍了拍他的肩,亦是苦笑:「謝我做什麼?若非因我而起,你又何至於被推入此等局面?」
說著,他情知這句話又容易引起李星雲思緒,遂長嘆一口氣,又道:「如今我義父於晉國謀反被殺,晉國我是回不去了,孑然一身如無根之萍,若無李兄收留,怕是連酒都沒得喝。」
李星雲略略提振了下精氣神,聞言倒是好笑:「就憑你這小白臉,一頭爛白毛,在江湖上勾搭個貴婦人豈不手到擒來,還怕沒酒喝?」
二人互相失笑,也算是勾肩搭背轉向偏殿而去了。
偏殿的氣氛略有幾分肅殺,李星雲強打起精神,在臨時設的御座坐定。
下方,天勇星張彥濤甲冑在身,面容沉毅如鐵;天雄星崔承影一身不起眼的灰袍,只是不斷掃視著手中的密報;天猛星李嗣驍按刀立於殿柱旁,形似李星雲的保鏢,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煞氣。
殿中還新增了一個生面孔,是個約莫四旬的文士,只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石瑤解釋是不良人天機星司馬晦。
除此之外,還有數位經張子凡考察被李星雲提拔起來的官員將佐,侍立一旁。
所有人見他入座,便齊整地躬身行禮:「為陛下賀喜。」
「免禮,咳,都坐吧。」李星雲早已習慣這些場面,更無意提及昨日的婚事,言語中目光就已投向天雄星,「崔校尉,軍情如何?」
天雄星便起身道:「回稟陛下,江南各鎮情報脈絡已初步梳理掌握。若讓臣直言,可謂隱患頗多。」
李星雲點著頭,想都不用想嘛,一盤子散沙,能沒隱患嘛。
天雄星斟酌措辭了下,繼續道:「其中重中之重有一,便是吳國朱瑾。臣之前反覆核查一年前舊檔,朱瑾彼時率軍突入洞庭,逼迫正欲圍攻番禺、一舉滅掉南平的楚軍主力回師,臣發現此事絕非尋常邊境摩擦。故多方零星線索拼湊,其出兵之由,似與當時尚在嬈疆的蕭硯有莫大關聯,疑受後者密信相邀。」
「等等。」張子凡適時打斷道:「據我所知,當時蕭硯經潁水南下,是被朱瑾率軍截殺了的,二人當乃生死之仇,且朱瑾向來仇梁,天下皆知,天雄星何出此言?」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李星雲,提醒道:「朱瑾乃吳國伐梁主力,其人有名帥之姿,萬不可無端猜疑。」
李星雲頷首點頭,看向天雄星。
後者倒沒有什麼反應,只是目光掃過眾人,「彼時朱瑾出兵於潁水、淮水交界地截殺蕭硯,出巨艦三艘,水師上千,而蕭硯乘船,不過護衛百餘人,結果卻是如何?」
張子凡皺了皺眉,余者或點頭或思索,卻也一時無人反駁。
天雄星便沒有繼續過多解釋,只是道:「雖無鐵證,然朱瑾手握壽州、鄂州一帶重兵,其心如果難測,豈非大患?且其部調動數次,都與天勇星的江防部署有微妙衝突。不管如何,此人,都不可不防。」
殿內空氣為之一凝。
李星雲眉頭緊鎖,與張子凡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但最後,張子凡終究是點了點頭。
「其二,便是閩越二國,」天雄星看見李星雲點頭,遂繼續道,「閩王王審知態度曖昧,越王錢鏐麾下部分將領,尤其沿海水師將領,與梁朝商賈往來甚密,糧秣、軍械甚至情報交易跡象隱現。其中原偽朝籠絡二國,以引二國避戰自保之心昭然。臣下已加派人手嚴密監控。」
「其三,則是楚國南部邊境,南平、嬈疆密探活動陡增,有趁楚軍主力北調、後方空虛之際侵擾跡象。臣建議,陛下當密敕楚王,增兵桂州、韶州等嶺南門戶,嚴查邊境,震懾宵小。」
天雄星的報告一向簡潔,卻迅速店出了內外隱患,倒確無愧石瑤評價的專司情報滲透一說。李星雲不禁微微頷首,兀自思忖了一會後,目光轉向一身戎裝的天勇星:「張校尉,江防整合,進展如何?」
天勇星是個短小精悍的三旬漢子,聞言卻是馬上抱拳道:「回陛下。臣已秘密巡視壽州、盱眙、鍾離、鄂州江夏等淮水、長江要害節點,完成勘察。吳、楚水軍各有所長,然號令不一,互有齟齬,此乃大患。陛下旨意下,臣正著手整合,統一調度旗號、鼓令,優化布防,於幾處關鍵津渡預設火船、暗樁、攔江鐵索,層層設防。其中,楚軍因馬都督(馬希聲)的緣故,甚是配合,吳軍這邊,徐溫、張顥部也算是穩妥,唯有朱瑾其部,確有幾分自專之態……」
言及此處,他語氣陡然加重,「臣以為,欲使江防固若金湯,非陛下賦予臣臨機專斷、如臂使指之權不可。否則,戰時若再遇吳楚將領各自為政,貽誤戰機,後果不堪設想。」
「臨機專斷之權…」李星雲沒有說什麼就算自己給權,下面的人依然有分歧的話,只是略略頷首,沒有馬上搭腔。不說其他,起碼上位者的處事之道,李星雲最近幾月是學了不少的。
「陛下,」張子凡適時開口,上前呈上一份函件和一枚作為信物的金箭,「晉王密使星夜兼程,送來此函及口信。言及局勢已有大變。」
殿內眾人便一時也顧不得什麼臨機決斷之權了,都紛紛正色起來。
在李星雲的示意下,張子凡便展開密函簡單念給眾人,內容無非是晉國先遣之客軍部,雖受梁軍朱友文部日夜襲擾,一時遲滯。然晉王已決意親提中軍,親征漠北王庭大定府。欲趁王庭與耶律剌葛決戰正酣之際,匯同前部客軍,雷霆一擊,火中取栗,牽制蕭硯北線重兵於草原,一舉扭轉北疆格局。
然後又言晉王李存勖親筆上奏,懇求天子即刻在江淮、荊襄、東南三線發動全面攻勢,將梁朝部署於南方的禁軍主力釘死在千里江防之上,使其兵卒無法北援云云。
最後,李存勖甚至不忘恐嚇一句,言漠南之戰機稍縱即逝,若江南諸軍逡巡不前,待蕭硯北線塵埃落定,南北危局立現,大家一塊等死云云。
好在張子凡緊接著就補充道:「晉王亦示好,願遣精通軍務、諜報之才數人,借調至我軍中效力,助我等協調防務、分析北線戰情。臣以為,可酌情接納。然,為防其窺探核心,宜置於中樞參謀之位,由天雄星與天勇星直接節制,專司聯絡、戰術建議及分析梁軍動向,不涉核心決策與兵權。」
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各自小聲的互相討論起來,李星雲也一時鎖眉,李存勖恐嚇雖恐嚇,但話是沒錯的,漠北若失,晉國敗亡,長江以南看似千里沃土,轉眼便成孤島,大家不過一塊等死而已。
他下意識的就要招手讓張子凡到身前來商議一二。
這時,一直沉默旁聽的那位四旬中年突然向前一步,對著李星雲深深一揖。
「陛下,臣司馬晦有言啟奏。」
李星雲一愣,然後悻悻放下招張子凡的手,坐正道:「額,請講。」
「陛下,」司馬晦一手置於腹前,一手負後,先是踱步了幾下,復而出聲道,「晉王此求雖急如星火,然其策,確實乃陽謀。於中原偽朝,是南北夾擊之危局;於大唐,亦是破繭而出之良機。臣有三策,或可應之。」
李星雲有些狐疑這廝有這個水平嗎,張口就是三策,張子凡卻是乾咳一聲,代李星雲道:「司馬先生請速速為陛下講來。」
「其一,陛下無非是當即刻頒下嚴旨,加徐溫都督江淮諸軍事銜,督其所部吳軍主力,坐鎮盱眙,克日猛攻淮河對岸之泗州;敕令楚王世子(馬希聲)確保洞庭防務無虞,並遣精兵強將,相機策應吳軍攻勢;並責閩王、越王,即刻調動其水師北上,襲擾梁朝青、齊沿海,焚其糧船,亂其後方,使其首尾不能相顧。此乃明線,聲勢越大,越能吸住梁軍主力。而暗線……」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依天勇星所察,陛下當密敕楚王,增派得力幹將,率精兵增援桂州、韶州等嶺南門戶,嚴查邊境,廣布斥候,對南平形成震懾,使其不敢妄動。而嬈疆山高路遠,無南平策應,其勢亦頹。」
「此外,朱瑾手握吳國最精銳一部馬軍,其若立場搖擺,便成肘腋之患。然其位高權重,不可輕動,更不可逼迫過甚使其倒向偽梁。」
司馬晦的目光轉向李星雲,「臣觀吳國內部,張顥與徐溫雖皆權臣,然張顥圖兵權更重,故與朱瑾嫌隙更深,且張顥更重江防穩固。陛下可密授張顥權柄,許以重利或名位,令其入駐濠州,逐步接手、整合朱瑾所部防務,明升暗降,架空其權,穩固江防為上。此乃釜底抽薪之策,溫和但有效。若擔心打草驚蛇,陛下亦可移駕壽州,令朱瑾強攻潁州,與徐溫、張顥二部,同時對中原偽朝淮北一線發動猛攻,以測朱瑾忠實。
對閩越二地,陛下可先觀其部水師動作,復而遣吳國重臣持節宣慰,閩越二地深藏於吳地之後,若還如此避戰,吳使必然憤恨,陛下便可藉此施以恩威並重之策。行正道,立威權,方能根基穩固。如此,明暗二線並舉,一應晉國,二測忠實,兩不耽誤。」
李星雲咽了咽唾沫,回頭去看,卻見好兄弟張子凡用摺扇敲下巴的手已經頓住,只是盯著司馬晦看他出聲而已。
「其二,借江陵破局。」
司馬晦不理外界,只是抓著自己的袖子,手指落在輿圖上的荊南位置,「荊南節度使高季興,首鼠兩端,名為梁臣,實懷割據之心。此獠盤踞江陵要地,控扼大江中游,無論於梁於我,皆為梗阻。可著天雄星詳查其弱點,或尋其與中原偽朝中樞之齟齬,或探其與中原之舊怨,設計誘其生變。不求其能獻城來降,但使其與中原離心離德,甚至倒戈相向,則江漢門戶洞開,我亦減大江上游之威,善莫大焉。」
「其三,以靜制動,待天時之變。」
司馬晦的手指從江陵往下滑動:「中原南方防線漫長,蕭硯雖強,其兵力終有窮盡,其糧秣轉運亦有極限。晉國李存勖需以快打快,搶定草原大局。然我大唐三路大軍壓境,卻非在速勝,而在以堂堂之陣,將其南方精銳牢牢吸附於江防各點。使其師老兵疲,使其糧秣消耗日巨,使其將帥心力交瘁。待其疲態盡顯,或北線晉國得手、蕭硯主力被迫北顧之際…」
他手指復又劃向輿圖上的大江中下游,「便是我大唐水陸精銳,尋其江防鏈條薄弱之處,以雷霆萬鈞之勢,全線直搗汴梁之時。此乃決勝之機,需靜待天時,蓄勢而發。而在此之前,我軍當如磐石,任他風浪起,穩坐釣魚台。」
這還是頭一次有人在李星雲面前將如此大的戰略清晰托出,便是他這個門外漢都被震住,何況是自詡飽讀兵書的張子凡。
「額……」李星雲看著止聲後,向他拱手示意的司馬晦,竟是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張子凡嘆服一聲,上前對司馬晦行了一禮,復而看向那些被李星雲提拔起來,當下正流露出振奮之色的官員,道:「司馬先生果不輸天機星之稱。」
「張侍郎過譽。」
這時候,本就躍躍欲試的諸等官員中,又有人建議道:「陛下,司馬先生所言後勤乃重中之重,三路大軍齊動,需建立統一錢糧調度,避免諸鎮自行其是,延誤補給。」另一人也道:「文書一道,亦需陛下明旨激勵三軍,昭告天下大義所在。」
這些人能被張子凡選出來,端是諸等沒有根基的人,自是期待能在這個團體內出頭,最為主要的是,他們也看見了這幫負責給李星雲搭架子的不良人,確是有各自的本事。
李星雲端坐主位,昨夜宿醉,當下竟有幾分頭暈,不過眼見眾人望來,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混合著破局的期待,卻是莫名在他胸中激盪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道:「准司馬先生所奏其一、其三條,即刻擬旨,以大唐天子名義,嚴令江南諸鎮依計出兵。貽誤軍機、陽奉陰違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
「准張子凡所奏,接納晉國所遣參謀,由天雄星、天勇星二位校尉監管使用,劃定職權範圍,不得逾越。」
「准司馬先生其二條。密敕楚國防備南平、嬈疆,增兵桂、韶。授權天雄星依法監控內部,重點查證朱瑾疑點,務必確保江防無虞。著天雄星會同天機星二位校尉,三日內擬出針對高季興之詳策。」
「授予天勇星全權,整合優化江防部署,賦予臨機專斷之權。遇有吳楚將領抗命不遵,妨礙江防大局者,可憑不良人,先奪其權,後報我知。」
這時候,他才看向一眾官員:「著爾等,全力協同張侍郎及戶部,保障三路大軍後勤供應無虞。即刻擬寫激勵三軍詔書,飛傳各營。」
張子凡第一個俯首向下,與頗感欣慰的諸等不良人以及一直在角落沒參與進來的石瑤等人行禮下去。
「臣等遵旨。」
「……」
議事完畢,李星雲剛想尋張子凡言語一二,卻見後者招呼也沒打,先去尋上那天機星司馬晦了,故他也是一時惆悵。
馬希聲回了長沙,又不敢回去見上饒公主,所以他只有兀自一個人孤零零的尋了一處偏殿補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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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南草原的地平線上,晨光刺破灰藍色的雲層,寒風卷過枯黃的草浪,遼闊無垠。
一面獵獵作響的「晉」字王旗下,李存勖端坐於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之上。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鷹隼鎖定獵物般的專注,就算這種專注,只是落在區區幾人身上。
史建瑭頂盔摜甲,臉色沉默的勒馬侍立其側。高行周、夏魯奇、史匡懿各率精騎,拱衛在李存勖左右。而在他們身後,萬餘晉軍鐵騎,亦是無聲矗立,默默看著遠處,幾個晉軍斥候正在追逐幾個數量同等的騎士,而對方顯然已經被追得力竭,但竟是與幾個晉軍殺的有來有回。
及至最後,追逐的晉軍斥候全軍覆沒,那幾個騎士中居然還剩下一騎,而其人非但不逃,反而兀自勒馬,胯下馬蹄自踏,持矛看著此方晉軍萬騎,區區一介騎卒,竟是豪氣萬分。
史建瑭臉色難看,回頭看了眼眯著眼不語的李存勖,又是咬牙:「末將單騎去替大王將那人的腦袋取回來。」
「近三十斥候死盡了,竟殺不完對方區區十騎,甚至還需本王之前鋒都督親自出戰。」李存勖卻只是在馬背上拎著韁繩,一時嗤笑:「秦王義從,就這般天下無敵麼?」
此話一出,原本勃然大怒以至於蠢蠢欲動的夏魯奇等年輕將領俱皆一時憋屈不言,更別說請戰了。
恰在這時,大軍之中突有一騎奔馬而出,而觀其人一身裝飾,卻只是個尋常軍卒,手中長矛也並非這個時代職業武夫自製的利刃,不過尋常的制式長矛而已。
諸將齊齊變色,其人的隊頭乃至其上的諸等上峰更是慌亂,要知道,這廝如果又上去送了,其人死了便死了,大傢伙一個治軍不利的罪名誰來擔?
所有人都去看李存勖臉色,卻見後者只是眯眼。
而那晉軍騎卒奔馬而去,只是無言,奔馬不止,而對方剩下那秦王義從也不問話,只是長笑一聲,與之對馬衝來。
要知道,朱友文雖將其部分作數股,每股數百至千騎不等,用以在李存勖大軍周圍不停游弋,卻也亦被李存勖抓住機會狠狠打了一場,以至於這一隊被殺散的秦王義從不慎被李存勖主力親自纏上,且彼部固然早已疲倦,但最後一人之所以能存活到最後,終究是有其根本原因的,尋常將卒這會衝上去就算能占體力的便宜,恐怕也是上去就是個死。
但那晉軍騎卒竟只一個回合,便將那秦王義從一矛捅於馬下,卻是一時驚煞眾人。
不過這晉軍騎卒本還想下馬去斬那重傷而未死的義從首級時,卻見其人只是拔出腰刀,以一聲「秦王萬勝」的嗆血大呼,利落自刎於萬軍之前。
不說李存勖乃至恰才振奮的萬軍沉默,便是那斬殺了其人的晉軍騎卒亦也沉默片刻,亦未下去割其首級,便兀自奔馬回來,翻身下馬,朝李存勖五體伏地下去。
一旁的鏡心魔見李存勖久久無言,眾將也亦是沉默,只得乾笑一聲:「這等義從,蕭硯不過一千五百人,而大王這一戰抓住朱友文這廝的破綻,起碼斬了兩三百……」
李存勖嗤笑一聲,理都沒理鏡心魔,竟只是親自策馬上前,看著地上那個年輕得過分的騎卒,大聲詢問道:「汝這般年輕,亦也投軍?我河東是無兒郎了嗎?要你這般乳臭未乾的小子頂上來廝殺?」
伏在地上的身影猛地抬起了頭。
其人確真是年輕的過分,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但這般年紀的人,當下非但沒有畏懼,反而迎著李存勖審視的目光,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大聲答道:
「回大王的話,河東兒郎遍地都是!小卒不過隊裡一個尋常騎卒,練了幾年槍馬,故才偷偷入軍效力,今日撞見那秦王義從逞凶,這才忍耐不住出陣丟人。若論勇力,我河東軍中,能勝小卒者不知凡幾。大王帳下猛將如雲,健卒如雨,區區秦王義從,何足道哉?今日殺他一個,明日便能殺他十個、百個!」
夏魯奇、史匡懿等年輕將領猛地攥緊了拳頭,眼中壓抑的怒火瞬間被點燃,化為灼熱的戰意。史建瑭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看著那少年兵卒,眼中閃過一絲激賞。鏡心魔臉上的乾笑僵住,閃過一絲驚異。
是啊。一個普普通通、名不見經傳的小卒,只憑手中尋常制式長矛,一個照面便將那令己方三十精銳斥候都束手無策的秦王義從捅於馬下!這難道不是最好的證明?
河東不缺好兒郎!
李存勖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旋即倏然發笑,勒馬回顧眾將、萬軍。
「好一個何足道哉!」李存勖的笑聲響徹全場,「姓甚名誰?何方人氏?」
「回大王,小卒劉知遠。太原府陽曲縣沙陀部人,家中行二。」少年挺直了腰杆,聲音洪亮。
「劉知遠…」李存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深沉。他不再看地上跪著的少年,而是緩緩抬首,望向遠方山脈那灰暗起伏的輪廓,以及更近一些,那秦王義從自刎後留下的孤寂戰場。晨光熹微,將那染血的草地映照得一片淒迷。萬軍肅立,只有風聲嗚咽。
李存勖沉默的時間有些長。久到史建瑭忍不住想要開口,久到鏡心魔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李存勖的目光從遠方收回,重新落在那張年輕卻沉靜的臉上。他沒有追問家世,亦沒有問其為何從軍,只是認真詢問:「劉知遠,可願入我帳下,為本王親隨?」
晉王親隨,緊貼王旗,更何況是李存勖的親隨,向來直面前鋒血戰,但正是如此,夏魯奇等李存勖親信便是這般起家的,更何況這小子還是這般場面受邀?
周圍的將領們,包括史建瑭在內,眼中都再次掠過震動。這位置,已是心腹中的心腹,竟如此就拋給了一個剛剛還在斥候隊伍里、名不見經傳的十六七歲小卒?
劉知遠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旋即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單膝跪地,抱拳過頂,「小卒粗鄙,蒙大王不棄,敢不效死?願為大王前驅,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好!」李存勖大喝一聲,不再多言,猛地一勒韁繩。
「史建瑭!」
「末將在!」史建瑭抱拳應諾,聲如洪鐘。
「帶上你的人,還有那些陰山僕從軍,」李存勖拔劍直指東北,殺氣沖霄,「按原定方略,遇山開山,遇水搭橋。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掃清道路,大軍即刻穿山!」
「末將領命!」
李存勖的目光又掃向高行周:「高行周!」
「末將在!」其人大聲應諾。
「你速領精騎三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只管尋朱友文分散其部之藏匿的臨時水源地、可能的集結點。找到一處,焚毀一處。逼其無法就近休整補給,疲於奔命。同時,陰山部之上下雖已老實,但依舊需要緊密監視,那鍾小葵一日未殺,一日難消本王之恨。後續之兵馬,由你協調,會同諸部之僕從軍,收縮警戒圈,輜重集中護衛,遇小股騷擾,以強弓硬弩攢射驅散,不得追擊戀戰。」
「末將領命!」
「中軍隨我王旗,全速前進。目標炭山隘口,穿山而過,直指王庭!」李存勖最後瞥了一眼已然起身、緊握長矛、眼神灼灼的劉知遠,大聲喝道:「劉知遠,跟上!」
「諾!」劉知遠沉聲應道,動作利落地翻身上馬,緊隨李存勖身後。
而李存勖的披風在風中猛地一甩,只是劍鋒再次前指。
「兒郎們,看到沒有?!我河東兒郎,便是如此!炭山在前,漠北在望!隨本王踏破此路,碾碎一切攔路之敵!」
「踏破前路、踏破前路!」
萬餘鐵騎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聲浪排山倒海,衝散了陰霾,撕裂了寒風。
洪流再次啟動,裹挾著漫天的塵土與沸騰的殺意,直向著東北面奔涌而去。劉知遠策馬緊隨李存勖的隊伍,那杆尋常的長矛仿佛也染上了千軍萬馬的氣勢,在鐵蹄踏碎山河的轟鳴中,閃耀著破陣摧鋒的寒芒。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