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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且看今朝拔劍,誰是英雄(二)

  第461章 且看今朝拔劍,誰是英雄(二)

  午後的陽光透過新綠的枝椏,在秦王府內苑的花徑上篩下細碎金斑。空氣里浮動著泥土解凍的濕潤與杏花初綻的清甜,幾隻狸奴慵懶地蜷在向陽的石階或花叢深處,枚果獨占著最柔軟的一塊錦墊,喉間發出滿足的呼嚕。

  若非外間確是南北戰火將起、萬軍馳騁山河,此間幾乎嗅不到半分亂世烽煙。

  蕭硯走在最前,一左一右牽著女帝和姬如雪,前者孕腹已顯圓潤,杏子黃的雲錦寬袍更襯得膚色如玉,步履間帶著母性的雍容與沉穩。另一側,姬如雪一襲月白衣裙,身條竟還是清冷依舊,只是一路靜靜聽著蕭硯和女帝的談話。

  千烏身著一襲紅色束腰長裙,領著廣目天、陽炎天及其他侍女隨侍在側,目光時刻留意著路面,確保無一絲磕絆。

  「夫君看這杏花,」女帝駐足在一株開得正盛的杏樹下,指尖拂過綴滿嫩白花瓣的枝條,幾片花瓣隨風飄落,沾在她鬢邊,「前幾日還只是骨朵,一場暖風便催開了。春意,到底是關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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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硯亦也止步,不過非但沒有替她拂去發間花瓣,反而壓下那道枝條,摘了兩朵最艷的花戴在二女的耳畔。

  他看著女帝無奈的笑色與雪兒的嗔怪,只是哈哈直笑,進而隨口道:「春意關不住,人心亦如是。縱有寒風料峭,該萌發的,終究會破土而出。」

  女帝聞言,側首看向蕭硯,鳳眸流轉,卻是突兀道:「說起此事…夫君,奧姑在內苑這些時日,妾身與雪兒瞧著,禮遇是周全了,也隔絕了外間紛擾。只是…」

  她略作停頓,指尖無意識地在隆起的小腹上輕輕撫著,語氣平和:「此女終究是那位漠北太后送來重修舊好的象徵,身份敏感,亦可視作未來草原與中原融合的一個小小契機。若過于謹慎,嚴加隔絕,反顯得夫君氣量狹小,心懷芥蒂,亦可能令其心生怨懟,失了橋樑之用。不若……」

  她看了看姬如雪,復而迎上蕭硯的目光,「待夫君閒暇,可偶爾帶她在身邊,於汴梁城內走走。看看朱雀大街的繁華市井,瞧瞧汴水兩岸的漕運碼頭,甚至…城外春耕正忙的田間地頭。讓她親眼看看,終結亂世、再造生民樂土是何模樣。潛移默化,潤物無聲,或比高牆禁錮,更益於將來漠北的長治久安。」

  蕭硯起初還想笑奧姑可能會心生怨懟這句話,聽到後面,眼中卻是掠過一絲訝異,他看了看女帝與姬如雪,復又牽起二人的手,好言笑道:「雲姬此慮,深遠矣。與雪兒可謂是胸懷四海,心系融合,真是非尋常婦人可及。」

  他目光掃過姬如雪,好像還有幾分意有所指一樣,後者白了他一眼,清冷的眸光里只有對女帝提議的認同。


  蕭硯一笑而過,然後道:「南北烽煙將起,為將來計總是好的。前些日子,樞密院與天策府也呈上了江南新策,方略已定。」

  「哦?」女帝展了展眉,與姬如雪相視而笑:「夫君今日這般大度,竟容妾身聽一聽國事了?不怕驚動孩兒了?」

  蕭硯不由失笑,女帝前陣子因為檄文的破事大為不快,故沒再讓外界事擾她,當下自然已經無礙。於是他一面攜著二女緩步前行,一面道:

  「歸德軍主力已全數發往襄州余仲部尤其統轄,另,史弘肇、王先成部水陸並進,前鋒已抵秭歸、夷陵。三地互為犄角,鐵三角已成。高季興此人,雖上表極盡恭順,然觀其暗增江陵守軍、加固城垣、廣囤糧秣之舉,顯是首鼠兩端,妄圖坐地起價,裂土封王。」

  女帝沒有半分意外的頷首道:「先前樞密院就斷定其心難馴。故方令余、史、王三部,持續施壓,外松內緊,務必將其牢牢釘死在荊南一隅。使其不敢倒向江南,亦無力趁火打劫。然終究治標不治本,江陵險要,如此根不治,豈非礙手?」

  蕭硯遂沉吟道:「故我意,啟用王宗侃等蜀人,彼輩熟知黔州、荊南軍情,或可大用。」

  「夫君既已決意,高季興就不成威脅了。且諸等蜀人入中樞後,確也一直沉浮,此番若得夫君重用,當會忠勇效之。」女帝笑言。

  蕭硯淡笑了下,又道:「其二,吳國內,徐溫、張顥二虎相爭,並有朱瑾受二人排斥;楚國內,馬希聲雖借其父與群臣擁戴掌權,然其兄馬希鉞握於我手,便是懸頂之劍。夜不收已秘遣精幹細作,潛入吳、楚,於徐張之間、馬氏舊部之中,並試探朱瑾之意,煽風點火,激化其內耗。對閩、越二國,則施懷柔,不與之爭鋒,離間其與吳楚。此方大唐,根基本在流沙之上,若無我之高壓,內亂必生,只需靜待其裂痕自現便可。」

  「其三,洛陽留守張全義,總攬河南道糧秣軍械轉運,匯同嬈疆與蜀中軍需,確保南方前線及河中供應無虞。而漠北一線,有李珽坐鎮幽州,保障北線作戰及防備晉國的所需。並有馮道坐鎮瀛洲,總攬河北北部軍政後勤,配合李珽,三人聯手,以汴梁為中心,便可保南北後勤無憂。」

  而蕭硯提到嬈疆後,語氣稍緩,「雲南王押運的第二批糧秣,已過黔州,經徐延瓊之手,正加速輸往夔州大倉。王先成部在夔州,操練水陸士卒,囤積軍械火油;史弘肇在秭歸、夷陵,二人一面穩固地方,一面厲兵秣馬。只要時機成熟,或聯盟內亂爆發,或北線塵埃落定,便可沿大江東下,以雷霆之勢,直搗楚、吳心腹。」

  言及此處,蕭硯停下腳步,目光投向遠方遼闊的天空,倏然發笑。

  「江南一時連結,看似洶洶,實乃疥癬之疾。其聯盟鬆散,內憂深重,破之不難,唯在時機。故當下之重,仍在漠北。李嗣源八千孤軍深入漠南,乃此局關鍵一子。朱友文已釘死其白道川歸路,王彥章在易州佯動,牽制雁門晉軍,實出塞以待。等漠北塵埃落定,便是騰出手來,收拾江南跳梁之時。」


  女帝頷首點頭,半點不疑蕭硯所言,只是問道:「那漠北王庭那邊……」

  「述里朵既有膽魄,耶律剌葛必為之利令智昏,叛軍正被其順利誘入既定戰場;連同李嗣源在內,亦由石敬瑭深誘入網。」

  蕭硯語氣平淡,思忖道:「述里朵非庸碌之輩,解決耶律剌葛之亂,當無大礙。加之王彥章、元行欽乃百戰驍將,機變果決,再加一個朱友文,足以應對漠南變局。」

  他頓了頓,沒有提及李茂貞,只是目光微凝,道:「至於李存勖…確是一代梟雄之姿,用兵奇詭,膽魄過人,當年雖僥倖勝他一場,卻也不可小覷。不過其國新喪,內有其沙陀宗室尾大不掉、陰山諸部反覆未平,外有我軍重兵虎視眈眈。此番他欲解李嗣源之困,無論作何抉擇,是傾力北顧,還是忍痛割肉,都將決定晉國未來之氣數,我倒是拭目以待,如有必要……」

  姬如雪本安靜地聽著,這時候卻突然止步,輕聲道:「如有必要,是不是……」

  蕭硯笑笑,拍了拍她與女帝的掌心,沒有再出聲,只是一起緩緩賞花觀景罷了。

  ——————

  暮色漸合,為秦王府的亭台樓閣鍍上一層沉鬱的金邊。前院偏廳內,燭火初燃,光線昏黃,將幾個侍立其間的人影拉長投在光潔的地磚上,更添幾分靜謐。

  蕭硯陪女帝等人用過晚膳,步入廳中,於主位落座。魚幼姝悄步近前,低聲稟報導:「殿下,陸姑娘帶到了。」

  前者沒有多言,只是於主位上點了點頭。

  片刻,著一件素雅襦裙的陸林軒被兩名女衛無聲的引了進來。

  陸林軒髮髻梳得整齊,衣著也潔淨得體,顯然未被苛待,但那張原本明麗的臉上血色盡褪,蒼白得近乎透明。

  她垂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踏入廳門的瞬間,身體更是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不用想也知道,那兩份傳遍天下的檄文,尤其是其間關於一些什麼「霸占弟媳」的隱喻,近來恐怕很讓她難以入睡。

  天下洶洶物議,這個時候更讓她在蕭硯面前無地自容,仿佛自己真成了禍亂宮闈、引動兄弟鬩牆的紅顏禍水。

  蕭硯揮手屏退女衛,只留魚幼姝侍立在廳門內側,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廳內一時只剩下三人,空氣凝滯,只有燭火微晃,以及陸林軒極力壓抑卻依舊紊亂的呼吸。

  「抬起頭來。」

  蕭硯的聲音很平緩,但落在陸林軒耳中卻如同驚雷。

  她身體猛地一顫,如同受驚的幼鹿,掙扎片刻,才極其緩慢地抬起臉。但視線甫一觸及主位上那雙眸子,便如遭電擊,慌忙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


  「江南之事,檄文所言,」蕭硯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陸姑娘想必已知曉了。」

  陸林軒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巨大的屈辱和恐懼攫住了她,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又被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只留下深深的齒痕。

  蕭硯將她劇烈的反應盡收眼底,遂笑了一聲,只是再出言時,聲音里多了一絲形似長輩的安撫:「不良帥的算計,你我俱是清楚。你不過是他手中一枚棋子,用以亂李星雲心智,構陷本王聲名。至於囚禁弟媳亦或其他……」

  他灑笑一聲,未再多言。

  陸林軒聞言,緊繃的神經似乎鬆動了半分,恐懼稍退,但眼中的驚惶和那份難言的羞恥並未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

  「秦王…我知道…我知道是他們的算計。可我…我在這裡一日,豈不是…豈不是就一日坐實了那些污言穢語?師哥他…他會不會真信了?天下人…又會怎麼看我?」

  不過只說了這麼寥寥數字,淚水竟已在她眼中終於忍耐不住,無聲地滑下來,滴在地磚上。

  蕭硯看著她淚流滿面,也是一時沉默,魚幼姝見狀趁勢就要上前,蕭硯卻是又略略抬手向她示意,然後才對陸林軒道:「安心待著。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本王行事,何須向天下宵小喋喋解釋?至於李星雲…」

  他語氣微沉,「他若信了那不良帥,信了這滿紙荒唐,那便是他咎由自取,也是他不信與你這個師妹近十載的情分。路,是他自己走的。而你在此處,至少性命無虞。待這場風波塵埃稍定,自有你的去處。」

  蕭硯的承諾還是很有效的,勉強驅散了陸林軒的不安。她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下,低低應了聲:「謝…謝殿下。」

  然而,檄文帶來的陰影依然很有餘威,尤其此刻孤男寡女共處一廳,雖有魚幼姝在門邊,使得陸林軒也下意識地攏緊了衣襟,身體微微後傾,眼神中仍有一絲戒備和害怕蕭硯會突然做什麼的恐懼。

  而又始終未見蕭硯讓她退下,陸林軒便如同受驚的小獸,默默退至廳角最深的陰影里,將自己縮成一團。

  魚幼姝欲言又止,但蕭硯只是一聲失笑,隨手取過案上的奏報翻閱起來,沒再理會。燭光將他的身影投在後牆的輿圖上,更顯深沉。

  片刻後,便有夜不收入內,魚幼姝上前聽過其人的言語後,輕聲稟報導:「殿下,上官雲闕和溫韜已將人帶回,此刻正在外候見。」

  「帶進來。」蕭硯頭也未抬。

  少頃,庭前廊外便傳來一陣喧譁。上官雲闕標誌性的尖細嗓音與溫韜的勸解聲中,卻是混雜著一個瘋癲的念叨。

  「哎喲。上官老弟,你這身段…嘖嘖,就是你這玉…差點意思,差點意思啊。看老道這塊…嘿嘿,這才叫寶貝。絕非人間凡品…」


  陸林軒一驚,竟是忍不住向外去看,便見上官雲闕一臉晦氣地在前引路,溫韜則半扶半架著一個邋遢不堪的老道向里而來。

  那老道鬚髮糾結如亂草,道袍污穢破損,眼神渾濁迷離,手裡還死死抓著一個油亮的酒葫蘆。他一進門,渾濁的眼珠便骨碌亂轉,好奇地打量著廳內的陳設,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哎呀呀…好地方、好地方…紫氣東來…貴不可言吶…」

  魚幼姝正侍立門內一側。但老道目光掃過她,渾濁的眼睛卻是倏地一亮,竟當即就要嬉皮笑臉地湊上前去。

  「哎喲,這位娘子…嘖嘖嘖…好生俊俏,絕非人間凡品!來來來,讓老道給你看看手相,算算姻緣…保管靈驗…」說著,那隻被勉強洗了洗的手,居直直朝著魚幼姝白皙的手腕抓去。

  魚幼姝猝不及防,驚怒交加,猛地後退一步,手已本能地按在腰間劍柄之上,柳眉倒豎,厲聲呵斥:「放肆!」

  上官雲闕更是氣得臉色發青,蘭花指顫抖著指向老道,只恨沒抓住機會一腳踹翻這武功不俗的老道。

  「老瘋子,老子忍你一路了!此乃王府重地,這位是殿下身邊得力的魚女使。再敢污言穢語,動手動腳,仔細你的狗頭!」

  不過言語間,他身形就已一晃,巧妙地擋在魚幼姝身前,隔開了那老道令人作嘔的視線和動作。

  溫韜一臉尷尬,急忙用力拉住老道的胳膊,試圖將他拽離:「張天師、張天師。你且清醒清醒,這是秦王殿下駕前,不可失禮。殿下恕罪…張天師他…他這瘋病時好時壞,我等實在…」他一邊向蕭硯告罪,一邊焦頭爛額地試圖控制住這酒瘋子。

  蕭硯這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瘋瘋癲癲的老道身上,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豈料那老道非但對呵斥充耳不聞,還兀自掙扎著想去拉扯魚幼姝,口中並喋喋不休:「娘子莫怕…老道靈驗得很…看你面相…」

  溫韜見蕭硯靜默不語,心中更急,情急之下,猛地提高聲音,對著老道耳邊幾乎是吼了出來:「張玄陵!你不是日日夜夜念叨要找兒子嗎?!眼前這位,就是能幫你找到兒子的秦王殿下。快、快給殿下見禮。你那兒子張子凡,殿下知道他在哪兒!」

  「兒子?!」

  那老道如遭重錘,渾身劇震,動作猛地僵住,渾濁的眼中瞬間被巨大的痛苦、茫然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充斥。他踉蹌著後退幾步,酒葫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渾濁的酒液汩汩流出。

  而隨之其後,他似乎這才真正看清主位上那個氣勢如岳峙淵渟的年輕人,但只這一眼,雙目渾濁卻是仿佛瞬間恢復了一絲清明。

  蕭硯臉上似笑非笑:「堂堂一代天師張玄陵,何故失心瘋至此?」


  張玄陵喘著粗氣,驚疑不定地死死盯著蕭硯的臉,仿佛要從中看出什麼玄機,而眼見其人鎮靜下來,溫韜才稍稍鬆了口氣,卻這才發現自己滿背居然竟是冷汗。

  但馬上,他又聽見那張玄陵嘿嘿怪笑起來,其人伸出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蕭硯。

  「紫氣,真是好濃的紫氣…直衝鬥牛,貴不可言。然…血海托帝星…險峻,也險峻得很吶…嘿嘿,這位…這位才絕非人間凡品…只怕是…是別處仙人臨於此世才對…」

  但這番瘋癲囈語,落到在場眾人耳中,卻莫名似真有幾分玄機。

  一旁的溫韜聽得心頭一跳,暗驚這老道瘋癲至此竟還殘存著幾分相術本能。上官雲闕卻是再也按捺不住,自知不能動手,一動手這廝更瘋,遂只是大聲斥道:「老瘋子,胡言亂語什麼!」

  蕭硯的目光卻略略一凝,從張玄陵進入此間開始,第一次認真審視此人,不過轉瞬就移開目光,但不經意地掃過角落裡如同驚弓之鳥的陸林軒時,卻又一頓。

  他忽然開口,語氣失笑道:「張天師既精於此道,不妨也替這位陸姑娘看看相。」

  陸林軒猝不及防被點名,猛地抬頭,眼中儘是錯愕與不解,身體瞬間繃緊。

  張玄陵聞言,卻當真搖搖晃晃湊近陸林軒,眯著眼,幾乎貼到她臉上打量。陸林軒嚇得後退一步,臉色發白。而其人只看了片刻,便搖頭晃腦,手指胡亂掐算。

  「小娘子眉清目秀,本是福澤綿長之相,奈何紅鸞星動於北,卻偏偏撞上了天狼犯主…哎喲喲,情路坎坷,情路坎坷啊!血光…有血光之災…」

  忽地,他渾濁的眼中又閃過一絲異樣的精光,像是發現了什麼稀罕物,又認真看了眼陸林軒:「咦?怪哉怪哉…這劫煞之中…竟隱隱透出一絲鳳儀之氣?雖弱…但真…貴氣隱現…終非池中之物…嘿嘿…奇哉…怪也…」

  這番顛三倒四、自相矛盾的瘋話,讓陸林軒聽得雲裡霧裡,又驚又疑,心中更是亂成一團麻,退到一旁,被魚幼姝護在身後。

  眾人面面相覷,書房內一時只剩下張玄陵嘿嘿的怪笑聲。

  唯獨蕭硯卻撫掌,發出一聲長笑:「好,好一個非池中物,天師果然妙語。」

  「你這仙人,卻也不賴,識得真物。」張玄陵亦是嘿然一笑,搖搖晃晃的要去拾撿地上的酒葫蘆。

  溫韜見氣氛稍緩,知道機不可失,給上官雲闕遞了個眼神,二人立刻抓住張玄陵的胳膊,將其一把拽起。

  「張玄陵,聽清楚了。令郎張子凡,並未夭亡。當年天師府與玄冥教混戰之際,是那晉國通文館聖主李嗣源,趁亂潛入,強行擄走了尚在襁褓的少天師,收為義子十數年。如今,他就在江南揚州,輔佐那僭號稱帝的李星雲,官居侍郎,助紂為虐!他已在不知情下,成了李嗣源此僚手中一把鋒利的刀。」


  李嗣源——!!!

  張玄陵本還渾渾噩噩,待聽見這個名字,一張面孔卻陡然撞進他的腦海,如遭五雷轟頂,使得他渾身劇震,旋即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掙脫溫韜二人的攙扶,目眥欲裂,仰天發出悽厲嘶吼:「惡賊!還我兒來——!!!」

  這一吼聲恰似飽含著積壓多年的血淚,在廳內迴蕩,震得燭火都為之搖曳。其人這巨大的反應,竟讓對其厭惡滿滿的魚幼姝都為止驚愕。

  蕭硯看著眼前這因「李嗣源」三字而從瘋癲深淵短暫掙扎而出的天師,聲音平靜:「張玄陵,想見你兒子?」

  「兒子、我兒子!」張玄陵猛地撲到書案前數步處,卻又不敢再近,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蕭硯,裡面是無盡的痛苦與渴望。

  「我兒何在?你們…你們找到他了?他在哪兒?揚州?哪個揚州?他…他是不是生得俊俏非凡?是不是…絕非人間凡品?」

  他語無倫次,反覆念叨著「兒子」和那句標誌性的瘋話,枯瘦的手指神經質地抓撓著亂發。

  「本王可以送你去揚州。」蕭硯的聲音正好壓過張玄陵的囈語,「甚至可以帶上這位陸姑娘。」他抬手指了指角落陰影里驚魂未定的陸林軒。陸林軒聞言,猛地睜大眼睛看向他,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仙人、仙人……」張玄陵竟是當即就要跪下去,語無倫次:「你讓老道帶誰都行,我一定把人帶到,誰擋誰死。」

  「但是,」蕭硯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冷硬,「不是現在。也不是讓你以這副瘋癲痴狂的模樣去江南添亂,去給你兒子丟人現眼。」

  他盯著張玄陵瞬間茫然僵住的臉,道:「想見張子凡,先給本王清醒過來。記住你到底是誰,你是龍虎山天師府張玄陵,不是一個失心瘋老道。記住張子凡是誰,記住龍虎山天師府又是什麼。什麼時候,你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待你能控制住這一身暴走的修為,而不是被心魔仇恨控制…」

  他語氣漠然,「你若能達到如上條件,本王自會安排你二人南下揚州。否則,就繼續再隨他們靜養,了此殘生吧,你兒子恐怕也不想自己的生父居然是個瘋老道。」

  這一番條件,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張玄陵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上。果不其然,他又陷入了混亂、掙扎之中,口中發出嗬嗬的怪聲,反覆念叨著「兒子…李嗣源…天師府…清醒…龍虎山…」等字眼,身體搖搖欲墜。

  上官雲闕和溫韜立刻會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溫韜低聲安撫:「張天師,先隨我們去安頓,殿下金口玉言,只要你…」

  半扶半拖間,二人將神志再次陷入混亂的張玄陵帶了下去,顯然是要嚴加看管,並嘗試喚醒這位昔日的天師。


  魚幼姝也長舒一口氣,走到陸林軒身邊,示意她隨自己離開。陸林軒嘴唇蠕動,看向蕭硯,但後者卻只是眯眼盯著張玄陵離去的方向兀自沉思,看都沒看她一眼,陸林軒遂只好攥拳沉默下去,隨魚幼姝而去。

  ——————

  張玄陵既去,大廳的空氣里卻似乎還殘留著其人的癲狂氣息與劣質酒味。

  蕭硯靜坐案後片刻,思量了會張玄陵口中的所謂兩則相術所言,待氣息稍平,方示意召見早已在偏廳等候多時的另一批人。

  書房門再次打開,魚貫而入數人,氣氛與前番的吵鬧截然不同,這批人進來後,卻是盡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恭敬與難以言喻的慎重。

  當先的是原蜀國北面行營主將,曾兵鋒直指鳳翔、險些改寫戰局的王宗侃,以及其子王承肇,蜀將王宗佑、潘炕四人。

  隨後幾人,則是原追隨朱溫多年的幾個梁將,如洛陽禁軍叛亂中被擒的寇彥卿、潞州東北面行營招討使王檀、原河中節度使王重盈之子、累受朱溫恩遇的王瓚,以及隨楊師厚叛亂的華州防禦使戴思遠四人。

  眾人入內,齊刷刷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拜見秦王殿下。」

  「免禮,都座。」蕭硯語氣平和,目光如沉水般掃過階下眾人。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眾人自感到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儀度,讓廳中的空氣仿佛又沉凝了幾分。

  眾人依言落座,身形端正,無不小心翼翼。

  蕭硯沒有過多沉吟,目光先落在蜀國降臣這邊,語氣稍緩:「王將軍,蜀地精銳汰弱留強,補入三衙禁軍已有半載,操演整肅,卓有成效。蜀地能平穩過渡,你等安撫將士、穩定軍心,功不可沒。」

  王宗侃連忙起身,抱拳躬身:「全賴殿下仁德浩蕩,赦免臣等罪愆,更予蜀中軍民休養生息之機。凡歸順效命者,無不感念殿下再造之恩。」

  其子王承肇亦隨之起身,侍立父親身後,年輕的臉龐上滿是恭敬。

  「蜀地已安,然天下未靖。」蕭硯笑了笑,話鋒隨之自然一轉,「江南跳梁,僭號稱帝,裂土抗命。諸位皆蜀中俊彥,久歷戎行,熟知南方地理人情。值此用人之際,可願再為天下安定、生民福祉披甲執銳?江南水網縱橫,濕熱之地,正需熟悉南方的將才效力。」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王宗侃、王承肇這對父子身上,尤其定在王宗侃臉上。此人在蜀國軍中的地位,幾可比肩梁之楊師厚、晉之周德威,其態度至關重要。

  而王承肇興奮之餘,卻是未敢輕動,好在他父親亦沒有絲毫猶豫,再次抱拳,聲音帶著幾分激昂:「殿下明鑑。臣等蒙殿下不殺之恩,無時無刻不思報效。江南逆賊,悖逆猖狂,裂土稱尊,實乃自取滅亡!臣願為殿下前驅,戴罪立功,萬死不辭。」


  王承肇遂緊隨其後,朗聲道:「末將願隨父帥鞍前馬後,效死殿下!」

  王宗佑與潘炕對視一眼,兩人看起來顯得更為謹慎持重。

  王宗佑起身,抱拳道:「殿下厚愛,末將感激涕零。然末將自知才具遠不及侃帥,衝鋒陷陣,恐難當大任。唯願在殿下驅策之下,尋一力所能及之職,守土安民,轉運糧秣,或操練士卒,必當竭盡駑鈍,以報殿下萬一。」

  潘炕亦隨之拱手:「下官潘炕,亦願在殿下駕前,盡文牘案牒之勞,協理地方,穩固後方,為大軍平南略盡綿薄之力。」

  蕭硯微微頷首,對蜀國降臣的表態未置可否,讓幾人重新落座後,目光隨即轉向寇彥卿、王檀、王瓚、戴思遠等梁將。

  他語氣依舊平和,但甫一發問,就讓每個人心中都不由激起波瀾。

  「諸位皆太上舊臣,半生戎馬,功過沉浮,盡付前塵。今世事翻覆,乾坤再造。本王所求,非為一家一姓之鼎器,乃在終結這三百年亂世。不知諸位當下之志如何?是願就此解甲歸田,安享富貴餘生?還是…壯志未酬,欲趁此風雲際會,再建新功,於青史之上,搏一個屬於自己的新名號?」

  此問一出,大廳內落針可聞。燭火跳動,映照著階下諸將神色各異的臉龐。

  寇彥卿的臉色在燭影下幾度變幻。

  他是朱溫麾下宿將,對其人忠心耿耿,不然也不會隨隨便便就被攛掇起來發動兵變,然洛陽禁軍叛亂時被擒,親眼看見洛河邊上人頭滾滾,彼時未死,後又經蕭硯平岐滅蜀,舉朝歸心,更別說一統天下這等莫大前程就在眼前,當下又如何想死?

  畢竟,哪裡有什麼解甲歸田,這個坎不邁過去,恐怕轉頭就是去地府里享富貴了。

  他咬牙半晌,最終離座伏地,額頭觸地,聲音帶著壓抑的複雜:「敗軍之將寇彥卿,蒙殿下不殺厚恩,敢不效死?然…舊部星散,形同孤雁,恐難當方面之任…唯殿下驅策,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王檀隨之起身,抱拳行禮,姿態顯得更為沉穩務實。他原是潞州東北面行營招討使,兵權被王景仁取代後召回汴梁,心中並非沒有怨氣,但時移世易,早已看清大勢。天下事洶洶,眼前之人隱隱已是天命所歸,今日錯過,只怕就再無後悔餘地了。

  「殿下明察。末將雖久在刑洺、潞澤,熟悉北地,亦也略知淮北地理民情。若殿下不棄,末將願在賀瑰將軍麾下聽令,以供驅馳,為淮北防務略盡綿薄。」

  王瓚卻是早已伏地而下:「河中王氏,世受國恩……」

  蕭硯本一直沒有表露什麼神情,此刻卻不由失笑,因其人此情此景,說這句話竟然半點問題都沒有,因其父輩與其人,是都吃了唐和梁的俸祿的。


  王瓚一時惶恐,錯愕抬頭,蕭硯卻只是笑著拂手安撫:「河中王氏,忠勇可嘉,孤深信之。」

  王瓚滿頭冷汗,只是叩首下去:「今殿下志在澄清宇內,解民倒懸,乃順天應人之舉。我河中王氏願傾盡家資,襄助軍需,族中子弟亦聽憑殿下差遣,唯願為殿下再造乾坤之基業,略盡心力。」

  三人次第說完,戴思遠才幾乎是癱軟著從座位上滑跪在地,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抖如篩糠。他本是華州防禦使,追隨楊師厚叛亂被鎮壓,按律當誅,全賴識時務,投降及時才撿回一命。此刻八人中,也只有他和寇彥卿看起來最狼狽了,但其人自是比寇彥卿更為恭敬,可謂卑微到了骨子裡。

  「罪將戴思遠,罪該萬死!蒙殿下天恩,苟活性命…此生唯殿下之命是從。絕無二心、絕無二心啊!」

  蕭硯端坐主位,將階下諸將或掙扎、或盤算、或卑微的種種情態盡收眼底。寇彥卿伏地時繃緊的脊背,王檀迴避的眼神,王瓚矜持下的精明,戴思遠抖動的雙肩…每一處細微都未能逃過他的眼睛。

  但他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待戴思遠帶著哭腔的哀求落下,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而蕭硯一時不出聲,眾人竟然又俱皆緊張起來,恐懼莫名。

  好在半晌後,蕭硯終是發笑出聲。

  「諸位心意,本王知曉了。天下板蕩,正需勠力同心。江南之事,自有樞密院統籌。且安心待命,恪盡職守。該諸位效力之時,本王自會降旨。」

  眾人心中齊齊鬆了一口氣,當下雖然既未當場分配具體任務,也未做出任何明確承諾,但起碼眼前這道坎,應該是邁過去了吧?

  眾人各懷心思,卻也不敢多言,只是齊聲稱是,躬身告退。

  大廳內,只剩下蕭硯一人與廳下侍立的夜不收,他沉吟一二,提起筆,在王瓚的名字上圈了又圈,但到底沒有劃下去,只是揮手招來一人。

  「將這份名單安排拿去天策府,讓他們商議妥當後,呈於本王再看。」

  「喏。」

  ——————

  夜色濃郁籠罩汴京,而江南的夜風帶著水汽,卻吹不散吳王宮深處一間新房內濃郁的脂粉香和令人窒息的喜慶。

  殿內龍鳳紅燭高燒,流蘇錦帳低垂,處處張燈結彩,極盡奢華。然而,這滿室刺目的紅,卻映得上饒公主那張嬌艷的臉龐一片沉悶。

  她隻身著繁複沉重的鳳冠霞帔,至於礙事的蓋頭早已被她不耐地扯下了,隨手丟在鋪滿紅棗、花生、桂圓的喜床上。精緻的髮髻有些鬆散,幾縷髮絲垂落頰邊。

  她鬱悶地扯了扯緊束的領口,對著身邊苦笑的陪嫁吳宮侍女抱怨:「怎麼還不來?這都什麼時辰了!中原的皇帝成親都這麼麻煩嗎?餓死本公主了!」


  侍女們看著已被吃乾淨了的點心餐盤,只是苦笑。

  等待的焦灼和空閨的冷寂,將最初那一絲對新婚的羞澀與期待消磨殆盡,只剩下被忽視的惱怒和隱隱的失落。上饒越想越氣悶,猛地站起身。

  「哼!本公主早就聽說了,這個李星雲,根本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大英雄。皇帝又怎麼樣?本公主又不稀罕。他跟我成親,也不是喜歡我這個人,不過是為了拉攏我父王,拉攏徐相他們罷了!本來看他長得還不錯,勉強就認了,結果他這是什麼意思?」

  她忿忿地踢了一下床沿。

  「吱呀——」

  恰在這時,房門終於被推開,一股濃烈得幾乎化不開的酒氣洶湧而入,瞬間沖淡了室內的脂粉香。李星雲在兩個太監的攙扶下,踉蹌著撞了進來。

  他滿臉漲紅,眼神渙散迷離,腳步虛浮,顯然在之前的婚宴上有過放縱豪飲,不知是想試圖用酒精來麻痹什麼東西。

  太監眼看著殿內此景,哪裡敢進來,幾個侍女無奈,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李星雲扶到床邊,看見也沒必要行什麼洞房禮了,便躬身退下,迅速關上了房門。

  新房內,一時只剩下這對名義上的新婚夫婦。

  上饒公主看著眼前這個路都走不穩的「皇帝夫君」,撇了撇嘴角,待聽清其人嘴中的念念有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幾步衝到李星雲面前,雙手叉腰,嬌叱道:「喂!李星雲!你給我看清楚,我是上饒公主,不是你那個心心念念的什麼師妹陸林軒!」

  「林…林軒?」李星雲被這近在咫尺的嬌叱震得微微抬頭,醉眼朦朧中,只看到一片晃眼的紅色和一張因憤怒而顯得格外生動的俏臉。

  酒精將他對師妹的愧疚與思念無限放大、扭曲,眼前的紅色身影恍惚間竟與記憶中陸林軒的容顏有了幾分重迭。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喃喃低語,聲音含糊不清。

  這一聲「林軒」,徹底點燃了上饒的怒火。她氣得狠狠一跺腳。

  「林軒林軒!你眼裡心裡就只有你師妹!本公主活生生站在這裡,你看不見嗎?!人家都說你這個皇帝是大唐聖君,抗梁基石所在,依我看,你分明一點英雄氣概都沒有!讓人把這身龍袍套在你身上當了皇帝,卻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護不住!讓她被人抓了去!現在呢?連你自己的洞房花燭夜,都要喝成一灘爛泥來逃避!你算什麼皇帝?你算什麼男人?!窩囊廢!」

  李星雲被這連珠炮似的指責砸得有些懵,試想兩月來,有幾個人這般對他說過話?

  「你…你懂什麼!」但不知是不是酒精刺激,他馬上就猛地抬起頭,進而踉蹌著試圖站直身體,「皇帝?呵…你以為…我想當這個皇帝?!是袁天罡!是他,還有你們,把我推到這個火坑裡。是他害了林軒,是他用林軒逼我…逼我簽下那該死的檄文!逼我坐上這該死的龍椅!」


  他揮舞著手臂,仿佛要驅散無形的枷鎖,動作狂亂,突然又在一瞬間死死盯著上饒:「護不住?我…我怎麼護?!蕭硯…蕭硯他…他捏著林軒的命,就像捏著一隻螞蟻!幾十萬人的性命對他而言和一條命沒什麼區別,在這種人面前,你告訴我…你告訴我該怎麼護?!一個人衝去汴梁送死嗎?!那是他想要的!那就是他的陷阱!師妹、師父,都會被我害死的…」

  他喘著粗氣,說到這裡,又忽然癱坐了下去,倚著床邊,盯著地板喃喃自語:「他們都會被我害死的……你不懂,什麼叫步步殺機,什麼叫…身不由己。」

  上饒站在幾步之外,本怒氣勃發,但看著眼前這個在婚床邊頹喪的年輕皇帝,卻又一時沉默。

  其實在上饒公主眼中,李星雲在整個江南,還是很威風的,人前人後都是一大批人簇擁著他,那些不良人對他更是忠心耿耿的模樣,前陣子因為巡查江防,據說還殺了一批人,在父王面前氣勢凌人的徐相,在他跟前也是老老實實,恭敬有加,之前帶著侍女去偷窺李星雲,他在所有人面前也一副很有氣度的樣子,哪裡有這種頹廢模樣?

  這個名義上的夫君,似乎比她想像的…還要更可憐,也更身不由己。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王。

  上饒沉默了片刻,方才那尖銳的斥責聲調不自覺地放低了些,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同病相憐的語氣:「身不由己…哼,誰又不是呢?」

  她輕哼一聲,目光掃過這奢華的新房,卻沒了之前的嬌蠻。

  「你以為…只有你被推著走嗎?我父王…他早就被徐相架空了,人前人後,連一句話都不能隨便說。我這個公主,也不過是他們用來聯姻、鞏固權力的棋子罷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但很快被一種倔強取代。

  她向前走了一步,蹲下身,目光平視著頹喪的李星雲,不再是惱羞成怒的斥責,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認真。

  「喂,窩囊廢皇帝。光知道在這裡灌酒、喊冤、害怕有什麼用?這裡是吳國!是我的地盤!雖然…雖然父王病了,徐相勢大,但我上饒公主的名號還在,吳國宗室的血脈還在!」她眼中閃過一絲屬於她的驕傲和某種決心,「與其在這裡等死,或者被他們像提線木偶一樣擺布到死…不如…不如我們試試?」

  她頓了頓,似乎也在為自己的提議感到一絲不確定,但語氣卻漸漸堅定起來,「試試看,能不能在這吳國的棋盤上,走出我們自己的活路?有了立足之地,有了力量,也許…也許才有機會去做你想做的事,救你想救的人?總比…坐以待斃強吧?」

  她最後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希望得到回應的渴望。

  然而,李星雲此刻早已被酒精和巨大的情緒波動衝垮了神智。上饒那帶著憐憫、提議和一絲期待的話語,在他混沌的意識里,只化作模糊不清的音節,最終被「林軒」那張含淚的面容徹底覆蓋。他猛地抬起頭,迷濛的醉眼中,只看到上饒近在咫尺的、帶著複雜情緒的臉龐,那紅唇開合間,竟詭異地幻化成了陸林軒委屈的模樣。


  「坐以待斃…我怎麼可能坐以待斃……」

  「對不起……林軒……」他含糊地低吼一聲,帶著濃重的酒氣,不再有任何思考,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將猝不及防的上饒狠狠拽入懷中。

  上饒公主驚駭萬分,劇烈掙扎,雙手拼命捶打著李星雲的胸膛。

  然而此刻被酒精和情緒支配的李星雲力氣大得驚人。掙扎扭打間,鳳冠歪斜,珠翠散落。

  上饒看著李星雲近在咫尺的、布滿血絲的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迷醉和絕望的沉淪,聽著他口中反覆呢喃的「對不起…林軒…」。

  一股莫名的、混雜著不甘、屈辱、憐憫和一絲奇異心軟的複雜情緒,令她沉默了,掙扎的力道,不知不覺間,漸漸弱了下去…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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