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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且看今朝拔劍,誰是英雄(一)

  第460章 且看今朝拔劍,誰是英雄(一)

  寒風似刀,刮過連綿的營盤,捲起未融化的雪沫,抽打著晉字大旗。

  居庸關出塞,東北百里,炭山山脈西側的這片土地,仿佛被凍結在肅殺之中。營盤依著幾道起伏的丘陵紮下,拒馬鹿砦層層迭迭,巡弋的沙陀精騎撒的極開,透著一股被逼到牆角的困獸氣息。

  中軍大帳左右,幾無旁人,連所謂新聖主門下鼎鼎大名的巴爾和巴也二人,都只是在帳外守候。

  帳內,李嗣源端坐主位,臉上慣常的溫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見,當下不過只是面無表情,手中的摺扇合攏,無意識地在掌心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輕響。

  李存禮站在粗製的漠南輿圖旁,指尖點在代表白道川的標誌上,聲音中略有幾分無奈:「大哥,三次了。朱友文這頭攔路虎,咬得太死。每次試探,都被他憑藉地勢和那支精騎擋了回來。其人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不求全殲甚至重創我們,就是要鎖死我們南歸的咽喉,截斷糧道,更嚴防我們向西遁入於都斤山建立據點,此番迫我等北來,顯然圖謀頗深。」

  下首,裹著傷布的李嗣昭臉色蒼白,聞言重重咳了一聲,帶著不甘:「那鬼王親自壓陣,麾下裝備精良,戰術刁鑽,尤其那一千義從,滑不留手,專挑軟肋下口,絕不與我等硬撼。我與十弟(李存孝)幾次想以勇力破開缺口,都被他親自出手擋下……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又甚好逞凶,真不知蕭硯許了他什麼潑天富貴,明知蕭硯與他朱氏有血海深仇,竟也如此賣命!這廝……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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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存孝站在一旁,聞言只是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也無言以對。畢竟他都算以力冠絕天下了,但對方偏偏是天下間可以勝過他的那幾個人之一。

  李嗣源半晌無言,目光最後越過眾人,落在角落裡裹著厚厚裘袍、蜷縮在陰影里的李存惠身上。這位十二太保依舊用黑布蒙著眼睛,手指間捻動著一串不知從何處得來的念珠,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十二弟,」李存禮會意,轉向角落,聲音帶著詢問,「可有良策破此僵局?」

  李存惠的動作頓住,似乎察覺到了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遂不得已乾笑了聲,但手指虛虛一點,卻正好落在輿圖東北方向,聲音帶著幾分謹慎:「南歸路斷,西進受阻,梁軍此計,實乃以我等為餌,引我河東不斷投入,放我晉國精血,耗我元氣根基。大哥既是為了破局而來,豈能遂其願?依小弟愚見,當務之急,非南亦非西,而是……立足。」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立足草原,方有生機,方能反客為主。」

  他指尖摩梭著,划過代表炭山的墨色線條上游,落向東北方一片標註著零星小部族符號的區域:「效壁虎斷尾,金蟬脫殼。」


  帳內諸人目光一凝。

  「斷尾求生?」李存禮追問。

  「棄卒誘敵。」李存惠語速加快,竟是分外直白,「由九哥(李存忠)為主將,十一哥(李存勇)輔之,率兩千僕從軍及軍中羸弱,攜帶部分冗餘輜重、旌旗,大張旗鼓,佯裝主力,全力向西突圍,做出急赴於都斤山收攏沿途漠北蕃部,建立據點的姿態。此舉目的有二:其一,若朱友文分兵阻截,可分散其兵力,減輕主力壓力;其二,若其按兵不動,九哥部亦可先行探路,為可能的後續行動探明於都斤山方向虛實,甚至建立前哨,亦算留一後手。」

  李存忠本聽的入神,聞言卻是一驚,而李嗣源眼中精光閃過,待李存忠小心看來時,卻只是皺眉思索模樣。

  而李存惠本就後天性眼盲,哪裡會顧忌他人臉色,只是繼續道:「再有,金蟬脫殼,北向紮根。九哥既去,主力則由大哥親率,借熟悉地形的嚮導,趁夜色掩護,尋一處隱秘隘口潛行翻山東進,進而直向東北,突襲灤河上游流域的中小部族營地。奪其氈帳、糧草、牲畜。此舉一可劫掠補充軍需,二可獲得一個相對穩固的臨時立足點,三能縮短與東北方向耶律剌葛主力的距離。待漠北王庭與耶律剌葛、甚至梁軍元行欽部混戰正酣之際,我等便可伺機刺入其側翼,真正實現『亂中取利』。立足、補給、靠攏耶律剌葛部,三事可期。」

  帳內一片寂靜,只有外間的軍營的風聲呼嘯。李存忠欲言又止,但終究沒有出聲,李存勇亦是眼盲之人,卻只是面無表情,似無異議。李嗣昭摩梭著下巴,一時無聲。

  李存禮則看向李嗣源,低咳了一聲:「大哥,此計甚妙。然亦需九弟、十一弟冒險,且繼續向東突進,在沒有得到耶律剌葛回應的情況下,是否太過深入?那灤河南面可就是北安州,流域南北,又是否會有另一個朱友文般的存在?或是王庭、梁軍的另一處陷阱?」

  李嗣源眯著細長的雙眼,目光在地圖上游移。良久,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猛地甩開摺扇,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善。此計甚合我意。」他眼中厲芒暴漲,搖著摺扇發笑:「立足草原,方有轉圜餘地,方能攪動風雲。困守此地,才是坐以待斃。」

  他「唰」地收起摺扇,目光如電掃向李存忠和李存勇:「九弟,十一弟。西進誘敵之任,就交予你二人了。此去兇險,確乃九死一生,卻不可不為。然朱友文主力若被誘動,你部可相機向於都斤山方向且戰且退,若事有可為,當為我後援;若事不濟……」他聲音微沉,「則向陰山方向潰退求生。並代我質問陰山諸部酋首,晉王金箭在此,他們緣何至今按兵不動?!」

  「遵大哥令!」李存忠實則早已猜到會有此等結果,但只是與李存勇一同咬牙領命,明知這是死士之任,他們卻也別無選擇。

  李嗣源滿意點頭,起身拍著二人的肩膀好言囑咐了幾句,目光隨即落在鐵塔般的李存孝身上:「十弟,逢山開道,遇水搭橋,先鋒重任,非你莫屬。切記,不管前敵何人,擋我者,死。」


  李存孝叉胸一禮,重重點頭。

  最後,李嗣源看向提出疑慮的李存禮,臉上那抹自信更濃:「六弟勿憂。王庭之內,自有眼睛。元行欽動向及王庭周邊布防,當有訊息傳來。蕭硯縱有通天之能,其漠南兵力亦非無窮無盡,我雁門、易州一線,他亦需防備,朱友文釘死白道川,已是其重兵所在。東北……當是我等生路無疑。」

  李存禮沉吟一二,終是無言:「大哥高瞻遠矚,愚弟拜服。」

  「既然如此。傳令各部,即刻整備,入夜後依計行事!」李嗣源的聲音迴蕩在帳內,眾人盡皆應令,嚴陣以待。

  ——————

  太原,晉陽宮,議事偏殿。

  相較於漠南的肅殺嚴寒,晉陽宮偏殿內燭火通明,暖意融融,氣氛卻比之李嗣源處反而還要凝重。李存勖負手立於巨大的輿圖前,背對著殿內眾人,周身散發著一股無形的威壓,讓侍立兩側的文武重臣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

  郭崇韜目光沉凝,緊盯著輿圖上代表陰山的標記;節度判官盧質鬚髮微顫,緊抿著嘴唇;周德威捋著灰白鬍鬚,思量不止,眉頭鎖成一個川字;檢校左僕射史建瑭在四人中最年輕,故早已是怒氣橫生。

  夏魯奇、高行周、史建瑭之子史匡懿等年輕驍將肅立兩側,甲冑的寒光在燭火下森然閃爍,眼神中既有戰意,也有壓抑的焦慮。

  殿內落針可聞,直到鏡心魔走下台階,將一份份軍報抄本分發給眾人。

  「諸位。」鏡心魔躬身,聲音中帶著幾分怒意:「李太尉遣秘使持大王金箭,星夜聯絡陰山韃靼、党項等七部酋長,嚴令其依王命即刻出兵,側擊朱友文部,打通白道川歸路,接應我軍……」

  他略作停頓,殿內空氣仿佛又凝固了幾分。

  「然……諸部首領,或託詞『部落仇殺,無暇他顧』,或言『去歲陰山亂戰,元氣未復,難以遠征』,更有甚者…竟悍然扣留使者,索要天價開拔錢!而如此種種,原因不過有一:據內線密探拼死證實……蕭硯夜不收麾下鍾小葵攜其人親筆手令及海量茶引、金銀珍寶,早已秘晤諸部酋首……陰山之路,非但不通,當下恐已成其金帛買斷之死路。」

  這消息之前就在眾人間隱有猜測,當下確證,更是仿若一道驚雷在死寂的殿內炸開。郭崇韜、盧質、周德威等人尚還算鎮定。夏魯奇等年輕將領乃至史建瑭,卻是怒目圓睜,一時喝罵不止。

  「夠了。」

  李存勖緩緩轉過身,殿內這才略略靜了下去。

  卻見李存勖臉上沒有預料中的暴怒,唯有一雙眸子深不見底,看不出情緒。他按著腰間佩劍的劍柄,掃視眾人,一股莫名的殺氣無聲地瀰漫開來,殿內溫度驟降。


  「好一個金帛買路……」李存勖慢慢出聲,聲音可謂平靜得可怕,「好一個開拔錢,好一個『茶引』開道。蕭硯如此便罷,本王認了其手段。然——」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寒意洶湧:「區區陰山犬輩,狗一般的東西!安敢如此辱我大晉,輕我王命?!視本王金箭如無物?!真當我李存勖之劍,斬不得彼輩項上狗頭?!」

  在場眾人俱皆熟悉李存勖,哪裡不知其人這平靜下的雷霆之怒,比平常的咆哮更令人膽寒。

  史建瑭立即踏前一步,抱拳大聲道:「殿下,末將請命,予末將五千騎,定將整個陰山掃蕩個來回,以平殿下之憤!」

  「萬萬不可!」周德威好似早已料中史建瑭會有此言,當即接口:「殿下。先王新喪,梁賊勢張,陰山諸蕃反覆,逐利之性,確乃萬死。然陰山終屬我北疆藩籬,萬不可逼之過甚,反迫其失於梁賊之手。且太尉與薛侯部八千精銳,乃我河東筋骨,孤懸險地。若重壓陰山諸部,豈不坐視其覆滅?屆時非但精銳盡喪,我大晉於漠南草原之威信亦將蕩然無存。老臣請命,率雲朔、代北精騎,即刻出雲中。一為震懾陰山,重整北疆;二為接應太尉,打通生路。」

  「德威公。」盧質急聲插話,復而轉向李存勖,額角滲出冷汗,「大王明鑑。所謂策反陰山一說,其計看似拙劣,實則毒辣!此必為蕭硯圍點打援之毒計!江南烽煙雖起,牽制蕭硯了部分精力,然其河北、河中之兵何止數萬?我晉國若此時傾力北顧草原,乃至於深陷其中,蕭硯必遣王彥章自易州、謝彥章自潞州、田道成或李思安自鎮州,三路並舉,猛攻我太行-雁門防線。屆時,北疆未定,家門告急,危如累卵。且陰山諸部態度曖昧,敵友難辨,德威公深入漠南,補給線漫長,極易陷入重圍,恐為梁軍與反覆胡騎所趁啊!」

  盧質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殿內氣氛更加凝重。李存勖按著劍柄,目光在輿圖上太原與漠南之間漫長的路徑上反覆巡弋。

  郭崇韜待盧質言畢,深吸一口氣,從容出列,向李存勖深施一禮,進而聲音沉穩道:「盧判官所慮,確不無道理。蕭硯行此毒計,正是欲迫我出血,疲於奔命,或坐視太尉覆滅而損我元氣國力。然,危機之中,亦並非沒有戰機。」

  他手指向輿圖南方:「江南稱帝,檄文互攻,蕭硯南北壓力驟增。此正我『南聯吳楚,北亂草原』之策發力良機!李太尉與薛侯若不能在漠南釘死元行欽,並竭力助耶律剌葛撼動王庭,使蕭硯首尾難顧,戰機便轉瞬即逝,豈能不顧?依臣觀之,當儘快加派得力密使再赴江南。不僅重申盟約,更要力促吳、越、閩三國速發精兵。要求其迅速達成如下目標:吳軍主力北出淮水,猛攻宿、泗;楚軍布防大江、洞庭,與下游鄂州互為奧援,扼守江防;閩、越水師襲擾青齊沿海,牽制梁軍水師;務必在江淮、荊襄、東南三線同時掀起滔天巨浪,將蕭硯部署於南方的禁軍主力牢牢釘死在千里江防之上。」


  郭崇韜的手指復又向北,語氣陡然變得銳利:「彼時,蕭硯縱有通天之能,兩線烽煙,亦有力竭之時。其河北、河中之精銳必難傾巢北援。此正乃千載難逢之窗口。」

  他看向周德威,眼中精光閃爍:「當此之時,周總管提兵出塞,非是孤軍深入,而是雷霆掃穴,一舉數得。接應太尉、震懾陰山、痛擊可能分薄之梁軍、甚至……趁漠北王庭與耶律剌葛、太尉部混戰之機,火中取栗。此戰若成,非但可解太尉之圍,更能重創蕭硯北疆布局,扭轉我晉國戰略被動。」

  郭崇韜向來被李存勖倚為謀主,當下所言更是將危機與戰機剖析得淋漓盡致,故殿內眾人皆一時各自無言,只是目光灼灼,聚焦於李存勖身上。

  李存勖沉默著,並未立刻應聲。他的目光緩緩划過沙盤上從太原到白道川再到漠南的漫長路徑,又掃過象徵陰山諸部的區域,最後落在那代表李嗣源孤軍的標記上。

  看著看著,他眼中的芒卻是越來越盛。倏然間,他猛地轉身,按劍的手青筋暴起,聲音響徹大殿:

  「父王薨逝未久……陰山諸部敢如此辱我,是欺我李存勖之劍不利乎?是賭我不敢親臨北疆乎?!此等奇恥大辱,若不以血洗之,何以告慰父王在天之靈?何以立威於北疆諸部?何以號令三軍將士?!此等境地,非雷霆天威,不足以破局,不足以震懾宵小,不足以……提振我絕境將士死戰之心!」

  他猛地踏前一步,按劍的手穩如磐石,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轟然爆發,再無半分猶疑:「蕭硯敢行此絕戶之計,是算準了本王會坐守太原,權衡利弊。他視我為棋手,卻不知……我李存勖亦是執刀之人!此去漠南,非為逞匹夫之勇,乃為破蕭硯之謀,救袍澤之命,立晉國之威!父王當年,親冒矢石,方有河東基業。今日,本王亦當效之!」

  「王旗所指,三軍用命!」李存勖昂然出聲,「本王心意已決,親征掛帥,直趨漠南。與太尉、薛侯及諸將士……會獵於白道川外!」

  此言一出,滿殿俱驚。

  「大王!萬萬不可!」郭崇韜臉色驟變,首先急步上前,「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漠南險地,刀兵無眼、流矢難防。大王身系晉國社稷,豈可輕履險地?!」

  盧質、周德威,甚至鏡心魔等亦紛紛出聲勸阻,言兇險異常。

  而周德威勸阻過後,更是「噗通」一聲單膝跪地,動容異常,懇切出聲:「殿下。晉國基業繫於殿下一身。老臣斗膽,請代殿下行此險途。縱使肝腦塗地,馬革裹屍,亦在所不辭。萬望殿下坐鎮中樞,運籌帷幄。」殿內其他臣子也紛紛躬身,勸諫之聲此起彼伏。

  唯有史建瑭匯同夏魯奇、高行周等一干青年驍將,雖也出聲勸諫,卻是亢奮莫名。

  李存勖抬手,壓下所有勸阻之聲,待環顧眾人,他非但沒有惱怒,反而朗聲大笑:「諸卿勿憂。我河東鐵騎,天下驍銳。本王親臨戰陣,非獨為將,更為帥旗。帥旗不倒,軍心不墮。他蕭硯敢屢行險招,以弱冠之齡攪動天下風雲,我李存勖,又有何不可?!若困守太原,坐視袍澤血染黃沙,豈非讓天下人恥笑本王又輸了他蕭硯一籌?!」


  「此戰,本王要親眼看一看,那所謂鬼王朱友文,究竟是何等人物。更要會一會,蕭硯布在這北疆的大局。比之當年,又狠了幾分!」

  他目光如電,瞬間鎖定夏魯奇等年輕將領:「夏魯奇、史匡懿,爾等可敢隨本王,踏破漠南,會獵群雄,一雪前恥?!」

  被點名的兩位青年驍將熱血沸騰,猛地踏前一步,甲葉鏗鏘,激亢的吼聲幾能掀翻殿頂:「末將願為大王前驅,萬死不辭!」

  「好!」李存勖斷喝如雷,聲震屋瓦,「傳本王令——」

  「史建瑭為前鋒都督,高行周副之。率朔州、代北精騎萬餘,輕裝疾進,直撲白道川。策應薛侯部為第一要務。遇陰山阻路者……殺無赦!焚其帳、殺其首,揚我晉軍之威。本王親提中軍,夏魯奇、史匡懿為本王左右翼使,隨後便至。」

  「郭崇韜。」他看向自己的樞密使,語氣沉凝,「本王離晉期間,你與周老將軍共守太原,總攬國政,督太行各陘防務。王彥章若動,憑險固守,耗其銳氣。田道成、李思安若出,遣精騎擾其糧道,疲其師旅。家門安危,託付二位,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郭崇韜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深深的憂慮,與同樣面色凝重的周德威對視一眼,同時躬身,聲音鏗鏘:「臣等遵命。必竭盡所能,保國門無虞。」周德威更是重重抱拳,甲葉再響。

  「盧質。」李存勖這才看向這位老成持重的判官,「江南之事,關乎全局。著你速遣得力密使,再赴揚州。務必力促吳、越、閩三國速發精兵,依前策,於江淮、荊襄、東南三線同時施壓,將蕭硯南方之軍牢牢釘死。另,張監軍近來抱恙,軍需糧秣轉運千頭萬緒,著你全力協助,務必保障北征大軍及太原防務之需,不容有失。」

  盧質肅然領命:「臣遵旨,必不負殿下重託。」

  便是持重如他,此刻也自是知道,這託付於身的重擔,當下比任何諫言都重要。

  「另,傳令潞州符存審。積極備戰,謹防南線。若謝彥章出,則守;若其不動,則遣精騎出壺關,襲擾昭義,策應全局,牽制梁軍。」

  最後,他目光銳利的看向鏡心魔,「鏡心魔。動用你戲伶樓一切渠道,不惜代價,通傳李存仁軍:本王未棄我晉國袍澤,望諸位相機而動,奮勇殺敵。王旗北指,漠南相見!」

  「奴婢領旨。」鏡心魔深深躬身。

  李存勖按劍而立,目光掃過群臣,聆聽著滿殿壓抑的應諾聲、甲冑的摩擦聲、急促的呼吸聲,如此諸等聲音交織在一起,才可謂是我三晉之音。

  「既如此,大戰既開,且看今朝拔劍,誰是英雄。」

  ——————

  陰山北麓。


  在一條四方通衢,一向作為季節性商道的標誌性山崖前,一如既往地立著一座略顯陳舊的食肆。只是之前的牌匾,不過一個冬天不見,當下已歪歪扭扭的變成了一個喚作「古董羹店」的招牌在風中搖晃,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滑稽。

  店內熱氣蒸騰,一股混合著藥材、香料和讓人食慾大開的香氣瀰漫開來。

  旱魃龐大的身軀正蹲在灶台旁,小心翼翼地修補著一口裂了縫的大鍋,叮噹作響。侯卿則一絲不苟地擦拭著幾張粗木桌椅,動作很仔細,半點縫隙都不放過,仿佛在擦拭名貴古董。

  櫃檯後,阿姐正對著幾塊可憐巴巴的金錠、銀錠和一小堆銅錢唉聲嘆氣,小臉皺成了包子。

  「降臣,看嘛,都怪你!」阿姐猛地抬頭,氣鼓鼓地瞪著倚在門框邊的女子,「早點不說定了選址?害的額們三個一路風餐露宿,東尋西找,吃盡了苦頭!還有這破店那老闆,看陰山北面天天過兵,明明嚇得要死,如果不是你提前給他說了要盤店,他怎麼可能在跑路前還要敲詐額們一筆,要價恁高!要不是額弟有錢,這一趟豈不白跑?額滴錢錢啊……」她心疼地扒拉著那幾塊金銀,仿佛它們下一刻就要長腿跑掉。

  侯卿默默抬頭看了一眼阿姐,又默默低頭繼續擦拭,仿佛那桌面有無窮的奧妙。旱魃撓了撓後腦勺,瓮聲瓮氣地說:「鍋修好,就能開張賺錢了……」

  降臣倚著門框,望著遠處陰山起伏的輪廓和更南方隱約可見的煙塵,心不在焉。她手中把玩著兩份輾轉得來的檄文抄本,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摩挲著鑲嵌在鼓鞭手柄上的那顆看似平淡無奇的石頭,對阿姐的抱怨置若罔聞。

  「亂世將至,本想消息靈通的商人自然要跑,」她終於懶洋洋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磁性,「不過我怎能料到其是個要錢不要命的主?沒辦法,誰讓這位子好呢……視野開闊,消息靈便,還適合看戲,花點錢怎麼了?」

  阿姐氣呼呼地跳下凳子,一把搶過降臣手裡其中一份抄本,展開來,磕磕巴巴地大聲念:「偽梁巨憝……蕭賊者……李氏,諱……炸?是旱魃那個火藥的炸嗎?不管了……認賊作主……悖逆人倫……囚禁弟媳……噗!」

  不過她只念到一半,就忍不住笑出聲,把抄本抖得嘩啦響,「寫得好囉嗦。跟老學究吵架似的,一點不好玩。還『人神共憤』?阿姐看是寫的人自己氣得跳腳吧?」她隨手將檄文丟在旁邊的桌子上。

  侯卿停下擦拭,拈起那份被阿姐丟棄的檄文,修長的手指優雅地彈了彈紙張邊緣,如同拂去微塵,慢條斯理地點評道:「文采尚可,氣魄也不錯。然字裡行間戾氣過重,少了份超然物外的飄逸,毫無氣度格局可言。徒增笑柄。」

  阿姐沒理會侯卿的點評,注意力又被降臣另一隻手裡的檄文吸引。她湊過去,指著那份蕭硯的《告天下臣民書》,好奇地問:「這又是啥?」


  言語間,她已極聰明的搬來一個小板凳,踮著腳。

  「孤…孤……李氏,諱炸。亦蕭氏,諱……硯?啥意思?兩個名字?咦,這不就是男娃娃嘛!」

  她念得顛三倒四,跳過前面大段,「認賊作主……呸呸,不好聽……終結百年亂世……這個好!……破門閥……立寒門……廢節度……嗯?廢了節度使,那誰來管兵?……均田畝……薄賦稅……這個好!阿姐喜歡!……不良帥袁天罡者……禍亂之源……不對,這個名字,阿姐怎麼有點熟悉?管他的,和男娃娃作對的,就不是什麼好人,活了三百年!?那豈不是和老妖婆一樣……咳咳…」

  她及時打住,小心瞄了一眼降臣,復而又繼續念叨,但重點全在「終結亂世」、「薄賦稅」和罵袁天罡上,引得旱魃放下錘子,憨厚地咧嘴笑了笑,似乎對「吃飽飯不打仗」深表贊同,降臣則嫌棄地撇了撇嘴。

  侯卿不等阿姐念完,徑直拿過蕭硯的檄文,仔細閱讀,尤其是對最後那些振聾發聵的字句看得異常仔細,反覆咀嚼,眼中震驚莫名,竟是毫不掩飾的展露出了一份崇拜,引得阿姐和旱魃驚詫側目。

  「此文……」半晌,侯卿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品鑑的意味,「確有幾分意思。格局宏大,立意高遠。雖行文殺伐之氣重了些,然亂世重典,破而後立,正需此等氣魄。尤其這『敢叫日月換新天』……」他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肯定,「豪氣干雲,不落俗套。實乃有品……」

  他沉吟一二,反覆回味了下這句話,又再度點頭表達認可:「有品、確是有品!」

  降臣對檄文內容似乎並不意外,她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瞥了一眼侯卿手中的檄文,又低頭摩挲著鼓鞭上的石頭,竟是罕見的沒有過度參與話題,只低低自語了一句:「風雨欲來……這店,怕也難得清淨了。」

  旱魃站起身,巨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通往廚房的門,他一邊架鍋起灶,一邊瓮聲瓮氣地總結:「終結亂世好。讓大家都吃飽飯,不打仗。蕭硯……在漢中時,我就看出他是個好人。他說的,對。」

  阿姐被侯卿推開,沒能搶回檄文,氣鼓鼓地叉腰:「阿姐不管!阿姐的店開張了,要賺錢、賺大錢!打打殺殺,耽誤阿姐做生意。」

  她眼珠一轉,忽然想起什麼,「那個什麼奧姑小丫頭,不是說她娘是漠北太后嗎?讓她來吃古董羹,多給錢!額要收金錠子!」

  降臣看著阿姐跳腳的模樣,又看看依舊沉浸在檄文「品味」中的侯卿,以及已經開始默默去熬「古董羹」的旱魃,搖了搖頭,帶著幾分無奈地拍了拍手:「好了,開張開張,概不賒帳。別處天翻地覆都只管他的,此方……且求一隅太平罷。」

  她轉身走進店裡,身影消失在蒸騰的霧氣之後。店外,陰山的寒風依舊嗚咽。


  ——————

  漠北,王庭西北近百里,松山東側,耶律剌葛中軍。

  夜色下的草原,被無數堆篝火點亮。耶律剌葛的大軍營盤連綿數里,人喧馬嘶,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汗味和大戰前夕特有的亢奮與不安。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耶律剌葛焦躁地踱著步,臉上交織著貪婪和對即將到來的大戰的興奮。

  他麾下的各部頭人、將領、渠帥圍坐四周,神色各異,低聲交談著。

  假李攏著袖子,坐在案後,臉色沉靜如水,目光偶爾掃過帳內眾人,又或投向帳外無邊的黑暗,不知在盤算什麼。李茂貞則一身漢制常服,抱臂獨立於帳門附近,一人孤立帳中所有人。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斥候快步掀簾而入,急聲道:「大汗,探子回報,王庭外圍防禦竟是異常嚴整。宮帳軍游騎密集,營帳連綿,遠望似有重兵駐紮!」

  消息傳來,帳內頓時一靜。幾個頭人臉上露出猶疑之色。

  耶律剌葛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得意的大笑:「哈哈哈!述里朵這奸似鬼的賤人,若是旁人,恐怕真就被她唬住了。但本王豈能不知她的底細?!越是如此虛張聲勢,王庭便越是空虛!這賤人,果然已是黔驢技窮!」

  他猛地揮手,豪氣干雲,「傳本王令。全軍飽餐,明日起兵,務求數日內踏平王庭,活捉述里朵!金銀財寶,任爾等取用!」

  帳內頓時響起一片粗豪的應和聲,哪裡有什麼疑慮。

  假李卻是咳了一聲,倏然起身,卻是大聲提醒道:「大汗且慢。王庭空虛不假,然趙思溫主力方向不過只遣了五千騎兵阻遏,尚有風險,其動向仍需警惕。更有一人,如芒在背,不可不除。」

  帳中氣氛一滯,耶律剌葛更是眉頭一皺:「誰?」

  「元行欽!」假李聲音更沉,「此人雖只兩千騎,卻是蕭硯引為親軍之定霸都,行蹤詭秘,威脅極大……」

  假李不說還好,甫一出言,帳中一大片頭人、或渠帥、將領,俱是臉色隱隱泛白,更有人不受控的發出一道唏噓聲,旋即才反應過來,臉色漲紅的急忙飲酒作以掩飾。

  耶律剌葛臉色鐵青,「元行欽已與趙思溫一併去北面平亂,又有何憂?」

  「可若只是幌子呢?」假李笑了一聲,然後繼續道:「如果真是幌子,大汗若對元行欽置之不理,恐在我軍全力攻打王庭時,被其襲擾後路,或與趙思溫回師主力合擊,斷我歸途。為確保大汗後路無虞,並斬斷蕭硯一臂……」

  他目光掃了眼帳中所有人,只見大半人群俱皆尷尬低頭,旋即嗤笑,轉向帳門處的李茂貞,提高些許音量:「請大汗令夷離堇率其麾下本部精銳,再配以我乙室部三千控弦,即刻前出,伏於狼嘴峽。此處乃元行欽部回援王庭或截斷我軍歸途之咽喉要道。夷離堇驍勇善戰,智勇雙全,又有我部配合,據險設伏,必能予敵重創。若元行欽來,則圍殲之。若不來,亦可屏護我軍側翼,阻遏可能回援的趙思溫主力。」


  此言一出,帳內目光齊刷刷投向李茂貞。耶律剌葛也看向他,眼神帶著徵詢,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顧慮,竟是一時躊躇。畢竟他深知這位岐王的桀驁,豈能不擔心其當眾駁斥自己,損了自己的顏面。

  但假李一路行來獻計良多,麾下也有不少實打實的精銳,晉國之前策援的三千精騎也在他麾下,當此之時,於眾人面前,也不好不給假李面子,

  「夷離堇,」耶律剌葛遂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語氣顯得鄭重,「此重任關乎大軍側翼安危,你可願接下?」

  李茂貞的目光緩緩抬起,掃過耶律剌葛那張被欲望和酒色浸染的臉,又落在假李那恭謹的眼眸上。帳內瞬間安靜下來,無數人看著他,落針可聞。

  數息令人窒息的沉默後。

  「呵。」

  李茂貞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旋即倏然抬首,臉上竟浮現出一抹帶著三分嘲弄以及七分猖狂的笑意。

  「元行欽的人頭而已,」他眯著眼,平淡的聲音中竟帶著一種視天下英雄如草芥的睥睨,「何妨斬下,贈與大汗,以聊表賀喜之禮?」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這口氣,仿佛取元行欽首級如同探囊取物!?

  那可是元行欽!是壓了草原近三年的蕭王麾下第一悍將!當年漠北一役,在場眾人,誰沒有個家人親友死在他手上?

  耶律剌葛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狂喜湧上心頭。

  他萬萬沒想到李茂貞不僅痛快接下,且還如此上道,豈能不喜?

  他猛地離開座位,幾步跨到李茂貞面前,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臂,激動地搖晃著:「好、好!李兄弟!痛快!此重任就交給你了!此戰過後,只要本王能看見元行欽的首級,本王定封你為漠南王!來日助岐地復國,本王亦是說到做到!」

  「取酒來!本王要親自為夷離堇壯行!」耶律剌葛興奮地大喊。

  立刻有奴隸捧來盛滿烈酒的金杯。李茂貞看也不看耶律剌葛眼中閃爍的貪婪和假李臉上那瞬間的錯愕與狐疑,接過金杯,便是仰頭一飲而盡。

  他將空杯隨手擲還給奴隸,對耶律剌葛略一抱拳,動作乾脆利落,再無半句廢話,轉身,大步流星地掀簾而出,腳步聲迅速消失在帳外的喧囂與夜色中。

  帳內,耶律剌葛猶自沉浸在狂喜和對未來「漠南王」的許諾中,帳中諸人亦是紛紛向他賀喜,一時喧囂非常。

  假李則站在原地,望著猶自晃動的帳簾,眉頭緊鎖,手指在寬大的袖袍中悄然收緊。卻只是一時驚愕又狐疑莫名,失措不已。

  夜風卷過營盤,帶來遠處篝火的噼啪聲和戰馬的嘶鳴。

  松山東側,一支數量並不算多,甚至沒有過千,但異常沉默而精悍的騎兵,在李茂貞仍僅著一件漢制常服的身影引領下,悄然離營,向著狼嘴峽的方向疾馳而去。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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