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且看今朝拔劍,誰是英雄(四)
第463章 且看今朝拔劍,誰是英雄(四)
漠南草原北面深處,鴛鴦泊濕地外的一條渾濁的小河旁,水禽紛紛振翅驚飛而去。
朱友文翻身下馬,生滿紅色虬髯的臉上神情很難看。他回顧馬背,看著自己一戰中奪來的十餘柄晉軍軍將兵刃,反而愈發大怒,將之盡數狠狠摜在地。
周遭隨行的將佐各自無言,有人慾言又止,有人頗為沮喪,亦有人於其中憤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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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環顧之下,一時之間,他身邊竟只剩下不到千騎,帶傷的人不少,戰馬口鼻噴著白沫,儼然是一路反覆衝殺過來,疲憊到了極點。
朱友文推開左右,臉色難看的走到河邊,掬起冰冷的河水狠狠潑在臉上。帶著寒意的河水讓他沾著血污的臉清潔了一些,亦使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些許。他抬起頭,碩大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南方天空下那幾乎看不見、卻能清晰感受到的浩蕩煙塵。
按照蕭硯之前的部署,鍾小葵負責暗線奔走於陰山諸部之間,朱友文則親率五千騎,一面依託幽州的補給線以及鍾小葵自陰山諸部中巧取的軍需,在李嗣源後路及整個漠南腹心游弋,利用機動之利,迫使李嗣源與河東方面斷聯,在這期間,更不斷襲擾可能策應李嗣源的晉軍側翼與後隊。
目的自是要讓李嗣源這一部兵馬成為誘餌,讓晉國棄則不舍,援則一時調不動陰山諸部,只能消耗河東本地的有生力量,這便是蕭硯所言的「放血」。
而李嗣源在期間用以換取主力東進的李存忠兩千棄子,亦被朱友文殺的七零八碎,恐怕只有堪堪七八百騎向西逃竄,不過放李嗣源翻過炭山深入漠北本就是蕭硯的既定部署之一,所以朱友文反而不驚反喜,準備直接堵死炭山一線,隔絕漠北與漠南,以待圍點打晉軍。
後面,晉軍果然有大軍出白道川,但根據情報所言,領兵者只是在李克用時期便聲名赫赫的「史先鋒」史建瑭及其麾下萬騎,而其部在收拾了不聽話的陰山諸部後,便一刻不停的東進策援李嗣源。
而作為應對,朱友文只是將主力分成數股,繼續執行騷擾、斷糧道、疲憊晉軍的策略而已,自己則坐鎮一處觀察全局,意圖等晉軍疲憊混亂時再給予致命一擊。
如此穩妥的安排本沒有什麼大的問題,且從陰山撤回來的鐘小葵也有過謹慎提醒,言及晉國必發大軍與陰山僕從軍東進,需讓南面媯州的懷來軍與幽州居庸關時刻準備策應,讓此戰準備更加了一層保險。
但偏偏這一戰,晉軍主帥並非史建瑭,其人不過真的只是一個先鋒而已。
親提中軍出塞的李存勖通過雷霆手腕再次整合了陰山諸部後,馬上通過各種情報初步判斷出了朱友文的部署和大致兵力。
對於這位鬼王真身,李存勖並未大意,他深知其人驍勇,但更知其剛愎。或者說,他從準備親征開始,就已知道了該如何吃下朱友文這一支兵馬。
故在此戰之前,史建瑭便親率本部萬騎,強行衝擊炭山幾處隘口,作出意圖拿下這座隔絕東面漠北的山脈之態,並通過數日的斥候交鋒與小規模衝突,製造出了晉軍急於突破的假象。
而作為史建瑭副手存在的高行周,則領一部精騎匯同陰山僕從軍,以後者熟悉地利的優勢,負責打擊朱友文分散的各股騷擾部隊,快進快出,亦不硬戰,故雙方戰損雖然很小,但很快就打亂了朱友文節奏,使其不得不將各部重新聚集起來。以意圖先正面打掉急於拿下炭山的史建瑭部,先使其無法立足,再配合後續自媯州、幽州增援的梁軍,重新壓制晉軍,控制漠南腹心。
值此之時,李存勖雖還未露面,但史建瑭、高行周二將配合,卻已成功吸引了朱友文主力的注意,並讓他決意動用主力決戰。
故雙方很快爆發正面大戰,不過在大戰當日,史建瑭部在炭山下幾乎被朱友文主力打的勢頹,但史建瑭作為鼎鼎大名的史先鋒,亦也身先士卒,引得朱友文親自下場參戰。
而高行周部雖倉促加入戰場,用以威脅朱友文側翼,使得後者被迫調動預備役回援,但晉軍萬騎與朱友文五千騎在這炭山下混戰,不管是有意還是確有其事,但總之在朱友文麾下的一千秦王義從盡數參戰的情況下,前者卻依然被後者打的抬不起頭。
但就在戰局明朗,朱友文自領百騎幾乎要殺穿晉軍前部,迫使高行周放棄猛攻朱友文側翼退兵之際,自領七千騎自北繞道數百里的李存勖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從朱友文側後方殺出,而其人王旗一現,戰場上的所有晉軍更是士氣大振,竟一攬頹勢,反衝梁軍。
朱友文猝不及防,後軍更是瞬間陷入混戰。如此局面下,任憑朱友文個人如何武勇超群,連斬數名晉軍驍將,但麾下騎兵仍然陣腳大亂,反觀晉軍兵力、士氣,甚至是位置都均占絕對優勢。
而鍾小葵眼見無法挽回,亦當斷則斷,死命勸阻住殺紅了眼的朱友文,讓他分散各部,才得以殺出重圍。但因為南方被李存勖早已故意斷絕,主力方才向西北退至這鴛鴦泊來暫時立足。
這一戰,朱友文起初的損失就不算大,甚至完全可以打出很漂亮的戰績。因在戰場的實際表現上,不論晉軍是否是視敵以弱麻痹朱友文,還是意圖用前鋒拖住梁軍,在事實上都確呈現出了頹勢,朱友文麾下的四千幽州定霸都兼一千秦王義從的戰術配合是半點問題都沒有的。
但李存勖一參戰,數百精銳直接血染沙場,主力直接被打散,且遲滯、疲憊晉軍主力的戰略意圖完全失敗,更讓朱友文本人顏面大損,如何讓他不惱?
需知道,朱友文雖自知是個武痴,但早年亦隨朱溫南征北戰,滅過吃人魔王秦宗權,敗過朱瑾兄弟,便是在李克用手下也討教過,兵法也是自認一等一的好不好?
但冷靜下來思索,他也不得不承認的是,李存勖此戰利用自己的剛愎,並抓住自己前期分兵襲擾的弱點,先以史建瑭為正兵佯攻吸引,高行周為奇兵掃蕩外圍,其人則親率主力「奇中之奇」進行斬首突擊,也確實是半點問題都沒有。
自己難道是因為被關了十幾年,腦子不好使了不成?
「看清楚了嗎?」朱友文蹲在河邊,臉色陰沉的想了半天,倏然出聲,聲音嘶啞。
一名斥候將佐在其後抱拳,喘著粗氣:「看清了,確是晉王李存勖,隨將軍直衝其人中軍時,看得真真切切。」
而這將佐又與左右同僚對視一眼,復而又道:「當下,晉軍已控制了炭山的主要隘口,李存勖也向北去了,後衛是高行周的部隊,正在清理戰場,並發動陰山諸部供以後應,監視我媯州、幽州。」
「好一個李亞子…」朱友文臉上的虬髯顫動著,一雙虎目微眯。
忽然,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然的牙齒,竟笑了起來。那笑聲起初低沉壓抑,繼而越來越大,充滿了狂放的亢奮,在空曠的河谷中迴蕩,驚起了更遠處的鳥群。
「哈哈哈…好,好得很。夠膽、真他娘的夠膽。」朱友文猛地直起身,眼中掃視人群,之前的頹喪和憤怒一掃而空,只剩下狂傲的殺意和一種獵人終於看見最珍貴獵物的亢奮。
「他敢把腦袋當燈籠掛給本座看,這是根本沒把本座放在眼裡。以為突破隘口就萬事大吉了?做夢!他的人頭,本座收定了!」
「傳令。」他驟然沉臉,厲聲喝道。
數名精悍的傳令兵立刻上前。
朱友文語速極快,左右踱步:「你們,即刻飛傳媯州懷來,告訴其部駐將,點齊其部所有能跑的馬,帶上十天的乾糧,箭頭有多少帶多少,立刻、馬上,北進到雞鳴山等本座匯合。告訴他,押送補給的人馬也到雞鳴山,晚一刻,本座先砍了他。」
「另外,在遣人星夜兼程去居庸關。告訴守將趙德鈞,本座不管他用什麼辦法,立即抽掉所有能打的騎兵,輕裝疾進,與懷來部一併趕到雞鳴山。並讓他們立即飛傳幽州、瀛洲,言小兒李存勖的腦袋就在前面晃悠。能不能拿下它,且看他們如何反應。並傳夜不收幽州鎮撫使付暗,令其監察各部,若有貽誤戰機者,殺無赦。」
「其餘人。」朱友文翻身上馬,「就地休整半個時辰,此地不能久待,馬上準備集結各部南下雞鳴山,沿著晉軍的側翼,將其盯死了,總有破綻可尋,李存勖小兒想過炭山,本座要讓他回不來!」
恰在這連串命令分別派下之際,負責在後路收尾的鐘小葵聞訊趕來,仔細聽完一應命令後,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指揮使…」
朱友文猛地轉頭,目光審視的打量著鍾小葵,有些不滿:「講。」
鍾小葵深吸一口氣,上前壓低聲音道:「李存勖主力尚強,我軍新敗,元氣未復。即便匯合關內兵馬,深入漠北追擊其主力,亦是兇險萬分,並難得戰機。屬下以為,不若趁其主力北顧,陰山空虛,上奏秦王,以聯合易州、鎮州並太行山各部,猛攻代北忻、代諸州。焚其糧秣,斷其歸路。此乃圍魏救趙,攻其必救,既能解此戰之敗,亦合秦王『耗其元氣』之略,勝算更大…」
她說著,又小聲提醒道:「秦王之意,我部終究是鎖死白道川,襲擾遲滯,而非主動尋求與晉軍主力決戰,更遑論深入漠北……」
朱友文聽完鍾小葵所言,短暫沉默了會,旋即搖頭道,「汝的計策很好,若在平日,本座或會思量。但今日不同。」
他指著北方,「李存勖的人頭就在那裡,這是他自己送到本座刀口上的。錯過了這次,本座這輩子都得後悔。兇險萬分?本座打的就是兇險萬分!成了,本座名震天下,敗了…」他冷笑狂傲道,「本座就不可能再敗。按本座說的辦,速去傳令媯州、居庸關,按計劃集結,勿要多言!」
鍾小葵無奈,深知朱友文性格,只能領命,但細思之下,朱友文此略未必就真的沒有可行之處,且要想發動太行一線全面攻勢,亦需中樞商議方可定下,分戰場能影響的東西,或許很大,但漠南當下局勢至此,卻已然微乎其微。遂到了最後,鍾小葵只是轉身低聲對一名夜不收吩咐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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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山北麓,一座孤峰之上,寒風獵獵,吹得四人衣袂翻飛。
阿姐蹲在一塊大石頭上,托著腮幫子,小臉皺成一團,先對著遠處尚未散盡的煙塵,掰了掰手指頭,細數著一股兩股,但還未數完,便莫名氣鼓鼓起來。
「打打打,就知道打!吵死個人咧!額滴店開張到現在,一碗羹都沒賣出去!感情全被這些殺才嚇跑咧!餓死阿姐算咧!賠錢!李存勖!朱友文!你們賠額滴錢!」她越說越氣,撿起一顆小石子就朝遠邊那個尚在打掃的戰場扔去,可惜連邊角都夠不著。
侯卿負手立於崖邊,一襲白衣纖塵不染,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他背對著幾人,目光專注地投向下方那片結束廝殺不久的戰場。
晉軍最後清理戰場、整隊北進的景象清晰地落入他眼中。其如臂使指的陣型變換,伏兵出擊的精準時機,合圍絞殺的冷酷高效,乃至最後大軍北去時那種秩序井然……
「萬軍如棋,動若雷霆,靜如山嶽…」侯卿像是沒有聽見阿姐的抱怨,兀自用骨笛拍著手掌道,「這李存勖,排兵布陣倒有幾分章法,與其父比起來,亦頗具氣度。」
他微微頷首,「…奇兵入場定乾坤的時機,也拿捏分毫不差。嗯…有品。如此可使萬軍如臂使指的兵法,可知哪裡有……」
「哼,這也叫兵法?」降臣斜倚在崖邊一株樹幹上,抱著胳膊,嗤笑一聲,但待候卿略蹙的目光看來時,她卻只是好整以暇的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目光平靜掃過下方慘烈的戰場遺蹟,在朱友文殘兵遁走的方向和晉軍主力消失的煙塵上各停留了一瞬。
「花架子罷了,李存勖再能蹦躂,還能把天捅個窟窿不成?以我觀之,其人縱使入了這草原,也不過冢中枯骨而已……」
候卿聞言,瞬間大為震動,轉身就要拜下去:「徒兒……」
「呸呸呸!」阿姐急得要死,猛地跳起來狠狠給了候卿一個板栗,「什麼德性,也不怕亂了輩分!」
「自是各認各的。」候卿認真道。
阿姐則理都不理他,只是警惕的看向降臣:「你還會兵法?」
「誰會這什麼兵法。」降臣亦頗為無語。
阿姐便一臉果然如此的模樣,自得道:「就知道你吹牛。」
降臣翻了個白眼,只是道,「朱友文這莽夫算是栽了,漠北又得亂了,蕭硯那小子雖然討厭,但他欠我的人情可還沒還清,手下要是都敗光了,誰給我辦事還債?……」
說著說著,她卻發現阿姐、候卿乃至蹲在不遠處一直都默默不出聲的旱魃都向她望了過來,尤其是阿姐一臉有屁快放的表情,好是欠揍。
但降臣竟罕見的沒有發揮自己大姐大的身份暴揍阿姐一頓,只是顧左右而言他道:「…咳,我的意思是,看熱鬧也得保證台子別塌太快不是?」
阿姐聞言,小臉擠了個鬼臉,小聲一句真的假的,拉著候卿趴下去,仿佛要悉悉索索說些什麼悄悄話。降臣見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後急忙道:「喂,候卿。」
侯卿正要仔細聽一聽阿姐所謂的大秘密到底是什麼,聞言倒是客氣抬頭。
「閒著也是閒著。」降臣語氣隨意,「要不活動活動筋骨,幫個小忙?」
「沒興趣。」侯卿準備繼續聽大秘密。
「等等等等。」降臣服氣了,走過去一把拎起神秘兮兮又故作很慎重的阿姐後領子,將她甩到一邊後,道,「你若肯干,以後掌柜的事就交給你做了。」
「願聞其詳。」候卿拍著骨笛,無視一旁阿姐的抗議,一臉正色。
「朱友文那莽夫吃了大虧,肯定咽不下這口氣。」降臣用下巴點了點東南方,「十成十要去追李存勖,他那性子你也知道,不撞南牆不死心,多半要把人都填進去。你腳程快,跑趟腿,去給守關的提個醒兒。讓他們知道李存勖親征以及朱友文吃了癟這檔子事。省得漠南局勢被那莽夫一股腦全敗壞了,…咳,你們看我做什麼?我這是怕萬一死的人太多,更沒有食客登門了,我們豈不是白選了一個好地方。」
阿姐一臉鄙夷,侯卿的嘴角亦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並未點破降臣對某人的隱憂。他抬手,輕輕拂去袖口一絲並不存在的塵埃。
「也罷,此地殺伐之氣污濁,正好去透透氣,速去速回便是。」
話音未落,他背後那柄華麗的長劍便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未及候卿出劍,一道凜冽寒光卻已自鞘中激射而出,懸停於他身前。
劍身狹長,古意盎然,在山脈、草原曠遠的日光下流轉著秋水般的光華。侯卿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身形飄然如羽,便已穩穩立於劍脊之上。
「瑩勾,把桌子擦乾淨了。」他留下一句叮囑,那懸空的長劍便載著他,化作一道匹練般的白色流光,破開山風,向著東南方疾馳而去。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軌跡。
「哇,額弟原來真沒吹年,竟然真的會飛,哇,帥死阿姐嘞!」阿姐瞬間忘了生氣,跳著腳拍手,眼睛亮晶晶的,儼然是羨慕的要死。旱魃則起身朝著流光消失的方向揮了揮大手。
降臣則哼了一聲,重新裹緊了身上的衣袍,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消失在天際的白線,久久沒有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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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將巍峨的居庸關塗抹上一層金黃色的餘暉。關牆高聳,垛口間閃爍著兵刃的寒光,守軍肅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關外蒼茫的山野。
關隘之內,夜不收設立的聯絡所里氣氛緊張,信使匆匆進出,傳遞著各方匯集的消息。
恰在這時,一道白虹突然毫無徵兆地撕裂了漸沉的暮色,自西北天際而來,速度快得超越了目力捕捉的極限。當關牆上的守軍士兵驚覺時,那道白光已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關樓最高處的飛檐之上。
劍光驟斂,顯出一個身影。白衣勝雪,纖塵不染,負手立於狹窄的檐角,夜風吹拂著他下擺的衣袂和幾縷未被束起的淺金色長髮,飄然若遺世獨立。夕陽的日光灑落,為他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光輝,更顯得超凡脫俗,不似凡塵中人。
「什麼人?!」
「妖…妖人?!是漠北妖人?」
「敵襲!弓弩手!」
「保護關樓!」
關牆上一片譁然,守軍被這神乎其技的一幕驚得魂飛魄散,瞬間炸了鍋。刺耳的警鑼聲哐哐響起,無數弓弩瞬間上弦,密密麻麻的箭簇閃爍著寒星,齊齊對準了那突兀出現的不速之客。空氣瞬間凝固,殺機瀰漫。
「住手!都放下!不得無禮!」
好在一聲厲喝馬上壓過了混亂。只見一名身著夜不收制式黑衣、氣質精悍的中年男子排開人群,疾步衝到關樓前方。
他仰頭看清檐角上那人的面容和姿態後,瞳孔就是猛地一縮,瞬間想起了內部卷宗中關於那四人的詳盡描述,他毫不猶豫對著四面不斷壓手,大聲道:「統統收起兵器,此乃血染河山、屍祖侯卿,不得無禮。」
說罷,他快步上前,對著檐角方向,抱拳深深躬下身去:「在下居庸關夜不收百戶,見過侯卿屍祖。屍祖御劍之術,翩若驚鴻,矯若游龍,真乃神仙手段。有幸於秦王御前侍奉時,聞殿下常言,屍祖風姿,天下無雙,今日得見,方知殿下所言,字字珠璣,絕無虛妄。」
他直起身,環視驚疑不定的守軍,語氣中充滿了不以掩飾的推崇:「秦王殿下早有明訓,候卿屍祖御劍之術,獨步寰宇,來去如電,乃當世劍仙。其仙姿風骨,卓爾不群,實乃我輩仰望之巔,屍祖更是殿下至交前輩,爾等還不速速見禮!」
守關主將聞訊匆匆趕來,正聽到這番介紹,心中頓時翻江倒海。
他雖僅知一個屍祖的名號,但「秦王至交」、「前輩」、「當世劍仙」這幾個詞的分量,卻也掂量得清清楚楚。他連忙收起驚容,對著檐角方向抱拳躬身,可謂恭敬有禮:「末將居庸關守將趙德鈞,不知屍祖光臨,部下無知冒犯,萬望屍祖海涵。」
關牆上下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所有的弓弩都垂下了。士兵們看著檐角上那道沐浴夕陽餘暉的身影,眼神中的驚駭迅速被敬畏和好奇取代。
侯卿立於檐角,臉色並無四面情緒變化,但若細看,那夜不收百戶一番精準搔到癢處的奉承,還是讓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微瀾。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姿態從容優雅:「嗯,不必客氣。我路過漠南,恰逢一場熱鬧,順道過來看看。」
「屍祖請講。」那夜不收百戶亦也正色。
候卿目光落在這頗為上道且說話又好聽的百戶身上,不再看關下黑壓壓的人群和如臨大敵的架勢,直奔主題道:「晉王李存勖,已親率數萬主力,於今晨突破炭山隘口。朱友文所部與其前鋒激戰一場,略有折損。現李存勖正撲向漠北王庭,麾下約莫兩萬騎上下,陰山蕃部不計。」
他略一停頓,又道,「另一屍祖降臣,憂心秦王布局,讓我特來知會諸位一聲,好讓秦王速速布置。」
寥寥數語,信息卻如驚雷炸響。
守將趙德鈞與周圍匆匆趕來的將校們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李存勖親征!突破炭山!朱指揮使受挫!更要命的是,晉軍生力軍突破了炭山一線,正全速撲向漠北王庭!
李存勖因為在幾年前敗了蕭硯一場,讓這位李亞子看起來好像就那麼回事,但在這北地,所謂人的影樹的皮,陰山諸部為何立刻老實下去,再次成為晉國的狗?與朱友文大戰的晉軍為何一看見王旗就士氣爆棚?
勝李亞子一場的,也就一個蕭硯而已。
「屍祖大恩,傳此十萬火急之軍情!末將等感激涕零,沒齒難忘。」那夜不收百戶與守將等再次深深一揖,「此訊關乎北疆全局,關乎秦王殿下大計,在下立刻急報飛傳幽州李公、瀛洲馮公,並八百里加急,直呈汴梁天策府與秦王殿下駕前!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侯卿滿意地點點頭:「嗯,消息既已帶到,我便不多留了。」
百戶便急忙道:「屍祖辛苦,可需在關內稍事歇息?末將命人備下清茶…」
但他的話音還未落下,便見候卿不置一詞,腳下古劍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光華再起,載著他那抹白色的身影,倏然化作一道流光,如同來時一般突兀,消失在西北方沉沉的夕陽之下,只留下關樓上下無數仰望的頭顱和久久迴蕩的劍鳴餘韻。
唯有一道餘音突然又從空中飄蕩而來。
「茶就不必了,望早些告訴秦王,莫負了降臣屍祖的美意……」
「將…將軍,這…」一名副將看著消失的白光,聲音發乾。
那夜不收百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轉身對趙德鈞沉聲道:「趙將軍,候卿屍祖所言,恐怕全無虛言。朱指揮使恐已失利,晉王李存勖親征北去,此乃天崩地裂之變,事態十萬火急。」
「本將省的,只是如此形勢,我們是要出關接應朱指揮使,還是……?」
「無需多想,當斷則斷。」夜不收百戶語速極快,「立刻抽調居庸關並後方昌平能戰之騎,出關策應。但,只出精銳半數即可,務必留足守關力量。同時飛報塞外王彥章王都指揮使,讓其警惕。還有汴梁秦王駕前,要以千里加急傳訊,務必強調,此訊乃降臣屍祖令候卿屍祖親口轉述,絕無虛假。」
「本將立刻安排,只是這降臣屍祖所言,難道真就絕無虛假……」
那明顯是兗州分舵老人的夜不收百戶,看了趙德鈞一眼,臉色緩和了幾分,拍了拍後者的肩,手指向上指了指:「老趙,這句話今後切莫多提,我只告訴你一句,你這一次若能入這位屍祖的眼,勝過在此關駐守十年,來日入禁軍的前程,亦是水到渠成……你我交情一載有餘,莫當我沒提醒你。」
趙德鈞一臉茫然,屍祖而已,再是秦王至交,區區江湖中人,又能如何?
這百戶一臉恨鐵不成鋼,甩袖便走。
直到馬上,那趙德鈞才一臉煞白的醒悟過來,急急追了上去,聲音壓得極低。
「這位降臣屍祖,莫不是曾一度居胭脂評榜首那位……」
「我可沒說過。」
「明白!」趙德鈞重重點頭,額角冷汗涔涔,卻是立刻抓住其人的手,「好兄弟,你我果真是一輩子的好兄弟。」
他迅速折身嘶吼著下達一連串命令,關城瞬間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徹底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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灤河上游,寒風卷過一座依託原本中型部族聚居點而建的營地,篝火在風中搖曳,映照著李嗣源那張在火光下顯得陰晴不定的臉。
營地內一片狼藉,繳獲的牛羊被圈在一角,空氣中還瀰漫著牲畜糞便、皮革和未散盡的血腥等混合起來的難聞氣味。
李存禮正低聲向李嗣源匯報著新收編的幾百個奚族青壯的情況,李嗣昭領著一眾將佐清點著堆放在地上的簡陋兵器。營地初具規模,但氣氛沉悶壓抑,仿佛被漸濃郁的暮色壓著。
李嗣源卻無心理會這些消息,他帶著幾分煩躁打斷李存禮,道:「晉王親征的消息,還沒傳過來?」
李存禮搖頭:「尚未有確切消息。不過算算時日,如果以突進估算,中軍應該已至炭山附近了。朱友文那廝盤踞隘口,怕是要有一場惡戰…」
「惡戰?」一旁蒙著眼的李存惠嗤笑一聲,幽幽出聲,「朱友文再狂,能擋住大王傾國之兵?只要大王突破炭山,兵鋒直指王庭,耶律剌葛那個僵持在王庭攻不進去的蠢貨,也就可以打破僵局了,到時候…」
他作勢轉向臉色難看的李嗣源,佯做恭喜道:「大哥,我們這裡,就是一把插向王庭心臟的尖刀。大哥,封侯拜將,獲封草原一部,指日可待矣。」
「十二弟勿要多言。」李存禮沉聲提醒了一句,而李存惠則嘿嘿一笑,果然攏袖不出聲了。
李嗣源臉皮都有幾分發顫,瞥了仗勢噁心他的李存惠一眼,但一時之間,竟然無話可說。
因為現在的局勢是,他雖然借李存忠那部棄子擺脫了朱友文,也暫時立足了灤河上游,但王庭那邊也有消息傳來,耶律剌葛那個廢物,幾萬大軍竟被擋住了!
耶律剌葛這廢物,麾下幾萬人馬啃了好幾天,竟才堪堪啃下王庭外圍這兩年建起來的半邊城牆。而且據愛婿石敬瑭遞來的情報所言…趙思溫的回師前鋒,已經出現在王庭北面不到八十里的地方,其部雖被耶律剌葛的偏師拖著,又有何用?自己就算加入戰局,只怕亦有裹挾耶律剌葛殘部逃竄一條路可選。
裹挾殘部就裹挾殘部吧,怎麼也是一支可以立足草原的巨力,李嗣源也能滿足了。
可他娘的是,李存勖這豎子竟然親自摻合了進來!?
李存禮也在一旁眉頭緊鎖,憂心忡忡:「十一弟(李存勇)他們帶著兩千僕從軍西進誘敵,至今音訊不明。若此時輕動,萬一西面…」
就在這時,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風塵僕僕的騎兵滾下馬背,衝到李嗣源面前單膝跪地下去。
「太尉、薛侯,斥候來報。晉王大軍出塞,在炭山之下大破朱友文,炭山已為大王所得,大王並已親率主力,穿山而來。」
李存禮還未說完的話瞬間死寂,連風聲仿佛都凝固了。而遠處聞及動靜的諸將,卻是各自停下手中的動作,歡呼聲一片。
當著眾人,李嗣源本人不好有所反應,亦是勉強一笑,而後引著斥候與李存禮等人入帳而去,但甫一入內,其人便好似如遭雷擊,愣愣的隨便坐在一方椅子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難以置信的慘白。
李存勖這麼快就勝了?還突破了炭山?這怎麼可能?朱友文這廝不是很能打嗎?
這廝、這廝!分明完全打碎了他所有的計劃!
那斥候不明所以,喘著粗氣繼續說道:「還有一道消息,言大王早已命十一門主即刻放棄西進,火速率部向大王中軍靠攏歸建。」
這道命令,更是讓李嗣源猝不及防,並又驚又怒。
召李存勇部歸建?!那兩千僕從軍,是他分散出去的力量,更是他李嗣源在草原上另闢蹊徑的延續,李存勖這道命令,是收權?是防範?還是其他?
驚、怒、憂、懼…種種情緒一時讓李嗣源方寸大亂。
驚的是李存勖的膽魄和手段。
怒的是謀劃眼看就要完成,但李存勖一至,自己冒死深入的前期謀劃將盡數化為泡影。
憂的是失去了李存勇部這支分身,自己甚至連在草原建立據點以待來日立足的可能都成空談。
更懼李存勖此舉背後的深意,是否已對他李嗣源起了猜忌甚至是殺心?李克用的遺命,始終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大哥、大哥。」李存禮搖晃著失魂落魄的李嗣源,揮退那斥候,讓其人將這一好消息告訴全軍後,復而才低聲道:「大哥莫要多想,值此草原之戰的關鍵時候,晉王的所作所為是再正常不過,聚主力於中軍,方不會被敵所趁亦或各個擊破才對……」
他猶豫著,又道:「大哥,晉王親臨,王命如山。十一弟他們…暫且不管了,後面向王庭靠攏了後自能相見。我等…是否也即刻放棄東進,遵從王命?等待中軍主力?」
「大哥,不能啊!」一直沉默的李嗣昭抬起頭,攥拳出聲。「耶律剌葛就算一時僵持,但在連日猛攻下,亦重創了王庭兵馬。而趙思溫的大軍離王庭尚有百里,元行欽亦被拖著了,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若是等待,主力就算來了又如何?反而遺失戰機!」
「大哥,有機會,還有機會。集中我們手裡這六千精銳,全是沙陀兒郎!趁現在王庭守軍疲憊,趙思溫未至,全力一擊!只要破城,生擒述里朵,便能扶持耶律剌葛立足!屆時大王親至又如何?他只能認!大哥!搏一把啊!」
李嗣源僵立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他死死盯著木案上那張簡陋的地圖,目光在王庭的位置反覆灼燒。帳篷里只剩下李嗣昭粗重的喘息和李存禮欲言又止的呼吸聲。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遵守王命,固守等待匯合?安全,但從此寄人籬下,再無脫身之機,甚至可能被蕭硯曝光遺命,死在李存勖手中,前功盡棄。
抗命冒險,強攻王庭?若成功,則力挽狂瀾,功高震主,甚至有望在漠北裂土自立。
可若失敗…便是違抗軍令,喪師辱國,萬劫不復!而李存勖在後,又豈能容他裹挾收編耶律剌葛殘部?
耶律剌葛的受阻,李存勖的親征,如同兩隻看不見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咽喉,逼迫他必須立刻做出抉擇。
遺命的陰影從未如此沉重。
李存勖越是強勢,越是威望滔天,被蕭硯掌握在手的李存忍,就越像懸在他頭頂、隨時會落下的鍘刀。他需要這一次機會,唯一的機會,來壓過這讓他寢食難安的威脅。
「大哥…」李嗣昭強壓聲音。
李嗣源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布。
時間!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李存勖主力將至,趙思溫正在回援,王庭隨時可能崩潰。如果他繼續待在這裡「固守」,等李存勖大軍一到,王庭戰場的所有功勞、所有話語權都將與他李嗣源徹底無關。甚至,如果草原大局糜爛,北疆真被晉國所得,蕭硯依然會讓他死路一條!
死寂中,李嗣源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他猛地抬頭,眼中所有的掙扎、猶豫、恐懼,在剎那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狠厲所取代。
砰!
他緊握的右拳,裹挾著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在了地圖上王庭的位置。木案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羊皮地圖被砸出一個深凹,邊緣甚至被拳鋒撕裂。
「六弟。」他聲音嘶啞,雙目赤紅。
李存禮心中一顫,連忙上前:「大哥?」
「傳令…全軍備戰。甲不離身,刀不離手!派出所有斥候,是所有,全給我撒出去,務必保證我部在抵達王庭之前,路線不會暴露。」
「可若晉王來問……」
「若李存勖來問,唯有一言,軍情如火,戰機稍縱即逝,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李嗣源咬牙而答,布滿血絲的雙眼,掃過驚愕的李存禮和狂喜的李嗣昭,最後定格在地圖上。
「此戰,不成功,便成仁。我…要再搏一把大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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