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李氏,諱祚(下)

  第457章 李氏,諱祚(下)

  二月中旬,距離秦王因免稅安民詔洗河北上下已過兩個月,而重典之下,四方服膺,先有晉國遣使稱臣,後有楚世子馬希鉞入京侍奉天顏,春耕大興,軍民振奮,天下竟一時陷入過去數十年從未有過的太平,人人皆稱四海一統之時就在眼前。

  直到這一日,向來安分守己的江南,忽然向天下各地傳來了一道檄文,登時驚破了千萬人所憧憬的四海一統之念,並讓東西南北各方所在,都一時驚慌失措起來。

  天色尚早,秦王府門外廣場已是人聲鼎沸。車馬轔轔,冠蓋雲集,並還有不斷的人影或騎馬、或徒步齊聚而來。

  敬翔在薛貽矩、杜荀鶴等梁朝大臣簇擁下匆匆而至,敬翔略有所思,目光與最先抵達的韓延徽觸及一處,而後者並無什麼表情,只是客氣點頭示意,敬翔於是亦略略頷首,只是心頭關於之前過往種種的思索依然未止。

  至於在敬翔身後的司空薛貽矩已年逾六旬,當下卻是臉色煞白,官袍下擺沾了塵土也渾然不覺。

  而在他後面的蘇循、張禕等曾經積極勸進朱溫稱帝的前唐舊臣,這會更是不住地以袖拭汗,低聲對薛貽矩道:「薛公…這…這如何轉圜?秦王竟是…我等昔日…」

  

  薛貽矩沒有回話,只是亦步亦趨的跟在敬翔身後,縱使敬翔一直對他們這群人不喜,也只是如此,頂多與禮部尚書杜荀鶴低聲交談幾句,蒼老的神情間竟很是有幾分惶惑。

  而恰在此時,一陣騷動頓起,引得無數人翹首去看,卻正見在梁朝從來不作為的左僕射楊涉幾乎是踉蹌著闖過人群。

  其人此刻髮髻散亂,衣袍歪斜,形容狼狽,身後幾個子孫更是追扶不及,讓他撲通一聲跪倒在王府的石階前,額頭重重磕下,咚然作響:「先帝遺臣楊涉,求見我大唐太子殿下!老臣…老臣有罪啊!」

  其嘶啞悲聲在王府門前迴蕩,卻是令一直儘量保持平靜的薛貽矩一時色變不止。

  而楊涉的幾個子孫束手無策不提,張文蔚亦匆忙從人群中趕出來,但眼見此景,他亦只是手足無措地看著跪地痛哭的楊涉,想上前攙扶又覺不妥,急得連連搓手,低聲勸道:「楊公…楊公…快起來…這成何體統…殿下自有主張…自有主張…」

  杜曉、張策等更多事梁的李唐舊臣站在稍遠處,神情複雜。

  馬蹄轟鳴,幾位在京輪值的殿前司定霸都、歸德軍等河北元從大將,按著佩劍翻身下馬,這會早已是鬚髮戟張,怒目圓睜:「李星雲小兒,安敢如此構陷秦王!待殿下令下,末將等願為先鋒,踏平揚州,生擒此獠!」

  這些糙漢聲如虎吼,激起一片將領的憤然附和,好在王府外間侍立有不少秦王義從,在已完全如漢人一般的義從副都統完顏阿古乃、與好些夜不收的彈壓下,這股躁動才稍有止歇。


  不知何故,王府大門依舊緊閉,門外的嘈雜、哭泣、怒斥、惶恐的低語,如同沸騰的潮水拍打著這壓抑的寂靜。有人去詢問韓延徽,但後者卻只是攏袖不言,氣氛一時可謂令人窒息。

  「吱呀——」

  府門開啟的聲音不大,卻瞬間截斷了府門外的所有喧囂。

  妙成天一身素淨宮裝,神色沉靜如水,在一隊女衛與玄淨天的簇擁下,出現在府門前台階上。

  「諸公稍安勿躁。」妙成天聲音清亮,沉穩道:「殿下已知江南之事,正在處置。值此緊要關頭,更需諸公持重守心,各安其位,勿要引亂朝野。」

  她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跪地求見的楊涉、手足無措的張文蔚等唐朝舊臣身上停留了一瞬,方才繼續道:「殿下有諭:凡我梁臣,忠於職守,共度時艱者,功過自有公論;心懷叵測,妄生事端者,國法難容。請諸公移步前廳稍候,殿下片刻即至,自有明斷。」

  韓延徽立刻在一眾天策府屬官的簇擁中上前一步,躬身領命:「臣等遵命。」

  他徑直走向台階前跪伏的楊涉,語氣溫和道:「楊公,殿下已知你心,速請起身,莫失大臣體統,隨女使去前廳候駕。」

  言語間,他已俯身攙扶,張文蔚如蒙大赦,卻是連忙招呼楊涉的幾個子孫上前,未勞韓延徽,將仍在抽噎的楊涉扶起。

  韓延徽遂趁勢轉身,面向紛亂的人群,聲音陡然拔高:「諸位,殿下仁德,兼濟天下,其志在終結亂世,開萬世太平,非為一家一姓之私。值此之際,同心勠力,護國安民方為正途。請隨韓某入廳,靜候殿下。」

  妙成天微微頷首,府門被侍衛徹底推開。韓延徽當先邁步,天策府屬官及部分朝臣緊隨其後,步履沉穩。張文蔚等人扶著步履踉蹌的楊涉,由杜曉等前唐同僚簇擁著,神色激動而緊張地湧入。

  敬翔依舊兀自思忖,薛貽矩、蘇循、張禕等人低頭緊跟著,難掩惶恐。張格、周庠等恰才趕赴過來的蜀國舊臣默然隨行。十數名殿前司將領與禁軍將佐最後列隊而入,上繳兵刃,甲葉輕響,甚是肅殺。

  人群在門廊的陰影下短暫匯流,隨即湧入前廳。

  ——————

  「朕,諱星雲,太宗文皇帝九世孫,昭宗景皇帝嫡子…

  朕雖幼沖罹難,潛跡江湖,然每念昭宗皇帝蒙塵之痛,未嘗不椎心泣血,中夜長號……

  今者,天命攸歸,人心思唐。賴忠良翊戴,將士輸誠,謹於江南揚州,昭告太廟,即皇帝位,改元「光啟」。上承七廟之靈,下順兆民之望。非敢以眇躬貪天之功,實欲復高祖、太宗之舊業,拯天下蒼生於水火也。

  然,偽梁巨憝蕭賊者,李氏,諱祚,實乃大唐先帝,昭宗皇帝之故太子也。其身負帝胄,卻甘為仇讎之鷹犬,朕今忍淚泣血,昭告天下,明其罪狀:


  認賊作主,助紂為虐,昔先帝為保社稷,不得不令忠志之士不良人天暗星,行權宜之計……然爾既長成,洞悉身世,本當臥薪嘗膽,矢志復國,誅朱溫以雪君父之仇。奈何爾泯滅天良,非但不思復仇,反認篡唐逆賊朱溫為主,屈膝事仇,搖尾乞憐……」

  「不要念了!」

  女帝的臉色在檄文開篇時便已沉凝如冰,待聽到這裡,鳳眸中寒光迸射,搭在軟榻上的玉指猛地收緊。「俱是顛倒黑白之事,聽之何用?跳過去,直接念最要緊的。」

  「是。」陽炎天聲音都有幾分發顫,急忙就要往下看去。

  「無礙,雲姬既知是顛倒黑白,又何必介懷。」蕭硯依舊坐在那方圈椅里,微微閉著的雙目睜開,笑道:「既是數宗罪,不聽完,怎知我做了哪些惡事?儘量精簡一些,念來。」

  「郎君。」千烏勸了一聲,蕭硯卻只是抬了抬手,面色不變。

  陽炎天遲疑了下,只好斟酌念道:「坐視君難,不孝不悌。昭宗皇帝,爾之生父,為朱賊所弒,山河同悲,爾彼時雖為稚子,無力回天,情有可憫。然爾既長,既知身世,手握重兵,威震中原,何故未復君父之仇?當今朱賊何存?其宗室何存?但見爾高踞偽梁王座,錦衣玉食,安享尊榮,視君父血海深仇若浮雲。使先帝不得血食,列祖蒙羞於九泉,此其罪二也……」

  「不要細念了!」女帝忍無可忍,卻是再次打斷,攥著拳道:「只說其上的子虛烏有之罪名便是!」

  蕭硯搖頭失笑,回頭一看,亦見姬如雪素來清冷的容顏上此刻亦是覆了一層寒霜,於是只好對陽炎天點了點頭。

  陽炎天遂鬆了口氣,繼續念道:「悖逆人倫,囚禁弟媳;陰結戎狄,包藏禍心;假仁竊國,偽善欺世;覬覦重器,圖謀不軌……」

  「且住。」女帝再次鎖眉,喊停了陽炎天,「前三者,不用聽也大致猜的到彼輩如何構陷的,覬覦重器一說,又是從何談起?」

  「倒不難猜測。」蕭硯揉著膝上雪爪毛茸茸的小腦袋,使得小貓發出舒適的呼嚕聲,然後搖頭道:「其他的罪名不足為奇,偏偏這最後一樁,還真是麻煩事,可是關於龍泉寶藏?」

  不說陽炎天怔住,就是去輕撫女帝後背的廣目天,乃至女帝本人、姬如雪,千烏都一時驚愕。

  而陽炎天果然馬上念道:「龍泉寶藏,乃李唐復國之資,僖宗昭宗所遺,以待真主。爾李祚,身為悖逆之子,安敢覬覦?十二峒聖童,身系寶藏之秘,爾竟強擄在手,囚於汴梁。更聞爾修煉玄冥教《九幽玄天》邪功,陰戾之氣,上干天和……」

  女帝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發出一聲難以壓抑的冷笑:「好!好一個禍水東引!好一個袁天罡!竟敢如此構陷!?」


  「雲姬莫氣。」蕭硯只得給千烏使了個眼色,讓她與廣目天一併安撫難得失態的女帝,同時捏了捏一直坐在他身側的姬如雪的手背。

  姬如雪的手冰涼,被他溫熱的手心一握,她抬眼看他,清冷的眸子深處翻湧著怒意,但在蕭硯沉穩的目光注視下,那緊繃的肩線終是微微鬆弛了些,反手也輕輕回握了一下,示意自己無礙。

  但就算是負責念檄文的陽炎天,這會也同樣難以忍受,壓著怒氣道:「無恥之尤。陸林軒分明是不良人自己推入火坑,如今竟倒打一耙,構陷殿下?」

  「比起讓天下人知曉聖童在我手上,這算什麼。」蕭硯無所謂的搖了搖頭:「那位不良帥黔驢技窮,唯此下策,意料之中罷了……後面的,不必中斷了,一併念完吧。」

  陽炎天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偷看了女帝一眼,見她雖然面寒如霜,但呼吸已稍平復,正閉目強忍,便持著檄文繼續念道:

  「嗚呼。

  李祚本天潢貴胄,帝室之胄。然爾認賊作主於前,坐視君仇於後;悖逆人倫,囚禁弟媳;陰結戎狄,包藏禍心;偽善欺世,虐官立威;覬覦重器,圖謀不軌。爾之罪孽,上通於天;爾之惡行,下窮於地。李唐列祖列宗在上,豈容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無君無父、禍國殃民之逆子存於天地之間。晉王李克用忠貞為國,竟亦遭爾等陰謀鴆殺,忠良殄瘁,天道寧論。

  朕以昭宗皇帝嫡子之身,承天命,繼大統,復李唐之社稷,正華夏之乾坤。今親秉旄鉞,恭行天罰。凡我大唐舊臣、忠義士民、藩鎮節帥,當識順逆,明大義,共復山河。

  天命未改,神器有歸,九州萬方,終屬大唐!偽梁之亡,計日可待;李祚之誅,天必殛之。布告遐邇,咸使聞知。」

  最後一個字落下,花廳內陷入一片死寂。

  女帝依舊閉著眼,但長長的睫毛卻在微微顫動,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方才更大了一些。廣目天和千烏一左一右,幾乎是用身體支撐著她,不斷地低聲勸慰。姬如雪的手依舊被蕭硯握著,但她的手心卻再次變得冰涼,那清冷的臉上仿佛覆著一層寒冰,眼神直直盯著前方虛空,仿佛要將那個不存在的敵人洞穿。

  陽炎天念完後,捏著那捲檄文,指尖微微顫抖,她看著蕭硯,又看看強忍怒意的女帝和姬如雪,最後目光落在千烏滿是不爽的臉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剩下滿腔的憤懣在胸中翻湧。

  「天命未改……」蕭硯打破了沉默,輕輕重複著檄文最後那段結語。他低頭,看著膝上雪爪露出的半隻毛茸茸的耳朵,用指尖輕輕點了點。

  「等閒識得東風面…」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女帝、姬如雪、千烏、陽炎天、廣目天,不由再度失笑,「袁天罡這股東風,終是把我吹到明處了。」


  他終於緩緩站起身,雪爪輕盈地跳下他的膝蓋,而隨著他如此動作,那挺拔的身影仿佛瞬間驅散了廳內瀰漫的沉重陰霾。

  他目光在女帝和姬如雪身上流轉,那眼神帶著極強的安撫力量:「陸林軒既入我手,便不難有今日之事,雲姬、雪兒……」

  他微微一頓,笑了一聲「雲姬,雪兒,他欲亂我心,我又何嘗不是候此局已久?莫為這等事動氣,保重身體要緊。」

  女帝對上他的目光,胸中翻騰的怒火奇異地被那沉穩的力量撫平,化為一種深沉的心疼和絕對的信任。她深吸一口氣,緊握的手緩緩鬆開,覆在了小腹上。

  姬如雪眼中的寒意並未消退,但再度緊繃的身體線條放鬆了些許,清冷的眸光深處,是對蕭硯判斷的絕對信賴。

  「廣目天、陽炎天,」蕭硯笑著頷首,隨即吩咐道,「護好王妃和雪兒,千烏備筆墨。」

  千烏立刻躬身:「是。」

  她快步走向一旁的書案,動作利落地鋪開一張寬大的素白宣紙,取過一方端硯,注入清水,拈起墨錠,手腕沉穩地研磨起來。墨汁在硯台中暈開,濃黑如夜。

  但蕭硯在提筆之前,卻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又看向陽炎天,淡笑一聲:「待魚幼姝歇息好後,讓她命李莽將檄文抄錄兩份,一份,送去大相國寺給太上皇,再抄一份給宮裡的陛下。讓他們也看看天下群起而反我的好消息。」

  廳內眾女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了其中的意味,姬如雪眼底更是閃過一絲快意,陽炎天則只是迅速應聲而去。

  蕭硯這才在書案前駐足,卻並不落座,他接過千烏遞來的筆,筆尖懸停在素白的宣紙上方,略作沉吟,隨即揮毫潑墨,下筆如風。

  ——————

  王府前廳,檀香的氣息努力彌散,卻終究壓不住瀰漫在每一寸空氣里的焦灼。

  楊涉被安置在一張圈椅里,身體雖深陷其中,卻又莫名振作不已,不時又用袖子擦著眼角無聲淌出來的老淚,口中不斷念念有詞,他幾個子孫本來都沒有進入此間的資格,但也因此破例放進來了一人,在旁邊仔細伺候,卻是大氣也不敢出。

  張文蔚坐在他旁邊,一手按著老友顫抖的手臂,一邊緊張地望向緊閉的內廳門,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薛貽矩、蘇循、張禕等人如坐針氈,不時交換著惶恐的眼神。

  敬翔與韓延徽各自端坐主位兩班下首,敬翔閉目養神,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韓延徽則只是捻須思忖不語,幾名將領站在廳柱旁,按著腰帶,臉色通紅,目光如炬地盯著門口。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格外漫長。

  「吱——」


  內廳通往前廳的雕花木門被人無聲推開。

  就在門扉開啟的剎那,甚至未及看清門後身影。

  廳內眾人,無論是悲泣的楊涉、緊張的張文蔚、惶恐的薛貽矩、蘇循、張禕,閉目的敬翔,沉思的韓延徽,抑或是昂然憤色的將領,卻是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猛然牽引,動作整齊劃一,霍然起身。

  沒有半分遲疑,所有人幾乎同時深深俯下身軀,頭顱低垂,朝著門扉洞開的方向,行了一個莊重的拜禮。整個前廳,在這一刻陷入一種奇異的、屏息凝神的絕對沉寂之中。

  蕭硯步履沉穩,不疾不徐走入此間,好似未看見下拜的群臣,只是拎著一卷墨跡淋漓的寬長宣紙,行至主位前,單手負於身後而立。

  「平身吧。」

  蕭硯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廳內每一張抬起的臉,那目光仿佛帶著實質的重量,讓薛貽矩等人下意識地低下頭,讓張文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讓將領們挺直了脊背。

  但他沒有任何或寬慰、或斥責、或安撫的言語,只是一時思忖片刻。

  而群臣亦是一時靜等。

  「江南犬吠,狺狺狂言。」蕭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撫平了廳內所有躁動的氣流,「江南反覆,更有所謂前朝遺子稱帝,並聲討本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惶恐的薛貽矩、悲泣的楊涉、緊張的張文蔚,「爾等惶惑,本王知曉。」

  廳內落針可聞。但蕭硯只是抬起手,讓手中宣紙展落而下。

  「不錯。」蕭硯陡然嗤笑,而後聲音斬釘截鐵,如同金石墜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本王,便是李祚。昭宗皇帝嫡九子,大唐末代太子,江南之檄道明本王之身世,確有其事。」

  「轟——」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這宛若石破天驚的宣告,巨大的衝擊力依舊讓整個前廳陷入了瞬間的死寂。

  楊涉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著蕭硯,嘴唇劇烈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張文蔚渾身劇震,扶著楊涉的手猛地一緊,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巨大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更深沉的羞愧。

  薛貽矩等人面如死灰,身體微微發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敬翔緊閉的雙眼霍然睜開,精光一閃而逝。將領們則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眼中莫名燃起狂熱的火焰。

  蕭硯將手中的宣紙遞給侍立在側的韓延徽:「江南所立偽帝傀儡之檄,顛倒黑白,不值一哂。本王之回應在此。藏明,念。」

  韓延徽深吸一口氣,躬身上前,雙手穩穩地展開那捲猶帶墨香的檄文。目光落在字跡上,只一眼,他便霎時渾身一震,而後下意識去看蕭硯,但後者已然負手摺身,不置一詞。


  韓延徽雖難掩激顫,但迎著包括敬翔在內,廳內烏泱泱的一片目光,只是清了清嗓子,再開口時,聲音已變得沉穩洪亮,字字鏗鏘:

  「大梁秦王、天策上將蕭硯,告天下臣民書:

  孤,李氏,諱祚。亦蕭氏,諱硯。

  此二名者,皆出昭宗皇帝親題,母后何氏所命。帝後鍾愛,名載玉牒,是為大唐嫡脈,昭宗皇帝第九子。然朱溫篡逆,禍亂神京,鴆君弒帝,宗廟隳頹。孤幼沖罹難,身寄草莽,幸得天暗星蕭公,忠肝貫日,以己子代孤受囚,護孤潛於兗州,託身蕭氏,諱硯之名,乃為存續,非為忘本。

  然天命靡常,惟德是輔。神器更迭,豈獨私於李姓?昔高祖提三尺劍,掃蕩群雄,肇基立極,非為子孫萬世之業,實乃拯生民於水火,解倒懸於累卵。太宗繼之,開貞觀之治,四夷賓服,海內太平,亦非恃宗室之貴,實賴選賢任能,輕徭薄賦,布仁政於天下。然自天寶以降,綱維弛紊,藩鎮跋扈,閹豎弄權,天子威福下移,生民塗炭逾三百年。黃巢亂起,宮闕丘墟;朱溫篡逆,鴆君弒帝。此非天厭李唐,實乃積弊日久,人謀不臧,致神器蒙塵,九廟隳頹。

  昭宗皇帝託孤寄命於不良人林、蕭二公,孤乃得苟全性命於亂世。此身雖存,常懷切齒之痛。每見宮闕傾覆,黎庶流離,未嘗不中夜長號,椎心泣血。然,朱溫勢大,爪牙遍於朝野,鷹犬塞於道路。孤彼時,孑然一身,形同孤雛。若逞匹夫之怒,引頸就戮,不過徒增逆賊笑柄,於國於民,何益之有?

  故,孤忍辱含垢,屈身事仇。非認賊作主,乃效勾踐之臥薪,淮陰之胯辱。假『天暗星』之名,入偽梁之朝堂,非為虎作倀,實欲窺其虛實,待時而動。三年礪劍,霜刃未試,終待逆賊父子相殘。孤乃奮起於汴梁宮闕,逼退僭帝朱溫,囚其父子於階下,盡屠其負隅頑抗之黨羽。昭宗皇帝之血海深仇,孤,報矣。此非不孝,乃大孝。忍人所不能忍,為人所不敢為。

  有不良帥袁天罡者,自詡護唐,實為禍源。三百年間,以不良人為爪牙,視天下為棋枰。為遂其『霸道』執念,或『興唐』之名,挑動藩鎮相攻,坐視山河破碎。視生民如草芥,待豪傑如芻狗。其所謂『興唐』,興者何物?今見孤砥柱中流,一統在望,其心叵測,竟扶立孤之幼弟星云為傀儡,盤踞江南,僭稱帝號。更炮製此顛倒黑白、滿紙荒唐之檄文,構陷於孤。

  其罪一,離間天家骨肉,誣孤『囚禁弟媳』。陸氏林軒,乃袁賊陰設毒計,誘捕推入汴梁,實為嫁禍於孤之毒餌。孤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羈查奸宄細作,此乃職分所在,法度昭然,何罪之有?

  其罪二,污孤『認賊作主』。孤迫朱溫,天下共睹;其罪三,謗孤『不孝不悌』。君父之仇,孤已雪恥;其罪四,斥孤『偽善虐官』。河北肅貪,誅蠹吏以安良善;蜀地籍沒,取亂資以濟生民;興水利,勸農桑,免稅賦,何虐之有?


  其罪五,誣孤『陰結戎狄』。孤聯漠北,制草原,護北疆,此乃囊括戎狄入王化,使民休養生息,豈效安史舊禍?

  不良帥袁天罡者,乃三百年禍亂之源,九州動盪之罪魁。此獠不除,天下難安。

  孤之志,非僅為復李唐一家一姓之社稷。李唐之失,失在綱紀廢弛,失在藩鎮割據,失在民不聊生。孤欲效者,非高祖、太宗之舊制,乃其掃平六合、再造乾坤之雄魄!孤欲開者,非李唐之續章,乃萬世之新篇!

  何為萬世新篇?

  曰:終結百年亂世,兵戈永戢。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商旅暢行於道,幼有所長,老有所終!

  曰:破門閥之桎梏,立寒門之階梯。選賢任能,唯才是舉,使野無遺賢,朝無幸進!

  曰:廢節度之專橫,收兵權歸中樞。強幹弱枝,建不世之強軍,御外侮,定邊疆!

  曰:均田畝,薄賦稅,興水利,勸農桑。藏富於民,國本自固!

  此志未竟,孤寢不安席,食不甘味。今河北春耕方興,百姓稍安;蜀道轉運未絕,軍資得濟;漠北烽煙雖起,然跳樑小丑,指日可平。此皆孤與諸卿,與天下忠義士民,戮力同心之果。豈容彼等鼠輩,以一紙虛言,撼動分毫?

  江南偽帝李星雲,孤之幼弟,身陷袁賊彀中,形同傀儡,身不由己,孤甚憫之。凡江南吳、楚、越、閩諸州將士吏民,若能幡然悔悟,縛送袁賊及其黨羽來歸,或倒戈以應王師,孤必待以赤心,赦其前愆,論功行賞,授以前程。

  若有執迷不悟,甘為袁賊前驅,抗拒天兵者,本王所指,必使齏粉。

  凡我大梁臣工,河北父老,中原義士,蜀地軍民,當識此檄。孤本前朝遺孤,天下於我何加焉?然見蒼生倒懸,不得不執干戈、定禍亂!所求非鼎器之重,唯解兆民倒懸而已!

  順天應人,共襄大業者,無論出身,必酬其功!

  迷途知返,棄暗投明者,孤虛左以待,既往不咎!

  負隅頑抗,助紂為虐者,天兵所至,玉石俱焚!

  日月重光,山河再造,豈獨李唐?乃開萬世之新章!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大梁秦王、天策上將蕭硯。

  乾化二年二月,檄。」

  韓延徽的聲音起初沉穩,念到「託身蕭氏,諱硯之名,乃為存續,非為忘本」時,已是情緒難以自抑,言語激動非常,仿佛帶著一種開天闢地的力量。

  楊涉渾身劇震,老淚再次洶湧而出,他掙扎著想從椅子上滑下來叩拜,卻被張文蔚死死按住,而一向是老實人的張文蔚自己,竟也已莫名淚流滿面,嘴唇哆嗦著,望向主位的身影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慚愧。


  待念到「孤乃奮起於汴梁宮闕,逼退僭帝朱溫」時,廳中將領們眼中爆發出狂熱的光芒,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胸膛起伏如鼓。

  而念到萬世新篇之四曰時,連適才想明白蕭硯過往、自以為已洞悉一切的敬翔,也猛地睜開了半闔的雙眼,精光四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薛貽矩等人臉上的惶恐,亦漸漸被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敬畏取代,而張格、周庠等蜀國舊臣眼中,更是光芒大作。

  而當「日月重光,山河再造……」這最後一句,如同洪鐘大呂般落下時,那磅礴之氣已非言語所能形容,便好似驚雷般在每個人心中炸響,無論他們此前身份如何,心思如何,立場如何,亦不論其人在這之後又會如何。

  但在此刻、在當下,就在眼前,眼望著那負手而立、挺拔如岳的年輕背影,胸中激盪的情緒卻是再也無法抑制。

  「殿下生而紫氣充庭,星斗煥然,臣當年親眼所觀,豈非天命所歸?」楊涉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機,氣色陡然紅潤,竟率先掙脫張文蔚的攙扶,以頭搶地,伏拜高呼,蒼老的聲音竟是因激動而嘶啞破音。

  瞬間,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爆發開來,淹沒了整個前廳。

  「臣等願效死力,共襄大業,輔佐殿下終結亂世,開萬世太平!」

  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所有的惶恐、不安、羞愧、猜疑,在這一刻被這篇檄文和主位上那如山嶽般的身影徹底滌盪乾淨,只剩下沸騰的熱血和前所未有的凝聚力。

  蕭硯略略抬手。

  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按下,沸騰的聲浪瞬間平息,廳內再次落針可聞,唯有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蕭硯轉身,便只見無數雙眼睛,或狂熱、或敬畏、或臣服,只是盡皆死死追隨著他。

  「各安其位,各司其職。」蕭硯的聲音依然平靜,「江南之事,孤自有區處。」

  他的目光掃過韓延徽、敬翔:「韓卿、敬相。」

  「臣在。」兩人立刻躬身。

  「此檄文,即刻謄抄,以八百里加急,通傳天下州郡。命各州縣張榜公示,使婦孺皆知。令各地駐軍嚴加戒備,防宵小藉機生事。」

  「遵命。」韓延徽肅然應道。

  「余仲、史弘肇、賀瑰等部,按王妃前令部署,積極備戰,不得有誤。」

  「是。」敬翔毫無異議,只是俯身領命。

  蕭硯略作停頓,目光掃向群臣,亦無他言:「傳令夜不收,所有江南之明樁暗線,全部動起來。偽帝李星雲、吳相徐溫、楚逆馬希聲、楚、越、閩三國一舉一動,每日一報,飛傳汴梁。樞密院會同天策府,三日之內,將江南應對方略,呈孤御覽!」


  「臣等領命。」韓延徽、敬翔與群臣齊聲應諾,然聲浪雖齊,卻不敢再高半分,唯恐驚擾了那份沉凝的威儀。

  唯獨人群之中,一個聲音帶著按捺不住的激動和急切響起,卻是楊涉的孫子,他扶著仍在顫抖的祖父,仰頭高聲道:「江南偽帝僭越稱帝,殿下身為大唐太子,昭宗皇帝之嫡九子,當今秦王、天策上將,天下共主!何妨亦行登基之事,正位大統,以懾宵小?朱賊不直中原多年,又該……」

  「討四方,誅不臣,又何需帝號?」蕭硯一揮手,衣袂在轉身時帶起微小的氣流,言語中,腳步便已出了後廳門,唯獨聲音還在廳中迴蕩。

  「無非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山河破碎,四海罹難,九重宮闕內的虛名,於萬民何用?真天子者,不在丹陛之高,不在玉璽之重,更不在乾坤一檄定,而在『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民心所向立處,敢叫日月換新天!」

  群臣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定在原地。楊涉的孫子張著嘴,後面的話徹底噎住,眼中只剩下巨大的震撼。

  而所謂韓延徽者、敬翔者、更有已待前朝衰,新朝立者,此刻當下,竟只是齊齊失神而已。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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