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李氏,諱祚(中)

  第456章 李氏,諱祚(中)

  二月中旬的汴梁,春意已悄然爬上枝頭。秦王府內苑的花木,枝條間已綴滿嫩綠的新芽,空氣里瀰漫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濕潤氣息和草木萌動的生機。夕陽熔金,為琉璃瓦頂鋪陳一層流動的暖色,也將花廳外迴廊下幾隻慵懶身影拉得細長。

  迴廊下,狸花貓「虎頭」正迎著欄杆處陽光最好的位置攤開四肢,厚實的皮毛在光線下泛著油亮。稍遠處,體態嬌小的簡州貓「雪爪」則慵懶地蜷在鋪著厚軟墊子的欄杆上,只露出一點粉嫩的鼻尖,享受著一天中最後的暖意。

  突然,虎頭那對警覺的尖耳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隨即完全豎起。它從假寐中猛地抬起頭,鼻翼急促翕動,捕捉著空氣中一絲微不可察的異樣。幾乎是同時,雪爪也倏然睜開了圓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耳朵精準地轉向內苑通往外宅的那道月洞門。

  虎頭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沉的「嗚嚕」,雪爪則輕盈無聲地躍下欄杆,尾巴高高翹起,像一面警覺的旗幟,朝著門的方向,發出試探性的、清脆短促的「喵嗚」。

  花廳里,暖意融融,隔絕了早春傍晚微涼的空氣。廳內陳設雅致,几案上擺放著一盆含苞待放的春蘭,幽幽暗香浮動。窗欞半開,悄然放進一縷帶著泥土甦醒和草木萌發氣息的微風。

  女帝倚在寬大的軟榻上,一身杏子黃雲錦寬袍下孕腹已顯圓潤弧度,正仔細看著關於水利開支的帳冊。妙成天跪坐在榻邊的錦墩上,手法熟稔而輕柔的替她揉捏著小腿。

  另一側的繡墩上,姬如雪與玄淨天低聲交談,聲音細碎柔和,她手中是一件尚未完工的、針腳細密的小兒肚兜,銀針在她指間已能靈巧翻飛,動作間帶著一種沉靜的韻律。

  角落的花梨木琴案前,廣目天指尖輕撫琴弦,餘韻裊裊,她目光沉靜如水,仿佛沉浸在弦外之境。陽炎天正細緻地修剪著一盆蘭草的枯葉,儘可能的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這份靜謐。

  窗台上,被女帝從鳳翔帶來的貓中小霸王「枚果」正獨占著窗台最舒適的一角,曬著斜陽,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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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喵嗚~」

  雪爪那帶著明顯雀躍的清亮叫聲從月門洞方向傳來,打破了廳內的寧靜。緊接著是虎頭更為響亮的「喵嗷」,一路向里不止,仿佛帶著某種宣告的意味。

  琴音戛然而止,廣目天修長的手指按在微微顫動的琴弦上,眉頭微蹙。陽炎天手中的銀剪頓在半空,枯葉無聲飄落。

  姬如雪捏針的手指驟然一頓,清冷的眸光抬起,投向門口的方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只是速度緩了下來。妙成天揉捏的手也頓了頓,然後看見女帝注意力未離開帳冊的側臉上,因為這兩隻貓的頑皮而無聲的失笑了下,於是她也笑著搖頭,沒有多想。


  就在這因貓鳴而生的短暫凝滯中,花廳門口垂落的珠簾被一隻骨節分明、帶著些許風霜痕跡的手,輕輕撩開。

  一道披著件半舊氅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肩頭尚沾著幾粒未化的微霜,眉宇間帶著遠行歸來的僕僕風塵,眼底卻深藏著歸家的笑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身後只跟著一身利落紅色束腰長裙的千烏。而隨著他進來,千烏便已同時無聲的放下門帘,隔絕了外間的視線,她眉眼間掠過一絲完成任務的輕鬆,以及一絲促狹的笑意。

  雪爪已緊跟著躥了進來,親昵地繞著那人的腿打轉,發出撒嬌般的喵喵聲。虎頭也踱著沉穩的步子靠近,用碩大的頭顱一下下蹭著他沾了塵土的袍角,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

  廳內瞬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妙成天的手徹底僵在女帝的小腿上,玄淨天對姬如雪未出口的話語凝固在唇邊。

  姬如雪捏著針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顫,那細小的銀針險些刺破指尖。連窗台上慵懶的枚果也停止了咕嚕,琥珀色的貓眼睜得溜圓,好奇地打量著突然出現的主人。廣目天的手從琴弦上鬆開,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驚訝,陽炎天則放下銀剪,臉上綻開毫不掩飾的欣喜。

  女帝原本尚未發覺,旋即才後知後覺的回頭,半闔的鳳眸便倏然睜開。她眼中先是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被巨大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驚喜淹沒,她幾乎是本能的就想撐著身子坐直。

  「坐著,莫動了胎氣。」蕭硯的聲音帶著笑意,溫和卻不容置疑地響起,而出聲間,人已幾步跨到榻前,伸手穩穩扶住女帝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動作。他順勢俯身,熟稔地摸了摸女帝的小腹,然後不知是不是心情正好,又難得的揉了揉腳下雪爪毛絨絨的小腦袋,又拍了拍虎頭厚實的背脊,引得兩隻貓兒發出更滿足的呼嚕聲。

  他的目光隨即轉向姬如雪,帶著同樣的暖意:「雪兒。」

  姬如雪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水光,盈盈起身,動作依舊保持著那份慣性的清冷韻味,但步履間分明藏了幾分急切的輕盈。還未走近,她唇角就已勾起一抹清淺卻足以動人心魄的笑意,那平日裡的矜持在蕭硯面前宛若冰雪消融,化作眼底流淌的溫柔:「你……怎地悄悄回來了?連貓兒都比我們知道得快。」

  她語氣里是嗔怪,更是掩不住、也不想再掩的歡喜。

  「想給你們個驚喜。」蕭硯含笑解釋,目光掃過妙成天四位聖姬,「也省得興師動眾。」

  四女這才齊齊反應過來,玄淨天、廣目天、陽炎天連忙起身,與妙成天一同盈盈下拜:「恭迎殿下回府!」

  這時,窗台上的枚果終於按捺不住,「喵嗚」一聲輕喚,輕盈地跳了下來,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蕭硯腳邊,也加入了蹭腿的行列,似乎要爭寵。


  蕭硯心情大好,俯身挨個揉了揉幾隻貓兒的腦袋,引得一片滿足的喵喵聲此起彼伏。他直起身,看向一直安靜侍立在門邊、眼中帶著輕鬆和由衷欣喜的千烏,溫聲道:「辛苦了,千烏。」

  千烏微微屈膝,姿態恭敬而溫婉,目光在女帝和姬如雪身上短暫停留,帶著同樣的喜悅:「郎君平安歸來,妾身與王妃、雪兒姑娘都歡喜得很。」

  她沒有過多寒暄,當下天色已沉,便立即對四聖姬道:「郎君一路勞頓,妙成天、玄淨天,快去備些熱水;陽炎天,吩咐小廚房備幾樣郎君喜歡的清淡小菜和羹湯;廣目天,勞煩去書房取殿下常喝的山茶來沏上。」

  驚喜交加的四人當即領命,迅速的退下安排。

  晚膳很快在內廳布置妥當。菜餚精緻而清淡,多是些時令的春蔬、鮮嫩的魚羹、爽口的小菜,兼顧了女帝孕中的滋補與蕭硯旅途的勞頓。七人圍坐一桌,爐火的暖意混合著食物的香氣,氣氛溫馨融洽,充滿了久別重逢的喜悅。

  蕭硯刻意避開一路上的風霜與暗流,只揀些河北道巡視時看到的春耕景象來說,語氣輕鬆,帶著一種歸家後的鬆弛:

  「一路行來,河北大地已是一派繁忙景象。黃河水潤過的田地,黑油油的,翻開的泥土都帶著股生氣。」

  他語氣輕鬆,給女帝和姬如雪分別舀了一勺鮮嫩的蓴菜羹,對眾女笑道:「在滄州途徑一個鄉野時,看到幾個老農在田壟上爭執,走近一聽,原來是為引水灌田的時辰和水量。一個說『晌午日頭毒,灌水傷苗根』,一個說『夜裡有霜氣,水冷根易僵』,爭得面紅耳赤,偏偏我一時也答不上來。最後還是上官雲闕尋來了里正,敲定『日頭偏西,水氣溫和時最佳』,兩人才罷休,倒也有趣。」

  他頓了頓,飲了口湯,繼續道:「在博州,見到個老把式,侍弄麥苗極是精心。他不用官府新發的鐵耬車,偏用祖傳的木耬,言道木耬入土輕,不傷根,種出的麥子才夠筋道。不過他田裡的麥苗,看著確實就比鄰家的更齊整精神些。臨走時,他硬塞給我一把才摘下的嫩薺菜,說是開春頭茬,最是鮮美,讓帶給家裡嘗嘗鮮。」他指了指桌上那碗碧綠清香的薺菜豆腐羹。

  女帝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聽得入神,小口啜飲著溫熱的羹湯:「夫君所見,皆是生機勃勃。這春耕景象,聽著就讓人心安。」

  她輕輕撫摸著隆起的腹部,語氣溫柔,「汴梁城裡的春意也濃了,園子裡的杏花打了骨朵,想是過幾日就要開了。枚果這幾日也格外愛往園子裡跑,沾一身花粉回來。」枚果仿佛聽到自己的名字,在女帝腳邊輕輕「喵」了一聲。

  姬如雪則安靜地聽著,清冷的眉眼在溫暖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她並未過多插話,只是細心地為蕭硯和女帝添湯布菜,動作輕柔體貼。當蕭硯提到薺菜時,她才溫聲接了一句:「你帶回的薺菜,晚膳正好讓廚房做了薺菜豆腐羹,清淡又應季。一路辛苦,多用些湯水潤潤。」


  千烏安靜地坐在一旁,細心地為眾人分著新上的、用春日嫩艾草做的青團。她偶爾插一兩句話,聲音溫婉:「郎君讓工部改良的水車,工部月前仿製了幾架,在汴梁近郊試用,農人反響極好,都道省力又增水。今春當可以大力推廣了。」

  妙成天、玄淨天幾人在一旁雖不言,但臉上也帶著輕鬆的笑意,感受著這難得的、隔絕了外界紛擾的溫馨。幾隻貓兒吃飽了各自的貓食,枚果蜷回女帝腳邊,虎頭和雪爪則在廳角的軟墊上互相舔毛,一派安寧祥和。

  飯畢,侍女撤下碗碟,奉上清冽的山茶。枚果跳到女帝膝上,很快便打起了鼾聲,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蕭硯端起溫熱的茶盞,指尖感受著瓷壁的溫度,卻沒有立刻喝。他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掃過女帝和姬如雪,最終落在杯中微漾的茶湯上:「雲姬,雪兒,有件事需與你們說。巴戈…隨我回來了。」

  女帝輕輕撫摸著膝上枚果光滑的皮毛,神色淡然,仿佛只是聽到一個意料之中的消息:「嗯,夫君之前就已來信知曉了。她之前受了傷,人既回來,怎未看見?夫君打算如何安置?」

  蕭硯的視線抬起,迎著她的目光道:「巴戈本是李克用精心安插到我身邊的棋子,行的是美人計。初時,確有所圖謀。但此人識時務,懂進退。相處日久,加之……」

  他略頓,目光掃過千烏,復又看向女帝和姬如雪,坦蕩道:「加之,侍奉我的那段時日,其心思漸明。給予她名分後,在府中也算安分守己。去年李克用暴斃,晉國內亂。她終究曾為晉臣,一份故主之心未泯,非為背叛你我,而是出於一份愚忠之義,故向我和你們懇切請辭,欲歸晉國盡最後心力。此雖愚行,卻也算情有可原。此番在河北,她為護李存忍,身負箭傷,在鎮州城內,亦獻匕於我,行草原禮自請為奴,誓死效忠我一人,其心可鑑。」

  蕭硯的目光在女帝和姬如雪之間流轉,最後道:「過往種種,皆因各為其主。如今她斬斷前緣,認主歸心。我意,讓她留在府中。李存忍傷勢未愈,心神受創,需人嚴密看護,亦需疏導勸解。巴戈熟悉晉國之事,與李存忍亦有舊誼,由她看管李存忍,最為合適。一則人盡其用,二則觀其後效。你們意下如何?」

  女帝端起自己的茶盞,輕呷一口,鳳眸看著蕭硯,笑道:「夫君思慮周全,處置得當。她既已立誓效死,便依夫君之意。讓她專心照料好李存忍便是。」

  她轉向姬如雪,語氣帶著溫和,徵詢道:「雪兒覺得呢?」

  姬如雪迎上女帝的目光,又看向蕭硯,清冷的眸光沒有什麼變化:「王妃所言甚是。巴戈只要待郎君以誠,過往之事不必再提。她此番為護人受傷,又立下重誓,也是不易。」她微微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由她看護開解同出晉國的李存忍,確實再合適不過。只望李存忍能早日想開,莫要辜負了這番苦心。」


  巴戈之事議定,廳內氣氛微凝,但蕭硯卻仿佛還未罷休,揮了揮手。妙成天、玄淨天、廣目天、陽炎天會意,無聲地行禮,退到廳外守候,廳內一時只剩下他和女帝三人。

  蕭硯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茶杯邊緣摩挲,神色間罕見地露出一絲躊躇,但在幾道目光中,只是隨即正色看向女帝和姬如雪。

  「還有一事,需與你們商議。」

  女帝好笑道:「夫君直說便是,何必躊躇。」

  他稍稍等了一會,才目光坦蕩看向女帝二人:「述里朵在年前為陰山事重修舊好,將其女耶律質舞送至汴梁。此事……我瞞了你們。」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千烏略略一怔,然後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張口欲言:「王妃,是妾身出的……」

  「千烏。」蕭硯抬手打斷她,同時一把握住千烏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側,目光卻始終坦誠地迎向女帝和姬如雪,「此事與她無關。我與述里朵……有一些舊事你們或有所聞,而此女送來,是我心中作祟,怕你們多想,故才一時糊塗,讓千烏行此下策,將人秘密安置在別院,並嚴令封鎖消息。」

  女帝鳳眸微抬,雖有幾分驚詫掠過,但神情依舊保持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瞭然和些許好笑,她並未去看急於辯解的千烏,只是道:「夫君是我們的丈夫,這種事其實沒什麼好顧慮的……不過,既如此,夫君當下又何故坦然相告?」

  蕭硯握了握千烏微微發涼的手,思忖了下,道:

  「因為思來想去,此事終究不該瞞著你們。夫妻一體,貴在坦誠。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更易生無謂猜疑。與其日後因旁人口舌或變故讓你們知曉,心生芥蒂,不如由我親口說明。」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且,漠北如今風雲突變,耶律剌葛起兵,李嗣源率晉軍深入,北疆大棋正值關鍵,此女留滯府中已成事實,後續如何處置,關乎北疆大局,亦需雲姬、雪兒與我共同參詳,更不該瞞著你們。」

  女帝微微頷首,沉吟了一會,道:「夫君坦誠相待,妾身心感。夫君是天下共主,不過一女而已,又有何妨?但此人身份特殊,終究是漠北太后之女,不管當下亦或將來,意義俱是非比尋常,夫君之意是?」

  姬如雪清冷的眸光微動,她沉默了一會,長長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深處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但她並沒有糾結於蕭硯與述里朵的舊事,只是關心道:「漠北如今戰雲密布,耶律剌葛叛亂未平,李嗣源又率軍深入。此時若貿然送她回去,是否會打亂述里朵的部署?甚至……被有心人利用,反生嫌隙,讓那漠北太后誤會郎君的誠意?」

  蕭硯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看向姬如雪,點頭道:「雪兒所慮極是。漠北如今已成獵場,耶律剌葛是垂死掙扎的獵物,李嗣源是妄圖火中取栗的惡客,我設下的元行欽、王彥章、鬼王、鍾小葵等俱是持弓在側的獵手,而獵手如何,亦需述里朵這個主人怎麼配合,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此時將奧姑送回,確有可能讓述里朵分心,反生禍端。」


  他目光掃過三位妻子,深思熟慮道:「奧姑留在手中,是柄雙刃劍。用之得當,可增威懾;用之不當,反傷己身。我的意思是…暫緩送歸。待漠北塵埃落定,局勢明朗,再議去留。人依舊安置在別院,由千烏親自負責,增派可靠人手,隔絕內外消息,視為特殊人質妥善安置。王府一應供給照舊,但務必確保其行蹤隱秘,不惹是非。」

  他看向女帝和姬如雪,語氣帶著一絲歉意,「此事…恐怕要委屈你們了。」

  女帝輕輕伸出手,覆在蕭硯放在案上的那隻手上:「夫君以天下大局為重,以王府安穩為念,何來委屈?」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蕭硯手背上輕輕點了點,「況且,此女身份不同。她既是那漠北太后送來以表重修舊好誠意的人物,漠北神女、公主的身份擺在那裡,若長久置於別院,形同軟禁,反倒顯得我們氣量狹小,不夠坦蕩。」

  她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蕭硯略顯驚訝的眼神,語氣沉穩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雍容:「王府內苑地方寬敞,空置的院落尚多。既是客,何妨接進來住?不過是添雙筷子,多間院子罷了。置於眼前,更易看顧,也省得千烏兩頭奔波,更顯我王府待客之誠。」

  她的目光隨即轉向侍立一旁的千烏,帶著一貫的信任與倚重,「千烏心思縝密,辦事穩妥,依舊由她全權負責照應。只是這照應的地點,換到內苑便是。選一處清靜獨立的院子,撥幾個伶俐懂規矩的丫頭過去伺候,一應供給,按……貴客之禮,不可怠慢,但亦需嚴加約束,可能做到?」

  千烏立刻屈膝,神色肅然:「王妃放心。妾身明白輕重。定當挑選最妥當的院落,安排最可靠的人手,既不失王府體面,亦確保內外隔絕,萬無一失。」

  姬如雪聽著女帝的安排,亦微微頓首,清冷的眸光微動:「王妃思慮周全,如此安排甚好。置於眼前,確比別院更穩妥。既是漠北太后的誠意,我們自當以禮相待。時日尚短,想來也無妨。」

  蕭硯看著二女,眼中先是掠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深沉的感佩與動容。他反手握住女帝覆在他手背上的柔荑,指尖微微用力,傳遞著無言的理解與感激。女帝和姬如雪的這份默契與擔當,讓他胸中湧起一股暖流,也夾雜著更深沉的憐惜,畢竟,二女當下可還在孕中。

  「雲姬……」蕭硯躊躇許久,但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感慨,「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他看向姬如雪和千烏,目光同樣溫和,「也辛苦雪兒,辛苦千烏了。」

  女帝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力道,鳳眸中漾開一片溫軟的水光。她沒有言語,只是用指尖在蕭硯的手背上輕輕回握了一下。

  而姬如雪眼底深處方才的複雜情緒已沉澱下去,化為一片清澈的平靜。她抿了抿嘴,聲音如清泉擊玉,輕聲道:「分內之事,何談辛苦。」


  千烏則立刻屈膝,姿態恭謹而溫婉,臉上是發自內心的笑意:「能為郎君分憂,是妾身的本分,亦是福分。」

  她看向蕭硯的目光,充滿了敬慕與滿足,能在這樣的時刻被納入其中,對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安穩。

  蕭硯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三張容顏——女帝的雍容堅韌,姬如雪的清冷執著,千烏的溫婉妥帖。她們姿態各異,心性不同,卻在這一刻,為了這個家,為了他肩上的重擔,展現出了同樣令人心折的擔當與包容。那份沉甸甸的暖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正事談完,廳內的氣氛終於恢復了之前的溫馨寧靜。

  爐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如同安眠的囈語。新沏的茶香裊裊升騰,在暖融的空氣里騰開一片清雅的芬芳。女帝膝上的枚果翻了個身,露出更柔軟的肚皮,發出細微而滿足的鼾聲。角落裡的虎頭和雪爪也各自尋了更舒服的位置,徹底團成了兩個毛茸茸的暖球,仿佛要將這份安寧也包裹進去。

  蕭硯看著眼前此景,心中涌動的暖流幾乎要化為實質。他深深吸了一口這混合著茶香、暖意與家人氣息的空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喟嘆的舒緩:「好了,正事說完。路上回來得巧,春意正濃,給你們念首應景的詩吧。」

  「……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

  女帝閉目聆聽,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手輕撫著隆起的腹部,仿佛在與腹中小生命分享這份安寧的詩意。

  姬如雪安靜地坐在一旁,清冷的側顏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她一手輕按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另一隻手則自然地提起青瓷茶壺,為蕭硯微涼的茶杯續上滾熱的香茗,動作優雅而靜謐。

  千烏坐在另一側,嘴角含著恬靜滿足的笑意,目光不斷流連在蕭硯身上,享受著這一如既往的團聚安寧。窗外,汴梁城的萬家燈火溫柔閃爍,勾勒出一片靜謐祥和的盛世夜景。

  ——————

  翌日清晨。

  秦王府籠罩在一層薄紗般的春霧裡,露珠在新生草葉上滾動,折射著熹微晨光。昨夜的溫馨仿佛還在濕潤的空氣中流淌,花廳窗欞半開,帶著露水清香的微風拂動著淡青色的簾櫳。几案上,那盆春蘭悄然綻放了一朵,潔白的花瓣舒展,幽香更盛,沁人心脾。

  女帝已換了一身寬鬆舒適的月白雲錦常服,身形在柔和的晨光中輪廓分明。她斜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軟榻上,姿態慵懶而滿足。姬如雪坐在她身側,執一把玉梳,為女帝梳理著如瀑的烏黑長髮,晨曦透過窗格,落在她清麗的側顏上。

  幾隻大貓則在鋪著地毯的地面上追逐著從窗格透入的、跳躍的光斑,細碎的爪聲和偶爾的喵嗚聲更添幾分生趣。


  蕭硯坐在稍遠些的圈椅里,手中捧著一卷書,目光卻並未落在字上,而是帶著暖意,靜靜看著眼前這幅寧靜祥和的畫面。他昨夜睡得極沉,此刻眉宇間的風霜已盡數洗去,只餘下難得的鬆弛與安寧,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千烏氣色極好,臉色玉潤有光澤,在一旁的小几上安靜地分著新送來的、帶著晨露清香的時令瓜果。一瓣剝好的柑橘被她小心地遞到蕭硯唇邊。蕭硯張口接了,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

  「喵嗚~」雪爪似乎玩累了,輕盈地跳上蕭硯的膝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團起來,眯起了眼睛。蕭硯順手放下書卷,指尖輕輕搔著它小巧的下巴,引得小貓發出滿足的呼嚕聲。他抬眼,正對上姬如雪望過來的、帶著柔柔笑意的眸子。

  「今日陽光正好,霧散後園子裡的杏花怕是開了大半,午後可要去看看?」女帝突然出聲,聲音帶著晨起的慵懶和愜意。

  姬如雪也停下梳子,清冷的眸子看向蕭硯,帶著無聲的詢問。

  蕭硯正要點頭應下,享受這片刻的、如同偷來的歲月靜好。

  一陣極其突兀、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突然由遠及近從外間響起,打破了清晨的靜謐。那聲音並非尋常僕役行走,而是帶著奔跑帶起的風聲和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迴響,速度極快,方向直指花廳而來。

  這動靜瞬間驚得廳內幾隻貓兒警惕起來,枚果「喵嗚」一聲驚叫,敏捷地竄到女帝身後,小心地探出頭。虎頭猛地站起,背脊弓起,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威脅聲。雪爪也從蕭硯膝頭驚起,耳朵豎起。

  女帝臉上的慵懶笑意驟然凝固,鳳眸中厲芒一閃,下意識護住腹部。姬如雪握梳的手猛地收緊,清冷的面容瞬間繃緊,眼神銳利如電。千烏更是霍然起身,一步擋在蕭硯側前方,目光如炬地射向門口。

  蕭硯撫著膝上驚起的雪爪,將其安撫下去,神情依舊沉靜,只是眼神深處那抹鬆弛瞬間斂去,稍稍眯起了眼。

  旋即,就見魚幼姝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了花廳,她髮髻微散,幾縷濕發貼在蒼白的額角,額上全是細密的冷汗,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用了極致的輕功一路不顧一切地狂奔而來。廣目天和陽炎天緊追在她身後,臉上帶著茫然和一絲驚惶,顯然未能攔住。

  魚幼姝手中死死攥著一個火漆已被撕裂、甚至邊緣有些變形的細長銅管,那銅管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仿佛剛從驛馬身上取下,竟是不能用飛書傳信,可見這銅管內的信息有多複雜。

  「殿……殿下!」魚幼姝聲音嘶啞,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雙手將那銅管高高舉過頭頂,「江……江南八百里加急!李星雲…李星雲在揚州,於昨日…稱帝。並發討…討……」

  她劇烈地喘息著,巨大的驚惶和壓力讓她幾乎無法成言:

  「……討故太子李祚檄!檄文……已飛傳天下!」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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