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風起瀟湘

  第433章 風起瀟湘

  正月初九,長沙城浸在濕冷的暮色中。細密的雪粒被北風裹挾,沙沙扑打著楚王宮森嚴的殿宇飛檐。殿內炭火燒得極旺,卻化不開瀰漫的濃重藥味與衰敗氣息。厚重的帷幔低垂,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生氣。

  病榻上,楚王馬殷形容枯槁,深陷的眼窩裡,渾濁的眼珠偶爾轉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風箱般的嘶鳴。錦被下瘦骨嶙峋的身軀微微起伏,仿佛隨時會耗盡最後的氣力。

  榻前跪著其次子馬希聲,後者緊抿著唇,臉色蒼白,雙手死死攥著父親冰冷枯瘦的手掌。

  

  圍在榻旁的四人中,有素為馬殷謀主之稱的潭州刺史高郁,此時眉頭深鎖;岳州刺史許德勛,面色凝重;檢校太傅秦彥暉,眼神銳利,掃視左右;僕射拓跋恆則沉默侍立,面有哀愁。

  殿內死寂,只有馬殷艱難的喘息和火爐偶爾的噼啪聲,比窗外的風雪更令人窒息。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驟然打破寂靜,馬殷枯瘦的身體劇烈弓起。馬希聲慌忙起身,顫抖著為他拍背順氣。

  咳嗽稍歇,馬殷虛弱地靠回引枕,喘息粗重,眼神卻死死盯住虛空,帶著刻骨的悔恨:「悔…悔不該當初……」他聲音嘶啞,「南平…番禺…孤眼看就要平滅荊南,坐斷荊湖,若無蕭硯插手,豈有今日之局?」他枯瘦的手猛地攥緊,青筋暴起,「彼時他不過梁朝區區一荊湖轉運使,孤若狠心,未必不能將他扼殺在長沙……」

  「可惜…可惜。孤只道他年少氣盛,未成想…短短一年,其人竟有如此之勢?」馬殷的聲音微顫,「蜀國、岐國…盡入其手。如今他挾天子以令諸侯,天下已無人敢直攖其鋒……這梁賊!」他目光猛地轉向馬希聲,枯手抓住兒子的手腕,力道驚人,眼中爆發出最後的鋒芒:「要孤交出吾兒?休想!除非從孤的屍體上踏過去!吾兒何錯之有?」

  「父王……」馬希聲眼眶通紅。

  「大王。」許德勛沉聲開口,打破了悲憤,「臣統領水軍,深知洞庭、長江之利,未必懼梁軍。」他話鋒陡轉,語氣凝重,「然,秦王如今坐擁蜀地、夔州,居高臨下,天然對我形成壓制。長江天塹,不可盲信。水軍或可憑地利阻其一時,陸戰如何抵擋?若無水軍之利,我楚軍陸上豈是梁國禁軍對手?楚國國力,遠遜梁朝。一旦開戰,洞庭湖若失,長沙城破只在旬月之間。」

  冰冷的現實讓殿內眾人心中一沉。

  高郁捻須,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大王愛子之心,臣等感同身受。然拒詔不遵,便是授秦王以柄,大軍南下,名正言順。我湖南富強之氣,怕就此傾覆……」

  「若結盟自保?」拓跋恆低聲道。

  「結盟?鏡花水月罷了……」


  高郁搖頭,「吳王楊渥,志大才疏,內有徐溫操弄權柄,外有強鄰環伺,自顧不暇,豈肯為我楚火中取栗,平白招惹那如日中天的秦王?」

  「吳越錢鏐?最是首鼠兩端,深諳保境安民之道,只求在夾縫中延續錢氏基業,必不肯為楚國得罪汴梁。」

  「閩國王審知?坐擁八閩之地,看似偏安一隅,實則如履薄冰。其地狹民寡,全賴海貿通商,更兼與吳越、吳國皆有接壤,最懼引火燒身。此人老成持重,只求在秦王與江南之間虛與委蛇,做個太平翁主,豈會為我楚出頭?亦是驚弓之鳥罷了。」

  「至於南平劉隱兄弟,番禺一役後,早被這位秦王殿下嚇破了膽,俯首帖耳尚且不及,且視我大楚為奪其嶺南基業的仇讎,何來聯盟之念?」

  他環視眾人,目光落在馬殷臉上:「即便勉強成盟,亦是各懷鬼胎,難成鐵板,更恐引狼入室。且最關鍵者,即便我等硬抗,蕭硯又會如何應對?」他一字一句道,「他必立刻扶植世子,甚或遣兵助其繼位……」

  「此事不難預料,年前蕭硯便已下詔為世子正位,」拓跋恆接道,揪著鬍鬚嘆氣,「若大王此刻公然違逆,拒不交出二公子,秦王只需一道詔書,廢黜二公子,扶正世子,再以『助楚平叛』為名,大軍南下。屆時,楚國還是大王的楚國嗎?那便是這位秦王砧板上的魚肉,是世子攀附其人的墊腳石,楚國名存實亡。」

  言罷,他轉向馬殷,直言道:「大王,恕臣直言,就算是你,敢現在廢黜秦王親定的世子嗎?」

  這一問,讓馬殷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殿內再次死寂,只有馬殷粗重的喘息。這位昔日梟雄仿佛被抽乾了精氣神,癱軟在榻上,老淚滑過溝壑縱橫的臉頰。

  「天亡我楚乎?…」他喃喃著,聲音里充滿絕望,「孤…孤連自己的兒子、自己的基業都保不住了麼?蕭硯…好狠的手段!明明是孤的兒子,現今竟成了他懸在孤頭頂的利劍,孤竟動他不得!馬希鉞這個逆子,孤……」

  他終究難言,看向馬希聲,眼中滿是痛苦與愧疚:「希聲吾兒,父王…父王無能啊!」

  馬希聲抬起頭,含淚哽咽,聲音卻清晰:「父王病重至此,氣息奄奄。為人子者,豈能在此時遠離膝下?此非人子之道。兒臣…不忍!懇請父王,允兒臣侍奉湯藥,待父王龍體稍安……」

  高郁長嘆:「二公子確不能去汴梁,楚懷王入秦舊事,豈能重演?」他攏袖沉吟,「然秦王詔命如山,不可公然違抗。為今之計,唯有一策:立即選派重臣為特使,攜我楚國至誠之心與豐厚貢禮,星夜兼程奔赴汴梁。」

  「特使需位高權重,足顯誠意。」高郁看向身旁的拓跋恆,「僕射拓跋公老成持重,威望素著,臣以為,由拓跋公出使最為妥當。」


  眾人盡皆去看拓跋恆,後者也並無言語,只是捻須頷首。

  於是高郁又繼續道:「使者面見秦王或梁帝時,當痛哭陳情三點。其一,大王病勢垂危,太醫言旦夕不保,此非虛言,可附太醫令及長沙名醫聯署脈案為證。其二,二公子身為人子,心如刀絞,日夜侍奉湯藥於榻前,實不忍在父王彌留之際遠離。此乃人倫至情,懇請上國體恤。其三,楚國對梁室忠心耿耿,絕無二心。願獻歲貢三倍之禮,並懇請秦王稍緩期限,待大王病情稍緩,或…料理完後事,二公子必束身入朝,叩謝天恩。」

  一旁的馬希聲也立即攥拳道:「貢禮需極其豐厚,兒臣願傾盡私蓄,金珠玉帛、珍玩異寶、湘茶錦緞…務必讓汴梁看到我楚國的『誠惶誠恐』。」

  高郁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凝重更深:「此乃陽謀。明面上我楚恭順至極,孝心可表,貢禮厚重。縱使秦王看穿我等拖延之意,在天下人眼中,我楚已仁至義盡。他若即刻發兵,道義上便落了下乘。至少…能爭取使者往返汴梁,讓秦王權衡的時間。」

  許德勛贊同點頭:「好。貢禮再厚,比不過江山。若能換來數月,水軍可加緊布防,糧秣亦可加緊調運。」

  一直沉默的秦彥暉沉聲道:「此計也只能拖延一時,蕭硯何等人物?弱冠之年便敢迫朱溫退位,此人豈會被財貨眼淚打動?他若鐵了心要人,使者前腳走,大軍後腳就可能壓境。然…畢竟聊勝於無,確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了。」

  他目光轉向馬殷,道:「大王,臣與許刺史,李瓊、王環二位將軍僥倖並稱大楚虎臣,勉強得一聲國之柱石之說,值此之際,臣只能做最壞的打算。而今,李瓊領靜江軍坐鎮桂州防備西南,王環控扼岳州、朗州、洞庭一線。臣請速召王環將軍加強大江防線,同時傳令李瓊將軍密切注視南平、嬈疆動向,以防不測。」

  馬殷渾濁眼中燃起一絲微弱希望,在頷首之餘,掙扎看向拓跋恆:「拓跋卿…可願為孤,為楚國一行?」

  拓跋恆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病榻深深一揖:「老臣責無旁貸,願往汴梁。定當竭盡所能,周旋於梁廷,泣血陳情,為大王、為二公子、為楚國社稷…爭取一線生機!」

  「好,速去準備。」馬殷的聲音沉重且急切,「按希聲所說,貢禮要厚,要快。再擬一道哀婉懇切的謝罪奏表,連同太醫脈案…務必讓拓跋卿儘快啟程。」

  拓跋恆領命,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殿門外的風雪中,去籌備這關乎國運存續的「哀兵之禮」。

  拓跋恆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殿內沉重的氣氛並未減輕多少。馬殷又緊握馬希聲的手,含淚道:「吾兒,委屈你了。父王知你孝心……」

  馬希聲深吸一口氣,對著榻上的馬殷和幾位重臣道:「父王,諸公。拓跋公已去汴梁周旋,然此策恐只能拖延,難解根本之危。兒臣斗膽請兩位心腹幕僚一同商議後策。」


  不待眾人反應,他已起身走向殿外。

  片刻後,張子凡、李星雲,以及一位帷帽低垂的女子,隨他步入這偏殿寢室。

  與馬希聲並肩而行的張子凡神色鎮定,步履沉穩而自信;李星雲則眉頭微鎖,眼神深處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那女子只是跟在李星雲身後,仿佛只是一個普通的侍從。

  張子凡上前一步,對馬殷及眾臣從容一揖:「大王,諸公。晚生張子凡,與二公子自幼相交。值此楚國危難之際,斗膽以二公子幕僚之身直言,萬請恕罪。」

  他的目光坦然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病榻上的馬殷身上:「方才二公子已明言殿中商議。拓跋公此行,以厚禮哀情拖延時日,乃老成持重之策,確能為我等贏得寶貴時間。然…」

  他話鋒一轉,聲音尤為冷靜:「此策終非長久之計,更無法解決楚國真正的死穴。世子之位乃蕭硯欽定,以及江南諸藩難以同心共御強梁。一旦蕭硯失去耐心,或世子在長沙再度有所異動,拓跋公帶回來的,很可能不是緩兵之旨,而是……討逆檄文。」

  這番直言不諱,瞬讓殿內眾人神色各異。高郁眼中精光一閃,審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張子凡繼續剖析,條理分明:「晚生觀方才諸公所議,楚國之危,癥結有三:其一,秦王蕭硯勢大滔天,挾天子以令諸侯,其勢難擋;其二,世子之位乃蕭硯欽定,已成懸於長沙城頂之利劍,亦是束縛大王手腳之枷鎖;其三,江南諸藩各懷異心,畏蕭如虎,結盟自保無異鏡花水月。此乃兩難絕境。」

  他微微一頓,目光如炬,直刺馬殷內心:「此三者交織,方成今日死局。拒詔,則秦王師出有名,世子借勢而起,楚國頃刻傾覆;從詔,二公子入汴梁則如虎口之羊,生死難卜,楚國亦成秦王掌中之物。無論拒與從,皆是絕路。」

  言及此處,張子凡沉吟了一二,又繼續出聲:「大王心中至痛,非僅拒詔之險,更在於世子之位乃秦王所授。大王雖為楚國之主,然在秦王眼中,廢黜其親定之世子,無異於公然宣戰。此投鼠忌器之困,方是大王不敢、亦不能對世子輕舉妄動之根本。」

  馬殷的呼吸驟然急促,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錦被,卻只是盯著下方張子凡無力言語。

  高郁見狀,深深嘆息,道:「張公子洞若觀火。此三點,正是我楚國當前無解之結。老夫等亦是束手無策…」

  「然,絕境之中,尚有一線生機。」張子凡的聲音陡然提高,「此生機不在拒詔,亦不在從詔,而在於讓大王擁有廢黜世子而不懼蕭硯即刻問罪的底氣。」

  「此言何意?!」高郁再也按捺不住,身體微微前傾,蒼老的臉上寫滿了驚疑與急切,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廢黜世子而不懼蕭硯問罪?此底氣從何而來?而蕭硯對此……」


  「如何獲得此底氣?唯有讓江南諸藩,特別是吳、吳越、閩國,形成一股蕭硯亦不能小覷的合力。讓蕭硯投鼠忌器,不敢因大王廢黜一個『不孝不義、勾結外敵』的世子而輕啟江南戰端。」

  「合力?」高郁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搖頭,臉上浮現出深深的苦澀與無奈,他捻著鬍鬚,聲音低沉而疲憊,「張公子此念,無異於緣木求魚,白日做夢啊。江南諸鎮畏蕭硯如虎,各懷鬼胎,如何能形成讓蕭硯忌憚的合力?只怕風聲稍露,他們為求自保,反會搶先向汴梁表忠,甚或成為蕭硯南下的引路之人。張公子欲以此成事,恐難如登天爾。」

  「江南諸藩確實畏懼蕭硯如虎,各懷私心,尋常說客,縱有蘇秦張儀之舌,亦難成功。故需一劑猛藥,一個足以暫時壓制他們私心、凝聚共識的大義名分!」

  張子凡驀然側身,鄭重地指向身邊的李星云:「此大義名分,便在吾友李星雲身上。諸位,眼前之人,就是大唐太宗皇帝嫡派子孫,昭宗皇帝嫡脈遺孤李星雲!」

  此言如同平地驚雷,使得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馬殷渾濁的雙眼猛地瞪圓,身體微微前傾;高郁、許德勛、秦彥暉三位重臣,臉上同時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驚駭,目光如炬般死死盯住李星雲。空氣仿佛凝固了,連殿外風雪的聲音都消失了。

  李星雲承受著眾人灼熱而複雜的目光,嘆了一口氣。他的表情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被推到風口浪尖的無奈和隨之而來的平靜。在其身後的女子,遂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張子凡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清晰而穩定:「楚王勿疑。晉王李克用所表魏王確乃眼前之人,而若楚王尚有印象,當記得晚生乃前任通文館聖主李嗣源義子。當下晉國世子繼位,深知蕭硯勢大難制,故遣晚生輔佐殿下來江南一行,此誠非虛,有晉王書信憑證。」

  「李唐雖亡,然其正統之名,在天下士民心中仍有千鈞之重。尤其對楊渥、錢鏐等割據梟雄而言,李唐皇子親臨,以『興復唐室、共抗強梁』為號召,其分量遠非楚使可比。此乃撬動江南僵局之唯一槓所在。」

  張子凡左右踱步,侃侃而談,「蕭硯雖掌梁朝大權,然梁朝亦不過篡唐自立,其內心深處,豈能真無視『李唐血脈』所凝聚的潛在人心?江南若真奉皇子旗號結盟,蕭硯再強橫,亦需掂量強攻可能引發的劇烈反彈和道義損失。此非懼其血脈,乃忌憚其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他轉向馬殷,深深一揖:「懇請大王允准,由二公子馬希聲以巡視邊防或體察民情為名,秘密護送殿下出使吳國、吳越、閩國。此行,非楚臣說客,而是大唐皇子親臨,二公子以楚國未來繼承人之姿輔佐皇子,共商抗梁大計。唯有如此,方有一線希望說動楊渥、錢鏐,結成『護唐』之盟。盟約若成,大王廢黜不得人心、勾結梁賊的世子馬希鉞,便有了立足的根基與迴旋的餘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錯愕起來,便是高郁也一時捋須失言,進而都紛紛將目光聚焦在李星雲身上。

  李星雲迎著眾人的注視,緩緩上前一步。他的臉上早已沒了往日的跳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被命運推著前行的凝重。

  他先是看向馬殷,聲音不高,卻也堅定無疑:「楚王,諸位。我李星雲,本無意這天下紛爭,更無心什麼皇子身份。我入此局,皆因一人。我師妹陸林軒,她現在正被蕭硯囚於汴梁。救她,是我必須做的。」

  他的目光掃過張子凡、馬希聲,最後落向北方:「然張兄所言,亦是事實。蕭硯野心,路人皆知。江南若再落入其手,天下將徹底失衡,再無制衡之力。屆時,莫說救出師妹,便是這天下蒼生,亦將永陷其強權之下。」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而決然:「我雖不欲爭霸,但既生為李唐子孫,既已被捲入這洪流之中,便不能坐視山河盡墨。此行江南,為救師妹,亦為這江南之地免遭鐵蹄踐踏,為這亂世留一線生機。我願以這『李唐皇子』之虛名,一試江南深淺。」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極其嚴肅:「然,此行必須秘密。絕不可讓蕭硯提前知曉我在楚國,更不可讓他知我動向。否則,非但我師妹性命堪憂,江南之行必敗,楚國亦將立遭滅頂之災。」

  馬希聲立刻單膝跪地,聲音斬釘截鐵:「父王。兒臣深知此行兇險萬分,但為楚國社稷,為父王安危,為免百姓遭殃,兒臣萬死不辭!請父王允準兒臣輔佐殿下。兒臣在此立誓,必竭盡全力護殿下周全,促成江南之盟。若事敗,所有罪責,兒臣一力承擔,絕不敢連累父王與楚國。」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炭火噼啪作響。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病榻上馬殷渾濁卻驟然凝聚的眼神,都下意識聚焦在高郁身上。

  後者眉頭深鎖,目光在李星雲、張子凡、馬希聲三人身上反覆審視,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發顫。

  良久,高郁深吸一口氣,轉向馬殷,深深一揖:「大王。張公子此計,環環相扣,險中求存,卻…確有可為之處!」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張子凡身上,眼神複雜,既有震撼,也有一絲不得不服的欽佩:「利用李唐皇子這面沉寂已久的『大義』之旗,以皇子親臨而非尋常使節的身份,去撬動江南諸藩對蕭硯的恐懼與自保之心,此乃神來之筆。尋常說客,確難撼動其畏梁之根。然殿下親出,又兼有『護唐』之名,卻足以暫時壓制其私心,凝聚共識,形成一道蕭硯不得不掂量的屏障。」

  他頓了頓,轉向李星雲,語氣鄭重:「殿下坦誠相告救人之志,反顯赤誠。此志與『護唐』大義並行不悖,且正是殿下甘冒奇險南下的動力,可信可托。而殿下所強調的『絕對隱秘』,更是此計成敗之關鍵命門。老夫無話可說。」


  高郁最後看向跪地的馬希聲,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二公子以未來儲君之姿,秘密輔佐皇子,親赴險地,此等擔當與分量,亦非他人可代。此舉若成,不僅能解世子之枷鎖,更能為二公子贏得江南盟友的認可與尊崇,於國於己,皆系一線生機。」

  他再次對馬殷深深一揖:「大王。此計雖如履薄冰,然已是絕境中唯一鑿路之錐。老臣附議,懇請大王速斷!」

  此時,李星雲身後那帷帽女子首次開口,聲音清冷明晰。

  「殿下所慮甚是,所謂事以密成。我不良人大帥亦有言,江南局勢越複雜,陸姑娘在汴梁反而越安全。蕭硯…需要她這個籌碼。」

  其實「不良人」三字入耳,馬殷枯槁臉上的震驚、疑慮,就已盡數化為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急忙掙扎著想要坐起,馬希聲和張子凡遂連忙上前攙扶。

  「好…好!」馬殷看了看李星雲身後那女子,卻沒有多言,只是勉力對李星雲出聲,「為家國,為蒼生……老朽拜謝殿下了!」他對著李星雲的方向,努力地頷首致意。後者亦是嘆氣拱手。

  隨即,他猛地抓住馬希聲的手臂,當著高郁、許德勛、秦彥暉三位絕對心腹與李星雲幾人,聲音壓得極低:「希聲吾兒,過來…」

  他向高郁點點頭,後者會意,從袖中極其鄭重地取出一枚古樸沉重、帶著他體溫的青銅虎符,雙手奉於馬希聲手中。

  「此乃調動潭州牙內營的虎符。」馬殷的聲音尤為低沉,「此營三千精銳,皆是跟隨孤多年的老卒,忠貞不二,唯此符是聽。你此行,挑選一批百人精銳,偽裝成商隊護衛。」

  他的聲音陡然森寒:「此營交你,非為江南之行,是為、是為長沙。若你大哥馬希鉞,趁孤病重,或知曉你拒詔離境,欲勾結蕭硯使者,行那逼宮奪位、賣國求榮之舉…」

  馬殷自己說到此處,怔了一下,復而痛苦地閉上眼,再睜開時,卻只剩下滿滿的殺氣,「希聲吾兒…你便替為父,替楚國清理門戶,絕不可心慈手軟!更不可讓此逆子將楚國拱手獻於蕭硯!明白嗎?!」

  馬希聲渾身一震,握著虎符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重重地點頭,聲音哽咽道:「兒臣明白。」

  馬殷又摸索著取出一枚溫潤的玉佩,塞給馬希聲:「見到吳國徐溫與吳越錢鏐後,不必虛言。就說:『殷老朽將死,然蕭硯吞併之心不死。楚若亡,江南豈能獨存?唇亡齒寒,望你等深思。』」

  「並有一事。」高郁在一旁提醒李星雲幾人道:「吳國朱瑾,乃吳國伐梁主力,其人去年雖引水師犯境,但更與梁朝朱氏有生死大仇,其人必會權衡。殿下與二公子當重此人。」

  「謝高公提醒。」張子凡與李星雲同聲道。


  ——————

  與此同時,汴梁,秦王府偏室。

  窗外汴京的雪比長沙更綿密,無聲覆蓋著青磚黑瓦。偏室內未生火爐,寒意悄然瀰漫。案几上,一盞雨過天青色的汝窯茶盞里,碧綠的茶湯氤氳著熱氣。

  陸林軒坐在下首的桌凳上,身姿依舊挺直,但眉宇間那份曾經的嬌憨靈動已被一種沉靜的倔強取代。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衣裙,料子比起太原時都要好,卻非她所喜。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目光帶著幾分茫然與緊張,唯一的動作,便是餘光偶爾掃向一側讓她稍感安心的魚幼姝

  事實上,這些時日的春節,她就是和魚幼姝一起過的。

  蕭硯坐在主位,並未著王服,只一身常服,卻襯得他面如冠玉,氣質溫潤。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瑩潤的白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盤上,仿佛沉浸在一局無形的弈局中。偏室內安靜得能聽到外間有王府侍從輕聲走過的腳步聲。

  「陸姑娘在此處,可還習慣?」蕭硯終於開口,聲音溫和,聽不出絲毫情緒,目光也未曾從棋盤上移開。

  陸林軒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視著他:「秦王殿下將我請來,總不會是為了問我住得慣不慣吧?」

  蕭硯輕輕將一枚黑子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習慣與否,總是要問的。畢竟,你可不一樣。不過有些讓人失望,你那位師哥,倒像是將你忘了。」

  陸林軒的心猛地一緊,面上卻竭力保持平靜:「師哥他…自有他的路要走。殿下用我來牽制他,未必能如願。」

  「牽制?」蕭硯終於抬眼,看向陸林軒。他的眼神很平靜,「或許吧,但我更願意稱之為…『確保』。」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確保他不會做出一些…過於衝動、於人於己都無益的選擇。所以陸姑娘若不習慣,當要隨時提出來。」

  他的話語溫和,聽在陸林軒耳中,卻字字如針。

  「師哥行事,自有他的道理。」陸林軒的聲音微微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秦王雄才大略,何必為難我們這些江湖小卒?」

  「江湖小卒?」蕭硯輕笑一聲,放下茶盞,目光終於從棋盤上移開,饒有興致的打量著陸林軒。「陸姑娘,你可能不知道你有多重要。若是一個不慎,你能讓半個天下都來與我作對,亦能讓李星雲甘願捲入這天下亂局,你這樣的人,我倒想如果真是個無名小卒就好了。」

  他輕輕搖頭,嘆道,「你很重要,陸姑娘。對本王,對這亂世,對李星雲,皆如此。你或本是盤外閒子,偏偏被硬塞入了我的手中,便成了關鍵一著,實在高明。」

  偏室內再次陷入沉默。蕭硯繼續自打棋譜,被魚幼姝莫名帶來的陸林軒只覺有些茫然,魚幼姝只說蕭硯突然想見見她,且來了之後,確實只是單純見一見。


  但在莫名之間,陸林軒卻又好似明白了,自己似乎不僅是一個囚犯,更是多方博弈中一個微妙的平衡點。甚至好像是讓眼前這個男人都感到棘手與無奈的存在。

  ——————

  長沙,風雪夜。

  深夜的大江碼頭,風雪更急。寒風卷著雪沫,抽打在臉上如同刀割。洞庭湖在夜色下漆黑一片,波濤洶湧。

  一艘中等規模、掛著普通商號旗幟的貨船,在浪濤中起伏不定,等待著啟航。

  幾道身影在風雪中匆匆登船。李星雲一身深色布衣,外罩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張子凡白衣書生打扮,身姿磊落;馬希聲則扮作富商模樣,皮裘裹身,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與凝重。近百名精悍的漢子在商船上下沉默的忙碌,動作迅捷。

  臨上船前,馬希聲停住腳步,回望風雪中那座燈火黯淡、如同巨獸蟄伏的長沙城。風雪模糊了視線,看不清城池的輪廓。他沉默了一會,朝著王宮的方向,在冰冷的碼頭上,無聲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李星雲立於搖晃船頭,目光複雜地看著這一幕,隨即轉身,望向北方汴梁方向。風雪迷眼,唯有無盡蒼茫,讓他無力而又凜然。

  張子凡站在他身側,默默展開一張描繪著江南水道與城池的輿圖,手指在揚州、錢塘的位置上輕輕划過,復而無言立在李星雲身側,在等了片刻後,待馬希聲登船,他朝掌船漢子微微頷首。

  商船解開了纜繩,船帆在狂風中艱難地鼓起。船身搖晃著,掙扎著駛入了茫茫洞庭湖的風雪與無邊黑暗之中。

  碼頭遠處,風雪中靜立著一輛馬車。幾人簇擁著石瑤雙手攏於袖中,凝視那漸行漸遠的船影良久,終是無聲折返,登車而去。車馬融入濃黑夜色,再無痕跡,仿佛從未駐足。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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