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鳶尾花
第434章 鳶尾花
漠北,大定府。
王帳內,火爐中的餘燼靜靜燃燒,散發著穩定的暖意,驅散了塞外的嚴寒。數盞精心打磨的銅製羊油燈懸掛在穹頂與立柱間,將寬敞的空間映照得通明。空氣中瀰漫著青鹽、乾酪和上好茶香混合的氣息,雖略顯沉鬱,卻更添幾分草原王庭的獨特底蘊。
風塵僕僕的世里奇香伏跪在厚實的地毯上,額頭緊貼地面,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忐忑與緊張:「……蕭大汗最後說,草原事,他固然不會坐視崩亂,但如何做,何時做,他自有主張。而若再有所謂陰山一事,蕭大汗便要換個…更聽話的人……」
述里朵端坐於主位,姿態沉靜如水,目光低垂,落在橫陳於膝前的那柄唐刀上。指尖緩緩摩挲著刀柄,其上仿佛還殘留著那個男人指尖的餘溫,也烙印著她彼時在他面前進退失據的狼狽。
帳內一時寂靜得可怕,唯有外間永無止息的風雪聲嗚咽著,世里奇香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背脊上滲出的冷汗,正一點點浸透內衫。
良久,述里朵才極輕地吁出一口氣,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線。透露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她緩緩道:「他肯讓本後用元行欽這柄刀……陰山這筆帳,就算是暫且銷了。」
世里奇香心頭一松,依舊壓著聲音道:「蕭大汗確是此意……奴婢離開汴京前見過一次奧姑,蕭大汗也特意遣人給她送了一份年禮,當沒有因為陰山一事過多遷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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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里朵沉默下來,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刀鞘上划過。
這時,厚重的帳簾被無聲掀起,一道腰佩雙刀的身影悄然立在燈影邊緣,躬身一禮。世里奇香回望,認出是世里雪鶻,緊繃的神經才悄然放鬆些許。
述里朵眼皮未抬,指尖在刀鞘上輕輕一點:「可是石敬瑭有所異動?」
「回稟太后,並非石敬瑭。」世里雪鶻單膝點地,一絲不苟道,「是北面烏隗部。其部夷離堇今晨急報,自正月起,部族青壯已陸續莫名失蹤三百餘人,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部內搜尋良久,毫無線索,恐部族驚慌,遂緊急請示太后。」
「三百青壯?」述里朵驀然抬首,燈光下,那雙威儀的眼眸瞬間銳利,直射向世里雪鶻,「烏隗部可曾查到任何蛛絲馬跡?」
世里雪鶻雙手奉上一卷略顯粗糙的羊皮紙:「蹤跡全無。只在部族西面一處人跡罕至的山坳深處,發現一片古怪的……『廢墟』。」
侍女立即上前接過羊皮紙,恭敬地呈給述里朵。便見紙上用炭筆勾勒出簡陋卻透著一股邪異氣息的圖形。扭曲交錯的線條構成一個殘缺的圓環,環內布滿意義不明的詭異符文,中心區域被密集的交叉線著重塗抹,四周散落著一些難以名狀的、仿佛被巨大力量撕裂的殘骸標記。
世里奇香已起身侍立一旁,得到示意後湊近細看,眉峰緊鎖,指尖划過那些陰森的符文,低聲道:「太后,這紋路……絕非尋常祭祀或薩滿祈福所用。倒像是……某種失傳的禁忌陣法。」
「傳大賀楓。」述里朵的聲音冷了下來。
少頃,鬚髮花白、稍顯邋遢的大賀楓匆匆入帳。他不敢怠慢,匆忙躬身接過侍女遞來的羊皮圖卷。只掃了幾眼,他臉色便驟然凝重,湊近明亮的羊油燈,一雙老眼死死盯著那些扭曲的線條。
半晌,他才倒吸一口冷氣,聲音沙啞道:「太后,此陣……此陣極似羽靈部傳說中的『血鳶奪元禁術』!」
「羽靈部?」世里奇香此時顧不得下去休整了,立刻皺眉出聲,「那個據說古八部時薩滿之術冠絕草原,卻早已消亡近兩百年的羽靈部?他們的禁術,怎會重現?繼承其部分遺產的褚特部,如今可是八部中最弱的一支。」
大賀楓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努力回憶著:「褚特部雖弱,但其部族世代供奉薩滿術的拔里氏,確係羽靈部一支旁脈後裔。拔里氏四代皆為褚特部薩滿,這一代……出了一個名叫拔里神肅的年輕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老朽年輕時,曾與此人有過數面之緣。那時他便已顯露出對古老薩滿禁術異乎尋常的痴迷與天賦……」
說到此處,大賀楓的聲音里略帶著幾分忌憚,「這血鳶奪元禁術……需以生靈精血為引,強行掠奪其生命本源,化為己用,增益修為。霸道至極,也邪異至極。修習者,修為固然能一日千里,然心智必遭反噬,輕則癲狂,重則淪為只知殺戮、渴求力量的怪物。每一次施展,都需要更多、更強的精血……如同飲鴆止渴,永無飽足。」
聽到這裡,世里奇香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連串信息,遂急忙鄭重補充道:「太后。上次陰山撤兵歸來,正值褚特部內亂,老夷離堇暴斃,幾個大貴族也接連離奇身亡。拔里神肅正是在那時自請為夷離堇!當時他為了自證價值,不久後便讓人帶了一顆血淋淋的頭顱來王庭覲見…」
「本後記得,是乙室部薩滿的首級。」述里朵冷冷接話。
彼時述里朵自陰山撤兵回師,卻因自知觸怒了蕭硯而心神不寧,兼內憂外患交迫。當時乙室部舉族造反倒向耶律剌葛,而拔里神肅雖名不見經傳,但馬上就獻上了其部薩滿的頭顱,如同雪中送炭,既展示了他的價值,又助述里朵狠狠震懾報復了乙室部。
而述里朵當時確也急於穩定後方,便順勢承認支持了他褚特部夷離堇的地位。她還有印象,春節前,褚特部的貢禮也確實按時送到了大定府。
「還有,」世里奇香繼續道,「就在奴婢護送奧姑啟程前往汴梁之前,拔里神肅曾遣使者前來請示,言稱願替太后監視呂、涅槃二部動向,以防其心懷叵測。當時太后以『二部未反,不宜輕動,免生變亂』為由駁回了……」
大賀楓臉色煞白,急切道:「太后。若真是拔里神肅在修煉此等禁術,那烏隗部三百青壯恐怕已凶多吉少。但這還不是最緊要的,可怕的是,嘗到了力量快速提升的甜頭,又被禁術邪力侵蝕心智,此人絕不會就此罷手。他會越來越瘋狂,越來越肆無忌憚!下一個遭殃的,可能是呂部、涅槃部,甚至……更靠近王庭的部族!褚特部自身,恐怕也早已淪為他的血食獵場!」
述里朵雙眼微眯,眼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她霍然起身,唐刀冰冷的刀鞘重重頓在案几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帳內格外刺耳。
「世里雪鶻。」
「奴婢在。」世里雪鶻身形一挺,按刀拱手。
「點齊你手下最精銳的百名斡魯朵宮衛,即刻出發,直奔褚特部所在。以王庭名義,召拔里神肅火速來大定府面陳烏隗部之事。」
述里朵語速極快,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他若奉召,則一路『護送』,嚴加看管。若敢有半分推諉拖延,或見其部有絲毫異動……」
她五指猛地張開,又倏地收緊,做了一個虛空扼喉的手勢,面色如覆寒霜,「就地格殺,提頭來見。本後只要結果,不要活口。」
「遵命!」
世里雪鶻眼中寒光暴射,再無半分遲疑,躬身領命,身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出帳外,迅速沒入外面呼嘯的風雪之中。
沉重的帳簾落下,隔絕了內外。帳內只剩下惴惴不安的世里奇香與一臉凝重的大賀楓,兩人對視一眼,皆是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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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都斤山。
狂風卷著雪沫,瘋狂抽打著耶律剌葛那頂象徵著「大可汗」的巨大金頂氈帳,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嗚咽聲。
帳內瀰漫著濃烈刺鼻的馬奶酒酸腐氣味,與汗臭、未燃盡的牛糞氣息混雜一處,沉悶地壓在人的肺葉上。
耶律剌葛踞坐在鋪著熊皮的矮榻上,醉眼朦朧,麵皮因酒意和炭火烤炙泛著不健康的潮紅。面前矮几杯盤狼藉,油膩的羊骨和潑灑的酒漬混作一團。
下首位置,自稱晉國使者的奎因盤膝而坐,一身灰褐色皮袍毫不起眼,神態卻異常從容沉靜,與帳內粗鄙狂亂的氛圍格格不入。
對面,假李裹著厚實的玄色大氅,大半張臉隱在風帽的陰影里,只餘一道若有若無的目光,饒有興味地打量著眼前二人。
奎因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羊皮地圖,手臂一展,將其平鋪在被他擦拭掉油污的矮几上。他手指精準地點在雲州的位置,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帳外的風雪與帳內的嘈雜。
「晉王誠意,以此為證。精騎三千,糧秣十萬石,已悄然囤積於雲州倉廩。只待可汗大軍東出,一舉牽制住述里朵主力於漠北,吸引秦王麾下元行欽出兵。屆時……」
奎因的手指沿著陰山山脈輪廓緩緩向東划過,最終停在白登山東北,「我晉國鐵騎,便可如利刃出鞘,自雲州直插漠北腹地,與可汗南北呼應,共滅草原王庭,平分這萬里河山。」
耶律剌葛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地圖上標註的糧草甲冑符號,貪婪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若有晉國這實打實的支持,確乎無需再看李茂貞那廝的臉色。這三千騎、十萬糧,正是雪中送炭。
恰在此時,一名侍從低著頭,腳步匆匆穿過帳內醉醺醺的部族首領們,附在耶律剌葛耳邊急促低語了幾句。耶律剌葛眼中醉意驟然褪去幾分,渾濁的眼珠轉動,掠過一絲炫耀式的狂喜。他大手一揮,聲若洪鐘:「讓他進來!正好也讓晉國的朋友看看,本汗在這草原上,可不止一條路!」
他刻意拔高的音量,既是對奎因的展示,也似是說給陰影中的假李聽。假李風帽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依舊無語。
氈簾掀起,一個裹著褚特部傳統皮袍、滿面風霜的使者躬身而入。他目光飛快掃過帳內,在奎因和假李身上短暫停留一瞬,隨即面向耶律剌葛,右手撫胸行禮,聲音帶著刻意的恭敬,卻掩不住骨子裡的急切:
「偉大的可汗,我部夷離堇命奴婢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並帶來他的誠意與請求。」
「說。」耶律剌葛撐著矮几直起身,努力擺出睥睨之姿。
「我夷離堇願為可汗大業,效犬馬之勞。他將親自動手,替可汗拔除不支持您的釘子,並在王庭心臟狠狠攪動風雲,讓那太后首尾難顧。」
使者語速加快,眼中燃著狂熱,「事成之後,我夷離堇只求可汗兩樣東西:八大部中,烏隗部與突舉部的草場和人口,盡歸我夷離堇統轄;以及……事成之後,請將漠北大薩滿、尊貴的奧姑耶律質舞,賜予我夷離堇。」
「奧姑?」耶律剌葛明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仿佛聽到了極其荒謬又極其有趣的事情,「哈?好!有膽色!本汗允了!」
他大手一揮,仿佛整個草原已在指掌之間,「只要拔里神肅真能辦成他承諾的事,莫說烏隗、突舉二部,八大部之外所有大小部族,任他挑選!本汗以長生天之名起誓,未來的草原,只會有他拔里神肅一個至高無上的薩滿!」
使者臉上瞬間湧起狂喜的紅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謝可汗隆恩,夷離堇定不負所托!計劃已定,半月之內,褚特部將從草原上徹底消失!而所有指向兇手的線索,都將隱隱引向元行欽及其麾下。屆時,王庭必然震動,人心惶惶。正是可汗您高舉義旗,出師漠北,直搗王庭的絕佳時機!」
「引向元行欽?好,妙極!」耶律剌葛醉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猛地一拍大腿,「告訴拔里神肅,放手去干!本汗靜候佳音,隨時準備發兵!」
使者心滿意足地躬身退下。帳簾垂落,再次隔絕了風雪。耶律剌葛志得意滿地轉向奎因,抓起酒碗猛灌一口,酒液順著鬍鬚滴落:「如何?晉使。本汗的盟友,可不只你一家。這草原的水,深得很。只待拔里神肅這把火點起來……」
奎因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波瀾不驚的從容,仿佛剛才聽到的只是一樁尋常交易。他緩緩收起桌上的羊皮地圖,重新仔細包裹好,收入懷中,對著耶律剌葛微微頷首:「可汗手段,令人嘆服。晉國承諾不變。只要可汗大軍一動,吸引述里朵和元行欽的注意,令王庭自亂陣腳,我晉國大軍即刻便會兵出陰山,與可汗共襄盛舉,永絕後患。」
二人對談極為爽利。假李依舊百無聊賴地坐在陰影里,風帽下的目光,冰冷地掃過耶律剌葛那張因野心和酒精而扭曲的臉,又掠過奎因告辭後從容離去的背影,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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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定府以北,漠北深處。
深入山腹的石窟,隔絕了外界的風雪呼嘯。濕冷的岩壁不斷滲出冰冷水珠,沿著嶙峋石筍滴落,在祭壇下方積成一窪幽暗,邊緣已凝出尖銳冰凌。
石窟中央,一座由粗糙黑石壘砌的古老祭壇矗立此間。祭壇邊緣,幾個不知名野獸的森白頭骨空洞眼眶正對中心,下頜詭異地張開。粘稠、暗紅、近乎發黑的血漿,正從祭壇表面深深刻入石中的凹槽里緩緩滲出,匯聚到中心臉盆大小的石臼中。濃烈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合著一種奇異的、類似腐敗鳶尾花的甜膩香氣,沉甸甸地瀰漫在狹小空間裡,聞之令人昏沉欲嘔。
拔里神肅背對入口,跪在祭壇前。他身上的褚特部薩滿祭袍沾滿深褐污跡,枯瘦手指緊握一柄彎曲骨刀,蘸著石臼里粘稠血漿,在相對平整的石壁上專注刻畫著。
骨刀刮過壁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每一道線條都扭曲而癲狂,與述里朵所見羊皮圖卷上的禁術陣圖如出一轍,卻更加複雜、更加邪異。
石壁下方,散落著一些早已枯萎發黑的鳶尾花莖,而祭壇周圍,幾株新放置的鳶尾花卻在如此陰冷的環境中,反常地舒展著深藍色的花瓣,邊緣甚至透著一絲妖異的血光,仿佛正貪婪地吮吸著瀰漫的血氣。
「拔里神肅!」一聲蒼老而憤怒的厲喝突然在石窟入口炸響。
幾名同樣身著褚特部薩滿服飾的老者闖入,為首一人鬚髮皆白,臉上溝壑縱橫,眼中怒火熊熊。他一眼便鎖定了石壁上那邪惡陣圖、祭壇上觸目驚心的血槽與獸顱,渾濁老眼瞬間被怒火點燃,抬腳狠狠踢翻了祭壇邊一個盛滿暗紅粘液的小陶罐。
「哐當。」陶罐碎裂,腥臭液體潑濺一地。
「你還在做什麼!」白髮薩滿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手中骨杖幾乎戳到拔里神肅的背心,「王庭先行使者已到部落,後面跟著大隊宮衛,領頭的是世里雪鶻。她奉太后之命,召你即刻前往大定府!你這邪陣…是想害死整個褚特部,害死我拔里氏,讓所有人為你陪葬嗎!」
拔里神肅刻畫的骨刀驟然停住。他緩緩地轉過身。那張還算端正的臉上,此時籠罩著一層青灰色的死氣。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怪異的笑容,牙齒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森白。
「陪葬?」他的聲音低沉沙啞,「老東西,你們懂什麼。」
他猛地站起,高瘦身形在搖曳獸油燈光下投出巨大扭曲的黑影,一股混雜血腥與暴戾的無形壓迫感驟然瀰漫開來。
「褚特部的榮光早已被你們這些腐朽無能的廢物丟盡了,只有力量…羽靈先祖的力量…才能讓它重新屹立於草原之巔。你們…不過是通往力量之路…微不足道的祭品。」
「瘋了!你徹底瘋了!」白髮薩滿又驚又怒,對著身後幾人吼道,「拿下這個叛徒,毀掉邪陣!否則我褚特部必遭滅頂之災!」
幾名薩滿怒吼著撲上,手中骨杖、短匕寒光閃爍。然而,就在他們踏入祭壇範圍數步之內,拔里神肅只是一臉冷漠,復而用枯槁的手指對著散落四周的深藍色鳶尾花凌空一點。
噗、噗、噗。
幾朵鳶尾花毫無徵兆地猛然炸裂,無數細如牛毛、肉眼難辨的深藍粉塵瞬間瀰漫,如同活物般卷向撲來的薩滿。
「呃啊——」
「我的眼睛!這是何物!」
「咳…這粉…有毒!」
慘叫聲和劇烈的嗆咳聲瞬間響起。沖在最前面的兩名薩滿首當其衝,頓時感覺渾身力氣如同被瞬間抽空,四肢百骸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動作變得遲緩僵硬,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禁術反噬,邪魔入體…你已不配為拔里氏子孫!」白髮薩滿強忍眼中灼痛與體內麻痹,怒吼著將灌注畢生修為的骨杖,如同投矛般狠狠擲向拔里神肅心口。
骨杖破空,帶起悽厲尖嘯。
拔里神肅眼中幽光大盛,不閃不避,那隻枯瘦如鬼爪的手掌閃電般探出。五指張開,掌心竟泛起一層詭異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暗紅血芒。
「砰。」
骨杖精準地撞在血芒之上,卻如同泥牛入海。狂暴的勁氣竟被那層薄薄的血芒瞬間消融吞噬,拔里神肅的手掌只是微微一顫,五指猛地一合。
「咔嚓。」
那根凝聚著老薩滿全力一擊的堅硬骨杖,竟如同朽木般被硬生生捏得粉碎。
「噗!」白髮薩滿瞬間如遭重錘,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臉色驟然灰敗下去。
拔里神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面前,那張青灰扭曲的臉幾乎貼到老薩滿臉上,眼中是純粹的、對生命毫無敬畏的冰冷與貪婪。
「拿下我?老東西,你太高看自己了。」嘶啞的聲音呵笑響起。話音未落,拔里神肅手中那柄沾血的骨刀已突然而出,毫無阻礙地刺入了老薩滿的胸膛。
「呃…」老薩滿身體猛地一僵,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刻骨悲憤。他沒有去看自己噴涌鮮血的胸口,反而用盡最後力氣,沾滿鮮血的手指顫抖地指向拔里神肅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如同泣血:「我…我只知道…褚特部…若亡於你手…必是…灰飛煙滅…永不超生…」
拔里神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他握著骨刀的手腕猛地一擰,一剜。一顆尚在微微搏動、溫熱的心臟便被他血淋淋地掏了出來。他甚至沒有看那老者瞬間失去神采、軟倒下去的軀體,而是將那顆心臟緊緊攥在掌心,五指如鐵鉗般猛然發力。
令人頭皮發麻的粘稠擠壓聲驟然在死寂的石窟中響起。那顆心臟在他掌心如同被捏爆的漿果,瞬間乾癟、萎縮,粘稠的血液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帶著微弱螢光的能量物質,順著他的指縫溢出,卻沒有滴落,反而如同活物般被吸附著,迅速滲入他掌心的皮膚。
與此同時,祭壇周圍那幾株妖異的深藍色鳶尾花,仿佛受到了強烈的刺激,花瓣猛地舒張開來,顏色變得更加深邃、妖艷,邊緣的血光幾乎要流淌出來。
拔里神肅的身體微微顫抖著,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極度滿足的潮紅,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低嗚咽。然而,這滿足僅僅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種更深邃、更龐大的空洞感所取代。他低頭看著掌心殘留的污血和乾癟的心臟碎塊,將之隨手拋開。
「不夠…遠遠不夠…太弱了…這點精元…杯水車薪…」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地上另外幾具薩滿的屍體,如同飢餓的鬣狗看到了腐肉。
就在這時,一個截然不同、尖利而貪婪的嗓音毫無徵兆地從他嘴中響起,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嬉笑:「嘿嘿嘿…老東西說得對,一個褚特部算什麼東西?塞牙縫都不夠。這點力量,怎麼夠我們取下拔靈石?怎麼夠我們找回羽靈先祖真正的榮光?殺!殺光他們!烏隗部、突舉部…還有王庭。述里朵那個女人的精血一定更美味。那個奧姑…她純淨的薩滿之力…吃了她,我們就能…」
「閉嘴!」拔里神肅猛地抱住頭顱,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粗暴地打斷了由自己發出的那個瘋狂聲音。
他劇烈地喘息著,眼中混亂與清明瘋狂交織,「王庭的使者…世里雪鶻…她帶著斡魯朵宮衛…不能硬碰…現在還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
下一刻,那道聲音充滿了焦躁和不耐再次響起:「等?等到什麼時候?等到世里雪鶻的刀架在你脖子上嗎?那些宮衛的精血難道不香嗎?耶律剌葛那個蠢貨的承諾你信?不如現在就動手!把整個褚特部…都獻祭給『血鳶』!力量!我們需要更多力量!馬上!立刻!」
這道聲音如同魔咒,帶著無窮的誘惑和侵蝕力,衝擊著拔里神肅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防線。
拔里神肅的喘息更加粗重,他猛地看向祭壇中心那個尚未刻畫完成的巨大陣圖,又看向石窟入口的方向,眼神瘋狂閃爍。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舌尖嘗到了自己手上殘留的、混合著心臟碎末的腥甜血液,眼中最後一絲掙扎被那粘稠的猩紅徹底淹沒,只剩下純粹的、對力量的病態饑渴。
「陣法…還差一點…」他嘶啞地低語,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回應另一道聲音,「但…血食…可以先收一點利息…」他緩緩轉過身,布滿血絲的雙眼如同探照燈般,掃向石窟深處,那裡,隱約傳來褚特部普通牧民聚居地模糊的喧囂和牛羊的叫聲。他手中的骨刀,無聲地滴落一滴暗紅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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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前的暴風雪終於停歇,鉛灰色的雲層裂開縫隙,吝嗇地透下幾縷慘澹的陽光,照射在烏隗部西面那片死寂的山坳里。積雪覆蓋了大部分地貌,卻掩不住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血腥和奇異甜香的詭異氣息。
一道纖細高挑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片被世里雪鶻在地圖上標註為「陣法廢墟」的山谷邊緣。她身著一襲與周遭灰白山岩格格不入的異域紫色裙袍,頭戴遮陽草帽,只露出一截利落的下頜線條,以及幾縷散落出的、在黯淡光線下依舊如火焰般躍動的紅色長髮。
她孤身佇立,仿佛踏雪無痕,停駐在廢墟中央。
積雪之下,猩紅的土壤若隱若現,岩石扭曲斷裂,坑窪深陷猙獰……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狼藉,最後定格在一處被積雪半掩的角落。那裡,幾片深藍色的花瓣頑強地從冰雪下探出頭來,在寒風中微微顫動——是鳶尾花。
在這冰天雪地的死寂山谷,在這能量肆虐後的廢墟之上,竟有花朵盛開?
降臣微微俯身,伸出兩根瑩白如玉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捻起其中一片花瓣。花瓣深藍近紫,觸手冰涼,卻透著一股異乎尋常的韌性。她湊近鼻尖,草帽的陰影下,那雙妖異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沒有泥土的芬芳,沒有冰雪的清新。只有一股極其淡薄、卻異常頑固的…鐵鏽般的腥甜。那是深入花瓣紋理、沁入花髓的…人血的氣息。仿佛被某種力量強行拘禁在這脆弱的花瓣之中。
「冬日反季開花…」
降臣清冷如碎玉的聲音在死寂的山谷中低低響起,帶著一絲玩味的探究。
「以人血精元飼餵…強行催發…逆奪生機?」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片詭異的花瓣,感受著其中蘊含的那一絲微弱卻極其邪異的能量殘留,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有點意思。」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