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河東事(一)

  第389章 河東事(一)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

  時間推回到兩月之前。

  六月下旬,在蕭硯渡儻駱道進入漢中平原之際,長安楊師厚被蕭硯生擒的消息也正在發酵,並迅速由各方散在中原的細作傳遞迴國。

  這其中對此最為關切的,自是太原。

  不過與楊師厚兵敗、關中兵馬盡入蕭硯之手這則消息一同到的,還有另一道沉寂許久的細作情報。

  與這一則情報比起來,似乎楊師厚兵變成功與否的事情,也變得無關緊要了。

  李存忍收到忍字門徒傳回來的書信後,吃了一驚,因她其實並未想過那個安插在蕭硯身邊的女人能發揮出多大作用。但事關重大,信上的情報甚至讓李存忍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故一刻都不敢耽擱,匆忙趕往晉王府。

  因有李星雲被奉入晉國的原因,李克用為表姿態,已搬離晉王宮數月,不過現在的王府也並不算小,雖然並非新建,然前後數進院落,奢華程度亦也符合李克用的身份。

  不湊巧的是,李克用居然並沒有在王府中,甚至就連李存忍手下的殤組織亦也不知曉他的去處。

  但這種事其實很常見,她這位義父雖有腿疾,卻會不時獨自消失一段時間,下落更是隱秘,誰也不知,多年來李存忍早已司空見慣,甚而還需提義父遮掩行蹤。

  不過今日情況特殊,李存忍不可能繼續乾等,她壓著心中的複雜與不安,想了想,先是留了一個「殤」時刻關注王府,自己則帶著兩人輕騎趕向通文館。

  通文館在太原近郊,坐擁有一大片園林,表面上看起來不過只是一座巨大的莊園而已,但李存忍卻清楚其中暗哨之嚴密,絕不輸之前的晉王宮半點。

  在晉國,通文館在朝廷上自成一派,除卻聖主李嗣源只兼了一些虛職外,其他各個門主都各自領有實權差遣,就是腦子不太好用的十門主李存孝,手中亦有五百全是具裝騎兵的飛虎軍可用,只是一年前在李存勖與蕭硯大戰時,盡數歿於河北了而已。

  只是這些實權太保,卻都在虛實之間,與李嗣源尤為關係緊密。十三太保中,除開世子李存勖和作為晉王助手存在的李存忍外,還有五太保李存義因性格不合,多年前就脫離通文館自去,不知所蹤。

  剩下的,便都在明面上或暗地裡對他們這位大哥尤為崇拜,縱使這些年來李嗣源在晉國朝廷上的呼聲並不高,身為十三太保之首,與世子李存勖比起來卻形同一個透明人。

  若在以往,李存忍還會認為李嗣源是在避嫌讓權,不想讓他自己的光芒影響到世子,而通文館眾門主與李嗣源交好,亦只是因為當年一起與李嗣源共建通文館,結下的兄弟情誼太過刻骨銘心而已。


  甚至就在近些年,隨著李嗣源愈加脫離權力中樞,影響力越來越小,終日只知料理通文館瑣事,去下面的鄉野摻和百姓的農事,李存忍亦會不自覺的認為義父對這位大哥的防備心太過。

  一個脫離了通文館便幾乎沒有權力的人,沒有班底,更無兵權,難道真能對世子造成什麼威脅?

  直到這封信傳來,李存忍才發覺事情有些不簡單。

  她這位大哥,不是避嫌讓權,分明是在韜光養晦!而那些看起來好似不過感念兄弟情誼的各個門主,更可能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李嗣源培養成了只擁護聖主而不知世子的完整班底,甚至就是對於義父,他們可能也並無太多忠心。

  為何呢?

  她這位大哥明明只空有一個聖主的名頭而已,無實權便罷,更無戰功,無非是在朝野中有一些好名聲罷了,難道還比當年被昭宗皇帝親口誇讚「可亞其父」的世子還更值得效忠與追隨?

  腦子裡想著這些,李存忍命兩個忍字門徒侯在外面,兀自走進李嗣源居住的院落中。

  由於這次揣了別樣心思,李存忍這才發現,以前她幾乎從不登門、就算登門也只是直來直去幾無停留的院落,居然甚是狹窄寒酸。

  按理來說,通文館被李嗣源經營多年,且他本人還是堂堂聖主,在整個天下江湖都有赫赫威名的存在,住宅居所不說如何奢華,也當自有一番氣派才對。

  可李嗣源的這座院子,著實簡薄的很,就算是不怎麼對這些上心的李存忍,都覺得這裡太過樸素。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次帶了別樣心思的原因。

  李存忍默默打量著往裡走,儀門後則有一個穿著同樣簡單的管事略顯惶恐的迎出來,臉上賠著笑:「十三門主突然駕到,怎生也沒人通報,實在……」

  這通文館中暗哨密布,傻子才信這裡沒提前得到消息,李存忍面具後的眸子冷淡,亦不接話,只是往裡走。

  那管事明顯有些著急,一面往外迎,一面賠笑道:「聖主月前中了漠北妖人的巫毒,雖已醒轉,然身體仍還虛弱,不能見光,十三門主若有要事或是晉王詔令,小人可代勞,不知……」

  「滾。」李存忍叱了一聲,手按腰刀,理也不理其人,如此孤身直入儀門之內,那管事臉色訕訕,眼中隱有幾分怒氣,但弓身避在一旁,竟不敢攔。

  李存忍走過短廊,迎面就聞見李嗣源的房內有藥氣傳出來,她腳步不頓,徑直就要開門。

  「十三妹!」

  就聽見身後傳來呼聲,李存禮快步往這裡走進來,同時語氣中還在帶笑:「可是義父又有要事託付給大哥?莫不是關中楊師厚被擒的消息,我不久前已告訴給大哥了,你……」


  李存忍頭也不回,手掌一推,那房門便徑直打開,陽光斜射進去,因動作太大,房門帶起了風,便隱有一層浮塵飄散在空中。

  李存禮在後面不遠處倏然止步,手還遙遙抬著做阻止狀,一顆心幾乎是提到了嗓子眼。

  「咳咳咳……」

  李存忍眼睛微眯,聽見了屏風後的咳嗽聲,但她亦沒猶豫,只是大步走進去,這才看見床榻上的厚厚蚊帳中有一道人影正撐著坐起來。

  「十三妹這是?」李嗣源主動掀開了簾帳,一張方臉上透著月余未曬太陽而顯得虛弱的蒼白。

  李存忍這時候才止住腳步,遲疑了下,復才抱拳:「晉王命我代他看顧聖主傷情,並詢問通文館可否另在中原截獲有其他消息。」

  「十三妹所說的其他消息是指?」李存禮這時候才面掛和煦笑色的走進來,隨手關上了門,然後道:「楊師厚在潼關兵敗被擒,梁朝大權盡為那宋王蕭硯所得,已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不過除卻這一則消息外,難道中原還有什麼值得義父掛念嗎?」

  說著,他就自然帶了幾分責怪的語氣:「大哥帶傷養身,通文館大小事務月前就已交給我了,若無要事,十三妹又何必來擾大哥?」

  李存忍對李嗣源歉意的抱了抱拳,後者則無所謂的靠在軟墊上擺了擺手,進而似笑非笑:「得義父看重,是我的幸事……倒是十三妹如此心急闖進來,似乎……像是不信我會在這房中?」

  「小妹行事,向來如此,情急之下一時未能顧及其他,望聖主寬恕。」

  雖是這般說,但李存忍的語氣中卻並無太多歉意,只是按著腰刀道:「一月前岐國突然猛攻隰州與我晉國決裂,致使我西路軍為其所牽制,不得發兵河北,其後又有漠北大軍覬覦陰山諸部,引世子領東路軍北去。不久便傳來了那蕭硯在汴梁兵變奪權一事,由此可知岐國與漠北或都受到了那蕭硯的指使。

  此番楊師厚失勢,岐蜀又於鳳翔交惡,說不得那蕭硯又要干涉這一大戰,晉王命我來問問聖主的意見,如若聖主傷勢恢復,可否領西路軍攻入岐國?」

  李存禮在旁邊揣著袖子不說話,只是在李存忍看不見的時候,一雙眼睛微微虛掩著,藏著其他意味。

  李嗣源則止不住的咳嗽起來,進而苦笑擺手:「義父重任,嗣源只怕當下接不住。西路軍屯於晉州,一則防備岐國、定難、朔方,二則威懾梁朝之陝虢、河陽,不可謂不重。嗣源從未領過如此大軍,當下又是病體,干係太大,一旦事敗則萬劫不復,還望十三妹代我轉達,嗣源只有讓義父失望了……」

  李存忍思忖了下,復而點點頭:「我知道了,大哥好好養傷吧。」

  她隨即就要出門離去,李存禮便要微笑著跟出去,卻不料李存忍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不知大哥那義子張子凡,可否尋到?」


  李嗣源怔了怔,進而沉默起來。

  李存禮便替他解釋道:「張子凡與九弟一併在河北失蹤,至今下落不明,大哥已派出人手搜尋了,恐怕……」

  李存忍卻又繼續發問:「說起來,還不知張子凡與九哥是因何失蹤的。」

  這場探視病情,倒像是審問,李存禮一時尷尬,還想居中解釋一二,就聽李嗣源自己道:「彼時在河北探查梁朝軍情,我是先遣凡兒與九弟返回太原,過了兩日我才動身,不料卻中了漠北人的攔截襲殺,僥倖逃回雁門關後才知道凡兒二人居然未曾回來,當時就已派人去尋……現在想來,只怕亦與漠北有幾分干係。」

  李存忍終於點頭,抱了抱拳:「叨擾大哥了。」

  她說完便走,實在乾脆,李存禮跟在身後送她,待出了儀門,才苦笑對她道:「十三妹還是……略顯不近人情了。」

  「對於大哥,我亦也尊重。」李存忍道:「晉王腿疾,行動不便,我為晉王奔走,就容不得過多耽擱時間,職責所在,六哥見諒。」

  「六哥倒是無妨,只怕大哥那裡……」李存禮搖了搖頭,然後壓低了幾分聲音,轉變話題道:「說起來,我手中那位巴戈,不知可否起了用處?」

  「那蕭硯一路平步青雲,哪裡是好接近的,晉王也說了,這枚棋子不可多用。」李存忍沒有過多言語,只是略一拱手:「我還有事情要辦,六哥不用送了,就此別過。」

  李存禮便攏袖回禮,目視著這位十三妹利落離去後,才折身轉回去,表情卻已變得微冷,推開房門後,正見屏風後的李嗣源已經下榻。

  「躺著吧。」李存禮嘆了一口氣。

  而那『李嗣源』則只是嗤笑一聲,沒接這個話,只是另道:「方才真想代大哥接了西路軍的兵權。」

  「莫忘了大哥的吩咐。」李存禮冷著臉道:「在他從漠北回來之前,不可擅作主張。要知道,義父的每一道指令,都可能是試探。」

  『李嗣源』哼笑了下,手指摩挲著自己的臉,兀自思忖了下:「雜胡輩,有什麼值得拉攏的……大哥現在的地位,還真是尷尬。倒不如像那梁朝蕭硯,先囚了義父,再宰了世子,豈不痛快?如此隱忍,只怕天下局勢易變,而潮頭不再。」

  「勿要多嘴。」李存禮眯著眼道:「今日十三妹……不像單純的試探。」

  不過他想了想,倒並未將巴戈的事說出來,這件事李克用早已警告過他,李存禮心存顧忌,甚至到現在都沒有給李嗣源言語,何論是其他人。

  他只是道:「大哥自有謀劃,你我不壞事便好。」

  ————

  暮色中,晉王府中只點起了幾盞燭燈,李存忍跪坐在書房門口的支蹱上,低著頭,甚至沒敢抬頭去看李克用在輪椅上的背影。


  書房中的氣氛很壓抑,空氣中彌散著好似可以凝聚成實質的殺氣。多年來,李存忍只在李克用身上感受過一次。

  上一次,還是幾年前朱溫稱帝的消息傳來太原。

  「你今日做的很不錯。」

  李克用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老大,果真野心勃勃。」

  李存忍垂著頭,低聲應道:「按照巴戈所來的信件上,張子凡與九哥應當是奉大哥的命令去汴梁,散播定霸都南下的消息,才被蕭硯的人手擒獲。可在大哥的口中,卻大相逕庭。不止於此,彼時大哥在河北探查到了定霸都南下的行蹤後,確如那蕭硯彼時在殿中給張子凡講的那樣,著實沒有把消息迴轉太原……」

  說著,她又遲疑道:「不過小女今日在情急之下試探大哥時,擅自許諾了西路軍的兵權給他,他卻又與上一次一樣,沒有接受。」

  李克用不參雜感情的聲音傳來:「如果是老大自己,或許真就上鉤了。可若他身後站的是那不良帥,就不奇怪了。」

  李存忍悚然一驚,不知道李克用為何會突然這麼講,但她卻只是默然不語。

  「據那巴戈所書。」李克用忽又問道:「蕭硯這人,與不良帥是死敵?」

  「稟義父,是有這一說法。」

  「有意思、有意思。」李克用輕輕點著輪椅扶手,布滿殺氣的聲音中帶了幾分陰沉的笑聲:「老大這個蠢貨,淪為棋子而不自知。與不良帥合作,可不是與虎謀皮這麼簡單……」

  說到後面,李克用其實已然屬於自問自答:「難怪會讓我把東路軍從草原退回來……難怪要我出兵河北……卻是要用我的晉國,謀你的大事?」

  李克用呵呵的笑起來,聲音又沉又悶:「聽說漠北那個被蕭硯趕跑的耶律剌葛,在休屠澤又糾集起了幾萬人馬?真岐王李茂貞,亦在其中?」

  「是有這回事。」李存忍忙道:「不過依照情報顯示,都是些草寇,不濟事的。至於李茂貞一事……下面的人還並未拿出確切消息來。」

  「只要他想打回漠北王庭,再不濟事,本王也能讓他濟事!」李克用冷笑一聲:「至於李茂貞,他可比本王更清楚不良帥是什麼人。去,想辦法聯繫上耶律剌葛和李茂貞。」

  李存忍自沒有異議,不過眼見李克用有要結束這番談話的意思,便不禁提醒道:「那巴戈來信上,說的蕭硯欲偷渡儻駱道,突襲漢中一事……小女認為,或可趁此南下……」

  「南下。」李克用恥笑一聲:「豈不正遂了不良帥的願?」

  「他想李代桃僵,本王豈能讓他如願?」李克用聲音低冷:「且說,蕭硯能打下漢中再議不遲。本王寧願看蕭硯做大,亦不能讓如此基業,被老大這個草包聯合不良帥奪了去!」

  「聯繫上李茂貞後,告訴他。本王可以讓他當上漠北王!」

  (還有更新耶)


  • 小提示:按【空格鍵】返回目錄,按(鍵盤左鍵←)返回上一章 按(鍵盤右鍵→)進入下一章

  • 章節錯誤?點此舉報
    • 錯誤
    • 手機
    關閉
    Cookies Policy|DM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