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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0章 菜名蝦仁豬心

  1956年,新北,昊天嶺。

  風雨來去自由的毛家。

  吸著氧氣的毛仁鳳躺在床上,看著床頭柜上的嗎啡,露出了一抹淒涼的慘笑。

  他要強了一生,更是在張安平的碾壓下,始終執掌著保密局,沒想到生命最後的一段時光,卻要靠嗎啡的止疼來苟延殘喘。

  人在死前,會不由自主地縱觀自己的一生。今天的他,比平時更容易想起曾經的歲月。

  「我……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毛仁鳳擠出一抹淒涼的笑容,迷迷糊糊地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回憶過往。

  他猛的驚醒,自己憶起的過往,竟然全都離不開一個名字。

  恨意,不由自主的浮現。

  春風死後,本該是輪到自己大展拳腳,可屬於他的光輝歲月,卻被一個名字如陰影一般,一直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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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安!平!」

  他沙啞著嗓子,喚出了這個如噩夢一樣的名字。

  突然間,他卻有種釋懷之感。

  你張安平跟我斗得激烈又如何?

  還不是因為臥底使用的分歧,被侍從長囚禁了起來?

  哼,縱然你最後能被美國人接走又如何?

  中就還不是淪落為美國人的走狗?

  哼!

  一聲冷哼後,他的心情突兀的好了許多,可就在這時候,他卻看到眼前有個讓自己刻骨銘心的人影。

  死前的幻覺麼?

  毛仁鳳艱難的揉了揉眼睛後,看清了人影的臉後,眼睛下意識的睜大。

  是……他?

  此時,人影微微屈身,緊接著一雙手摸到了他的腿上,隨後聲音響起:

  「腿很涼嘛,看來,到時候了。」

  聲音,太熟了,熟到他的靈魂,都會因為這個聲音而顫慄。

  毛仁鳳想要起身,可卻沒有一絲的氣力,他只能用所有的氣力說出兩個字:「是!你!」

  「是我——來看看你。」

  來人正是張安平,他掏出散發著酒精味道的毛巾,慢悠悠地擦了擦手後,將拎著的食盒放到了床頭柜上。

  「你……來看我?」

  毛仁鳳錯愕地看著食盒,虛弱的說:「多謝美意,可惜……」

  「吃不下去了。」


  「否則,說什麼都得吃一口。」

  他露出了釋然的笑,鬥了那麼些年,結果臨死前,這個對手卻惦記著自己,釋懷了。

  釋懷了!

  張安平看到毛仁鳳臉上的釋懷之色後,頓時急眼了,竟然急切地說:「千萬別釋懷。」

  ???

  毛仁鳳虛弱的看著張安平,什麼意思?

  張安平打開食盒,將裡面僅有的一道菜拿了出來,輕輕地攤下後,向毛仁鳳介紹:

  「先看看菜——我親手做的,看這蝦仁,是我一個個剝出來的,你大概是不知道,我啊,最不喜歡吃的就算是蝦,因為剝起來實在是太麻煩了。」

  毛仁鳳嘴角抽了抽後,竟然笑了起來,還很開心:

  「可、可我喜歡吃。」

  「謝謝。」

  「別著急呀——看這豬心,是我親自動手切的,我刀工不錯,你看這豬心絲,大小一致,可不比頂級的廚師差。」

  毛仁鳳不知道張安平為什麼要這麼的絮絮叨叨,但還是說:「謝謝——雖然我不喜歡吃。」

  「來,我扶你起來,吃不了看看也行。」

  「實在不行,這個就算是貢品了。」

  張安平說著竟然上前,將毛仁鳳攙扶著坐了起來,還貼心地將被子放在了他的背後讓他靠著。

  毛仁鳳大口喘息了幾聲後,道:

  「你、你還是那麼討厭。」

  「不過,謝謝。」

  他再一次誠懇地說謝謝。

  張安平笑了笑:「你還是提前收回吧——這菜怎麼樣?」

  「看上去很好吃,我、我吃一口吧。」

  他說著就要伸手去拿,他知道自己吃不下去,可老對手親手做的,又是特意在自己臨死前送來的,說什麼他都得往嘴裡塞一口。

  就一口!

  「先別——」

  張安平卻阻止了毛仁鳳的動作,反而將盤子端到了毛仁鳳眼前,毛仁鳳貪婪地嗅著味道,手不由自主地又想去抓。

  「說了先別動——」

  張安平嫌棄道:「哎,要死了,果然是腦子都不清醒——菜名,你看看菜名!」

  菜名?

  毛仁鳳望向眼前的盤子,蝦仁?豬心?

  許久後,他才錯愕地看著張安平:「蝦仁豬心?」

  「殺人誅心?!」

  「回答正確——」

  張安平暢快的笑了起來。

  這廝,終於搞清楚菜名了!

  毛仁鳳神色轉冷,粗重的喘息了幾口後,冷冷的看著張安平。

  我要死了,你……還不放過我嗎?

  張安平,你個卑鄙的小人!

  張安平悠然地笑了笑以後,情真意切地道:

  「老毛啊,你今年,應該是58歲吧?」

  毛仁鳳看著張安平不回話,他死灰色的臉上,神色倒是柔和了幾分。

  「肝癌吧——我聽有人說過,一個人要是經常受氣,得肝癌的概率呢,會呈幾何數的增加。」

  「我猜,你這肝癌,跟我的關係應該非常大吧!」

  毛仁鳳剛剛柔和了幾分的臉上,開始扭曲、猙獰,他的手在亂動,試圖抓到什麼東西狠狠地砸向張安平。

  可消散的生命力,卻在嘲笑他的無能為力。

  「我其實挺大度的,有些人我作為對手,他們若是要死,我大概率是不會在他們墳頭蹦迪的——可是,你不一樣啊!」

  張安平悠悠地道:「你的手上,沾滿了我的同志的鮮血。」

  「讓你這麼痛痛快快的走了,我……不甘心啊!」

  毛仁鳳的腦子出現了宕機,數分鐘後,他才艱難地完成了重啟,然後,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張安平。

  你!說!什!麼!

  你在說什麼!

  張安平一直耐心地等待毛仁鳳大腦「重啟」,見他眼神恢復清明、充滿震驚後,才幽幽地確認:

  「我是臥底啊。」

  「我,就是『喀秋莎』。」

  許是迴光返照的原故,此刻的毛仁鳳突然間有了氣力,說話也不用瘋狂喘息了,他的腦子無比的清明——於是,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到上氣不接下氣後,他劇烈地喘息了一通後,竟還笑著說:

  「哈哈哈,張安平啊張安平,這就是你的殺人誅心嗎?」

  「哈哈,你是共黨?差點進了戰犯名單的你,是共黨?是喀秋莎?」

  「殺人誅心——用這種手段殺人誅心?」

  毛仁鳳暢快地看著張安平,只覺得張安平可笑至極。

  為了讓毛某人死不瞑目,你竟然編造出了這種荒唐的說辭。

  他嘲弄地看著張安平:


  「你去GFB門口喊一句你張安平是共黨,看看有人搭理你嗎?」

  「幼稚!」

  張安平並未像毛仁鳳想像的那樣露出失望之色,反而笑得燦爛:

  「老毛啊,多謝你的肯定。」

  毛仁鳳的笑容戛然而止,他看著張安平:

  「你、認真的?」

  張安平歪了歪頭:

  「你覺得呢?」

  「不可能!」

  毛仁鳳斷然否決:「你不可能是臥底!」

  張安平,怎麼可能是臥底?

  他一手策劃了藏鋒計劃,掌握著所有潛伏人員的真實名單——他怎麼會是臥底?

  他為了潛伏大計,甚至跟侍從長翻臉被逼的遠走美國去了中情局當顧問——他怎麼會是臥底?

  面對如此固執的毛仁鳳,張安平都無語了。

  我攤牌了我是臥底,你還不信?

  「解放戰爭期間,你不覺得每一次你絕境逢生,都那麼的……巧合嗎?」

  此話一出,毛仁鳳的眼珠子差點出來了。

  不是因為絕境翻身的巧合,而是「解放戰爭」這四個字!

  在台島,就沒有解放戰爭的說法!

  可張安平,竟然說得如此絲滑!

  他沉默了許久才壓下了心中的激盪:

  「你說的巧合是?」

  「老毛啊老毛,你真以為是你自己的本事強?所以才能一次次絕地翻盤?」

  張安平像個碎碎念的老頭似的:

  「你難道忘了你嘚瑟久了,總會拉一坨大的?三地四站、明樓、邱寧、廣州站……」

  「一次次拉一坨大的,可拉了大的以後,總會莫名其妙的被『貴人』相助——真以為有貴人?」

  「是我!」

  「我啊,太珍惜你這個對手了!為你保你,你知道我掉了多少頭髮嗎?」

  張安平一臉憤恨的將自己的假髮扯下,露出了稀疏的原發:「我才四十啊!你看看我掉的頭髮——你的功勞至少占了十分之一!」

  毛仁鳳差點跳起來,十分……之一?

  你說你掉的頭髮里,只有十分之一是我的功勞?

  我、我、我……

  我謝謝你全家!!!

  「為了保你,我真的是絞盡腦汁啊,那最多十分之一的掉發,都是為了你!」


  毛仁鳳閉上眼睛,不想看張安平這張可惡的臉,但他終究是忍不住睜眼,不可思議的問:

  「真的、真的是你?!」

  他到現在還在懷疑!

  張安平突兀地笑道:「肖謙記得嗎?」

  毛仁鳳想了很久才想到了這個名字:

  「那個喜歡享樂的地下黨?」

  他愣了愣後,才說:

  「他要是不死的話,應該……應該能供出來幾個地下黨吧。」

  張安平悠悠地笑了起來,俯身在毛仁鳳耳邊道出了對方真正的身份。

  毛仁鳳的眼睛再一次睜大:

  「他……他是總負責人?!」

  「不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的——對了,動手的就是我哈,只不過,你又是背鍋的。」

  又……

  一個又字,讓毛仁鳳「夢回」當初歲月。

  鍋,好多的鍋……

  好多好多的鍋!

  他終於信了!

  可是,信了以後,他反而更加地憋火了。

  一個他從未懷疑過的對象,竟然是隱藏最深的臥底!

  最歹毒的是:

  自己引以為傲的光輝歲月,哪怕是充斥著憋屈,可自己在眼前這個人的手中,卻一次次絕地翻盤。

  結果,現在他告訴自己:

  假的!都是假的!

  沒有絕境翻盤,有的,只是水,放的水!

  「你、你、你……」

  毛仁鳳哆哆嗦嗦地看著張安平,許久後,憋出了一句話:

  「你會被天打五雷轟!」

  張安平酣暢淋漓地大笑:

  「如果老天真有眼,那麼,你應該是最先被天打雷劈的!」

  「對了,即便是被天打雷劈了,你也不會輕鬆——下面,有很多很多的人,他們還會『照顧』你的。」

  當敵人絕望的開始詛咒你的時候,那就是敵人道心崩塌的時候。

  這才叫殺人誅心!

  「照顧」?

  這個詞讓毛仁鳳渾身的氣力像潮水一樣的消散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被他親手下令處決的地下黨。

  巨大的打擊讓迴光返照的潮水加速的散去,他無力的看著張安平,許久許久後,他用盡最後一絲的氣力問:


  「你、你、你……」

  「你、你怎麼能是共產黨?」

  張安平又又又笑了起來,但這一次的笑容中,只有自豪。

  眼看著毛仁鳳的生命之火要徹底的消散,他輕語道:

  「代我向我的同志們問好。」

  「告訴他們,未來的中國,只會越來越好。」

  毛仁鳳聽後,用盡了渾身的氣力,突兀的撲向張安平,但在撲的瞬間,一朵看不見的火花,pia的一聲,徹底的熄滅了。

  張安平嘖嘖了兩聲,看著那雙不願意閉起的眼睛,悠悠的道:

  「這眼,要不別閉了?」

  明明心跳已經停止,可張安平這一句話說完後,毛仁鳳的眼睛,竟然……

  竟然閉上了!

  「死了,都得跟我作對?」

  張安平失笑:「可是……」

  「你沒贏過呀!」

  ……

  1956年10月14日。

  國民黨原保密局局長,毛仁鳳在昊天嶺的家裡,因肝癌病死。

  後事辦的很簡單,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卻全程參與乃至主持了他的葬禮。

  張安平,這個毛仁鳳用鬥了半生、至死都忘不了的對手,不僅送了毛仁鳳最後一程,還參與主持操辦了他的身後事。

  消息一出,很多人都對此事感慨萬千。

  而經張安平親手做出的一道菜「蝦仁豬心」,也由此成為了不少大佬在「送別」昔日故人時的必備。

  ……

  又過了很多年。

  某日,一個導遊帶著一個旅遊團在某地旅遊。

  「大家看看這個墓碑上刻著的菜——這個呢,就是送別名菜『蝦仁豬心』。」

  「這道菜呀,是在送別毛仁鳳毛局長時親手做出來的,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成了大佬們送別故友時的必備品。」

  「後來的人見狀,就把這道菜刻在了毛仁鳳毛局長的墓碑上,既是祭奠,也是提醒後人這個典故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嗯,聽說現在還有人推動將『蝦仁豬心』定義為成語,用以表達過去的對手在臨終前一笑泯恩仇的典故。」

  「或許用不了多久,『蝦仁豬心』就會成為成語呢!」

  導遊的侃侃而談卻讓遊客們目瞪口呆。

  重複了無數次說辭的導遊,第一次見到這種反應,他奇怪地問:


  「各位同胞,我的話難道有問題嗎?」

  一名中學生舉手:

  「那啥……」

  「蝦仁豬心,我記得特指……」

  「殺人誅心!」(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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