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計成
第二日傍晚,徐長卿來了。
不過,他沒進院子,只是站在巷口,等著牡丹出來。
不多時,牡丹提著藥壺出來倒藥渣,一眼瞥見那道壯碩身影,心裡便是一緊,忙放下藥壺小跑過去。
「徐……徐大哥……」
牡丹有些怕徐長卿魁梧的身板,說話都不太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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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公公那邊遞過話了。」
徐長卿倒沒在意她的反應,只把嗓音壓得極低,先往巷子兩頭掃了一圈,才開口:「明日皇后娘娘往太廟進香,辰時自東華門出,沿途百姓須在御道外側跪迎。榮姑娘若想面見娘娘,不能硬闖,得有個由頭。」
牡丹緊張地問:「什……什麼由頭?」
「進香。」
回憶著自家少爺的安排,徐長卿繼續道:「皇后娘娘去太廟進香,按例會在廟外香鼎前拈香祝禱。
榮姑娘扮作進香的信女,混在跪祝的百姓中間,便是現成的名目。
再加上,崔公公那邊也會派人在人群外頭接應,等到皇后娘娘拈完香,往明堂去更衣時,會從榮姑娘跪的那段路經過。
那時候榮姑娘再出聲,便不算闖駕。」
「是!」
牡丹聽得仔細,等徐長卿說完,她撒腿就往小院跑。
此時,榮飛燕剛服侍完榮貴躺下,自己一個人回到房間,正坐在榻邊輕輕捶著後腰。
這幾日落難,許多事都得親力親為,才幾天功夫,渾身就像散了架。
燭光把她半邊臉映得忽明忽暗,眉眼間那點稚氣早褪盡了,只剩下一股硬撐出來的沉靜。
「姑娘!」
牡丹推門進來,一眼就瞧見自家姑娘這般模樣,心中不由有些憐惜。
「怎麼?」
榮飛燕聞言抬起頭,燈光將她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姑娘,盛公子那邊傳話來了。」
她將徐長卿的話原樣轉述了一遍。
榮飛燕聽完,沉默了片刻,只說:「好。明日我穿那件杏色褙子去。進香的信女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艷,那身正好。」
……
次日天不亮,主僕二人便起了。
牡丹替榮飛燕把頭髮梳成未出閣姑娘的樣式,只在發間別了根銀簪。
榮飛燕往袖中揣了串陳年檀木佛珠,那是榮妃當年從宮裡賞出來的,因為不打眼,所以沒被當初抄家的人搜走。
榮飛燕又讓牡丹帶上一小包香燭,做足了進香的架勢。
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屋裡昏睡的榮貴,低聲道:「爹,女兒去求個活路,您等女兒回來。」
二人繞著小路往太廟去,到得太廟外的廣場時,天光已經大亮。
朱牆外已經跪了不少人,都是來隨皇后進香祈福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被御前侍衛用紅繩攔在香鼎之外。
榮飛燕尋了個人不算太密的位置,挨著兩位老婦人跪下。
那兩位老婦人嘴裡念叨著「求皇后娘娘仁德,保佑來年風調雨順」,榮飛燕便也跟著垂下頭,手裡慢慢撚動那串檀木佛珠。
不多時,皇后的儀仗到了。
鳳輦停在太廟正門外,皇后一身深青色禕衣,頭戴鳳冠,由宮人攙扶著走下輦來,緩步走到香鼎前。
四周一片肅靜,只聽見風吹旗幡的撲撲聲。
榮飛燕不敢抬頭,只把臉埋得更低,心裡卻像有一面鼓在擂。
她聽見皇后拈香、祝禱、上香,每一聲都極輕,卻像隔著山河那麼遠。
皇后禮成,由宮人扶著轉身,要從香鼎旁的小道往明堂去。
那條小道上已由內侍鋪了細氈,兩旁還設了素色布幔。
就在鳳駕經過時,榮飛燕忽地直起腰來,將手裡的佛珠合在掌心,顫聲開口:「民女榮飛燕,為家中病重的姐姐求娘娘垂憐!」
這一聲不算高,卻把四周的跪拜聲都壓了下去。
一時間,御前侍衛的手齊齊按在刀柄上。
「住手!」崔公公低喝道。
此時,崔公公從後頭急趨上前,他今日是奉了官家的口諭,領了內侍監的人來太廟外頭協理香火,正好管著這一段。
他朝侍衛們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都別動。是榮家二姑娘,為榮妃娘娘祈福來的。」
榮妃雖然被處置了,但到底也曾是官家眼前的紅人,所以一時間還是有些威懾力的。
崔公公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榮飛燕,快步走到皇后身側,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道:「娘娘,榮妃病在蘭台殿,榮家二姑娘今日來廟裡為姐祈福,想來是不敢闖駕的。」
皇后腳步未停,只微微側了側臉。
從榮飛燕跪著的方向望去,那鳳冠上的垂珠紋絲未動。
過了幾息,皇后的聲音才傳過來,不大,卻充滿威懾。
「既是為她姐姐祈福,便是有孝心的。傳太醫院,派沈醫正去蘭台殿看看。榮妃縱有不是,到底是宮裡的人。本宮也不能由著人病死在蘭台殿裡。」
說完皇后便扶著宮人走了,布幔遮去了她的背影。
崔公公落在後頭,看皇后走遠了,才走到榮飛燕面前,低聲道:「成了。快起來吧,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榮飛燕這一跪,渾身都僵了。
牡丹從後頭擠上來,哭得滿臉是淚,和幾個好心信女一起將榮飛燕攙了起來。
榮飛燕站穩後,朝崔公公正正經經福了一禮,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多謝公公。」
崔公公擺擺手,沒再說什麼,只朝身後的小內侍使了個眼色,讓他們護著兩人出了人群,才轉身往明堂方向趕去。
而此刻,文淵閣值房裡,盛長權正負手站在南牆那扇半開的窗前。
窗外銀杏已黃了大半,風過處,葉片簌簌而落。
徐長卿輕手輕腳地從外頭進來,在他身後站定,低聲道:「少爺,事成了。皇后娘娘發了話,派沈醫正去蘭台殿。」
盛長權沒有轉身,只問:「榮飛燕跪在哪兒了?」
「太廟香鼎旁的道邊。崔公公讓人給她留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又借著官家口諭在那邊協理香火,正好接應。她按少爺交代的,沒說一句多餘的話,只報了榮妃重病。」
盛長權微微點頭,繼續看著窗外。
「崔公公那邊,該表示的也表示了?」
「照著少爺的意思,昨兒就讓盛悍送了兩壺狀元釀過去,沒送別的,銀票什麼的,一張也沒放。」
徐長卿說到這兒,頓了頓,又道:「崔公公看著酒水倒是開心地收了,沒多問,只讓人帶話,說他省得。」
這狀元釀其實是盛長權在幾年前琢磨複製出來的蒸餾酒,因其品相好,口味烈,故而極受豪爽之輩們的喜愛,不過考慮到一些長輩的因素,所以盛長權又將一部分改為了窖藏酒,同時經過他迥異於此世的釀造之法,祛其酷烈,增其氤氳,幾年窖藏下來,倒也算得上是一種頗為罕見的補品了。
之前崔公公曾喝過一次,就對其極為喜歡,所以盛長權將其贈與,倒也是適合。
盛長權「嗯」了一聲,過了片刻,忽然開口:「沈醫正那邊,你也去打個招呼。不用提榮家,只說蘭台殿夜裡風大,讓他多帶幾味驅寒固本的藥。」
徐長卿應下,卻沒有立刻走。
他望著盛長權的背影,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少爺為榮家這步棋,是不是走得有些深了?榮家如今是罪臣之家,若叫有心人知道您在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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