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法子
「而她又不肯低頭求人,病得那樣重了還讓人傳話說沒事,可是,再這麼下去,她會死的。」
說到這裡,榮飛燕的聲音里已然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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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盛長權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聽著。
茶鋪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能聽見外頭挑夫卸擔的吆喝聲,同時還混著街面上騾馬經過的鈴響。
他端著茶盞,透過氤氳的熱氣打量榮飛燕。
這姑娘今日穿得素淨,一件半舊的青灰粗布衣裳,頭上半點珠翠也無,只別了根磨舊的銀簪,和他記憶里那個在宮宴上被一眾閨秀簇擁著、滿身明艷的榮家二小姐差了十萬八千里。
唯一沒變的,是她的脊背挺得直。
以前是因為驕傲,現在也是因為驕傲。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榮飛燕也不躲,只拿袖子胡亂抹了,完全不像曾經的嬌氣。
「盛大人,我不求您別的,只求您看在姐姐當年幫過您的份上,替她在官家面前說一句話,給她請個太醫好好看看。」
她把話說完,嗓子已經啞了,可眼睛還是亮的,淚光里裹著一股豁出去的勁。
「哪怕就一句話!」
盛長權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在心裡暗自嘆了口氣。
他見過的可憐人不少,可這姑娘不是來賣可憐求施捨的,是拿自己僅剩的一點體面來換姐姐的活路。
這讓他沒法用套話打發,更何況,他也確實欠了榮家的人情。
一念及此,他把茶盞輕輕放下,沒像對旁人那般客套地笑,也沒端出官場上的疏離,只正色道:「榮妃娘娘的人情,我記著。她的事,我也會放在心上。」
榮飛燕的嘴角剛要動,盛長權卻沒給她鬆口氣的機會,繼續道:「可你應該也明白,榮家剛出了榮顯的事,滿朝文武都盯著。
我若此時在官家面前替榮妃說話,非但幫不了她,反而會讓她更不好過。
官家不辦她,已經是念著舊情了。我再開口,落在旁人眼裡,就不是求情,是結黨。」
榮飛燕的臉刷地白了,一直絞在桌下握著的手指也鬆開來。
她張了張嘴,想要爭辯,可到底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
造反叛亂,榮家父女能保全自身已是官家仁厚,這個道理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去信。
如今被盛長權這樣直白地點破,她心裡那點剛燃起來的火,像被人兜頭澆了半盆冷水。
盛長權看得出這姑娘的灰心,倒也沒再繞彎子,只緩了聲音,像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其實有些事,不用我去說。」
「什麼?」
一時間,榮飛燕沒反應過來。
「據說,皇后娘娘近日要去太廟上香,我聽說她已經有幾日沒出坤寧殿了。你若有法子讓皇后娘娘知道你姐姐的病況,念在宮變當夜的情分上,皇后娘娘斷不會坐視不管。」
盛長權這話說得輕,可榮飛燕聽進去了。
其實,盛長權知道,皇后並非不知道榮妃的處境,只是有些事,有人點出來與沒人點出來,是兩碼事。
宮變那夜,榮妃確實對皇后有護駕之恩。
沒人明說,皇后自然可以裝作視而不見,可一旦有人把榮妃的慘狀遞到了明面上,為了自己賢德的名聲,皇后也不能不管。
榮飛燕抬起臉,眼裡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我如今連宮門都靠不近,如何能讓皇后娘娘知道?」
盛長權沒有立刻答話,只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便箋,推到榮飛燕面前。
那動作極輕,像遞一片落葉,可榮飛燕看到上頭那八個字時,呼吸還是急促了幾分。
坤寧殿,崔公公,可托。
「崔公公是御前大伴,在宮裡待了四十年。宮變那夜,我與他一同進的偏殿,彼此有些情分。你去找他,就說是榮家的二姑娘,他自然會見你。」
盛長權之前已經跟崔公公打過招呼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只是崔公公為人謹慎,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你見了他,別只哭,把榮妃娘娘的病情說清楚,把榮家的處境說明白。再告訴他,榮妃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外頭人只會說皇后娘娘不念舊情。
這話由你嘴裡說出來,比他在娘娘跟前遞十句話都管用。」
榮飛燕用力點頭,把那張便箋收進袖中,像收著最後一點希望。
盛長權見狀,也不再多留,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從袖中又取出一個極輕的封子擱在桌角。
「這裡頭是幾味藥材,你帶回去。蘭嬤嬤和老爺子都用得上。崔公公那裡,我會讓徐長卿跟你聯絡。見面的時辰、地方,他會告訴你。」
說完他朝榮飛燕微微頷首,轉身便走。
只是,沒走兩步,他又停住,偏過頭來低聲補了一句,道:「這封子裡的錢,是我借給你的。榮家要想挺過去,就別推。收下,以後總有機會還。」
榮飛燕抬起頭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沒有說出什麼,只用力點了點頭。
感知到榮飛燕的動作,盛長權嘴角一彎,這才出了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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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日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白茫茫的光。
他眯了眯眼,心裡已經在算崔公公那邊怎麼遞話了,雖然打過招呼,但人情世故還是得做到位。
榮飛燕一個人在茶鋪里坐了片刻,直到茶博士過來續了第二壺水,才回過神來。
她低頭拆開封子,裡頭是幾味上好的藥材,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底下壓著幾張銀票。
見此,她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只是這回卻硬是沒讓它掉。
她吸了吸鼻子,把封子收進懷裡,付了茶錢,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她不知道的是,徐長卿一直遠遠地跟在後頭,不遠不近,像一條影子。
盛長權早安排過了,榮飛燕身份敏感,又是個揣著銀票孤身在外的弱女子,若在半路被人盯上,榮家那點活路就全斷了。
徐長卿一路跟著她拐過三條巷子,直到看見她進了自家院門,才轉身離開。
……
回到小院,榮飛燕把封子交給牡丹收好,又去瞧了瞧榮貴。
老爺子服了藥,睡得比前些日子安穩些,只是眉心還擰著,嘴角偶爾抽動一下。
榮飛燕替他掖了掖被角,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走到外間。
牡丹跟出來,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榮飛燕看了她一眼:「想問什麼,問吧。」
「姑娘,那位盛大人……他肯幫咱們嗎?」
榮飛燕的臉上不自覺地露了幾分暖意,聲音也輕快了些許:「他給指了條路。」
她頓了頓,望向院子裡那棵石榴樹,語氣裡帶著一點許久不見的篤定,道:「不過走不走得通,還得看咱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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