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封賞
韓章是什麼人?
清流之首,三朝元老,從不輕易誇人。
昨夜他在金鑾殿上敢跟兗王對著罵,今天卻當朝舉薦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用的詞還是「讀書人之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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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比旁人重十倍。
吏部侍郎頭一個站出來附和:「盛修撰年輕有為,學識人品俱佳,昨夜之義舉實乃我輩楷模。」
見此,吏部尚書孫之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倒不是對盛長權有什麼成見,而是自己手底下的侍郎,在韓章話音剛落時就第一個跳出來接話,連個眼色都沒往他這邊遞,這讓他心裡頭有些不舒服。
韓閣老是清流領袖,他孫之行敬重歸敬重,可吏部與清流在選官用人上從來不是一個路數。
更何況據他所知,盛長權素日與戶部尚書申守正走得頗近,申守正那老狐狸方才一直垂著腦袋裝死,倒是精乖。
孫之行斜斜瞥了申守正一眼,心裡冷哼一聲,把臉轉了回去。
對此,申守正面上神色不動,依舊老神在在地垂眸看著地上的金磚,不發表任何意見。
「陛下,老臣亦是贊同!」
國子監祭酒梁硯庭緊跟著出列,朝官家一拱手,道:「陛下,盛修撰的文章老臣篇篇讀過,六元及第實至名歸。
如今更以實際行動踐行聖賢之教,老臣懇請陛下明旨嘉獎。」
梁祭酒這話說得情真意切,他是真喜歡盛長權這一款。
本朝頭一位大六元,讀書人的臉面,國子監的招牌。
若非他家沒有適齡的嫡女,他真想把人擄回去當女婿。
與此同時,武官那邊也不甘示弱。
一位與英國公府走得近的將軍高聲說了句:「沒錯,狀元郎能文能武,比咱們這些武夫還頂用!」
「不錯!」
「是極!是極!」
「……」
這話一出,頓時惹得幾個城防營出身的將領紛紛點頭。
他們夸盛長權,一半是看在英國公府的面子上,另一半也是真心佩服。
一個讀書人敢提著刀闖皇宮,這膽子確實不是誰都有的。
只是!
話音剛落,對面隊列里便有人冷笑了一聲。
「盛修撰雖有功勞,然行事未免魯莽!」
說話的是靖國公府門下的一位參將,聲音不小,讓周圍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以一介文臣之身擅調京畿駐軍,事雖成了,可若是人人都效仿此例,日後豈不天下大亂?朝廷賞功當有分寸,不可開此先河。」
雖然太祖金令一事過了明路,但到底不能深究,更何況,擅自動兵本就是大忌!
這話一出,武官隊列里頓時分成了兩撥。
英國公一系的將領面露不悅,靖國公一系的將領則微微點頭。
兩邊素來政見不合,英國公主穩,主張持重用兵、步步為營,而靖國公主戰,主張厲兵秣馬、以武立威。
平日裡在兵部議事就常常爭得面紅耳赤,今日不過換了個由頭,借著盛長權的封賞繼續打擂台。
……
底下,盛長權把這些話一句一句聽在耳朵里,面上紋絲不動。
不過,他沒有等更多的誇讚和攻擊落下來,而是徑直走到殿中央,端端正正跪下去,行了叩首大禮,直起身來。
「臣盛長權,叩謝陛下聖恩,叩謝韓閣老及諸位大人。
然臣以為,昨夜救駕之功,首當歸於城防營五百將士。
王統領率部正面強攻,折了一百二十四個弟兄,傷了兩百餘。
臣不過是隨皇城司的人走了一趟夾道,做了臣子該做的事。
若論功行賞,臣愧不敢當。臣懇請陛下將封賞歸於城防營將士,歸於殉國的弟兄們。」
說完又叩了一個頭,伏在金磚上,不再開口。
滿殿靜了一瞬。
官家看著跪在殿中央的這個年輕人,昨夜他擋在龍榻前時像一堵牆,左臂的血順著手指往下滴,此刻他又跪在那裡,把送到手邊的功勞往外推。
官家沉默了片刻,朝崔公公抬了抬手。
崔公公彎腰行禮,而後從御案上捧起一道黃綾,展開,朗聲宣讀:
「敕曰:翰林院修撰盛長權,學行純粹,器識恢宏。昨者逆藩構亂,宮闈震驚,爾以一介儒臣,奮忠義之氣,持金令以調城防,率精銳以衛禁掖,卒能掃清氛祲,保朕躬於危難。
朕惟念功,擢爾為翰林院侍讀學士,賜金魚袋,賞銀千兩,錦緞十匹,御馬一匹。朕聞器薄則易盈,材高則易折,爾年尚少,勿矜勿伐,潛心經史,益懋乃德。可續令入直文淵閣,備顧問。欽此。」
這道聖旨措辭極講究。
前半段敘功,把調兵和救駕都寫進去了,給足了體面,後半段卻筆鋒一轉,「器薄則易盈,材高則易折」八個字,明面上是勉勵,實則是一道溫和的緊箍咒。
你是有才華,但別飄,回翰林院好好讀書去。
侍讀學士是從五品,從六品連升兩階,不算破格,畢竟是實打實的救駕功勞。
功高莫過於救駕,此乃亘古不變的道理,若是武官有此功勞,那甚至,一個爵位也是免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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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非世襲的爵位,但也非同小可。
於盛長權而言,金魚袋是榮銜,銀兩錦緞是實惠,御馬是體面,而繼續給他文淵閣備顧問的身份,就是想讓他學習政事,這雖不是實權,卻比實權更珍貴。
盛長權聽完這道聖旨,心裡頭鬆了一瞬,也亮了一瞬。
不是大張旗鼓地封侯拜相,只是安安靜靜地給他升了兩階,給了些體面,又把他摁回翰林院繼續讀書。
「嗯,這倒是不錯!」盛長權心想。
他叩首謝恩,道:「臣盛長權,叩謝陛下聖恩。」
韓章站在隊列前,沒有再多說一句。
他曾與官家說過一番對盛長權的封賞之事,不過那番話是在偏殿裡私下奏的,不曾拿到朝堂上當著滿殿文武的面說出來。
年輕人需要敲打,但敲打是關起門來的事,放到檯面上就傷了體面。
所以此刻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在盛長權身上停了片刻,便收回去,轉而繼續奏報善後事宜。
蕭欽言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依舊是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平靜,他垂下眼睫,把心思藏得乾乾淨淨。
昨夜之前他就知道盛長權這傢伙不簡單,不僅僅只是一個有膽色的書生,而今日看他在朝堂上的應對,被人夸時不飄,被人壓時不動,連韓章那種不露痕跡的保護都接得穩穩噹噹。
這份養氣功夫,不像一個初入朝堂的年輕人該有的,他把盛長權在心裡頭的位置又往上挪了一格。
而百官里,除了盛紘心裡激動得不得了外,只有另一個人心思也是一動。
「這小傢伙……倒也著實不錯,要不?」
「就按照禮兒所說的……試試?」
被人稱作「狡狐」的申守正悄咪咪地睜眼,偷偷地掃視了堂下的小傢伙,心裡一陣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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