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點名

  ……

  大慶殿的殿門開了。

  內侍尖細的嗓音在殿前迴蕩,百官整肅衣冠,按品級魚貫而入。

  韓章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面,身後是內閣的幾位閣老,再往後是六部尚書、侍郎、各寺卿。

  盛紘站在侍郎隊列里,他的品級不算低,但在這滿殿朱紫之中也只是中游,離御前隔著好幾排人。

  嗯,具體來說是中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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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盛長權站在更靠後的位置,翰林院修撰,從六品,在這大慶殿裡只配站在最後幾排。

  他站定之後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的那塊金磚上,耳聽八方。

  官家是被人攙著從偏殿過來的。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有些虛浮,胸口的龍袍底下還墊著白布,隱約能看出敷料隆起的輪廓。

  崔公公在另一側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手肘,每上一級台階都屏著呼吸,生怕主子腳下打滑。

  官家坐回龍椅上時輕輕喘了一下,聲音不大,可殿裡實在太安靜了,那一聲喘息落在每個大臣耳朵里都清清楚楚。

  官家這是……不行了?

  百官心中暗自猜測,但面上卻是不敢暴露分毫,只是依禮跪拜,三呼萬歲。

  文武百官的聲音比往日更齊整,像是所有人都憋了一夜的勁,全使在這一拜上了。

  「眾卿平身。」

  官家的聲音沙啞,但還算穩,他依照往日的慣例,問道:「眾位卿家可有事啟奏?」

  「臣有本奏。」

  韓章首先出列。

  他拄著拐杖走到殿中央,朗聲道:「昨夜兗王謀逆,率藩地私兵攻入宮城,弒殺邕王及諸皇子,囚禁陛下於偏殿,罪大惡極,人神共憤。

  幸得城防營將士浴血奮戰,逆賊兗王已於正殿廣場自刎伏誅。臣奏請陛下,明發上諭,布告天下,以正視聽。」

  「准。」

  官家點了點頭,這是昨夜偏殿裡就已議定的,他自然准奏。

  「韓卿,你來擬這道諭旨。兗王之亂始末,如實寫,不必替朕遮掩,也不必替那個逆子遮掩。」

  官家說到「逆子」兩個字時語調沒有起伏,似乎是已然不在意,可天賦異能的盛長權卻是注意到,官家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又緩緩鬆開。

  大殿上,韓章又道:「其二,邕王及諸皇子皆為兗王所害,天家血脈凋零。臣奏請陛下,從宗室近支中擇立嗣君,以固國本。」


  這句話說完,殿裡驟然安靜了。

  昨夜在偏殿,韓章就提過這一條,當時官家說「容朕想一想」,他便沒有再追問。

  可今日不同,大慶殿上,起居郎在側,史筆如鐵,每一句話都要記入實錄。

  韓章選在此時重提,就是要讓這件事過明路,讓天下人都知道,內閣已在催促立嗣。

  這個議題所有人都清楚繞不過去,可真當韓章把它擺到檯面上時,滿殿文武依舊沒人敢接話。

  立嗣是天大的事,如今官家膝下十多個皇子全沒了,宗室里誰有資格、誰背後站著哪一派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官家眼皮一抬,目光沉沉地落在韓章身上,心裡猛地湧起一股暴怒!

  昨夜他親口說過會好好思量,這才過了幾個時辰,這老匹夫又當朝提了出來。

  難道這等大事他只配想一夜?

  還是說韓章心裡已經有了人選,所以才這般急迫?

  想到這裡,官家的眼神更是陰沉了幾分,面上也是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心裡的不悅,握在扶手上的手指也收緊了半分。

  韓章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但卻絲毫沒有躲避。

  照規矩,臣子奏對時垂首低眉,不可直視天顏,以示尊君。

  可韓章此刻卻微微抬起頭,坦然地迎上了官家的視線。

  他沒有說話,那雙老眼裡也沒有半分退縮,只有一個三朝老臣的坦然。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臣無私心,臣只是為了大洪的江山。

  官家盯著他看了幾息,終究還是把目光移開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時說的還是昨夜那句話,語氣卻比昨夜多了幾分無奈:「此事容朕思量。諸卿若有合適的人選,可具本上奏。」

  這話說得留了餘地,沒有立刻定奪,也沒有把話說死。

  盛長權在隊列後面暗自點頭,官家這手拖延使得恰到好處,他需要先穩住朝局,再慢慢挑選嗣君。

  立嗣這事不能急,急了容易被人鑽空子,可也不能不急,眼下諸位皇子皆無,拖久了宗室里那些有野心的人難免生出別的心思。

  兩害相權,還是急些好。

  不過以他的靈覺感應,官家的身子雖傷了元氣,卻也並非油盡燈枯,若能好好將養,再撐數年不成問題。

  有這幾年緩衝,立嗣之事便可以從容布置。

  見此,韓章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再說什麼。

  可當他抬眼看向官家時,看見的卻不是方才那道陰沉的目光,而是一種近乎哀求的神色。


  官家眼底的血絲還沒褪盡,眼角那道被兗王劍鋒划過的細痕還泛著紅,他坐在那把寬大的龍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半副骨架,陷在明黃軟墊里的肩膀微微塌著。

  想著多年的君臣情誼,韓章心裡一酸,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唉!」

  他在心內暗自嘆息一聲,沒有再追問,轉而奏報了第三件事。

  榮顯在逃,奏請海捕文書,兗王府和榮家抄沒入官,陣亡將士的撫恤按北境戰亡的份例發放,由兵部和戶部核議,三日內報批。

  對此,官家一一照准。

  然後韓章側過身,目光越過滿殿文武,落在後排那個穿著竹青色直裰的年輕人身上。

  「此外,老臣還有一事要奏。」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拐杖往金磚上輕輕一頓。

  「昨夜救駕之功,首推兩人。

  其一,城防營副統領王德,率五百將士正面強攻,與兗王親兵血戰於正殿廣場,功不可沒。

  其二,翰林院修撰盛長權。

  盛修撰以一介文臣之身,攜太祖金令調兵城防營,又親率皇城司從夾道潛入偏殿,在逆賊榮顯刀下保全了陛下性命。

  此等膽識,此等忠勇,乃我輩讀書人之典範。老臣以為,朝廷當明旨嘉獎,以彰其功。」

  這話一出,滿殿目光齊刷刷投向最後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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