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上朝

  一夜無話。

  天還沒亮透,盛府門前已經備好了兩頂轎子。

  平日裡盛家出入多用馬車,只是昨夜亂兵過境,府里養在馬廄里的幾匹馬被驚得掙脫了韁繩,等徐長卿帶人去找時,馬廄空空蕩蕩,也不知道是被潰兵順手牽走了,還是受驚跑散了。

  好在盛長權的黑風與徐長卿的紅纓一早就送出了城,寄放在城外莊子上,倒是逃過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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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眼下只能用轎子,雖說慢了些,總好過步行上朝。

  盛紘換了身簇新的官袍,站在廳堂里系腰帶,系了又松,鬆了又系,反覆折騰了三回。

  他平日裡也是個利索人,今兒個手指頭卻像不是自己的,怎麼系都覺得不妥帖。

  王大娘子從裡間出來,瞧見他這副模樣,沒好氣地走上前,一把拍開他的手。

  「老爺再折騰下去,天都要亮了。」

  說著三下五除二替他打了個利落的結,又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圈,伸手把他領口上沾的一小片線頭拈下來,這才點了點頭。

  出來後,盛紘站在轎前深吸了兩口氣,彎腰鑽了進去。

  盛長權跟在他後面,依舊是那身竹青色直裰,左臂的傷口在紫苑的伺候下換了條新白布,袖口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半點痕跡。

  他站在轎前朝巷口望了一眼,晨光還沒漫過牆頭,街面上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傳來幾聲梆子響。

  轎子穿過積慶坊時,街面上昨日那些屍體已經清走了,被燒塌的房梁也拖到了路邊,但焦黑的牆面和石板上洗不掉的血漬還在。

  一個老婦人正拎著水桶往自家門檻上潑水,潑了一桶又一桶,那水順著台階往下淌,淌到街面上時始終是淡紅色的。

  她身後有個半大的小子蹲在台階上,懷裡抱著個摔癟了的銅盆,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那灘水,不哭也不鬧。

  盛紘掀開轎簾看了一眼,又默默放下了。

  ……

  今日的宮門口比平日熱鬧得多。

  六品以上的官員幾乎全到了,轎子從東華門一直排到御街拐角,比大朝會還齊整。

  只是氣氛不對,往日上朝前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宮門口寒暄,說些「昨夜府上宴飲可好」、「近日得了幅好字請您過目」之類的閒話,今日全都安安靜靜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也是說兩句就停,像是怕多說一個字就會招來什麼麻煩。

  盛紘剛下轎,就看見禮部員外郎趙敬之一溜小跑迎上來。


  此人是禮部的官,品級比盛紘低了一級,但六部之中向來有清濁之分,吏部戶部禮部在上,兵部刑部工部在下,工部從來都是墊底。

  趙敬之平日裡跟盛紘不過是點頭之交,偶爾在部堂里碰上,也只是拱一拱手便擦肩而過,從不肯多站一會兒寒暄兩句。

  可今日他卻笑得格外熱絡,老遠就拱手,腰彎得比平時低了三分。

  「下官拜見盛大人!」

  趙敬之快步走到跟前,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親近。

  「昨夜多虧了令郎,多虧了小盛大人吶!

  我一家老小被困在偏廂里,外頭喊殺聲一陣接一陣,我那夫人都被嚇暈過去了。

  後來城防營的人砸開門,聽說是小盛大人闖了偏殿救駕,下官這才知道,原來是盛大人府上的公子!

  當真是虎父無犬子,下官從前有眼不識泰山,盛大人莫怪!」

  盛紘心裡咯噔了一下。

  昨夜在壽安堂里商量的就是不可當這個出頭鳥,功勞越大,風口越盛,今日一進宮門就被人堵住,這可如何是好。

  他趕緊按著兒子教的話應付,臉上擠出一個笑,連連擺手:「趙大人哪裡的話,犬子不過是恰逢其時。昨夜之事全賴城防營王指揮使麾下將士用命,犬子不過是跟著走了個過場罷了。」

  「趙大人言過其實,言過其實了啊!」

  話還沒說完,旁邊又圍上來三四個官員。

  打頭的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周慶,此人是吏部出了名的老好人,從不站隊,但消息極靈通。

  他拱了拱手,笑嗬嗬地道:「盛大人,下官在吏部當差,平日裡考評天下官員,自認為閱人無數。可像令郎這樣的,下官還真沒見過。

  連中六元已是本朝頭一份,如今又有救駕之功,文武雙全,後生可畏啊。」

  戶部度支司員外郎馬文瑞緊跟著接話:「可不是!

  下官昨夜在偏廂里關著,旁邊就是兗王府的幾個幕僚,那些人嘴裡不乾不淨的,聽得人渾身發冷。

  後來門被撞開,進來的城防營兵丁頭一句話就是『盛大人已經把官家救出來了』,那一刻滿屋子的人都在念叨盛家的好。

  盛大人,令郎這回可真是給咱們文官長了臉啊。」

  「……」

  而最讓盛紘意外的,則還是要屬國子監祭酒梁硯庭。

  這位梁祭酒在國子監坐了十幾年的冷板凳,素來清高,從不主動跟人套近乎,平日裡連六部尚書的面子都不一定給。


  這會兒他卻從人群里擠到前面來,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朝盛紘拱了拱手。

  「盛大人,老夫今日不為別的,就為令郎說一句話。

  昨夜令郎救駕的義舉,老夫聽聞後感慨良久。

  這等膽色,這等見識,實乃我輩讀書人之楷模。」

  盛紘笑得臉都快僵了。

  他當了半輩子官,何曾被人這樣圍在中間誇過?

  他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仰仗陛下洪福,犬子只是盡了本分」,一邊說一邊偷偷拿袖子擦額角上滲出來的汗。

  這陣仗他當了幾十年官還真沒經歷過,心裡頭既覺得受寵若驚,又隱隱發慌,總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堆火把中間,雖暖和,可一不小心就會燒著衣裳。

  盛長權站在盛紘身後半步,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既不顯得冷淡,也不顯得熱絡。

  有人朝他拱手,他便回禮,有人誇他,他便躬身道一句「不敢當」。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在廣場另一側看見了韓章。

  韓章穿著朝服拄著拐杖站在階前,身邊還圍了幾個御史台的言官,正在低聲說著什麼。

  「咦?」

  「看來,韓閣老昨夜真的是吃了不少虧啊!」

  注意到韓閣老拄著拐杖,盛長權心裡暗自思量:「我自打認識他老人家時,可是從來沒見過他拄著拐杖上朝呢!」

  一般而言,除非是官家恩典,否則很少會有人拄著拐杖上朝,當然,韓閣老是有這個資歷的,只是這也說明了,昨天夜裡,韓閣老確實是吃了大虧,身子受不住,所以才會這般。

  韓章也看見了盛長權,隔著人群朝他微微點了點頭,那個動作輕到旁邊的人幾乎注意不到,但盛長權看清了。

  他也朝韓章躬了躬身,然後收回目光,繼續應付眼前的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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