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3章 抄一份副本

  沈廷瑞先開了口。

  「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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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聲音不高,卻清楚。

  「按年份封箱,舊案、新案分開。」他說,「所有調撥、批覆原件,一頁不漏。」

  副使下意識應了一聲:「是。」

  沈廷瑞又補了一句:「封條,走內廷制式。」

  這句話一出,副使手心微微一緊。

  內廷制式,意味著——這不是部內自查。

  「都聽見了?」沈廷瑞環視一圈。

  沒人敢不應。

  他點了點頭,轉身回內堂。

  再出來時,已換下官服,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

  他走到署門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讓站在堂中的幾人不自覺低下了頭。

  他沒有再說話,抬腳走了出去。

  署門外,街道兩側已有行人駐足。有人低聲議論,卻在看清人影時,立刻噤聲。

  沈廷瑞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的一瞬間,外頭的目光被隔絕在外。

  幾乎是同一時辰,刑部後衙的檔房門被打開。

  一名主事將名冊攤在案上,點名核對。

  「河道總署舊案,三十七箱。」

  「順天府倉儲舊帳,十四箱。」

  「兵部調撥副本,另列。」

  旁邊的都察院御史低頭翻看封條,確認無誤後,才點頭示意。

  「抬。」

  箱子一隻只被搬進屋內,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燈被全部點亮。

  有人解封,有人謄錄,有人對照年份。偶爾有人抬頭交換一個眼神,卻無人多言。

  順天府這邊更是徹夜未歇。

  庫房門口,值守的差役換了三班。封條一一核對,連箱底的舊印都重新比過。

  一名老吏翻著帳冊,忽然停住。

  「這頁,」他抬頭,「墨色不對。」

  旁邊的人湊過來,只看了一眼,便沉聲道:「另列。」

  紙頁被輕輕抽出,放在一旁。

  而在這一切動靜之中,有一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瀚王府大門緊閉。


  第三日,第四日,外頭風聲漸緊,王府內卻安靜得出奇。

  有人遞帖子,被原樣退回。

  有人想托內侍傳話,只得到一句:「王爺閉門。」

  第五日清晨,王府內書房。

  朱瀚合上最後一頁案錄,抬手揉了揉指節。

  桌上攤著的,並非刑部卷宗,而是幾份他自己整理的時間表。每一行字不多,卻標得極准。

  門外傳來腳步聲。

  內侍低聲道:「王爺,順天府來報。」

  朱瀚沒有抬頭:「說。」

  「昨日夜裡,有人試圖焚毀城南舊宅帳冊,被巡夜軍士撞見。」

  朱瀚筆尖一頓。

  「人呢?」

  「跑了一個,抓了兩個。」

  「帶走的是什麼?」

  「石料驗收副帳。」

  朱瀚點了點頭,將筆擱下。

  「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刑部檔房內,多了一份補呈。

  不是順天府送的。

  而是都察院。

  那位左僉都御史親自過來,將摺子放在案上,只說了一句:「昨夜有人往刑部遞話,說這案子該歸我們。」

  刑部尚書翻開摺子,只看了第一頁,便合上了。

  「瀚王爺知道麼?」

  「尚未。」都御史答。

  刑部尚書沉默片刻,抬手吩咐:「先壓著。」

  「壓到什麼時候?」

  「等一個人。」

  「誰?」

  刑部尚書抬眼:「瀚王爺。」

  瀚王府的大門終於開了。

  沒有鳴鑼,沒有儀仗。

  朱瀚換了一身常服,從府中出來,只帶了兩名隨侍,徑直上了馬車。

  他沒有進宮。

  馬車卻停在了刑部門前。

  門口的值守官員一愣,隨即連忙行禮,幾乎是一路小跑著進去通報。

  朱瀚沒有催。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刑部門前那塊被人踩得發亮的青石板上,像是在等,又像只是路過。

  刑部尚書很快出來。

  「王爺。」


  朱瀚點頭:「叨擾了。」

  「王爺說哪裡話。」刑部尚書側身相請,「裡面請。」

  兩人進了內堂,門一關,外頭的聲音立刻被隔絕。

  刑部尚書沒有寒暄,直接把那份都察院的補呈推了過來。

  「城南舊宅的案子。」

  朱瀚翻開,只掃了一眼,便看到了關鍵處。

  「不是焚毀,是轉移。」他淡淡道。

  刑部尚書苦笑了一下:「是。」

  「那兩個被抓的人,說了什麼?」

  「說是奉命行事,但只認得一個中間人。」刑部尚書頓了頓,「那人,死在路上。」

  朱瀚合上摺子。

  「死因?」

  「急症。」

  「誰驗的屍?」

  刑部尚書沒有立刻回答。

  朱瀚抬眼看他。

  「仵作是河道總署舊年調來的。」刑部尚書低聲道。

  這句話落下,屋內一靜。

  朱瀚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卷宗呢?」

  「在裡頭。」刑部尚書起身,「王爺要不要——」

  「我自己看。」

  刑部尚書沒有堅持,只吩咐人點燈。

  案卷被一箱一箱抬出來。

  朱瀚站在案前,一份一份翻。

  他看得很快,卻不是草率。每一頁,他都會在某個地方停一下,像是在對照什麼。

  直到翻到最後一箱。

  朱瀚手指一頓。

  「這一頁,」他說,「是誰謄的?」

  刑部尚書湊近看了一眼,眉頭隨即皺起。

  「這筆跡……不像是原手。」

  「不是不像。」朱瀚道,「是故意學的。」

  刑部尚書心裡一沉。

  「能看出來?」

  「看這裡。」朱瀚指著一處不起眼的筆劃,「原手收鋒急,這裡卻慢了。」

  刑部尚書沉默良久,才道:「我明白了。」

  朱瀚合上案卷。

  「這個案子,刑部不要接。」

  刑部尚書一怔:「那——」

  「送回都察院。」朱瀚道,「讓他們主查。」

  「可這樣一來——」

  「正合他們的意。」朱瀚語氣平穩,「他們既然遞了補呈,就一定準備好了。」

  同一時間,河道總署原副使署理事務。

  他坐在主位上,卻坐得極不自在。

  堂下的官員一個個報事,說的都是尋常公務,可他聽得心不在焉。

  直到一名屬官低聲提醒:「大人,沈府來人了。」

  副使一怔:「誰?」

  「沈大人的長子。」

  副使心裡一緊,連忙讓人請進來。

  沈家長子進門時,神色還算鎮定,行禮也很周全。

  「家父托我帶句話。」

  副使屏退左右。

  「什麼話?」

  「案卷移交,是規矩。」沈家長子道,「但有些舊物,是私人的。」

  副使聽懂了。

  「你想要回去?」

  「只是家中舊帳。」沈家長子語氣平穩,「不涉公事。」

  副使沉默了一會兒。

  「我做不了主。」

  沈家長子點頭:「我知道。」

  「那你來——」

  「只是提醒大人。」沈家長子看著他,「有些東西,不在署里。」

  副使心頭一震。

  傍晚時分,朱瀚入宮。

  這一次,他沒有去謹身殿,而是直接進了東宮。

  朱標正在與幾位屬官議事,聽聞朱瀚到來,立刻讓人退下。

  「皇叔。」

  朱瀚開門見山:「城南舊宅的事,你知道了?」

  朱標點頭:「有人已經把話遞到我這裡。」

  「怎麼說?」

  「說是有人借查案之名,行構陷之實。」

  朱瀚冷笑了一聲。

  「你怎麼回的?」

  「我沒回。」朱標道,「留中。」

  朱瀚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一分認可。

  「接下來幾日,你什麼都不用做。」

  朱標一愣:「那——」

  「他們會自己動。」朱瀚道,「你只要看著。」


  「若有人逼你表態呢?」

  朱瀚站起身。

  「那就讓他們來找我。」

  他轉身離開東宮時,夜色已深。

  當天下午,朱瀚在王府接到了第一份「私下的拜帖」。

  帖子沒有署名。

  送帖的人卻很清楚規矩,只說了一句話:「有舊友,想同王爺敘敘舊。」

  朱瀚看了一眼那張帖子,隨手遞給內侍。

  「燒了。」

  內侍一愣:「不見?」

  「不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人放進來。」

  內侍心頭一跳,卻不敢多問。

  傍晚時分,一名中年官員被引入偏廳。

  穿的是常服,沒有佩印,看起來像個閒散之人。但腳步很穩,進門行禮時,分寸拿得極准。

  「見過王爺。」

  朱瀚坐在主位,沒有讓座。

  「你是誰?」

  那人一笑:「舊河道司,早年調任戶部,如今賦閒。」

  朱瀚點頭:「我沒請你。」

  「是。」那人不否認,「但王爺現在,應該需要知道一些舊事。」

  朱瀚看著他。

  「比如?」

  那人壓低聲音:「比如十七年前,河道銀第一次出現缺口的時候,帳目是怎麼過的。」

  朱瀚終於開口:「你當年在場?」

  「不在主帳。」那人坦然,「但在副帳。」

  「誰的副帳?」

  那人停頓了一下。

  「沈廷瑞的。」

  偏廳里安靜了一瞬。

  朱瀚語氣依舊平穩:「你現在說這些,是想換什麼?」

  那人苦笑:「不敢換什麼,只求王爺記住,我今日來過。」

  「為什麼現在?」

  「因為再晚,」那人抬眼,「就輪不到我說話了。」

  朱瀚盯著他片刻,忽然問:「誰讓你來的?」

  那人沉默。

  朱瀚也不逼,只淡淡道:「你回去吧。」

  那人一怔。

  「王爺不問?」

  「你今日說的,不值當我問。」朱瀚道,「但你這個人,值。」


  那人怔怔站了一會兒,鄭重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內侍忍不住低聲道:「王爺,就這麼放他走?」

  朱瀚起身:「不放,他背後的人就不急了。」

  當夜,城西一處私宅燈火通明。

  屋內坐著三人。

  一人是都察院舊員,一人出身戶部,還有一人,一直未說話。

  「他見了。」有人低聲道。

  「說了多少?」

  「不多,但夠用。」

  那一直未說話的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他怎麼反應?」

  「沒留人,也沒追問。」

  那人輕輕敲了敲桌面。

  「這就麻煩了。」

  「為何?」

  「他若立刻抓人,說明他急。」那人道,「現在不動,說明他已經知道,我們不止一個。」

  屋內一靜。

  「那接下來——」

  「換線。」那人抬頭,「不要再從河道走了。」

  「走哪?」

  「倉。」

  東宮偏殿裡,朱標正與幾名屬官議事。

  案上堆著的摺子並不多,卻件件都不輕。朱標看得很慢,時不時會問上一句,確認細節。

  「這個河段,去年是不是剛修過?」

  「是,太子殿下。」

  「那為何又報災?」

  屬官答得流利,顯然早有準備。

  朱標點了點頭,把摺子放到一旁。

  就在這時,內侍低聲通傳:「順天府呈報。」

  摺子遞上來,朱標本只是順手接過。

  可視線落在題目上的一瞬,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西郊軍倉?」

  他抬頭,看向一旁的詹事。

  「這類摺子,怎麼會送到孤這裡?」

  詹事也是一愣,接過看了一眼:「按理說,應當先走兵部,再轉戶部,最後才需太子過目。」

  朱標沒有說話,低頭翻開。

  內容寫得極規矩:倉舍年久、梁木腐朽、恐有傾塌之虞,若不及早修繕,恐誤軍需。

  字字都在情理之中。

  可朱標看著看著,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去年秋,西郊軍倉不是剛做過一次盤點?」

  詹事想了想:「是,有備案。」

  「那一次,報的情況如何?」

  「倉舍尚可,只是庫門舊了些。」

  朱標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案面。

  「尚可。」他重複了一遍。

  他沒有繼續問,而是翻到摺子最後,目光在幾個數字上停住。

  軍倉編號:西郊·乙三。

  朱標的神色明顯變了。

  他合上摺子,沒有批示,也沒有退回,只是抬頭道:「這份,先留下。」

  屬官一愣:「太子殿下,這摺子並無急字標註,是否——」

  「孤知道。」朱標打斷他,「先放著。」

  議事繼續,可朱標的心思,顯然已經不在方才的話題上。

  等眾人退下,殿內只剩下他與貼身內侍。

  朱標這才重新拿起那份摺子,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很仔細。

  看完後,他沒有寫一個字。

  「去。」朱標忽然開口,「抄一份副本。」

  內侍一怔:「送哪裡?」

  朱標沉默了一下。

  「瀚王府。」

  內侍心頭一緊,卻沒有多問,應聲退下。

  午後,瀚王府。

  朱瀚正在書房看卷。

  桌上攤開的不是刑部的案卷,而是他這幾日自己整理的幾張薄紙,上頭寫的全是人名與時間。

  內侍輕步進來,將一份摺子放在桌角。

  「王爺,東宮送來的。」

  朱瀚沒有立刻去看,只是問:「太子可有批示?」

  「沒有。」內侍低聲道,「只說請王爺過目。」

  朱瀚這才伸手,將摺子展開。

  他沒有從頭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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