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7章 所有舊帳
「只怕什麼?」朱楨抬眼,「只怕輪到我?」
謀士不敢接話。
屋內一時寂靜,只有燭火輕輕作響。
朱楨走到窗前,掀開一角,看向夜色中的京城。城牆輪廓模糊,卻沉沉壓著人。
「他躲著不出面,」朱楨緩緩道,「卻讓所有人都看見,這刀不是陛下的,是他朱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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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的意思是?」
「他在等。」朱楨轉過身,目光陰冷,「等誰先忍不住。」
與此同時,瀚王府。
書房內燈火未熄。
朱瀚坐在案前,手中翻著一冊薄薄的卷宗。
這不是朝堂上的公文,而是宗人府近半年的夜錄副本。字跡密集,卻被他一頁頁翻得極快。
蔣越立在一旁,低聲道:「楚王府那邊,今晚動靜不小。」
「急了。」朱瀚頭也不抬,「急的人,才會露破綻。」
蔣越猶豫片刻:「王爺,陛下那邊……」
「皇兄看得清。」朱瀚合上冊子,「他要的是穩,不是快。我現在做的,只是把桌子擦乾淨。」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腳步聲。
沈青進門,行禮後低聲道:「東宮來人。」
朱瀚抬眼:「太子?」
「是太子妃身邊的內侍,說殿下有話,托人轉給王爺。」
朱瀚略一沉吟:「說。」
「『夜裡風大,皇叔多添一件衣。』」
蔣越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朱瀚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卻比方才輕鬆了幾分。
「告訴他們,東宮今晚照常歇息,不必點燈等消息。」
沈青應聲退下。
朱瀚起身,走到窗前。夜風掠過庭中,樹影輕晃。
他知道,朱標明白他的意思了。
第二日清晨,宗人府再起波瀾。
幾位宗室同時遞了請見摺子,言辭不一,卻都繞著一個意思——請陛下嚴查河工舊案,以正宗室清名。
消息一出,朝中暗暗譁然。
「這是怕被牽聯,先自證清白了。」
「也可能,是有人坐不住了。」
御書房內,朱元璋看著那幾份摺子,冷笑一聲。
「都說自己清白。」他將摺子往案上一丟,「那當年髒銀子,是自己長腿跑進帳里的?」
內侍不敢接話。
朱元璋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朱瀚。
「你怎麼看?」
「他們不是要清白,」朱瀚語氣平穩,「是要一個機會,把水再攪渾。」
朱元璋眯起眼:「那你給不給?」
朱瀚沉默片刻:「給。」
朱元璋一怔。
「不給,他們只會更急。」朱瀚繼續道,「給了,他們反而要露底。」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你這性子,倒真像當年的我。」
他抬手:「准他們查。但查的人,由錦衣衛和刑部共管,宗人府只旁聽,不得插手。」
旨意一下,宗室一邊鬆氣,一邊又生出新的不安。
第三日午後,刑部衙門前。
幾名宗室代表被請入內堂,名義上是旁聽,實則被安置在側席,連卷宗都摸不到。
有人低聲不滿:「這是查案,還是防我們?」
刑部侍郎淡淡回了一句:「案子乾淨,自然不怕防。」
一句話,噎得人無話可說。
當天夜裡,又一封密信,被悄悄送進楚王府。
信很短。
「錦衣衛已盯上舊帳轉手之人。」
朱楨看完,臉色終於變了。
他抬頭看向謀士:「朱瀚這是要把線,一根根剪斷。」
謀士低聲道:「王爺,再不動,只怕就真來不及了。」
朱楨沉默良久,忽然問:「瀚王這幾日,在做什麼?」
「閉府不出。」
朱楨冷笑:「好一個閉府不出。」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筆寫下一封信,卻在落筆前停住。
「改個法子。」他放下筆,「既然他不露面,那就讓他不得不露。」
同一夜,東宮。
朱標仍未安睡。
案上攤著幾份未批的奏疏,他卻遲遲沒有動筆。
顧清萍端著茶進來,看了他一眼:「殿下還在想白日的事?」
朱標點頭:「他們開始動了。」
「皇叔擋在前頭。」顧清萍輕聲道。
「可擋得了一時。」朱標抬頭,「擋不了所有。」
顧清萍將茶放下,語氣溫和卻堅定:「那殿下就站穩。皇叔擋刀,是為了讓殿下不用亂。」
朱標沉默許久,忽然笑了一下。
「清萍,你說得對。」
第四日清晨,京城北坊忽然傳出動靜。
一隊工部差役在清點庫房時,發現少了一批舊年河工所用的鐵索。帳目上寫得清楚,三年前已封存,可庫中卻只剩下一半。
這本不算什麼大事。
鐵索舊了,報損也屬常理。
可偏偏,就在同一日午後,北城護城河外側,一段堤岸塌了。
塌得不大,卻極巧,正好露出底下被重新動過的土層。
巡河的官吏下去一看,臉色當場變了。
「這底下……有人新埋過東西。」
消息一層層報上去,等送進刑部時,天色已經暗了。
刑部尚書看著呈上來的簡報,沉默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這不是舊案翻帳。」
「這是有人,要把舊案,變成新案。」
當夜,錦衣衛出動。
不是大張旗鼓,而是分成幾股,直撲幾處早已標記過的宅子。
其中一處,在北坊,一處在西城,還有一處,離楚王府別院,只隔了兩條街。
北坊那戶人家,表面是做木料生意的。
錦衣衛破門時,掌柜正在後院清點貨物。
火把一照,牆角堆著的不是木頭,而是一捆捆鐵索,表面做舊,卻還帶著新土的潮氣。
「這是……這是舊貨,收來的舊貨!」掌柜聲音發抖。
校尉蹲下身,抽出短刀,在鐵索上一刮。
亮光刺目。
「舊貨?」他抬頭,「河工制式,私藏者,按律當斬。你是嫌命長,還是嫌死得不夠快?」
掌柜當場癱坐在地。
另一邊,西城宅子裡,搜出的是帳。
不是官帳,而是私帳。
帳上記的,不是銀兩,而是「段」「節」「位」。
錦衣衛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堤段編號。
第三處宅子,最安靜。
門開時,屋內只坐著一人,正在慢慢喝茶。
那人見錦衣衛進來,竟也不慌,只放下茶盞,嘆了口氣。
「還是來了。」
校尉眯起眼:「你知道我們為什麼來?」
那人點頭:「因為那段堤。」
「誰讓你動的?」
那人沉默了片刻,搖頭:「我只收錢辦事。」
「誰給的錢?」
「……我不能說。」
校尉冷笑,抬手一揮:「帶走。」
這一夜,京城裡有三戶人家,燈再沒亮起來。
天亮之前,刑部和工部的官員同時進宮。
御書房內,朱元璋聽完匯報,手裡的摺子慢慢卷緊。
「新埋鐵索,私記堤段。」他語氣低沉,「這是要做什麼?」
沒人說話。
朱瀚站在一側,終於開口。
「這是要出事。」他說,「不是翻舊案,是要造一個『意外』,再把責任,扣回舊案上。」
朱元璋猛地抬頭。
「扣誰?」
朱瀚沒有遲疑:「扣太子。」
殿內空氣一滯。
朱元璋眼神驟冷,像是多年未出鞘的刀。
「好膽子。」
朱瀚繼續道:「他們知道,舊帳翻得越多,越牽不到殿下身上。所以要一件新事,一件能讓人說『太子監國不穩』的新事。」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上。
「這是要逼朕出手。」
「是。」朱瀚點頭,「也是逼我出面。」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問:「你出不出?」
朱瀚抬頭,目光平靜。
「我已經出過了。」
朱元璋一怔。
朱瀚轉身,對殿外道:「蔣越。」
蔣越快步入內,呈上一份供詞。
「昨夜第三處宅子裡的人,已招了。」蔣越低聲道,「錢,是經一名宗室內監轉的手。」
朱元璋翻開供詞,越看,臉色越沉。
名字不大,卻極關鍵。
那是楚王府的舊人。
「把人,帶到宗人府。」朱元璋冷聲道,「朕要當著宗室的面問。」
旨意一下,京城徹底動了。
宗人府正堂,許久未曾這麼滿。
朱瀚站在一側,沒有坐主位。
楚王朱楨,也在。
他進門時,臉色還算鎮定,可當那名內監被押上來時,指節卻不自覺收緊。
「你可認得他?」朱元璋開口。
內監伏在地上,顫聲道:「認得……是楚王府舊仆。」
朱楨猛地抬頭:「你胡說!」
朱元璋抬手:「讓他說完。」
內監不敢抬頭,一句句往外倒。
如何收錢,如何轉手,如何讓人動堤,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堂中一片死寂。
朱楨臉色發白,卻仍咬牙道:「陛下,此人一面之詞,未必可信。」
朱瀚終於開口。
「那鐵索呢?」
朱楨一滯。
「那帳呢?」
無人應聲。
朱瀚走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正堂發緊。
「六哥。」他看著朱楨,「這一步,你走得太急了。」
朱楨盯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僵。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有人會急。」朱瀚道,「只是沒想到,是你。」
朱楨閉了閉眼。
朱元璋站起身。
「朱楨。」他聲音冷得像鐵,「私動河堤,意圖生亂,你可知罪?」
朱楨沉默良久,終於跪下。
「臣……知罪。」
宗人府正堂外,暮色已沉。
檐下的銅鈴被風吹得輕輕作響,聲音不大,卻在這片寂靜里格外清晰。
朱楨被兩名錦衣衛夾在中間,鐵鎖未上,卻已是囚身。他的王服還在,衣角卻被風吹得凌亂,失了往日的整肅。
「楚王殿下,請。」
校尉的聲音很穩,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半分客氣。
朱楨點了點頭,抬腳往外走。
一步。
兩步。
就在邁出宗人府正堂門檻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身後的錦衣衛一愣,下意識按住了刀柄,卻沒有催促。
朱楨慢慢回過頭。
正堂之中,宗室諸王或站或坐,神色各異,有人低頭不語,有人避開目光,唯有一人,仍站在原處。
朱瀚。
他沒有坐主位,也沒有居高臨下,只是站在廊柱旁,衣袍素淨,像個旁觀者。
朱楨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七弟。」他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讓堂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朱瀚抬眼,看向他。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宗人府里,風聲驟緊。
幾位宗室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朱瀚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朱楨,目光平靜,沒有勝者的審視,也沒有失敗者的憐憫,像是在看一個早已走到終點的人。
「我知道會有人走到這一步。」朱瀚緩緩道,「但我不知道,一定是你。」
朱楨怔了一下。
隨即,低低地笑了。
那笑聲里,沒有怨毒,也沒有憤怒,反倒像是鬆了一口氣。
「也是。」他點了點頭,「這局棋,早就下歪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宗人府的匾額,目光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七弟,」他語氣忽然放輕,「你替標兒擋了這一下,他會記得。」
朱瀚沒有否認,只淡淡道:「我只是沒讓刀落到不該落的地方。」
朱楨看著他,眼中那點最後的鋒芒,終於徹底散了。
「你還是老樣子。」他說,「不搶功,也不留情。」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邁出門檻。
第二日清晨,齊王府。
茶剛沏好,還未入口,便已經涼了。
朱榑坐在主位上,指腹一下一下敲著桌面,發出極輕的聲響。
「人,真是被押進詔獄的?」
下首的幕僚低聲回道:「是。昨夜三更入獄,名目是『私動河工、意圖生亂』,並未牽連旁人。」
朱榑皺眉:「並未牽連?」
「至少明面上,沒有。」
朱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冷笑一聲。
「朱瀚。」
幕僚抬眼:「王爺?」
「這事不是陛下親自下的手。」朱榑緩緩道,「是有人,把刀遞到了陛下面前。」
幕僚猶豫片刻:「王爺是說……瀚王?」
朱榑沒有回答,只端起茶,喝了一口,隨即放下。
「去,把府里的帳,再查一遍。」
「所有舊帳,全部。」
幕僚心頭一緊:「王爺,是不是太急了?」
朱榑抬頭,目光冷厲。
「楚王就是不夠急。」
同一時辰,蜀王府。
朱椿正在後園修竹。
一刀落下,竹節齊斷。
侍從小心翼翼道:「王爺,楚王的事……」
「我知道。」朱椿把刀遞給侍從,語氣平淡,「昨夜就知道了。」
侍從忍不住問:「那……我們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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