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6章 流言呢?
「終於來了。」
朱瀚合上界面,站起身。
「備馬。」
「王爺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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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瀚望向皇城方向,語氣低沉而堅定。
「去見一個,早就該見的人。」
瀚王府外的街巷空曠而冷清,朱瀚披著深色斗篷,上馬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王府的匾額,語氣淡淡:「讓暗線都收緊,今夜之後,京中會亂。」
暗衛低聲應下。
馬蹄聲很輕,卻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朱瀚的去向,沒有掩飾——宗人府。
這是一個許久不曾被推到風口浪尖的地方,供奉宗室譜牒、俸祿、典儀,看似清靜,卻恰恰是宗藩往來最密的所在。
宗人府少卿秦王府出身,名叫朱檀,見朱瀚深夜到來,明顯一怔。
「瀚王?這個時辰……」
朱瀚沒寒暄,直接入內。
「把近三個月,入京宗室的名錄給我。」
朱檀臉色微變:「王爺,這不合規矩。」
朱瀚看了他一眼,目光冷靜,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規矩,是護宗室的,不是給宗室擋刀的。」他淡淡道,「還是說,你想等聖旨下來,再給?」
朱檀沉默了幾息,終於低頭:「來人,取冊。」
名錄攤開在案上,朱瀚一頁頁翻過,指尖極穩。
「楚王府的人,來得勤。」
「齊王府,也不少。」
翻到最後,他的手停住。
「周王府,三次夜入。」
朱檀額頭見汗:「說是……省親。」
朱瀚合上冊子:「省親不走白日,不走正門?」
朱檀不敢再辯。
朱瀚抬頭:「今晚,周王府還有誰在城中?」
朱檀聲音低了下去:「周王本人,已在城西別院住了五日。」
朱瀚笑了一聲。
「好。」
同一時刻,東宮。
朱標披衣未眠,坐在書案前,案上是還未寫完的奏疏。
他寫了,又劃掉,劃掉,又寫,始終落不下筆。
顧清萍站在一旁,輕聲道:「殿下,歇一歇吧。」
朱標抬頭,眼中有壓不住的疲憊。
「清萍,我是不是……真的太軟了?」
顧清萍一怔,隨即搖頭:「不是軟,是殿下心裡裝的人太多。」
朱標苦笑:「可若我連自己都護不住,又怎麼護天下?」
顧清萍正要再說,忽然外頭腳步急促。
內侍低聲稟報:「殿下,瀚王府送來一句話。」
朱標立刻站起:「什麼話?」
「瀚王說——『今夜別睡,明日別動。』」
朱標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深吸了一口氣。
「皇叔已經動手了。」
城西別院。
燈火通明,卻無歌舞。
周王朱橚坐在堂中,面前擺著酒,卻一口未動。
「瀚王真敢來?」有人低聲問。
「他若不來,才奇怪。」朱橚淡淡道,「他一向最不喜別人動太子。」
朱瀚入內,未帶一兵一卒。
「六哥。」他站定,行了一禮。
朱橚眯起眼:「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為一句話。」朱瀚抬頭,「太子,動不得。」
朱橚笑了:「你覺得,是我在動?」
「是不是,不重要。」朱瀚語氣平穩,「重要的是,有人想借你們的手,試探陛下的底線。」
朱橚臉色微沉。
「你們覺得,河工一案,是我的主意?」他冷聲道,「我若真想爭那個位置,不會選這麼蠢的路。」
朱瀚點頭:「所以我來,不是興師問罪。」
「那是?」
「是提醒。」朱瀚看著他,「有人在宗室中散話,說陛下年邁,說太子難當,說宗室該為『宗』字多想一步。」
朱橚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瀚弟,你比我想的,站得更前。」
「因為我不能退。」朱瀚道,「我一退,標兒就要獨自面對。」
朱橚看著他,眼神複雜:「你可知,你這麼做,遲早會被所有宗室視為眼中釘。」
「我知道。」朱瀚答得很快,「可若他們盯的是我,而不是太子,那這釘子,我當得起。」
堂中一靜。
許久,朱橚端起酒,一飲而盡。
「我會約束府中人,不再摻和這些話。」他放下酒盞,「但你要小心,有人比我們都急。」
朱瀚點頭:「我正等他急。」
夜色尚未褪去,城西別院的燈火卻一盞盞熄滅。
朱瀚離開時,街巷仍舊寂靜。
他沒有回王府,而是策馬繞城半圈,進了皇城外一處不起眼的小院。
這裡原是錦衣衛舊檔所,後來廢置,幾次火災後無人問津,如今卻被他暗中接管。
院門合上,朱瀚解下斗篷,腳步不急不緩。
堂中已有三人等候。
一個是錦衣衛指揮僉事出身的舊將蔣越,一個是內廷暗線頭目沈青,一個則是負責宗室動向的老吏林佑。
三人同時起身行禮。
朱瀚擺手,直接落座。
「周王府這條線,暫時不用再盯。」
他說得很輕,卻讓人不敢怠慢,「真正急的,不是他。」
蔣越低聲道:「王爺,是齊王?」
朱瀚搖頭:「齊王愛熱鬧,不愛擔事。他喜歡在局外看火燒得旺,卻不肯親手添柴。」
林佑遲疑了一下:「那便只剩楚王那邊了。近來楚王府的人,進出內城頻繁,還幾次與尚儀局舊人接觸。」
朱瀚抬眼:「尚儀局只是表皮。順著這條線往下查,別驚動任何人。」
沈青應聲:「已按王爺吩咐,把幾條線頭全壓在夜裡,連東廠都沒察覺。」
朱瀚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京城輿圖,密密麻麻標著點。
那些點並不集中在宮城,而是散落在宗人府、各王府別院、以及幾處不起眼的宅子。
「流言不會停。」朱瀚語氣平穩,「但它也撐不了太久。散話的人,遲早要用事實來印證自己說過的話。」
蔣越一怔:「他們要動手?」
「不是要,是已經動了。」朱瀚淡淡道,「只是動得慢,怕被看見。」
他說完,轉身離去。
天亮前,他回到瀚王府,只歇了不到一個時辰。
晨鐘響起時,京城表面依舊如常。
早朝照開,百官列班,朱元璋端坐御座,神色冷靜,看不出半點異樣。
但細心的人能察覺,今日朝中奏事,比往常少了幾分拖泥帶水。
河工舊案的卷宗,被重新呈上。
提出此事的,是一位向來低調的給事中,語氣謹慎,卻句句指向當年經手的幾位舊臣,暗示有人借案翻舊帳,意在擾亂朝綱。
朱元璋聽完,沒有立刻發話,只是看了朱瀚一眼。
朱瀚微微頷首,隨後出列。
「此案,當年已有定論。」他語氣平直,「若今日重提,便要重查。重查,便不能只查表面。」
那給事中臉色一白,還未來得及接話,朱元璋已抬手。
「准。」
一字落下,滿朝皆靜。
朱標站在太子位上,背脊挺得筆直。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又迅速移開。
退朝後,朱標並未回東宮,而是被朱元璋留下。
御書房內,朱元璋翻著案上的摺子,像是在隨意翻閱。
「你昨夜沒睡。」他忽然道。
朱標一愣,低頭:「兒臣……」
「瀚王讓你別睡。」朱元璋打斷他,「他說得沒錯。今天這局,你若亂一步,事情就會偏。」
朱標沉默。
朱元璋放下摺子,看向他:「你覺得,你皇叔在替你擋什麼?」
朱標抬頭,聲音低卻堅定:「擋刀。」
朱元璋哼了一聲:「那你要記住,這刀不是一把。擋得了一次,擋不了一世。」
朱標深吸一口氣:「兒臣明白。」
「明白就好。」朱元璋站起身,「回去吧。接下來幾日,不必多言,不必多動。」
同一日午後,宗人府忽然接到一道密令。
清查近半年宗室在京活動,所有夜入內城者,一律登記,逐一核對。
命令不大,卻極不尋常。
朱檀接令時,手心都是汗。他很清楚,這道令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有人已經不打算再等。
當夜,楚王府一名隨從在回府途中被攔下。
沒有刀兵,沒有喝問。
只是一封信,被悄無聲息地塞進他的袖中。
信不長,只有一句話:
「話散得太快了。」
那隨從臉色驟變,連夜改道,卻還是在城門前被錦衣衛攔下。
天剛亮,市口便已人聲鼎沸。賣布的支起木架,賣粥的掀開鍋蓋,熱氣裹著豆香,在冷晨里散開。
一名穿舊青袍的中年人縮著肩,從人群里快步穿過。
他走得很急,像是生怕被誰看見,袖口不時往裡攏,遮著那隻戴了舊玉扳指的手。
「劉主事!」
有人在後頭喊了一聲。
那人身形一僵,卻沒有回頭,反而走得更快。
下一刻,馬蹄聲驟起。
「讓開——錦衣衛辦差!」
街口一陣騷動,百姓本能地往兩邊退。
數名錦衣衛翻身下馬,為首的校尉一步跨到那中年人面前,抬手便按住了他的肩。
「劉啟明,河工舊案證吏。」校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有人告你,侵吞工銀七百四十兩,可認?」
劉啟明臉色刷地白了。
「你、你們胡說什麼!我——」
話沒說完,校尉已抬手示意。
兩名錦衣衛上前,直接從他懷中搜出一隻油布包。
布一掀,裡頭是幾張新換的銀票,還有一冊帳本。
圍觀的人群一陣低低的譁然。
「這帳,是你自己記的。」校尉翻了兩頁,「哪年哪月,哪一筆,記得比誰都清楚。」
劉啟明腿一軟,幾乎站不住。
「帶走。」
鐵索扣上手腕的聲音,在清晨格外刺耳。
有人低聲議論:「這不是當年河工案里作證最狠的那個?」
「是他。我記得,他當年在堂上,說得那叫一個義正詞嚴。」
「嘖……」
不到一個時辰,消息就傳遍了半個京城。
而就在南市還沒散熱的時候,西城又起了動靜。
兩家綢緞商行同時被封。
官兵進門時,掌柜還在櫃後算帳,抬頭一見那身官服,手裡的算盤「啪」地掉在地上。
「官爺,這是、這是何意?」
「奉旨查帳。」來人冷冷道,「你與劉啟明往來頻繁,帳目不清,疑涉河工舊案。」
「河工?」掌柜聲音都變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所以才要查。」官兵抬手,「封門。」
街坊圍觀,指指點點。
「這兩家,不都是當年給河工供料的?」
「對,我記得還上過堂。」
「原來沒查乾淨啊……」
到午後,風向已經悄悄變了。
城南一家茶樓里,二樓靠窗的位置坐滿了人。
「你們聽說了嗎?今早抓的那個劉啟明。」
「聽說了,證據是他自己留的,賴都賴不掉。」
「那這麼說,當年河工案,怕是真有貓膩?」
另一人壓低聲音:「我早就說了。要真是瀚王的人幹的,哪用等到現在翻帳?」
有人點頭,有人沉默。
再沒人提「瀚王擅權」那四個字。
傍晚時分,瀚王府。
朱瀚坐在書案後,案上只放著一盞清茶。他沒有看卷宗,也沒有寫字,只是靜靜聽著。
沈青單膝跪地,將白日裡的情形一一稟報。
「人是在南市抓的,當街。百姓都看見了。」
「帳本是真的?」朱瀚問。
「是真的。」沈青答得很穩,「不是我們塞的,是他自己留的。他怕出事,帳記得比誰都細。」
朱瀚點了點頭。
「另外兩家商行,已經查封。」沈青繼續道,「他們和宗室沒有明帳往來,但暗中走的是楚王府的門路。」
朱瀚端起茶,輕輕吹了吹,卻沒有喝。
「流言呢?」
「變了。」沈青道,「今早還在說王爺擅權,下午就開始說舊案另有隱情了。」
朱瀚笑了一下,很淡。
「那就對了。」
沈青猶豫了一瞬:「王爺,要不要趁熱——」
「不必。」朱瀚打斷他,「讓它自己燒。」
他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前。院中安靜,連風都不急。
「現在出面,只會讓他們有台階下。」
朱瀚道,「我要的,是他們自己站不住。」
楚王府,西偏院。
窗紙上映著人影,來回踱步,腳步聲雜亂卻壓得很低。幾名親隨守在門口,不敢出聲,只偶爾交換一個眼神。
屋內,楚王朱楨臉色陰沉,手裡捏著一封剛送來的密報。
「南市當街下獄,西城封鋪……」他低聲念著,忽然冷笑一聲,將信拍在案上,「朱瀚這是把刀,直接插到桌面上來了。」
一名謀士小心翼翼道:「王爺,他未點名道姓,卻刀刀見血。如今京中風向已變,再拖下去,只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