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5章 流言

  這是沖朱標去的。

  也是沖顧清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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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一旦查東宮用度,第一個要被擺上案頭的,就是太子妃的內庫。

  朱瀚睜開眼。

  「去請太子。」他說。

  「現在?」

  「現在。」

  不多時,朱標匆匆而來。

  「皇叔,夜深了,可是出了什麼事?」

  朱瀚沒有繞彎,把那份清吏司條目,推到他面前。

  朱標看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們想動清萍?」

  「不是想。」朱瀚糾正,「是已經動了。」

  朱標的手攥緊:「我去見父皇。」

  「別急。」朱瀚按住他,「你現在去,只會讓人覺得,你心虛。」

  「那怎麼辦?」

  「你什麼都別做。」朱瀚道,「明日早朝,我來。」

  朱標一怔:「皇叔?」

  「這盤棋,是沖我來的。」朱瀚笑了笑,「既然如此,就讓我接。」

  朱標沉默良久,忽然低聲道:「皇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走到這一步?」

  朱瀚看著他,眼神難得柔和了一瞬。

  「我不知道會走到哪一步。」他說,「但我知道,你不能倒。」

  翌日早朝。

  果然,有人出列。

  「臣有本奏——東宮近年用度,與舊年河工余帳,帳目牽聯,恐有不清之處,請陛下命清吏司徹查,以正國本。」

  話音落下,殿中一靜。

  朱元璋的目光,緩緩掃過眾臣,最後,落在朱瀚身上。

  朱瀚出列。

  「臣,也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

  「臣請陛下,先查工部洪武十一年河工臨調舊帳。」

  那名奏事官臉色驟變。

  朱元璋眯起眼:「為何?」

  「因為——」朱瀚抬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若舊帳不清,新帳無論查誰,都是替人背鍋。」

  殿中一片死寂。

  那名率先彈劾的給事中,額角已見汗意,卻仍強撐著站在那裡,沒有退回班列。


  朱元璋沒有立刻發話。

  他靠在御座上,指節緩緩敲著扶手,聲音不大,卻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洪武十一年河工。」他重複了一遍,「這帳,朕記得,早就結了。」

  「帳是結了。」朱瀚平靜道,「可人沒結,事也沒結。」

  朱元璋抬眼,看向他:「你說。」

  「當年河工臨調,工部報冊三千二百人,實到兩千七百餘。」

  朱瀚不緊不慢,「少的那五百餘人,名在冊,人不在。後來帳上寫成病亡、逃役、折補,銀兩卻一分未少。」

  有低低的抽氣聲,在殿角響起。

  那名給事中忍不住插話:「瀚王,此事早年已有覆核——」

  「覆核的人是誰?」朱瀚直接打斷,「是當年經手之人,還是後來被調任的清吏司?」

  給事中一滯。

  朱瀚轉向御座:「陛下,臣不敢妄言。

  但臣手中,有洪武十一年至十三年,三年間清吏司內部核准條目,其中,有七筆河工余帳,被提前銷案。」

  「提前?」朱元璋聲音微冷。

  「是。」朱瀚道,「按例,應三年一核。可這七筆,在一年之內,便已『無異』。」

  殿中有人已經開始低頭。

  朱元璋目光緩緩移向工部尚書。

  「你來說。」

  工部尚書出列,面色發白:「陛下,此事……臣當年尚未掌部。」

  「那你現在掌著。」朱元璋道,「朕問你,若當年帳目真有問題,你查不查?」

  工部尚書一咬牙:「查。」

  朱元璋點頭:「好。」

  他目光再轉,落到那名最先奏請查東宮的官員身上。

  「你方才說,查東宮用度,是為了正國本。」

  朱元璋淡淡道,「那朕今日,也正一正這個國本。」

  那官員心頭一沉。

  朱瀚適時開口:「臣請陛下,下三道令。」

  朱元璋看著他:「說。」

  「第一,命清吏司與都察院會同,重啟洪武十一年河工舊帳,不限人,不限部。」

  「第二,暫停一切關於東宮用度的議奏,直至舊帳有結論。」

  「第三——」

  朱瀚頓了頓。

  「請陛下,暫免尚儀局對東宮內庫的調撥權。」


  這一句落下,殿中譁然。

  尚儀局,本是內廷女官系統,卻掌著宮中禮制、內庫出入,歷來被視為「柔權」。

  可正因如此,一旦被拿走調撥權,等於當眾揭開了一角。

  朱元璋眯起眼:「你是說,尚儀局,也在帳里?」

  朱瀚沒有直接回答,只道:「帳不分內外。若有人借內廷之手,遮外廷之目,便是壞了規矩。」

  朱元璋沉默良久。

  終於,他抬手。

  「准。」

  一個字,重重落下。

  那名給事中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

  早朝散後,東宮。

  朱標站在廊下,等得有些焦躁。見朱瀚入內,立刻迎上來。

  「皇叔。」

  「放心。」朱瀚看了他一眼,「今日之後,他們顧不上你。」

  朱標低聲道:「可尚儀局那邊……」

  「她們會急。」朱瀚笑了笑,「急了,就會露手。」

  果然,當日下午,尚儀局便傳出消息——尚姑姑稱病不起,掌事暫由副使代行。

  朱瀚聽完暗衛稟報,只淡淡一句:「她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能保她的人,先動。」

  入夜。

  瀚王府書房中,燈火未熄。

  朱瀚獨坐案前,面前攤著一卷系統界面,旁人不可見。

  【簽到地點:工部舊檔庫】

  【可領取獎勵:河工真帳·殘卷】

  朱瀚眼神微動。

  「明日。」

  他合上界面,正欲起身,外頭卻傳來輕微的叩窗聲。

  不是暗衛的暗號。

  朱瀚眸色一冷:「進。」

  窗欞被推開,一道身影悄然落地,是一名宮裝女子,外披素色斗篷。

  她抬頭,露出一張略顯憔悴卻端麗的臉。

  「顧清萍,見過瀚王。」

  朱瀚一怔,隨即瞭然:「你不該來。」

  「我若不來,明日,顧家二房就要被押進詔獄。」

  顧清萍聲音很輕,卻很穩,「皇叔,我不是為自己。」

  朱瀚看著她:「你是為太子。」


  顧清萍點頭:「他們動顧家,是想逼太子自亂。」

  「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若不知道,就不會活到今日。」她苦笑了一下,「尚儀局的人,早年便找過我父親。」

  朱瀚目光一沉:「你父親?」

  「是。」顧清萍低聲道,「河工的銀子,有一筆,曾借鹽引走過顧家帳。」

  朱瀚靜了片刻。

  「你為何現在說?」

  「因為我知道,您已經動了。」顧清萍抬眼,「皇叔,我只求一件事。」

  「說。」

  「若顧家必有人要倒,讓我父親一房擔。」她聲音微顫,「二叔……他已經走得太遠,回不了頭了。」

  朱瀚看著她許久,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這一來,若被人看見,太子更危險。」

  「我知道。」顧清萍垂眸,「可我更知道,若我什麼都不做,太子會更難。」

  朱瀚嘆了一口氣。

  「回去。」他說,「今夜當你沒來過。」

  顧清萍一怔。

  「那顧家……」

  「帳,會算。」朱瀚語氣平靜,「但刀,未必落在你想的地方。」

  顧清萍深深一拜,沒有再多問,轉身從窗中離去。

  三日後。

  都察院上奏。

  洪武十一年河工舊帳,確有隱匿,涉及工部、清吏司、內廷尚儀局數人。

  朱元璋震怒。

  一道旨意下,工部兩名侍郎、清吏司主事三人,立刻下獄。

  同日,尚儀局副使被革職查辦。

  尚姑姑,終於出面。

  她在奉天殿外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朱元璋沒有見她。

  見她的人,是朱瀚。

  偏殿中,尚姑姑已不復往日端肅,鬢角微亂。

  「王爺,您贏了。」

  「我沒贏。」朱瀚看著她,「是帳贏了。」

  尚姑姑苦笑:「那條河,真要掀到底?」

  「已經掀了。」朱瀚道,「剩下的,是該沉的沉,該浮的浮。」

  尚姑姑閉上眼。

  「顧廷玉,會供。」

  朱瀚點頭:「我知道。」


  「那顧家……」

  「顧家不倒。」朱瀚淡淡道,「倒的,是伸得太長的那隻手。」

  尚姑姑睜開眼,第一次,真正露出懼意。

  夜色漸沉,宮城如伏獸,靜默卻暗潮洶湧。

  瀚王府內,燈火只留一盞。

  朱瀚倚在案旁,手中把玩著一枚舊銅錢,邊緣磨損得厲害,正是當年河工臨調時發下的「役錢樣」。

  這種東西,本不該留到今日。

  暗衛立在陰影里,低聲道:「王爺,尚儀局那邊,有動靜。」

  「說。」

  「尚姑姑被收押之前,曾遞出一封私信,經手之人,是坤寧宮舊內官趙福。」

  朱瀚指尖一頓:「趙福……還活著?」

  「活著,而且,今晚被召入宮中。」

  朱瀚輕輕一笑,把銅錢放回案上。

  「她不是給皇后寫的。」

  暗衛一愣:「那是給誰?」

  「給一個她以為還能兜底的人。」

  朱瀚站起身,「更鼓未響,宮門未閉,這場戲,還沒完。」

  乾清宮偏殿。

  趙福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背後冷汗已濕透內衫。

  殿中沒有皇后,只有一人。

  朱元璋。

  「信呢?」朱元璋的聲音不高。

  趙福顫抖著雙手,把信舉過頭頂。

  朱元璋卻沒接,只淡淡道:「你念。」

  趙福喉頭髮緊,還是照念了。

  信中言辭隱晦,字字不提河工、不提帳目,卻反覆強調一句話——「舊規不可破,內外需相護」。

  念到最後,趙福的聲音已啞。

  朱元璋冷笑了一聲:「好一個內外相護。」

  他抬眼:「你知道這信,真正是寫給誰的嗎?」

  趙福茫然搖頭。

  朱元璋緩緩道:「寫給朕。」

  趙福如遭雷擊。

  「她是在告訴朕,」朱元璋繼續道,「內廷替外廷遮了這麼多年,若朕真要翻帳,就是親手拆自己的屋樑。」

  殿中靜得可怕。

  片刻後,朱元璋道:「去,把瀚王叫來。」

  朱瀚入殿時,趙福已被拖了下去。


  朱元璋盯著他:「你早就算到,她會遞這封信?」

  「算到七成。」朱瀚如實道。

  「那你也算到,朕會怎麼看?」

  朱瀚抬眼,目光坦然:「陛下會怒,但不會退。」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比朕想得還狠。」

  「臣只是清楚一件事。」朱瀚道,「這帳若不由陛下親手翻,日後,就會被旁人拿來逼宮。」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標兒,今日來求朕了。」他忽然道。

  朱瀚神色微動,卻沒接話。

  「他說,願意自請清查東宮內庫,以證清白。」朱元璋盯著朱瀚,「你教的?」

  「不是。」朱瀚搖頭,「是他自己想的。」

  「那你怎麼看?」

  朱瀚沉吟一瞬:「現在查,是正中下懷。」

  朱元璋點頭:「所以朕沒準。」

  他靠回御座,目光幽深:「瀚弟,你覺得,這一局之後,誰最坐不住?」

  朱瀚毫不猶豫:「不是尚儀局。」

  「那是誰?」

  「是還沒露面的那隻手。」朱瀚語氣篤定,「尚儀局、顧廷玉,都是棋子。真正的下棋人,至今未現身。」

  朱元璋眯起眼:「你心裡,有數?」

  朱瀚緩緩吐出兩個字:「宗室。」

  殿中空氣驟然一緊。

  朱元璋的目光,像刀一樣落在他身上。

  「你再說一遍。」

  「有人不想等太子即位。」朱瀚平靜道,「也不想等陛下老。」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聲卻毫無溫度。

  「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朱瀚面前。

  「那你告訴朕,若這隻手,真伸向標兒,你當如何?」

  朱瀚沒有遲疑。

  「臣會先剁了那隻手。」

  朱元璋看著他,許久,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數日後,京中忽起流言。

  說瀚王擅權,插手內廷;說太子東宮,早有不臣之心;甚至有人暗指,當年河工一案,本就是瀚王舊部所為,如今翻帳,不過是倒打一耙。


  朱標在東宮聽到這些話,怒不可遏。

  「皇叔,他們這是要逼我!」

  「他們是在逼你亂。」朱瀚坐在他對面,神色平靜,「你一亂,他們就贏了。」

  朱標攥緊拳頭:「那我該怎麼辦?」

  「忍。」朱瀚道,「也只忍這一次。」

  「忍到什麼時候?」

  朱瀚看著他,一字一句:「忍到,他們自己跳出來。」

  仿佛為了印證這句話,當夜,暗衛急報。

  「王爺,有人私下聯絡幾位宗室藩王,議論河工舊案,說陛下年邁,朝局不穩。」

  朱瀚眼底寒光一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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