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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4章 舊帳未清,新帳難立

  消息當夜便送進瀚王府。

  朱瀚聽完,只問了一句:「抽走的那幾頁,原本記的是什麼?」

  「臨調名錄。」暗探答,「工匠、押運、還有一部份地方吏員。」

  朱瀚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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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如此。

  第三日,兵馬司報上來一樁小案:城南一處舊宅失火,清理廢墟時,發現地下埋有數隻焦黑的木箱。

  箱中多是殘紙,字跡難辨,但能看出,是官府舊帳。

  此事按例只需備案銷毀,卻不知為何,被送到了刑部。

  刑部尚書不敢擅斷,將簡報遞入宮中。

  朱元璋看完,只冷冷一句:「城南,又是城南。」

  他沒有下令深查,卻讓人把簡報送了一份給朱瀚。

  朱瀚接過時,朱標也在一旁。太子看完那幾行字,眉頭不自覺皺起。

  「皇叔,這些火……未免太巧了。」

  「火不巧。」朱瀚道,「巧的是,燒的都是沒人急著找的東西。」

  朱標沉默。

  朱瀚將簡報放下,沒有多說。

  當日下午,清吏司忽然收到一份補送帳目。

  送帳的人是工部一名老吏,年紀不小,說話卻極謹慎,只說是清理庫房時翻出,怕遺漏,特來補齊。

  那名老吏站在堂中,雙手捧著帳冊,指節泛白。

  帳冊不厚,用的是舊年的工部格式,封皮邊角磨損,卻被人刻意抹淨了污漬,像是臨送前特意整理過。

  清吏司值守的主事翻了兩頁,眉心便皺了起來。

  「這是哪一年的?」

  「洪武十一年秋。」老吏答得極快,「當年河道臨修,分批入帳的餘項。」

  主事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接話,只讓人將帳暫時擱下,轉身派小吏去請瀚王府的人。

  消息傳到王府時,朱瀚正在看另一份東西。

  不是帳。

  是一張人名單。

  暗衛將名單鋪在案上,上頭列著的,正是那幾頁被抽走的臨調名錄中,仍能從旁證里拼出的名字。

  人數不多,十二人,其中七人已死,三人失蹤,剩下兩人——

  「一個在工部當差。」暗衛低聲道,「就是送帳來的那個。」

  「另一個呢?」


  「兵馬司倉下,管夜巡調撥。」暗衛頓了頓,「名不顯,但在城南一帶,有調動權。」

  朱瀚手指在案上輕輕一敲。

  線,開始收攏了。

  「帳送來,是誰的主意?」他問。

  「查過。」暗衛答,「不是那老吏自作主張。昨日夜裡,他去過尚儀局外巷的一間茶鋪,停留不過一刻鐘。」

  朱瀚輕輕一笑。

  茶鋪這種地方,從來不賣茶。

  他起身更衣,沒有再碰那份帳冊。

  「讓清吏司照規矩走。」他說,「先收,不拆,不駁。」

  「那王爺這邊——」

  「我去見一個人。」

  兵馬司的夜巡倉,在城南靠河的位置。

  白日裡看不出什麼,入夜後卻格外忙碌。

  調撥火把、換班點名,吏卒來來往往,腳步雜亂。

  朱瀚沒有走正門。

  他從河堤下繞行,暗衛提前清了路,守倉的兩名軍士只覺眼前一花,便已被制住。

  倉中燈火昏黃。

  那名夜巡調撥吏正低頭謄寫名冊,聽到腳步聲,下意識抬頭,待看清來人,臉色瞬間變了。

  「王、王爺?」

  朱瀚沒有坐,只站在桌前,看著他。

  「城南的火,你調的巡次。」

  朱瀚語氣平直,「不是為了救火,是為了讓人先到。」

  那人嘴唇微顫,想辯,卻發不出聲。

  「你不必說。」朱瀚繼續道,「我只問一句——帳,是誰讓你們燒的?」

  沉默。

  倉外夜風吹過,燈芯噼啪一聲,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那人忽然跪了下去。

  「王爺……」他聲音發啞,「小的只是聽命行事。那些箱子,本就該沒了。」

  「誰的命?」

  那人額頭抵地,許久,才吐出一個字。

  「……尚。」

  朱瀚目光一沉。

  那一個「尚」字落下,倉中像是被人按住了呼吸。

  朱瀚沒有立刻追問。

  他只是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語氣甚至比方才更輕了一分:「哪個尚?」

  那人渾身一抖,額頭抵在地面,聲音幾乎貼著木板擠出來:「小的……不敢說全名。」


  「不敢說,還是不能說?」朱瀚問。

  夜巡調撥吏喉結滾動了一下,半晌才啞聲道:「說了,小的活不到天亮。」

  朱瀚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極淡、極短的一聲,像是夜裡河面被風輕輕颳了一下。

  「你以為現在就能活到天亮?」

  那人猛地抬頭,對上朱瀚的目光,像是終於意識到什麼,臉色一下子灰了。

  「王爺……小的真只是個跑腿的。」

  他急急道,「城南那幾處火,時間、巡次、先到後撤,全是上頭定的。小的只管照表行事,連箱子裡裝的是什麼,都沒看清!」

  「但你知道,那些東西不該留。」朱瀚接過話。

  那人一滯,隨即低下頭,沒否認。

  「尚家的人,什麼時候開始插手兵馬司的夜巡?」朱瀚問。

  這一句,比前面所有話都重。

  夜巡調撥吏嘴唇發白,幾次想開口,又咽了回去。

  暗衛在一旁冷冷看著,沒有催,卻像一柄已經出鞘的刀,懸在他背後。

  「……不是尚家。」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發顫,「是尚系。」

  朱瀚眸色微動。

  「繼續。」

  「尚儀局只是明面。」那人咬牙道,「底下連著的,有內官、有外廷、有商號,也有……勛貴舊人。城南那一帶的倉、宅、鋪子,多半都跟他們脫不開干係。燒帳,只是清一角。」

  「誰在上頭?」朱瀚逼近一步。

  那人卻忽然搖頭,露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神色:「小的真不知道。傳話的,從來只用暗號。帳燒了,人散了,線就斷。若不是這次王爺出手太快——」

  他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自己多嘴,猛地住口。

  朱瀚卻已經聽夠了。

  「帶走。」他淡淡道。

  暗衛上前,將人拖起。那夜巡調撥吏被帶出倉門時,還回頭看了一眼燈火,像是在看自己最後一眼。

  朱瀚沒有再停留。

  他從河堤回城,夜色正濃,城南的風帶著潮濕的水氣,吹在人身上,說不出的冷。

  回到王府時,天已近四更。

  書房燈還亮著。

  朱標已經在裡面等他。

  「皇叔。」太子起身,目光落在他衣角未乾的水痕上,「城南那邊,有結果了?」


  朱瀚解下外袍,隨手遞給一旁的內侍,坐下後才道:「有點。」

  「尚儀局?」朱標壓低聲音。

  「不是。」朱瀚搖頭,「但跟她們脫不開。」

  朱標眉頭擰緊:「尚儀局本是後宮女官,若只是她們,斷不至於調得動兵馬司夜巡。」

  「所以才是尚系。」朱瀚道,「她們只是殼。」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父皇知道嗎?」

  「他已經知道一半。」朱瀚說,「城南、火、舊帳,他都看在眼裡。只是還沒到動的時候。」

  「那皇叔你這一步——」

  「是在替他把線理出來。」朱瀚打斷,「理到不能不動。」

  朱標抬頭,看著他,眼中有猶豫:「可這樣一來,牽動的,恐怕不只是一個尚系。」

  「我知道。」朱瀚語氣平靜,「當年河工臨調,牽涉地方、工部、內廷、庫藏。那不是一條線,是一張網。」

  朱標苦笑了一下:「皇叔總是選最難走的路。」

  朱瀚看了他一眼,忽然反問:「你以為,我有得選?」

  話音落下,屋中一時無聲。

  片刻後,朱標才低聲道:「清吏司那本帳,已經按規矩封存了。工部那名老吏,被暫留問話。」

  「他會咬死自己只是補帳。」朱瀚道。

  「那怎麼辦?」

  「等。」朱瀚說,「有人會急。」

  果然,第三日清晨,急的人就來了。

  尚儀局遞了一道請安摺子,措辭恭謹,說是尚儀局掌事尚姑姑近來身子不適,惶恐失儀,特請瀚王過府指教內廷舊規。

  朱標看完,忍不住冷笑:「她倒是會找理由。」

  「她不是請我指教。」朱瀚合上摺子,「是想見我。」

  「皇叔要去?」

  「當然。」朱瀚站起身,「她既然遞了梯子,我不踩,反倒顯得心虛。」

  尚儀局在宮中偏西,院落不大,卻極整潔。朱瀚到時,尚姑姑已在正堂等候。

  她年過四十,神情端肅,行禮時一絲不苟。

  「王爺大駕,尚儀局蓬蓽生輝。」她聲音溫和。

  朱瀚看著她,沒有立刻入座。

  「城南的火,燒得不小。」他說。

  尚姑姑神色不變,只輕輕嘆了一口氣:「王爺說笑了。城南向來雜亂,失火也是常事。」


  「燒到地下舊帳的,也常?」朱瀚反問。

  這一次,尚姑姑終於抬眼。

  她看著朱瀚,目光很穩:「王爺若是為了那些舊事而來,恐怕要失望了。洪武十一年的帳,早就結清。」

  「結清,還是結掉?」朱瀚問。

  空氣一瞬間繃緊。

  尚姑姑沉默了幾息,忽然笑了:「王爺果然直。」

  她揮了揮手,堂中侍立的女官盡數退下。

  「那我也不繞了。」尚姑姑道,「帳是燒了。人,是我們的人動的。可王爺以為,這是為了誰?」

  朱瀚沒有接話。

  「為了不讓舊河工的事,再牽出新的亂子。」

  尚姑姑緩緩道,「當年河工臨調,死了多少人,虧了多少銀,王爺心裡清楚。若全翻出來,工部要倒一片,地方要亂一片,連朝堂都要震。」

  「所以你們就替朝廷收拾?」朱瀚語氣冷了下來。

  「不是替朝廷。」尚姑姑搖頭,「是替天下。」

  「好一個替天下。」朱瀚站起身,「那十二個臨調名錄上的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也是替天下?」

  尚姑姑臉色終於變了。

  「你們怕的,不是亂子。」

  朱瀚一步步逼近,「是怕有人順著帳,順著章,順著人,摸到真正該問責的地方。」

  尚姑姑沉默良久,忽然低聲道:「王爺,你真要把這條河掀幹嗎?」

  「不是我要掀。」朱瀚停下腳步,看著她,「是它早就該見底。」

  堂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內官快步而入,低聲道:「姑姑,宮裡來人了。」

  尚姑姑一怔。

  朱瀚卻已經轉身:「看來,有人比你更急。」

  回到瀚王府,天色已暗。

  書房中,暗衛早已候著,案上攤著三份新送來的密報。

  朱瀚沒有急著看,而是先問了一句:「太子府那邊,今日可有動靜?」

  暗衛一頓,低聲道:「太子妃午後進宮,請安時,在坤寧宮多坐了半個時辰。」

  朱瀚抬眼。

  「和誰?」

  「尚儀局的人,在旁伺候。」

  朱瀚輕輕一笑。

  尚系的手,果然不止伸向外廷。

  「太子知道嗎?」


  「太子殿下不知。太子妃回府後,只說皇后娘娘留她說話。」

  朱瀚點頭,伸手拿起第一份密報。

  那是一份名單。

  不是朝官,而是近三年內,調入東宮屬官體系的人。

  文書、典膳、內庫、隨侍太監,一共二十三人。

  其中,七人出自尚儀局舊調。

  「他們在東宮埋線。」暗衛道。

  「不是埋。」朱瀚淡淡道,「是補。」

  「補?」

  「補一個他們以為會空出來的位置。」

  朱瀚把名單推回案上,「他們覺得,朱標未必坐得穩。」

  暗衛心頭一凜。

  這話,已經不是帳的問題了。

  「第二份。」

  暗衛遞上。

  這是一封匿名彈章的草稿,被截在半路。

  內容直指兵馬司夜巡調度失序,暗示有人縱火毀帳,背後有王府干預。

  落款,沒有署名。

  「沖我來的。」朱瀚掃了一眼,「但不是現在要用。」

  「那為何要寫?」

  「留著。」朱瀚合上,「等一個合適的時候,再遞上去。」

  暗衛遲疑:「若真遞上去,王爺名聲……」

  「名聲是給旁人看的。」朱瀚語氣平靜,「命,才是自己的。」

  他伸手拿起第三份。

  這一份最薄。

  卻最要命。

  是清吏司內部的往來條目,標記著哪幾筆舊帳,被悄然提前「核准」。

  朱瀚的手指,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停住。

  「顧。」

  暗衛一怔:「太子妃的顧家?」

  「不是顧清萍。」朱瀚搖頭,「是她二叔。」

  顧家,是江南舊族,早年在河工、鹽課中都有涉入。

  三日後,早朝。

  有人會上奏,提議「整飭東宮用度」,理由是「舊帳未清,新帳難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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