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6章 已死之人?

  朱標低聲:「兒臣所做雖僭越,但心無他意。王叔暗探九門,焚御史檔案,取印於東宮,此非忠而是權。」

  「夠了。」朱元璋抬手。

  「明日,朕要見真詔。誰偽,誰死。」

  太子叩首而退。

  殿內燭火忽明忽暗,朱元璋撫案良久。

  窗外風聲漸起。

  次日未明,天色昏沉。

  朱瀚醒於府中,尚未來得及用膳,便聞宮鍾三十六響——召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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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披衣上馬,直入宮門。

  奉天殿內,皇帝與太子皆在,案上置兩封詔書。

  朱元璋沉聲:「昨夜內務司搜得兩詔,一蓋聖璽,一蓋北使印。文意相悖——一調糧,一止糧。朕要看,誰真誰偽。」

  朱瀚上前,太子亦出列。

  朱元璋命侍史誦詔文。

  詔一曰:

  「北鎮兵備不足,允調糧三千擔,以靖邊境。」

  詔二曰:

  「北鎮安定,糧調暫緩,候旨而行。」

  朱元璋冷冷道:「朱瀚,你作何辯?」

  朱瀚俯首:「詔二為真,乃臣改偽詔以止亂。」

  太子笑道:「那偽者是誰之筆?」

  「葉忠。」

  「葉忠死矣,豈能辯?」

  朱元璋一拍龍案:「夠了!來人——驗墨。」

  宮中書吏將兩詔放於火前,以藥液照之。

  頃刻間,詔一墨跡泛藍,詔二墨跡呈黑。

  朱元璋沉聲:「東宮所用墨,自來以藍為貴。黑墨……非御用。」

  太子目中寒光一閃。

  「父皇明鑑。」

  朱元璋閉眼,長嘆。

  「傳鎮南王——下詔獄。」

  殿外一片驚呼。

  朱瀚未動,緩緩叩首:「臣遵旨。」

  郝對影怒而上前,卻被禁衛攔下。

  詔獄深處。

  朱瀚獨坐,牆上水痕猶在。鐵鏈輕響,空氣中有濕冷的鐵鏽味。

  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

  進來的是太子。


  「王叔。」

  朱瀚抬頭,冷冷一笑:「殿下不睡,還要來送我路?」

  太子坐在他對面,聲音低沉:「王叔若早肯停手,何至於此?」

  「停手?那北使之令,你真無心?」

  太子淡淡道:「無心有心,皆為大局。父皇老矣,天下終歸我。你若肯輔佐,封鎮南不改。」

  朱瀚緩緩起身,鐵鏈作響。

  「我不輔逆。」

  太子眼神一冷:「你以為我怕殺?」

  朱瀚冷笑:「我怕你活。」

  話音未落,他忽然甩動鐵鏈,鏈端藏鋒。

  太子閃避不及,面頰被割出血痕。

  侍衛撲入,刀出鞘。

  太子喝止,擦去血:「留他一命。明日午門問斬,再賜你忠名。」

  他轉身而去。

  朱瀚倚壁而笑,笑聲低沉。

  笑聲中,雨打鐵窗,滴滴如泣。

  午夜,宮門忽燃火光。

  郝對影率影衛突襲獄門。

  「開鎖!」

  獄卒未及喊聲,喉間已被短刀封住。

  牢門大開,朱瀚立起,滿身血痕。

  「王爺,快走!」

  朱瀚搖頭:「不走。」

  「王爺——」

  「走得了人,走不了真。」

  他抬手,將一封血字密函塞入郝對影手中。

  「交給陛下。若我死,真詔在此。」

  郝對影一怔,接過信,咬牙一拜,轉身遁入夜色。

  朱瀚背靠石壁,望向暗沉的天。

  殿外,已能聽見鐵騎奔雷。

  京門已閉,九門封鎖。城頭的鼓聲一陣陣傳來,是宮禁加強的信號。

  郝對影收韁,翻身下馬,貼著城陰側牆潛行。

  前方火把閃動,一隊禁軍巡邏。郝對影伏身在陰影間,屏息不動。

  等他們走遠,他抬頭望向城垣。

  高牆之上,城磚濕滑。

  他將匕首插入磚縫,攀著雨水上牆。指尖血流,卻不敢喘息。

  到頂後,火光已近。郝對影從懷中取出小管,射出一支羽箭——箭頭綁著火絨。

  火光一閃,墜入奉天殿外御溝。


  那是朱瀚舊約——鎮南王府若急報,則以「夜火墜溝」為信。

  片刻後,遠處宮門的守衛開始騷動。

  趁此時機,郝對影躍下宮牆,順著暗渠潛入內城。

  雨水齊胸,他強撐著前行。直到前方露出一絲燭光,他才喘出一口氣。

  那是中書房外的水井出口。

  郝對影爬出暗井,混身是泥。

  門口兩名內侍正守夜,他掏出鎮南腰牌,一腳踹開門。

  「有急奏——見陛下!」

  內侍驚懼,欲攔,被他反手推倒。

  御書房內燈火未滅。朱元璋仍坐案前,正批奏摺。聽見動靜,眉頭一皺。

  「何人深夜喧譁?」

  郝對影撲地,呈上密函。

  「陛下——鎮南王急奏!」

  朱元璋目光一凝,取信而開。

  血跡縱橫,紙已半爛,但字跡犀利如刀:

  「北使真詔在太子手,臣查得原旨,系偽印之稿。臣懼亂起,故止糧。此信若至,臣已死。」

  朱元璋手指一顫。火燭晃動,光映他臉色鐵青。

  「來人——傳內衛,封東宮!」

  內侍一驚,急奔而出。

  朱元璋盯著那信,久久不語。

  「鎮南……你若欺我,朕必不饒。若你真忠,朕……不容人害你。」

  他猛然起身。

  「備車,詔獄!」

  午夜的詔獄,鐵燈閃爍。

  朱瀚倚壁半睡,忽聞外頭腳步聲如潮。鎖鏈未開,鐵門已被一掌震碎。

  朱元璋親自入獄,面色如霜。

  「瀚弟!」

  朱瀚緩緩起身,額頭沾血。

  「陛下。」

  朱元璋將那封血信擲到他面前。

  「這信真你寫?」

  「是。」

  「太子真偽詔?」

  朱瀚點頭。

  「北使印為偽,墨為葉忠所制。臣欲留證,卻為其先一步陷害。」

  朱元璋目光幽暗,半晌冷聲:「若真如此,朕有法查。」

  他轉身吩咐:「傳內監程義——帶墨匣入殿。」

  不多時,一名年老內監捧著漆盒入獄。


  朱元璋打開,裡面是三塊墨錠,一黑一藍一紅。

  「這是朕親封御墨,若非朕意,東宮不得啟。」

  朱元璋將藍墨置火上烘烤,墨香四散。

  「朱標若私制,墨香必異。」

  他取出詔書殘片置火近聞,神色頓變。

  「此墨非宮產。」

  朱瀚沉聲:「臣早言,北使之令非陛下旨意。」

  朱元璋緩緩吐出一口氣。

  「放人。」

  鐵鎖落地。

  朱瀚拱手行禮:「謝陛下。」

  朱元璋沉聲:「鎮南王聽令——封鎖東宮,緝拿葉忠同黨,徹查北使案。若有假詔一件,抄府問斬。」

  「臣遵旨。」

  風雨再起,宮燈照不盡九門的陰影。

  當夜,東宮周圍已被禁軍包圍。太子殿內燈火未滅,他正靜坐榻前,似在等人。

  門忽然被撞開。朱瀚立於門外,雨水滴在青石地上。

  「殿下。」

  太子抬頭,神色從容。

  「王叔竟得脫身?」

  「托陛下明察。」

  太子輕笑:「看來那血信還是送到了。」

  「你早知?」

  「當然。」

  太子緩緩起身,負手而立。

  「王叔,你以為自己贏了?你救得了我父皇,卻救不了天下。」

  「殿下此言何意?」

  「北使非我所創。那印,自我先祖起,便是御權之具。若廢,天下無統。王叔想滅影,實則欲奪心。」

  朱瀚冷聲:「你妄言天下,不過以權掩罪。」

  太子笑意不減:「權本即罪。你我皆知,陛下最忌藩強。鎮南若安,東宮必危。你我,從誕生那日起,便在彼此的刀口上。」

  朱瀚一步步逼近。

  「我只問一句——北使詔,誰擬?」

  太子沉默片刻,緩緩道:「聖旨。」

  「你又誑!」

  「誑?」太子冷笑,「王叔,你真以為我敢偽聖旨?那詔原本確由陛下口授,只是未留檔。你查不到,卻也毀不了。」

  朱瀚心頭一震。

  「陛下親令?何時?」

  「弘寧三年,朕北巡之時。命我設北使暗令,防藩鎮亂。此令後未廢,至今仍可行。」


  朱瀚退半步,目光冰冷。

  「那你行詔調糧,也是奉旨?」

  太子平靜點頭:「奉舊旨。」

  殿外雷聲隆隆。

  朱瀚忽然轉身。

  「若真如此——我替你再見聖上。」

  太子神色一動,正欲開口,門外已傳來喊聲。

  「奉旨——拘東宮!」

  禁軍闖入,鐵甲震地。太子被十餘人圍住。

  朱瀚立於殿中,冷聲道:「殿下,此去詔獄,望自辯。」

  太子輕嘆一聲,抬頭望屋樑。

  「朱瀚,你信自己?你查得出『北使』是誰嗎?」

  他忽然笑了。

  「若北使在天子心中,誰敢廢?」

  朱瀚神色一凝。

  下一刻,太子猛地轉身,撞向石柱。鮮血四濺。

  禁軍驚呼。

  朱瀚疾步上前,手已沾血。

  太子伏地,血流滿面,卻仍笑著。

  「王叔……這天下……不屬於……清者。」

  聲音斷絕。

  朱瀚緩緩閉上眼。

  「抬走。」

  外頭的雷雨拍打屋檐,像戰鼓般急。

  翌晨,朝堂。

  群臣跪地,面色皆驚惶。

  朱元璋坐於殿上,神情冷峻。

  「太子私設北使詔,罪當誅。」

  他頓了頓,目光沉重。

  「然其非謀逆,乃受誤旨。追封忠悌太子,葬東陵。」

  群臣齊聲稱頌聖明。

  朱元璋緩緩開口:「瀚弟,北使一案,雖結,但朕有命——」

  「臣聽旨。」

  「即日起,廢鎮南王號,改封南安侯。不得再擁兵鎮守。」

  朱瀚抬頭,眼底一絲光暗滅。

  「臣遵旨。」

  朱元璋的聲音微微顫抖,卻掩不去威嚴。

  「你該歇了。」

  他轉身離席,背影沉重。

  殿外,陽光破雲而出。

  朱瀚起身,望向空闊的金鑾。

  郝對影低聲問:「王爺……不,王爺,此後如何?」


  朱瀚緩緩答:「天下安否,與我何干?但北使未死。」

  「未死?」

  朱瀚抬頭,看著奉天殿高處那面金龍旗。

  「只要那龍還在,影就不會滅。」

  風起,衣袂翻飛。

  他轉身而去。

  北風卷雪,京城早已入冬。奉天殿前新立白幡,太子朱標死後,東宮寂然。

  朝堂雖未震動,卻暗流潛動。

  朱元璋自太子死後閉宮不出,連早朝也改由中書省宣旨。

  宮門晝閉夜開,謠言在市井與朝衙間流轉——有人說皇帝病了,有人說他在建新宮,也有人低聲傳言:「北使仍在。」

  南安侯府門前,落葉積厚。

  朱瀚不再冠甲,只著素衣,每日靜坐書閣。

  郝對影推門而入,低聲道:

  「王爺,宮中又有動靜。」

  「說。」

  「中書省近日接到密旨,要調北鎮的兵符。」

  朱瀚眉頭微蹙:「北鎮兵符?方才撤糧,又欲調兵?」

  「密旨未明,只說『整編邊防』,籤押的……是內務司新總管趙遠。」

  「趙遠……」朱瀚喃喃,「原是太子舊屬,如今竟升總管?」

  「正因太子死,他方能升。」

  郝對影壓低聲音,「屬下查得,此人近日夜入乾清宮,三次。」

  朱瀚目光一凜:「夜入三次,非奉旨不可。看來皇上病勢並非空言。」

  他沉思片刻,道:「去查趙遠之人,尤其他與東宮舊黨是否相通。」

  郝對影應聲而去。

  夜風掠簾,燭火搖曳。朱瀚在案上寫下兩字:「影動。」

  那一夜,宮中果然燈火未熄。

  三日後,宮門忽傳召命。

  「奉旨——召南安侯入宮議事。」

  朱瀚沉默片刻,整冠出府。

  乾清宮外禁軍列陣。內侍迎上,低聲道:「陛下龍體微恙,議於偏殿。」

  朱瀚隨行至永和殿。殿內簾垂半掩,燭光昏黃。

  朱元璋倚案而坐,面色灰白,手上青筋浮起。

  「瀚弟。」

  「臣在。」

  朱元璋緩緩開口:「太子之事,已過去。然朝局不寧,邊地不安。北鎮舊兵,朕思再整。」


  「陛下欲調兵?」

  朱元璋點頭。

  「但朕恐內外不一。趙遠此人,能否用?」

  朱瀚低聲:「陛下若信,能用。若疑,不如不用。」

  朱元璋冷笑一聲:「你總是這樣說。」

  他頓了頓,目光忽轉冷。

  「有人說,你仍暗握鎮南舊軍。」

  朱瀚俯首:「臣退封之後,兵符早繳。若有不實,願受誅。」

  朱元璋盯著他良久,方緩緩道:「朕信你。」

  朱瀚起身行禮。

  「但北使案未清,朕夜不能寐。朕曾立此職,以為防亂之策。如今太子死,北使當廢,可每夜朕仍見詔印如影。」

  朱瀚抬頭,低聲:「陛下心存影,影便不滅。」

  朱元璋緩緩呼吸,忽然笑了笑。

  「你也老了。」

  「臣不敢。」

  「去吧。朕要靜養。」

  朱瀚退出殿門。

  風雪撲面,他回首一望,只見簾後燭光閃爍——那一瞬間,他覺得那光,不止一盞。

  翌日,郝對影匆匆歸府。

  「王爺,查到了。」

  「說。」

  「趙遠近月頻會一人——李策。」

  朱瀚霍然抬頭。

  「李策?那已死之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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