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5章 太子求見
朱瀚目光一冷:「他不該在此。」
二人潛入門樓,沿梯而上。樓上竟傳笑語聲。
「兄弟們,北使回詔,明日便調新糧,咱們再耐一夜。」
「聽說聖上已允?」
「允?哈哈——只要詔上有『北』字,誰敢不允?」
朱瀚聽得分明,忽然推門而入。
「誰奉北使之詔?」
火光一閃,數名甲士驚起。為首者見他面具,怒喝:「何人敢闖軍署?」
朱瀚未答,一掌劈下,奪其手中信札。
信封未封,字跡猶濕:
「北使令:糧三千擔,調往燕鎮,刻不容緩。」
落款——御璽。
朱瀚臉色如鐵:「果然如此。」
那將欲奪,郝對影刀出鞘,寒光一閃,將其逼退。
「王爺,怎麼辦?」
「燒信,換令。」
他拔火折,火光吞噬紙頁。
朱瀚自袖中取出另一封早備之奏,改寫文句——
「北鎮糧調暫緩,待奉天殿新旨。」
他蓋上鎮南私印,塞回原處。
郝對影皺眉:「王爺此舉,若被查——」
「若不改,這糧一出,北鎮亂起。到時便是叛軍。」
他轉身下樓,夜風卷衣。
「走,去御史台。」
御史台舊閣,今作文檔之所。夜禁時分,重門緊閉。
朱瀚以令符入內,查找密檔。
卷宗數百,他逐卷翻閱。
忽見一冊《密旨往來錄》,封面硃批:「僅供北使閱。」
郝對影點火照明。冊中記錄密詔流轉之日:
「太祖二十五年,北使設;太子監之。
永昌三年,北使更名『中行司』,直屬內閣。
弘寧元年,北使復啟,監者不明。」
朱瀚喃喃:「太子監之……那便是朱標?」
郝對影道:「太子早卒,此『監者不明』——莫非另有承襲?」
朱瀚翻到最後一頁,頓時瞳孔一縮。
一行小字:「弘寧十年,北使錄名:瀚。」
燭光微晃,字跡在紙上如血。
郝對影震驚失色:「王爺……這——」
朱瀚聲音低冷:「有人偽造。」
「可這印章、手筆、筆鋒……全是王爺親書之樣。」
朱瀚握拳,指節泛白。
「造我之名,意在何處?」
「陷王爺入謀權之罪。」
朱瀚沉聲:「此事若不止,將再有血。」
他掩冊,燭火忽暗。
屋外傳來腳步聲。
「快走。」
二人躍窗而出,方落地,箭矢破風而來。
郝對影擋下數支,低喝:「是內衛!」
朱瀚冷聲:「避後巷。」
後巷狹窄,他們翻牆而過。火光在後追逐,喊聲漸近。
走至城西廢坊,二人藏於瓦屋下。
郝對影喘息:「王爺,那冊如今何處?」
「藏於你處不安,留在御史台亦死。——焚。」
「焚?!」
「若不焚,此名一日在冊,我便是一日叛臣。」
火光再起,紙灰飛散。
朱瀚目光黯然:「這城,已不容真。」
翌日,宮中。
朱元璋御朝,太子病未出,朝議無首。
內侍呈奏:「鎮南王三日前擅離封府,夜出南門。」
朱元璋眉目一沉:「又擅動?」
陸清死後,內閣空虛。陛下日理萬機,心力俱疲,神情漸乖。
「傳鎮南王入宮。」
半日後,朱瀚至殿。
朱元璋冷聲:「朕命你休養三月,你卻夜行九門。何意?」
「臣查北使遺令。」
「北使之事,朕已令封口!」
「臣以為——此事未絕。」
朱元璋怒拍龍案:「你還要逆朕?」
朱瀚拱手:「臣不逆陛下,只逆偽旨。」
殿內靜得可聞燭焰噼啪。
朱元璋目光如刃:「你說清楚。」
朱瀚從袖中取出那被火燻黑的銅片,放在案上。
「此物出自東廠舊道,乃北使徽章。昨夜北門有詔,以『北使』名調軍三千。若非臣換令,今日北鎮已亂。」
朱元璋眉頭緊鎖,拾起銅片。
「這徽朕十年前已毀。怎會仍在?」
「所以臣言,此職未滅。」
朱元璋沉思良久,問:「此事,你還見到什麼?」
「北使錄名,署臣之字。」
朱元璋一怔。
「誰偽你的名?」
「臣不知。但那冊乃御史台舊檔,若無高位之手,不可入。」
朱元璋閉目,緩緩吐氣。
「御史台……是太子管。」
殿中一陣死寂。
朱瀚抬頭,看見朱元璋的手指微顫。
「皇兄若疑太子,便再起亂。」
「若不疑,朕便瞎。」
朱瀚沉聲:「臣願代陛下查清。」
朱元璋緩緩睜眼,目光複雜。
「好。你去查。但此事,只許三日。若三日無果——朕不保你。」
「臣領旨。」
朱瀚回府,命郝對影收拾。
「帶十人,分查三處:太子府、御史台、內務司。」
「王爺,若真牽太子,咱們便是動儲。」
「真若他,動也得動。」
郝對影沉聲應下。
雨又起。
午夜,郝對影潛入東宮偏院。月下燈光微弱,簾影浮動。
內侍輕語:「殿下,鎮南王得旨複查,恐有變。」
太子的聲音平淡:「變?我盼他查。」
「殿下何意?」
「他越查,越近。越近,越死。」
窗外的郝對影聽得清楚,指尖一緊。
他悄退兩步,忽然腳下木板微響。
簾內一人暴起:「誰!」
郝對影閃身躍牆,卻被弩箭擦肩而過,鮮血灑夜。
他跌落在屋檐下,強撐著氣息,摸出信筒,將密報封好,放入鴿筒。
夜空傳來羽翼掠風之聲。
翌晨。
鎮南府後園,朱瀚接到鴿信。
信上血跡未乾,字跡歪斜:
「太子知王查。言『近則死』。」
朱瀚手中信紙被雨打濕,化作灰泥。
他抬眼,宮闕之上晨霧瀰漫。
風從北來,捲起殿角金鈴。
他緩緩道:「北使……原來在太子。」
郝對影沉聲:「王爺,怎辦?」
朱瀚目光冷厲:「上朝。」
他披玄衣,系劍帶,步入風雨。
奉天殿前,鼓聲隆隆。
朱元璋端坐高座,太子立於側。
「瀚弟,查得如何?」
朱瀚拱手:「臣已查明——北使之印,現由東宮掌。」
太子抬頭,冷笑:「證據?」
朱瀚從懷中取出那被火熏的銅片。
「此徽出東宮庫,刻『鶴』紋——太子印房獨制。」
朱元璋神色驟變。
太子朗聲道:「此物出自舊藏。王叔欲藉此誣陷儲位?」
朱瀚冷聲:「儲位若真清白,何懼一問?」
太子眼神一寒,抬手喝道:「來人——」
朱元璋猛然拍案,聲如雷:「住手!」
殿內死寂。
朱元璋目光冰冷,掃視兩人。
「北使一職,自朕立朝以來,只聽命於我。」
「如今誰敢借朕之名行詔,皆斬。」
他沉聲道:「明日,封詔東宮,查印房帳。鎮南王隨行。若有半分欺瞞——父子皆誅。」
太子面色一僵,緩緩俯身。
「兒臣遵旨。」
朱瀚亦俯首:「臣遵旨。」
朱元璋轉身,背影嶙峋。
「查清了,朕要的不是忠言,而是真。」
殿外雷聲滾滾,烏雲壓頂。
宮中風起,九門再閉。
天未亮,宮鍾三聲。濃霧籠罩紫禁,檐下的銅鈴一聲不響。
宮門前,御林軍列陣如山,戈戟寒光整齊映著晨色。
朱瀚披玄衣,立在奉天殿階下。
雨後初寒,他的傷口在袖下滲著血,卻不曾皺眉。
「王爺,東宮已封。」郝對影低聲稟報,「內務司與禮部皆停事,陛下令御史台開卷對勘。」
朱瀚點頭:「記下每一道詔印、每一名押令之人。凡筆跡稍異,立即呈我。」
「是。」
朝光微亮,朱元璋步出殿外。
身著明黃常服,面色肅穆。太子朱標隨侍,神色安然,衣衿無褶。
「開門。」
乾清門重開,萬籟俱寂。
朱元璋目光如刀,緩緩掃過殿中眾臣。
「今日審東宮詔印。凡敢妄言、避言、曲言者——即刻處斬。」
群臣齊聲應諾,聲震金磚。
太子上前一步,恭聲道:「兒臣自請開印。」
朱元璋一揮手。
「准。」
東宮印房由五道鎖封閉。
鑰匙分存於太子府、內務司、錦衣衛三處。
三鎖開啟,銅門吱呀作響。冷風卷出,塵屑漫空。
內有三櫃。第一櫃貯詔紙,第二櫃為火印,第三櫃置玉璽。
朱瀚與御史合審,逐一取出印章。
「聖璽一,東宮印二,北使印……三。」
朱瀚抬眼。
北使印,赫然在列。
朱元璋神色不動,淡聲問:「此印何來?」
太子躬身:「此印舊物,自太祖二十五年便存於宮。自廢北使後,留作備璽。」
朱瀚冷聲道:「備璽?何以昨夜仍有詔出?」
太子神色如常:「若王叔能指明誰取此印,兒臣甘受罪。」
朱瀚轉向御史:「查冊。」
御史翻閱帳冊,低聲道:「弘寧二年七月,此印借出一日,批文署名……內務司侍郎魏淮。」
「魏淮?」朱元璋皺眉。
「此人今何在?」
「今春病卒。」
殿內氣氛頓時冷硬如鐵。
朱瀚低聲:「死人最適合藉手。」
太子微笑:「王叔此言,豈非巧合皆為臣之罪?」
朱瀚直視他:「若真無罪,你敢以血誓驗印?」
太子神色微變,旋即笑道:「王叔倒有興致。」
朱元璋沉聲:「驗。」
太監捧來火盆,以鹿血洗印。印面落血,隨即滲出一絲黑煙。
群臣驚呼。
朱瀚眼神如刃:「毒墨。此印近年方改,絕非舊物。」
朱元璋臉色驟冷。
「誰調墨?」
「回陛下,御書房供墨一共三批,皆經東宮批領。」
太子臉上微笑仍在,語聲平靜:「陛下,若有假印,兒臣亦受蒙蔽。」
朱瀚上前一步:「殿下何需狡辯?昨夜北鎮糧令之信,正蓋此印!」
他擲出那被燒殘的文書殘片。
印痕雖模糊,卻可見半個「北」字與金紅墨跡。
朱元璋目光灼灼:「傳北鎮使者入殿!」
不多時,一名年邁軍官跪入殿中。
「臣奉詔於三日前,持北使令赴北鎮調糧。信由東宮副使親交。」
「誰是副使?」
「葉忠。」
朱瀚冷笑:「葉忠,乃東宮典禮司首席。」
太子神情依舊,從容叩首:「父皇明察,葉忠所行,我不知情。」
朱瀚怒聲:「不知情?你印下詔書,葉忠奉詔行令,軍糧北調,你竟不知?」
朱元璋沉聲:「太子,御印由誰掌?」
「兒臣。」
「印何日入墨?」
「半月前。」
「墨誰配?」
「葉忠。」
朱元璋手指顫抖,聲音似鐵撞石:「葉忠何在?」
殿外傳來回聲:「葉忠三日前自縊於東宮井中。」
殿內一片死寂。
朱瀚低語:「人死滅口,事證俱全。」
太子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銳光:「王叔言證俱全,卻惟獨少一物——聖旨。」
朱元璋眉頭一跳。
「若非聖旨,誰敢用北使令?」太子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王叔以為此令可亂天下,然臣敢問:父皇的御璽,今晨之前,何處安放?」
朱元璋猛然起身:「你疑朕?」
太子頓首:「兒臣不敢。只是北使之職,本由陛下獨掌。若非聖意,旁人焉能行詔?」
朱瀚眉頭緊皺。
太子的語氣平穩無波,卻在每一個字里,逼向皇權的最核心。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陰冷如深井。
「你以為,朕不敢?」
太子低首,不答。
朱瀚上前:「陛下,太子借名行詔,罪證確鑿。」
朱元璋冷冷道:「退下。」
「陛下——」
「退下!」
朱瀚咬牙,拱手退出。
殿門闔上,宮人皆避。
郝對影迎上來,低聲問:「王爺,陛下要如何處置?」
朱瀚目光沉沉:「太子不死,朝局無安。可若太子死,皇上必疑我。」
「那咱們——」
朱瀚抬頭,望著厚重的宮牆。
「宮牆之內,無路。」
乾清宮中燭影搖曳。
朱元璋獨坐御案,面色如鐵。
殿門忽然輕響,內侍進,低聲道:「陛下,太子求見。」
朱元璋沉聲:「宣。」
朱標步入,身披素衣。跪地叩首。
「兒臣請罪。」
朱元璋冷冷道:「你還有何罪可認?」
「北使一事,確由兒臣批令。但並非謀逆。」
朱元璋面無表情。
「何為非逆?」
「陛下久疑朝臣貪墨,兒臣以北使令行暗查。未料被有心人藉機亂局。」
朱元璋緩緩起身,步至他前,盯著他眼。
「有心人?是誰?」
「鎮南王。」
朱元璋神色微變。
「何以言之?」
「北鎮糧調案,若非王叔暗改文書,根本不會暴露。若他真為國安,何以暗換詔令?」
朱元璋眼神如電,半晌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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