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3章 密蒙花粉

  「東門外,同源行的支庫房。」

  副吏咬牙,「有兩輛車,今日午後要出城,送去鄰縣的兩處藥坊。」

  屋內一靜。童子倒吸一口涼氣:「若那兩車也摻了毒,鄰縣怕是要出大事!」

  朱瀚轉身,撩袍而起:「點人,去同源行。」

  東市的石板路尚未乾透,晨光下反著微亮的潮意。

  同源行的大門才半開,夥計們正抬著藥包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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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瀚帶著衙役繞過側巷,直入後院。

  呂寶行正與管事核對帳冊,一見一群人湧入,臉上的笑僵了三分,隨即又堆回來:「王爺駕臨,真是蓬蓽生輝,不知所為何事?」

  「看貨。」朱瀚徑直走到兩輛平底車旁,揭開麻布。

  最上層是顏色正、切口齊的黃芩與柴胡,清香尚新。

  朱瀚沒動,移開角落一包,撬開封口,伸指一捻,苦氣即起,夾雜一絲奇澀。

  他側了一下頭,童子立刻呈上小瓷碟與清水。

  朱瀚將碎末搓入,輕輕一抹,碎末在水中漂浮有異,沉浮不均,葉脈纖細如髮,正是斷腸草的形態。

  呂寶行「啊」的一聲,勉強撐住笑:「草色易混,間有誤入,屬下願意退換——」

  「退換?」朱瀚冷笑,「你這兩車藥要送去何處?」

  呂寶行目光一閃,嘴角抖了一下:「——鄰縣的福民堂與普安齋。」

  「拿出契約。」朱瀚道。呂寶行遲疑了一瞬,還是從袖中取出一迭單子。

  朱瀚接過,略一掃視,紙面墨跡烏亮,然而戳記的邊緣稍顯浮起,他伸指輕刮,一小片紅泥竟像鱗片一般剝落。

  「偽章。」朱瀚開口,擲回帳契,「你這戳記並非常例所用,印泥不正。你與官倉往來多年,不會不識。」

  呂寶行臉色驟白,拔腳便跑。

  早守在側的捕快一擁而上,將人壓住。

  他掙了兩下,看見拔不脫,忽然長嘆一聲,跪地磕頭:「王爺,罪該萬死!皆是下頭人貪圖便宜,我不過是……」

  話未盡,朱瀚抬手一壓,他聲音立刻收住。

  「別替誰擋了。」朱瀚道,「你可見過送印泥的人?」

  呂寶行喉結滾動,眼神閃爍:「是……是府城來的客商,姓顧,號『永通』,只在夜裡露面。每次來都只與我在後堂談話,從不在帳上落名。」

  「描他的相。」朱瀚吩咐。童子立刻鋪紙研墨,呂寶行費力描述,童子依言鉤勒,畫出一個腮邊短須、眼尾微挑的中年男子。


  朱瀚看了片刻,點頭示意收好,然後對衙役道:「封倉,停車。此行內一草一木,未經復驗,不得外運。另遣一隊人立刻趕往鄰縣,持我的手令,暫封福民堂與普安齋之藥房,查驗來貨,若有異象,當場焚毀。」

  命令甫出,院中氣象驟變。

  夥計們驚慌四散,街坊鄰里探頭探腦。朱瀚卻不理會這些,只對呂寶行道:「你若老實,尚可留命作證;若再藏頭露尾,便是自斷生路。」

  呂寶行連連叩首,唇角抽搐,像是將要吐出什麼。

  就在這時,後門忽有一人橫衝進來,手裡提著一隻小竹筐,見院中如臨大敵,轉身便想退。

  捕快早有防備,一把拽住竹筐,筐蓋掀開,裡面赫然是一包包封好的「柴胡」與「黃芩」,其中幾包邊角露出暗綠碎末。

  那人臉色慘白,跪倒直喊冤枉:「夥計不過是跑腿的!是昨夜那顧客要我快送,說今晨出車——」

  「姓什麼?」童子問。

  「叫我『阿三』,真名無人問,家在西郊。」

  朱瀚沉思片刻,忽道:「你昨夜可見那顧客相貌?」

  「見了。」阿三用力點頭,「披黑斗篷,鼻樑上有道陳疤,說話帶府城口音。」

  童子立刻會意,將先前那張肖像遞給阿三。阿三看了幾眼,狠命點頭:「像,像!」

  「好。」朱瀚一揚手,「把人押去縣衙,分開審。」

  他撥了撥袖口的褶皺,轉身走向院中另一輛車。

  車軾下掛著一隻褪色的布牌,隱約可見「永通」二字。朱瀚指尖摩挲,似有所悟,問:「這牌是最近掛上的?」

  車夫連忙道:「是昨晚掌柜讓換的,說看著順眼。」

  「順眼?」朱瀚淡淡重複,目光越發冷,「怕是讓人一眼認出路子。」

  他將牌摘下,遞給童子:「揣好。」

  午後,縣衙大堂再度坐滿。副吏、呂寶行與阿三分列兩旁,跪直了背也止不住發抖。

  朱瀚讓人取來同源行的帳冊,與官倉出入薄一一核對,許多地方都露出細微的不整:

  數字邊緣墨色不均,銀兩合計處多一划,紅印模糊……這些小小的瑕疵,拼起來便是一張密密的網。

  「把印坊的人傳來。」朱瀚吩咐。

  縣令惶惶去了,不多時帶回一個面目清瘦的刻字匠,手指上沾著朱泥。

  匠人一見堂上陣仗,連連下跪,嘴裡直說「只是打工,不知內情」。

  朱瀚未多言,讓他照式按下印章,再以常例印泥比對。印泥的沙性、黏度都與偽章相合。


  「你從哪取的?」朱瀚問。

  「東市北角一間小鋪,鋪主姓顧。」

  「顧什麼?」

  「顧不凡。」匠人額上的汗珠滾下,「他只賣材料,不留名諱,我……我也是看他貨色好,便常去取。」

  堂上一靜。童子「咦」了一聲:「王爺,那『永通』的顧客,不會就是此人?」

  朱瀚垂目:「或許。他用不同名頭,行同一事。」他抬起目光,聲音陡然一沉,「既然線索都指向『顧』,便去找人。」

  東市北角的那間小鋪極其普通,門匾上「文房雜貨」四字褪得發白。

  推門入內,檀香不顯,只有墨汁與紙張的味道。

  櫃檯後沒人,幾排架子上整齊擺著印石、印泥、竹籤、封緘紙。童子摸了摸其中一罐印泥,手指上立刻沾了一層有黏性的小顆粒。

  「沙泥摻桐油,黏得過分,正是偽章常用。」

  朱瀚輕聲道,繞過屏風,見後堂小窗半開,窗台上壓著一張半乾的帳單:抬頭寫著「永通」,尾注卻用的是「顧慎」。

  童子正要伸手去拿,忽聽屋頂輕響,如鼠竄梁。

  捕快抬頭,尚未看清,黑影已從天花板的格縫裡落下,腳尖一點,將牆上燈火踢滅,向後窗掠去。

  朱瀚一把抓起桌上的竹籤,腕子微沉,竹籤「嗖」的一聲疾射,釘在窗框偏上一寸之處。

  黑影身形一滯,右肩像被針扎般一抖,仍舊強行翻出窗外。

  「追!」童子一聲吼,躍窗而出。

  後巷狹窄,兩側是低矮的牆,黑影踩著牆沿飛快掠過,鞋底發出急促的「啪嗒」聲。

  朱瀚從門口折出,繞小巷抄近路,按著黑影可能的落點截出一條直線。

  黑影似是見前路有人,竟猝然下墜,翻進一處後院的水井旁,抓過井繩欲借力而起。

  童子抄了近,揮繩套去,黑影肩頭受創,動作慢了一拍,被套住左臂。

  三人糾扭間,井架「吱呀」搖擺,繩纖圈緊,黑影終於被按倒在地。

  火把重新亮起,照出一個面容清峻的中年人,眼尾微挑,鼻樑上果然有一道陳舊的橫疤。

  他冷笑一聲,嘴角帶血:「手法不錯。」

  「顧慎。」朱瀚道。

  那人挑眉:「想不到名號用得如此不牢。」他咽下一口血,仍舊挺直著腰,「王爺既然查到了,便問吧。」

  「你從何處得斷腸草?」朱瀚問。


  「山里多得是。」顧慎笑意更冷,「藥農識不得,放在柴胡堆里,我不過挑出來,換個去處。」

  「你賣給誰?」

  「誰給錢,我賣給誰。」

  童子恨道:「你知道那是要給哪家藥鋪?你可知會死人?」

  「我只做買賣。」顧慎的目光在火光里亮了一瞬,「你們把倉封了,藥鋪也封了,百姓要吃藥,還是得來找我。我只不過是個商販,擔不起你們口中的大罪。」

  朱瀚靜靜看他:「你昨夜為何再回小鋪?」

  顧慎沉默片刻,笑了笑:「收攤,換地。」

  「帶走。」朱瀚收回視線,「先去縣衙。」

  他轉身時,指尖不易察覺地動了一動,童子把那張「永通」的帳單與窗欞上的竹籤一併收好。

  竹籤尖端帶著一縷纖細的黑線,像是從衣衫內里抽出的髮絲。

  朱瀚掃了一眼顧慎被竹籤擦過的肩頭,暗暗記下了那點微不可見的粉末污漬。

  夜色再臨縣衙,堂上三人供詞各異,唯有「顧慎」的名字漸漸清晰。

  朱瀚命人把同源行的貨櫃,如數搬入後院燈下,親自挑揀分列,旁以木牌示意:真、偽、可疑。

  復驗從傍晚一直到夜半,所有人衣衫都沾了藥粉的苦氣。

  終於,最後一包拆開,露出的是乾淨的柴胡,切口發黃,脈理清楚。

  縣令送來薑湯,戰戰兢兢地站在堂下一角,不敢多言。

  朱瀚飲下一口,眼神仍沉。

  他看著放在桌案上的幾件東西:車牌上的「永通」二字、顧慎的帳單、剝落的印泥、以及竹籤尖端纏繞的黑線。

  童子湊近,低聲道:「王爺,那黑線像是從衣縫裡抽出的絲線,上頭沾了淡淡的藥粉。我拿去嗅了——有股奇怪的涼意,不像是斷腸草,反像是密蒙花曬乾後的香。」

  「密蒙花?」朱瀚微微一怔,思緒頓時連成一線,「這花與柴胡同處一側櫃,若有人使用花粉遮味,斷腸草的苦澀便能略淡,外行更辨不出。」

  「那顧慎,便用這個做掩。」童子恍然。

  朱瀚點頭,眼底的寒色更重:「他不只是販賣劣藥。若連印泥、帳契、遮味都預備妥當,他身後必還有人。」

  門外忽傳急足。

  先前奉命去鄰縣的衙役氣喘吁吁奔入,手中舉著一面被火灼過的藥旗:

  「啟稟王爺!我們按令封了福民堂與普安齋,兩家來貨果然有異——已經在院中銷毀。可在普安齋後巷,抓到一個搬藥的小子,口裡喊著要去『聚義倉』交貨。」


  「聚義倉?」縣令茫然。童子反應更快:「是府城南郊的那處民間儲糧倉,近年也寄放藥材。那裡人來人往,若藏貨,極易脫手。」

  朱瀚放下薑湯,站起身來:「今夜不歇。點起精幹之人,換快馬,出城!」

  縣令愣住:「王爺,夜路難行——」

  「難也得行。」朱瀚的聲音不高,卻像落在鐵石上,「拖上一夜,明日不止一縣有禍。」

  城門開了一線縫,風像刀子一樣從縫裡切入。

  月亮被烏雲吞了半輪,野道上只余火把的亮斑在跳。

  馬蹄聲刮著地皮,一陣高一陣低。

  童子壓著韁,貼著朱瀚的側影,心跳得厲害,卻不敢放慢半分。

  田壟遠處,燈火起起伏伏。有人在夜裡行車。

  朱瀚勒緊韁繩,馬倏地打了個響鼻。

  他舉手,隊伍一齊收聲,火把被罩住,一路暗下去,只余馬喘與人的呼吸。

  前路的小橋上,車輪壓過木板,發出熟悉的「咯吱」聲。

  「上橋。」朱瀚低語,「分兩側包抄。」

  捕快們散開,躍過低矮的田埂,踩著濕泥無聲靠近。

  那輛平底車慢吞吞壓上橋,趕車的人縮著脖子,似在與冷風對抗。

  忽而側面火光亮起,照得趕車人的臉一白。

  兩側同時躍起人影,刀把在火光里砰的一聲落在車閘上,車輪停住。

  「縣衙辦案!」童子的嗓音在夜裡拉長。

  趕車人一驚,本要跳下逃遁,卻踩空了褲角,撲通一聲跌坐在橋邊。

  後頭另一輛車還在橋外,車夫悶聲罵了句粗話,正要調頭,前路黑影一閃,朱瀚已立在馬前,右手橫伸止住馬頭。

  火把的光線被風吹得忽明忽暗,他的神色卻平靜得近乎冷酷。

  「把封簽拆開。」他道。

  捕快動手,第一包揭開,是黃芩;第二包,是柴胡;第三包——刀尖剛挑開麻繩,一股細膩的香粉味就先竄進鼻腔。

  童子湊近聞了聞,臉色沉了下去:「密蒙花粉。」

  朱瀚眼神一動:「撥開上層。」

  幾隻粗手同時下去,藥包層層挪開。

  最底層的幾包里,夾著的竟是切碎的斷腸草條,摻了粉末,表面又糊了一層黃芩末,像是給人披上了好看的衣裳。

  趕車人坐在地上,嘴唇直抖:「我……我受人指使,只管把貨拉去聚義倉,明早有人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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