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5章 天下皆苦?

  朱瀚看了他一眼,未言。

  倉門啟處,木閂聲重,谷香溢出。百姓聞訊趕來,一時喧譁震天。

  李茂急道:「殿下!此舉恐生亂——」

  朱標回首:「若民心自亂,是我錯;若民心能穩,便知你錯。」

  李茂一怔。

  朱標登上倉前高台,雨後的風吹動他衣角,他高聲道:「句容百姓聽令——今日倉開,以村為序。由鄉長自選三人分帳,三日後自報分糧之數。若有欺瞞,按官例治罪!」

  人群先是寂靜,繼而爆發出一陣歡呼。

  朱瀚站在人群之後,目光微斂。沈麓在旁低聲:「王爺,他這法子,怕不穩。」

  「是啊。」朱瀚輕輕笑,「可若穩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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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麓怔住:「王爺是說——他在試民心?」

  「他在試自己的心。」朱瀚低聲,「這場賑,不是為民,也是為他。」

  三日後,奇蹟出現。

  句容倉開未亂,百姓自行分糧,竟無爭鬥。

  村戶以青竹刻簽為憑,夜裡輪值守倉。反倒是數名官吏私藏谷袋,被民揭發。

  朱標巡至現場,見鄉民自行立帳,面露欣慰。

  「殿下,鄉里自發立契,願三日後補谷歸倉。」徐晉稟報。

  朱標點頭:「信可立,民可托。」

  此時,一名老人上前叩首,手中捧著一塊破竹牌:「殿下,您若不信我等,可留此為憑。」

  朱標接過竹牌,只見上刻「民心」二字,筆劃粗糙,卻力透紙背。

  他笑了笑,親手還回:「我信。」

  人群再度呼聲如潮。

  朱瀚遠遠看著,神色莫辨。

  沈麓在旁輕聲道:「王爺,太子贏了。」

  朱瀚淡淡答:「贏一時,不算贏。——你看那竹牌上『心』字,刻得太深,容易裂。」

  朱瀚獨坐於帳中。窗外雨復起,敲得檐瓦丁丁作響。

  沈麓推門入,遞上密信:「王爺,前線探子來報。此水非自然。上游石壩,有人夜間放閘。」

  朱瀚猛然抬頭,眸光一寒:「誰?」

  「似是鎮江守備周瑾之令。」

  朱瀚冷笑,指尖輕敲案面:「周瑾……鎮江兵馬都督署屬兵部。若他放水,意欲何為?」

  「探子言,周瑾與李茂素有往來。或因貪谷以待轉賣。」


  朱瀚緩緩起身,披衣出帳。雨絲濺在他發梢,寒意入骨。

  他低聲道:「原來如此。有人想借水發財。」

  沈麓遲疑道:「要告知太子嗎?」

  朱瀚目光幽深:「暫且不。讓他自己查。」

  他轉身走入夜雨,聲音被風掩去:「若他真能守天下,得先學會聞腥。」

  次日清晨,朱標赴倉巡視,忽聞民中有議——「昨夜水又漲!」

  他神色一變,立命查探。

  很快,徐晉奔來,氣喘如牛:「殿下,探得上游石壩夜間有人放閘,水勢直下,淹毀數村!」

  朱標面色驟冷:「誰命的?」

  徐晉遲疑:「似為鎮江守備周瑾。」

  朱標沉聲道:「周瑾何人?」

  「兵部屬下。」

  朱標冷笑:「果然。」

  他轉身命令:「傳令封路,禁一切官車通行;再派騎,三日內押周瑾來見我!」

  「殿下,恐驚動兵部——」

  「驚動便驚動。」朱標的聲音沉穩,卻有不容辯駁的冷意,「人若敢放水,我便敢放火。」

  話音落下,雨風捲起。

  朱瀚立在遠處,眼底閃過一絲光。

  沈麓輕聲道:「王爺,他怒了。」

  朱瀚淡淡道:「好。看看這份怒,是血氣,還是劍鋒。」

  兩日後,周瑾被押至句容。雨未止,祠堂中燈火昏黃。

  朱標端坐案前,周瑾被綁立於堂下,仍強作鎮定:「殿下,屬下奉兵部例行調水,並非私放——」

  「例行?」朱標起身,目光如刃,「例行之水,如何只放夜半?」

  周瑾語塞。

  朱瀚靜坐一旁,未語,只是緩緩摩挲著茶盞。

  朱標步步逼近:「你放水,為貪谷?」

  「殿下冤我——」

  朱標忽然抬手,一掌拍案,木屑四散:「冤?那些屍首你可見?那是你放的水!」

  周瑾身形一震,低下頭,不再辯。

  朱標冷聲道:「押下問罪,按軍法處置。」

  左右齊聲應是。

  朱瀚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周瑾是兵部屬官,此事若擅斷,兵部必奏本。」

  朱標轉頭,目光堅定:「若奏,我自認責。」


  朱瀚看著他,忽然微笑:「好。你終於敢擔了。」

  朱標怔了怔,心中微微一熱。

  雨過三日,天色微霽。

  句容郊外的水勢已退去幾分,泥漿鋪滿原野,斷垣殘壁間,稀稀落落的炊煙重新升起。

  朱標自巡查回至祠堂,衣上仍帶泥痕,眉間風塵未拭。

  朱瀚坐於堂前石階,正對一盤棋,落子極慢。

  「叔父又在算什麼?」朱標放下笠帽,語氣裡帶著笑意。

  朱瀚不抬頭,只淡淡道:「算人。」

  「哪路人?」

  朱瀚輕輕撥了一子,落於中宮:「上路是天,下路是心。天若晴,人未穩,這棋……還沒贏。」

  朱標走近,看了一眼棋盤,忽然道:「叔父以我為誰?」

  朱瀚抬頭,眼中有一瞬的笑意:「你是『中宮』。」

  「那叔父呢?」

  「我?我在邊角。」

  「為何不居中?」

  朱瀚淡淡道:「居中者,易被天下圍攻。」

  朱標凝視他片刻,忽而笑出聲來:「叔父這棋,太深。」

  「你若看得透,也不淺。」

  兩人正說著,沈麓急步進來,神色凝重:「王爺,太子,京中有急報。」

  朱標接過竹筒,展開一看,眉頭頓鎖。

  「何事?」朱瀚問。

  「兵部尚書齊復,上奏稱:鎮江守備周瑾一案,屬擅斷軍政,恐擾兵綱,請聖上嚴譴。」

  朱瀚輕輕「哦」了一聲:「來得真快。」

  朱標放下摺子,神色不改:「果然,他們盯著我們。」

  朱瀚淡淡道:「兵部屬胡惟庸系,他這奏章,不是為周瑾,而是為你。」

  「為我?」

  「你擅斷軍官,動了兵權。皇兄雖准你巡災,但未賜你節鉞。齊復這是在試探,你的『仁政』,能否擋得住『法令』。」

  朱標緩緩吸了口氣,轉向窗外:「若擋不住呢?」

  朱瀚笑:「那就成了『過仁』。」

  「過仁?」

  「仁而不制,名為過。」

  朱標沉默良久,忽道:「叔父,你若是我,此事如何回?」

  朱瀚起身負手,走到窗前:「若我是你,不回。」


  「為何?」

  「兵部上奏,是奏你犯令。你若辯,就是承認他有理。」

  朱標微微一愣:「那該如何?」

  朱瀚轉過身,目光如刃:「我若是你——就讓百姓替我回。」

  朱標恍然。

  沈麓在旁不解:「王爺此意……?」

  朱瀚微笑:「災可證仁。若民自為太子請命,朝廷的奏章,也不過廢紙。」

  朱標目光一亮:「叔父之意,是讓民心壓政意?」

  「不錯。兵部可操筆,百姓能操天。」

  兩日後,句容、溧水、丹陽三地百姓自發立狀,請太子留賑,以昭仁政。

  數千簽名竹牌,一車車送往京城。沿途士兵皆肅立放行。

  而朝堂上,風浪驟起。

  齊復奏本上言:「太子越制專斷,擾動軍機,恐致朝綱不穩。」

  朱元璋閱奏,沉默良久。殿中無人敢言。

  片刻後,朱元璋忽問身旁內侍:「句容賑災,可安?」

  「回陛下,已聞太子以信立賑,民皆頌德。」

  朱元璋眉頭一挑:「頌德?」

  內侍低聲道:「沿途百姓,自發聯名請太子留賑。」

  朱元璋冷哼一聲,將摺子一擲:「齊復那老狗!他看的是律,我看的,是心!」

  聲音震得金殿樑柱微顫。

  「傳旨——齊復罷職,令兵部暫由戶部尚書兼理。另旨,太子可專行賑務,不必請奏。」

  群臣皆驚,唯張昶上前叩首:「陛下,此舉恐動綱紀——」

  朱元璋冷冷一瞥:「綱紀若礙救民,要他作甚?」

  張昶噤聲。

  當夜,朱瀚獨坐於帳,忽聞外面有人急報:「王爺!前線又有異動——丹陽堤口塌陷!」

  朱瀚神色一變,旋即起身:「塌得何處?」

  「在北壩,傳言有人故意削樁。」

  「又是人為?」

  「是!」

  朱瀚冷聲道:「查!」

  他披上斗篷,步出營帳。雨又起了,天邊閃電蜿蜒如蛇。

  沈麓緊跟其後,低聲道:「王爺,這次若再是兵部的人……」

  「那就不止是貪谷。」朱瀚聲音冷如鐵,「而是要借災掣太子之權。」

  沈麓一驚:「何人敢?」

  朱瀚目光深沉:「京中那幫人……有的,已看不慣太子太久了。」

  他頓了頓,緩緩補上一句:「而我,也該看看,這場棋局,誰要先落子。」

  翌晨,朱標得報丹陽堤塌,立即命人修復,並派徐晉查探。

  未至午時,徐晉回報:「殿下,堤樁被人為削斷,木樁刀痕新,現場留有兵靴印記。」

  「何部軍靴?」

  「非鎮江兵符,疑為京軍。」

  「京軍?」朱標瞳孔驟縮,「那是父皇的親軍!」

  朱瀚緩步進來,神情沉靜:「若是親軍出動,背後就不止兵部能主。」

  朱標望著他,目光複雜:「叔父懷疑……」

  朱瀚搖頭:「不懷疑,只是提醒。——有些棋,不止你在下。」

  朱標沉默片刻,忽然道:「叔父,你若是我,會怎麼辦?」

  朱瀚微微一笑:「若我是你,就該以靜制動。」

  「靜?堤塌人亡,若不處置,如何服眾?」

  朱瀚看向窗外,那一線雨幕斜斜落下:「若你立刻治罪,他們便成了被害的『忠軍』;若你先修堤,再請旨,便是『守仁』。」

  朱標若有所悟:「叔父的意思是——以修代罰,以穩勝疑?」

  「不錯。」

  「那若父皇問罪?」

  朱瀚淡淡一笑:「那就讓他親口說:太子修堤錯在何處?」

  朱標望著他,忽覺這位皇叔的心思如海,看似平靜,暗潮無邊。

  晨霧微白,風從破村的殘垣穿過,帶著泥土與腐敗的氣息。雨終於停了,天灰得像一層舊絮,陽光遲遲不肯透出。

  朱標騎在馬上,靜靜望著眼前那片被沖毀的村落。昔日青瓦白牆,如今儘是一片瓦礫與枯木。

  村口的石碑傾斜倒在泥里,幾個孩子正扶著它,想要豎起。

  朱瀚走過去,脫下斗篷,替那幾個孩子把碑扶正。

  碑上刻著三個字:「安樂村」。

  「安樂……」朱瀚輕聲念了一遍,眼底浮過一絲暗淡。

  朱標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名字像笑話。」

  朱瀚回頭看他,微微一笑:「但活著的人,還要笑。」

  兩人相視片刻,朱標抬手示意軍士停下馬車:「讓災民先安置。」

  沈麓指揮隨行兵士分發乾糧。堆在車上的面袋已經濕透,打開時發出一股霉氣。


  一名小吏慌忙跪下:「殿下,這些面是前日淋雨的,恐不能食。」

  朱標蹲下,捏了一把麵粉,輕輕放在鼻端聞了聞,眉頭一皺。

  朱瀚伸手接過,笑道:「煮沸三次,再和野菜,可救幾百人命。」

  「叔父要自己試?」朱標問。

  「他們餓的時候,不講究。」

  朱瀚說完,竟親自走到火堆旁,吩咐兵士取鍋起火。

  雨後的柴濕,他便捲起袖子,用刀劈成細條,再點燃。

  火終於燃起,灶煙嗆人,風一吹,灰燼撲面。

  一個老嫗牽著孫兒靠近,滿身泥水。她怯怯地望著火堆,手中還抱著半截破木碗。

  朱瀚看了她一眼,指著火邊:「坐。」

  老嫗戰戰兢兢地坐下。

  不多時,鍋中麵糊煮沸。氣味雖苦,卻混著草根的香氣。

  朱瀚舀了一碗,遞過去:「燙口,慢些。」

  老嫗顫抖著雙手接過,淚流滿面:「官爺……這幾年,沒吃過熱的。」

  朱標走過來,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輕聲問:「叔父,不怕他們怨我們遲到?」

  朱瀚笑了笑:「他們怨天,不怨人。

  天能落雨,人能點火。火在,他們就不怨。」

  這一天,官道東側的舊村重新燃起了炊煙。

  兵士與災民混坐一處,鍋中煮麵、火邊烤芋。

  埋葬完畢,青年跪地叩首,泣聲嘶啞:「謝謝兩位恩人。」

  朱瀚緩緩伸手,將他扶起:「從此往前,活著的,就是恩。」

  朱標走到他身邊,低聲問:「叔父,這一路,我們究竟救得了多少?」

  朱瀚沉默片刻,道:「救一個,算一個。」

  「那若天下皆苦?」

  「那就一天救一天。」

  朱標凝望著他,心頭忽有一股莫名的敬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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