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 殘破的廟宇
朱瀚蹲下,看著他:「可你在村中卻無田無冊?」
「嘿。」魯小寶扛著柴笑了,「大人真會問話。這話我爹都不敢說。」
「但我敢。」他又低聲道,「我聽說你們是京中人。我想拜託你們一件事。」
「何事?」
魯小寶忽然轉身,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娘……三年前得了病,村醫只說『水寒』,可她日夜咳血。有人說那井不淨,可村里沒人肯換。」
「你說的是——那口主井?」朱標神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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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魯小寶猛點頭,「但那井是縣裡撥來的錢修的。村正說不能動,說朝廷欽定。」
朱瀚臉色瞬冷:「又是那句『朝廷說的』。」
他抬頭:「我們去看看。」
井在村尾,一處塌陷的石圈圍起小水潭,黑綠泛光,氣味刺鼻。
井旁立著一塊殘碑:「洪武三年,井成。」
魯小寶忍著咳嗽指著井口:「我娘就是從那年開始病的,村里前後也有三戶人發了咳症。」
朱標蹲身察看,伸手沾水一滴,輕嗅之後面色頓變:「此水帶濁泥腥腥之味,內有腐苔,不可飲。」
朱瀚隨手撕下一縷布巾浸水,只見顏色迅速發黃。
「若此井確係縣中報工之物,勢必牽涉供料與役作。」
朱標嘆息,起身望向村頭:「但若不理,病的人會再多。」
魯小寶低聲問:「你們……能做什麼?」
朱標看了他一眼,緩緩開口:「我能做的,是替你說話。至於聽不聽,要看朝上有沒有耳朵。」
朱瀚走向一塊曬糧石板,伏筆而坐:「也許,咱們得請些『耳朵』來聽一聽。」
朱瀚與朱標在祠堂一隅,對坐良久,燭影搖曳。
他們的目光在夜色中沉靜,卻分明各懷心事。
「小寶說得不錯,」朱瀚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這口井牽聯甚廣,若不替村中討一句公道,只怕多年下來,病者愈多,怨言愈重。」
朱標點了點頭,眸中閃過一絲堅毅,「我明日回宮,定會尋太后面陳此事,再派人查驗此井水質。只是……能否速得到回應,卻未必在我掌握之中。」
朱瀚微微一笑,拍拍侄兒肩膀,「殿下心思周到,但微臣有更速之計。次日早起,我們便去見那村正,好讓他為咱們引薦縣中吏員,先行驗水。」
朱標目光含笑,卻也帶著一絲遲疑,「村正若與趙管頭同流合污,不見得肯助咱們。」
「此事你勿慮,」朱瀚道,「有我在,必會令他心生忌憚。更何況,咱們並非空手,而是有太子腰牌為憑,他自會顧忌三分。」
兩人對視一笑,便入睡。
翌日破曉,雞鳴尚未停息,朱瀚已披袍立於村祠前。朱標亦從祠內探出頭來,清眸如水。
「可見他來了。」朱標輕聲道。
祠門外,村正扛著掃帚,身形微佝,卻見朱瀚二人現身,頓時愕然:「這……這不是王爺和太子殿下麼?何日客駕我鄉?」
朱瀚微微欠身:「鄉人早晨辛苦,微臣與殿下欲替鄉中問井事,特來相見,望村正助我一言。」
村正忙將掃帚放下,手腳微顫:「晚輩願效犬馬之勞,只是不知如何開口。趙管頭與縣裡官員交好,若貿然動手,恐遭連累。」
朱標上前一步,朗聲道:「殿下今日親征,只問此井可飲否,不談他人。若此水有毒,百姓受苦,便該有人扶正公理。」
村正聞言,神色稍安,拱手道:「既是太子吩咐,末將自然遵命。請二位隨我去井邊試水。」
三人攜手,穿過昏暗小道,來到井口。
昨夜之景猶在眼前,井水黑綠,絲毫不起波瀾。
朱瀚俯身取水,用素布輕捻,眼神專注。
「此水雖潤澤,卻臭帶酸敗。先煮再嘗,仍覺苦澀。」
朱瀚捻布示之給朱標看,後者細聞,臉色凝重。
「此井雖修於洪武,可三年新裂,上層泥苔腐化,恐非近歲所生。」
朱瀚抬眸,「縣官若見此,必當立案發掘換井。只要動此一手,眾人自會信服。」
朱標若有所思:「殿下料事如神,殿下既言,不日必有水利官來查。若村中無論貴賤,皆可安心飲用,當可平息怨聲。」
村正聽罷,喜出望外,連連磕頭:「多謝二位恩賜,我當即刻與趙管頭商議,並具帳文呈縣裡,請來欽差鑑定。我村上下,永念王爺與太子大恩!」
朱標扶他起身:「莫急,此事須穩妥。你先與趙管頭對接,勿讓他知道殿下親自查水,只言『官府有令』,免得他起疑心。」
村正領命,轉身疾奔。朱瀚摁了摁朱標肩,「此事交付他去,咱們得回客舍稍歇,再為下一步籌謀。」
夜露漸消,晨光透過祠堂窗欞,撒下幾縷金絲。
兩人並肩而行,腳步無聲,卻都心有所念。
回到客舍,朱瀚與朱標在小院中品茗。
朱標低聲問:「殿下可有他意?」
朱瀚輕抿一口茶,淡道:「微臣雖非主事之人,但深知朝野之險。此行微服,既為察民疾苦,又可探得各方人等心思。今日井事,只是引子。」
朱標眉眼挑起:「引子?太子殿下欲何為?」
朱瀚直視侄兒,「殿下所為,乃穩固薦賢之基。來日若縣官來查,不可只有驗水一案,還要檢視此井之工程帳目,水工匠料單……可知背後官錢流向。若能查出貪瀆,便可震懾地方勢力,助太子生威。」
朱標微愕,旋即讚許:「妙計。只怕北府冗官細密,此事難行。」
朱瀚含笑不語,隨後凝聲道:「所以,邀我同行者,還需數位熟識陰陽水利之人,可臨場協助。待會我令村正去請你村里舊事記載,把當年修井人名列出。若有幸,能尋到他家後人,必有線索。」
朱標聞言,眼底閃動,「太子殿下果然過人之謀。我從不知道微臣素日做得如此詳細。」
朱瀚笑道:「殿下近年為國事所纏,未曾細察此間微末,今日微臣方才領悟。日後,若有此類小事,殿下宜放手,微臣可替殿下分心。」
朱標輕輕擺手,「殿下與我上下同心,何來分心二字?」
當夜,兩人收拾行裝,攜帶昨夜取水之素布與井邊拆下的一塊刻有「洪武三年」字樣的殘碑石屑,悄出村寨,沿山道而行。
遠處村民熟睡,火把餘燼餘光未滅,映照出兩人背影。
「此行去何處?」朱標低聲問。
朱瀚拉下兜帽,眼中映出月華:「微臣欲去一處老宅,名為『丁庠家』。聽說當年修井之工,乃由此丁姓望族操辦;
可惜三十年後家道中落,如今棄居荒廢。我等若能尋得丁庠後代,定有當年帳冊殘存,否則也可從他們口中謹記細節。」
朱標點頭,「可否順利找到?」
朱瀚莞爾,「此事需點運氣,但若不試,便無從得知。且行且看。」
山道彎曲,栗色落葉鋪滿。兩人踏著夜風,默然前行。
朱標忽然問:「殿下,次日若有吏員來驗,可否順利?」
朱瀚徐徐說道:「咱們留下的線索足夠令縣令撥款重修,村正與趙管頭自會惶恐不安。
屆時,殿下也可藉機招撫趙管頭,以示恩威並行。」
他頓了頓,語氣再次緩和,「如此一來,地方勢力既得利護,又不得不服,殿下威望倍增。」
月光如水,掩映著路旁殘破的磚牆和斷折的瓦片,那正是曾經輝煌一時的丁家大院,只是時光無情,將它的錦衣華宅都侵蝕成荒蕪。
「這裡便是丁府?」朱標停步,仰頭望著院牆上苔蘚斑駁的花紋。
朱瀚點頭,舉袖拭去牆角的塵埃,露出刻著「丁氏家祠」三個隸書字樣,「丁庠名揚一時,修井時掌管帳冊之要,後因朝廷官司,被迫遷居他鄉,丁府從此沒落。」
他聲音平穩,卻透著幾分感懷,「若想尋帳文殘札,必先找到丁庠後裔。」
「但這荒宅沒人住,恐怕後人早已搬散。」
朱標蹙眉,「殿下可曾探聽丁氏到底往何處去了?」
朱瀚輕輕嘆息:「微臣在京城曾見一則公文,稱丁家遷往潯州一帶,或有一家丁姓人還留在附近。今夜月色好,不妨先踏進舊宅,找些蛛絲馬跡,再明日曉行,去附近村落打探。」
朱標攬著袖子,沉聲道:「好,一切聽殿下安排。」
朱瀚點頭,示意他跟上。兩人攀過殘牆,走進丁府大門。
院中雜草叢生,石柱斜倚,一條破碎的石板路通向後殿。
朱瀚腳尖輕點,探進殿內,只見中央供桌尚留灰燼,一幅先祖神主早已墜落,碎瓷片散落一地。
「看這供桌底座,似有刻印,可湊近。」
朱瀚俯身,指著一塊青石地磚,淡淡道,「當年丁庠家族富貴,殿前鋪設青石,刻有家徽。若能辨出家徽紋樣,或可寄信京中朝官,調閱丁家在潯州的戶籍記錄。」
朱標湊上前,拿出摺扇,「讓我看看。」
他側身,月華照進扇形,映出青石上淡淡的浮雕:一對展翅的丹鳳,翎羽下綴著祥雲紋。
「此紋樣確是丁庠家族徽記。」
朱瀚露出欣慰之色,「憑此可定其身份。此行不虛,明日可往潯州一帶探問,或許能尋得丁家子孫。」
兩人環視四周,忽然聽得屋外輕響,似有腳步。
朱標微微皺眉:「有人來?深夜怎會有人踏入此處?」
朱瀚收起神色,與朱標並肩走出後殿,看見不遠處角落裡,坐著一位風塵僕僕的中年漢子,頭髮蓬亂,衣衫襤褸,手中拄著一根拐杖,正看著他們。
「你們是誰?」漢子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戒備。
朱瀚朗聲道:「在下朱瀚,太子皇叔,攜太子殿下微服至此,欲問丁家舊事。敢請兄台相告,此處可曾有丁庠後裔留居?」
漢子聽見「太子」二字,神色一變,卻又疑忖良久,「你…你真是太子?」
朱標拱手一禮:「草民朱標,請兄台放心,今日只是採風查訪,絕無他意。」
漢子抬眼,驚疑未定,卻見朱瀚袖口露出淡淡流蘇,氣度不凡,便微微點頭,
「我姓陳,因家中欠債,離開潯州後,途經此地暫住。丁家雖遷走多年,但這院落仍偶有人來祭祀。我夜來查摸舊物,想要找些補貼,沒想到撞上太子殿下。」
朱瀚眼中閃過一絲寬慰,「陳兄所言極是。丁府舊主雖已遠去,但老人傳下的殘卷或許留在附近破廟之中。不知可否拐你同去一探?」
陳姓漢子猶豫片刻,終是點頭,「不錯,後山那座廢廟,有丁府舊管家匿藏的箱籠,說是藏了些家書。可惜那處荒廢,容易塌陷,一人前往太危險。」
朱標立刻上前,「既然兄台此路熟稔,便請你帶路,微臣與皇叔定當同行。」
陳漢點頭,拄杖一撐,緩步前行,朱瀚與朱標相隨,月色下三人踏上格外幽深的山徑。
沿途枯藤掛壁,斷木橫臥,偶有夜鳥驚飛,啾啾聲中,山風如泣。
不多時,他們來到一處殘破的廟宇。
廟門半掩,檐牙殘缺,牆壁斑駁。
陳漢在門前停住,低聲道:「此廟背後一株古槐,當年丁家管家常在此處點燈夜讀,故將家書箱藏於槐根。我當年曾因飢困來取糧食,見過箱子位置。」
朱瀚點頭,揮袖亮出隨身小燈籠,微光下映著他淡定的神色,「多謝陳兄指引。此行若能得見丁家家書,便可知曉帳冊來龍去脈,也能佐殿下聲威於朝廷。」
三人循聲入廟,廟堂正中早無神像,地面一片塵埃。
朱標蹲身察看地磚刻痕,又在柱腳發現一道暗合。
朱瀚手指輕敲廟柱,細聽回音,如金屬空洞之聲,隨即示意陳漢後退,自己伸手拉動柱環,頓時廟側一段磚牆緩緩滑開,露出一條狹窄地道。
「此地道通外山深處,昔日丁家管家欲保全秘笈,建此暗室。」
陳漢神情肅然,「不少人誤入,至今仍有人葬身其中。」
朱標皺眉,「若深藏機關,殿下可要小心些。」
朱瀚笑道:「此處機關,微臣熟知。先由陳兄帶路,殿下在外掩護。」
他拱手一禮,「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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