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有長進

  隨著御案上立儲的摺子日益增多,天子終於落筆,寫下明旨。

  開年的第一個朝會,也是他大病初癒後頭一回臨朝。

  為免百官瞧見他不良於行的狼狽模樣,禁衛軍在龍椅側旁張起帳幔,待他落座後撤去,這才叫起行禮的群臣。

  再坐上那把俯瞰天下的椅子,他貪戀地攥緊扶手上的龍頭,指腹來回摩挲,像要將權柄的餘溫一寸寸揉進骨血。

  朝務奏畢,立儲之議再起。

  天子微微頷首,鄭誠捧旨宣讀,毫無意外的冊立楚承平為太子。

  看著兒子接旨謝恩,聽著百官山呼英明。

  天子端坐高處,他明白屬於他的榮光,正從指縫間流散。

  胸口湧起一股落寞的不甘,沉沉撞上胸腔,激起猛烈的咳嗽,一聲緊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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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能掌天下蒼生生殺,卻拽不住自己的壽數與康健。

  早朝,在天子咳血後的慌亂,和宣御醫的急呼中匆匆結束。

  立儲的消息剛傳開,定北軍押著漠北俘虜蕭塵入城,同時帶回的,還有被叛軍衝散的白伊然的下落。

  隊伍才進城門,圍觀百姓便湧上來,軍士揚聲喊道:

  「我等押送俘虜回京,途中恰遇夫人獨自北上,已分出十餘人護她前去救治將軍。

  夫人知父老鄉親掛念她的安危,特讓我等傳話,她安好,勿念。」

  百姓聞言,歡呼聲沸反盈天,吵醒了囚車裡昏沉沉的蕭塵。

  耳邊全是夸顧家用兵如神、罵叛軍狼子野心、贊將軍重傷不退保境安民的喧囂。

  他乾裂的嘴唇翕動,喉嚨里只滾出粗啞的喘息。

  什麼用兵如神!什麼損失慘重!什麼豁出性命保境安民!什麼重傷不治!

  騙子,都是騙子!

  分明是顧家勾結內賊,才將他設計生擒,哪來的慘烈戰事?

  這一路他連白伊然的影子都沒見過,哪來的傳話?

  顧家滿門偽君子,尤其顧睿洲身邊那個小白臉,滿腹機關暗算,陰險至極!

  他攥緊囚欄,指節泛白,卻連罵出聲的力氣,都被耗盡了。

  目送押送定北軍走遠,百姓不住感嘆:

  將軍夫人身處險境,還能惦記著他們這些草民,真是……

  疑問聲在人群深處冒出:

  「陛下派出五百人護著,都沒護住將軍夫人,定北軍十幾個人……能護住嗎?」


  另有一人壓低嗓音答道:

  「任他多少人,不是真心護著也沒用,定北軍人數雖少,卻不可能放任將軍夫人涉險。

  說不得有人巴不得安北將軍戰死,好讓定北軍同漠北人拼命呢。」

  百姓聽得心驚,四處搜尋這膽大包天的實話,是出自誰之口。

  說話的兩人,早已混出了人群。

  沒尋到人,百姓竊竊私語的議論開來,雖不敢像方才那人一般明說,可心底都似明鏡一般:

  回想陛下行事,極有可能做這種事,否則將軍夫人一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如何能避開五百人的護衛單獨北上?

  怕是將軍夫人救子心切,察覺出不妥,借著護衛和叛軍的衝突,這才獨自離開。

  想到此處,百姓不由為顧家捏了把汗,更為顧家抱屈不值:

  這可真是,頂著陛下算計,豁出性命護衛天楚啊。

  聽聞陛下已經冊立太子,希望新君不是如此冷血之輩吧。

  也不知安北將軍傷情如何?

  還有奔赴南境的顧老將軍……已過花甲,還在為天楚四處平亂。

  南境沒有定北軍護佑,希望老將軍平安凱旋。

  不過短短三日,誠心祈禱的百姓,等來的卻是顧弘章中毒的消息。

  結合先前嫻妃被抓前所言,百姓憤慨異常:

  陛下居然真的給老將軍下毒,將對付韓耀輝那套,用在忠心耿耿的老將軍身上!

  懷著這份怒意,私下聯絡擁護顧家的鄉鄰,欲寫萬民書聲討天子,為顧家討說法。

  林錦顏聞訊,派杜興給百姓傳話:

  《顧家上下忠君愛民,從無不臣之心,深信陛下絕不會下此殺手。

  天楚正值風雨飄搖之際,若京城再亂,勢必動搖軍心,邊境百姓也是天楚子民。

  不可逞一時意氣,陷邊境百姓於戰火。

  更言明,若百姓有所損傷,顧弘章會比自身受傷,更為心痛難當。

  請百姓,務必保重自身,不可輕動。》

  杜興傳了話,留下幾位領頭的百姓,意味深長的叮囑:

  「小姐心知諸位好意,也全都記下了。此舉,是怕諸位遭受禍事。

  不論是誰下手,老將軍和顧家以及林家,最不願牽連的便是無辜百姓。

  來日,縱然兩家禍事臨頭...也望諸位,務必勸住鄉鄰。

  莫讓我家小姐,和顧林兩家自責難過。」


  幾人目送杜興一瘸一拐的離開,皆忍不住紅了眼:

  林小姐這是...分明是知道了陛下的陰毒算計。

  甚至都想到了以後,顧林兩家的未來。

  仍舊為了他們的安危,放棄他們用命為兩家搏出的生路。

  他們皆是無足輕重的市井小民,哪裡值得顧老將軍,和林家如此愛護啊...

  消息傳到天子耳中,惱的他氣喘如牛,咳過血的喉間,如同烈風颳過乾裂生疼。

  顧弘章此時中毒,與他何干?!

  自嫻妃當眾戳穿他投毒計謀,他未免有心人生事,已經派潛在顧弘章身邊的探子,給其服了解藥。

  計劃待其平定了彬州反賊,再做打算。

  如今顧弘章遭了暗算,竟將這屎盆子扣到他頭上?

  「查!給朕細查!咳咳咳...」

  破敗的身體,經不住過量的怒火,發出劇烈抗議。

  齊王...不,太子楚承平,候在外殿處理國政,聽聞天子咳聲,忙入內寬慰:

  「父皇息怒,依兒臣看,這個節骨眼上,老將軍的毒,怕是和屏南太子脫不了干係。」

  天子捂著心口強壓咳意:

  「可有實證...咳咳...」

  楚承平在塌邊坐下,拍著天子的後背順氣:

  「父皇前些時日教導兒臣,真相如何並不重要。

  所以兒臣想,這般結果,才是最好的。只是拿不準對不對,還要父皇示下。」

  天子側目,眉間帶著絲訝然,看了兒子片刻,又轉為欣慰:

  「你能想到這些...咳咳...了...

  你已是儲君,不必如此束手束腳,既盤算清楚,大膽去做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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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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