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0章 激戰訓練營
那些車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已經比之前更近了。
不再是停在沙丘脊線上,而是越過了那道脊線,沿著坡面緩緩向下移動,像一片正在從高處向低處滲入的水。
林銳站在訓練場邊緣,看著那些燈光逐漸填滿遠處的沙地,覆蓋了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黑暗。
燈光的數量和密度都增加了,有一些已經停在了距離營地外圍鐵絲網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引擎沒有熄,車燈像一排被固定在地面上的、不會眨眼的目光。
有幾次,燈光掃過營地外圍的鐵絲網,在地面上投下細長的、交錯的陰影,像蛇在沙地上爬行後留下的痕跡。
他能看到那些皮卡的車門沒有關,有人在車門旁邊站著,端著槍,靠在引擎蓋上。有人正在搬運彈藥箱,把它們從一輛車的貨斗搬到另一輛的貨斗里,動作很快,沒有多餘的聲響,像一場排練過很多次的調動。
他看了一眼風向,注意到北面的煙塵正在向東緩慢地偏轉,這意味著襲擊者的大部分車輛會順風推進,在抵達營地外圍之前不會被沙塵遮擋視線。
阿卜杜拉耶從營地大門方向跑過來,在距離林銳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喘著氣。「北面至少有四十輛車,西面也有,東面和南面正在合攏。他們是從三麵包過來的,只有南面留了一個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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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缺口正對著幹河谷,往裡走八公里就是斷崖,走不通。」林銳沒有轉頭,目光依然鎖定在北面那片正在緩慢逼近的車燈上。
「他們不想打進來,想讓我們自己跑進那個缺口。跑進去就出不來了。」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沒有摸到子彈,那顆子彈,他留在營房的抽屜里了。
他把手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尖觸到戰術服的邊角時停了一下,像在等什麼東西確認溫度。
「把受訓的二百個人叫醒,不要開燈。讓他們去彈藥庫領實彈。告訴他們,今晚的演習是在真實環境下進行的,沒有演習結束時間。
守住圍牆,守住大門,守住彈藥庫。」
阿卜杜拉耶沒有問更多,轉身跑回營地。林銳看著他跑遠,然後轉過身,快步走回自己的營房。
他走進門,拉開抽屜,把那兩顆子彈拿起來,放進褲子口袋裡。他走到牆邊,把那把格洛克從掛鉤上取下,檢查彈匣,拉動套筒,把一發子彈推上膛,又將另一顆備用彈匣插進腰側。
營地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滅了。原本亮著的那幾盞高燈和走廊燈陸續關閉,整個營區沉入黑暗中,只有北面遠處那些車燈還亮著,把營地的輪廓照成一道被切割過的剪影。
月光是殘月,亮度不高,只夠照亮沙地上的起伏和物體的輪廓,看不清細節。
彈藥庫那邊有人低聲喊著口令,鐵門被打開的聲音在黑暗中持續了幾秒,隨後是金屬彈匣碰撞的脆響。
受訓的兩百名軍官已經在訓練場上集合了,沒有開燈,排成鬆散的行列,有人端著步槍,有人正在繫緊戰術背心的搭扣。
他們在黑暗中相互辨認著彼此的位置,有人低聲報出自己的編號,另一個人確認聽到後就不再出聲。
易卜拉欣站在隊列前面,低聲分配區域:南面圍牆、東面倉庫、西面入口、北面大門。分到任務的人開始向各自的位置移動,腳步聲在沙地上被壓到最低,像一層被反覆迭壓後變薄的聲音。
林銳站在倉庫前方的開闊地上,把格洛克插回槍套。
他看了一遍營地的布局,記住了每一個掩體、每一段圍牆的厚度和朝向,以及從倉庫到訓練場的距離——這段距離在白天走過去只需要四十秒,但在夜間火力覆蓋下可以變得很長。
他在腦中重新排列了防禦重心,把彈藥庫和倉庫連成一條線,而不是兩個獨立的據點,使防禦者可以在兩點之間輪換而不暴露。
他走過去,在倉庫與訓練場之間的通道入口處停了一下,用手勢比畫出四個位置:一處在彈藥庫東側低牆後面,一處在倉庫大門前方的沙袋掩體後方,一處在訓練場西北角的廢棄車架旁邊,一處在營地大門內側的皮卡貨斗里。
這四個位置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四邊形,恰好覆蓋了從北面和西面進入營地的所有主要通道。
每個位置安排四到五人,確保每兩個位置之間都能形成交叉射界,有人在換彈時能保持火力不中斷。
阿卜杜拉耶已經帶著幾個老兵開始在通道入口處堆放沙袋和空彈藥箱。易卜拉欣在圍牆內側蹲著,依次檢查每一個射孔的視野和射界。
穆薩在倉庫內整理彈藥箱和備用彈匣,把它們在貨架和牆邊分散碼放好。這時北面遠處的引擎聲開始向前移動了,不是衝刺,而是穩步推進。
車輪碾過干沙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上百個人同時在緩慢地擰緊同一把生鏽的扳手。
車燈的亮度也在緩慢增加,光柱從原本分散的扇形收窄成幾道平行的光束,直直地指向營地北面的圍牆。
有人在用燈光測量距離。那些皮卡的引擎聲沒有完全統一,有幾輛的發動機聲音比其他的更響、更低沉,像是馬力更大的改裝車型,正緩慢地穿過那些普通車輛之間的縫隙,抵達前列。
林銳聽到了換擋的聲音,是有人在加速時踩下了離合器——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槍聲是從西面圍牆打響的。第一波子彈從五百米外射來,連續三發,子彈打在圍牆的土坯牆面上,濺起幾片細小的碎塊,像被什麼東西啃過一口。
緊接著是第二波,第三波——不是瞄準人,而是瞄準圍牆上的射擊孔,壓制守衛的火力。有人在喊:「西面!西面發現移動火力,至少六個人!」
子彈打在土牆上,牆面上的灰泥與沙土碎塊不斷剝落,落在牆根下的陰影中。埋伏在彈藥庫東側低牆後面的幾個人開始還擊。
他們的射擊方向偏西,子彈穿過訓練場邊緣的鐵絲網,與西面圍牆形成一道交叉火力,迫使敵方車輛從原本的路線向東偏移。
敵人第一輪衝鋒中有人倒下了,但沒有倒地的聲音被槍聲掩蓋了。有人在喊「掩護」,聲音從西面傳來,帶著沙啞和急促。
北面圍牆的槍聲在這時也響了。比西面的火力更密集,子彈打在皮卡的車門和引擎蓋上,金屬被撕裂的聲音在夜間格外清晰、格外尖銳。
在彈藥庫東側牆後的四個人開始向北側射擊,與北面圍牆上的步槍形成交叉火力,把試圖從北面突入的幾輛車逼退到射界之外。
受訓的軍官們在各自分配的掩體後面還擊,火力逐漸變得密集和穩定,從最初的零星點射開始轉為有節奏的三發點射。
有人從掩體後面伸出槍管連續射擊,然後被旁邊的人拉下來,換上一個新的射擊位置。
中間有一處沙袋掩體被火力壓制,易卜拉欣在掩體之間的移動時被子彈擦過小腿,褲腿被劃開一道口子。
他沒有停下來,蹲在一個彈坑邊緣,把步槍架在一截鐵管上,用單發射擊持續向北面壓制,維持了連續約四分鐘的壓制火力。
林銳在倉庫與彈藥庫之間的通道里站著,目光在幾個防禦點之間勻速移動,每隔一段時間會改變一個位置,重新分配火力方向。
有人在被擊中時發出短促的、幾乎被槍聲淹沒的喊聲,不是慘叫,更像是某種通知。聲音的源頭在訓練場西側的一段低牆後面,半截身體倒在牆根的陰影里,彈匣被打飛了,滾到幾米外的一堆碎石下面。
旁邊的人把他拉進掩體內側,把自己的備用彈匣遞過去,沒有多說一句話。
倉庫那邊也在開槍。穆薩在倉庫後牆的哨位上,用一把繳獲的步槍打空了兩個彈匣。
他換彈匣時沒有低頭,槍口一直保持著指向北面的角度,左手把空彈匣頂出來,右手把新彈匣插進去,單手完成。
在西面和北面火力交叉壓制下,有幾輛車被迫退到了更遠的位置,但還有兩輛在繼續推進,其中一輛的前胎爆了,車身傾斜著滑向一側,車廂里的人跳下來,蹲在沙地上,利用車身作為掩護繼續射擊。
林銳朝著那輛車的前輪方向打了兩槍,輪胎爆裂的聲音在槍聲中沉悶而短促,像一塊石頭被扔進很深的水裡。那輛車歪斜著停住了,引擎蓋下面冒出一股白煙,很快被風吹散。
營地里有人在喊:「注意北面!有人在鐵絲網外側移動!」林銳側頭往北看了一眼,確實有人影在鐵絲網外面移動,不是車輛,是步兵,分散成小組,沿著鐵絲網向東和西延伸,尋找可以突破的薄弱位置。
他看了一眼東面防禦點,又看了一眼西面防禦點,然後對著通訊器說:「東面,左移十米。西面,右移八米。把他們夾在中間。」
東面低牆後面的四人組開始向左移動,邊移動邊射擊,保持火力不間斷,在沙地上留下了幾道深色的、方向一致的壓痕。西面那組開始向右移動,兩組之間的距離在縮小,原本分散的射界開始重迭,形成一段新的交叉火力帶,覆蓋了鐵絲網外側那片開闊沙地。
那些在鐵絲網外側移動的步兵停下來了,有人伏低身體,有人開始後撤,沙地上留下了一些他們後撤時剷出的淺坑,很快被後續的槍彈重新翻攪填平。
敵人第二次進攻被壓制在了鐵絲網外側。他們退回到皮卡後面,不再嘗試突破鐵絲網,轉而集中火力壓制圍牆上的射擊孔。
子彈打在圍牆上的密度比之前更高,開始有磚塊從牆頭脫落。營地內的部分照明設施被擊中,燈光熄滅了幾盞,讓一小塊區域陷入了比先前更深的黑暗。
有人趁暗影重新調整位置,把步槍換到更低的射孔重新架設。在槍聲的間隙里,偶爾能聽到遠處有人在指揮——聲音不大,隔著交火的噪音傳過來,像是被揉碎又拼起來的,只能聽清幾個詞:「左翼」、「壓制」、「彈藥」。
林銳聽了幾秒,沒有說話,重新調整了防禦重心,讓更多的人力和彈藥向西側偏移,形成一道更密集的攔截火力,封住了那意圖繞向倉庫側翼的進攻路線。
槍聲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變得稀疏了一些,偶爾有三五聲短點射從西面圍牆方向傳來,然後被更長的安靜接住。
倉庫側翼沒有再次出現集群逼近,那些皮卡也不再向前推進,而是停在距離鐵絲網大約四百米的位置,引擎沒有熄,車燈也沒有關。他們停在那裡,既不前進也不撤退。
南面依然沒有發生交火,但缺口還在,沒有亮燈,也沒有封口,像是故意留在那裡的。有人願意從那個缺口逃出去,就會自己走向干河谷深處。
沒有人往那個方向去。傷員被集中在彈藥庫側面的空地上,有人在包紮,有人在清點彈藥,有人在把散落的彈殼從地面上掃到腳邊。
東方地平線上,灰藍色的光正在緩慢地滲出來,把沙丘的輪廓從黑暗中分離出來。那些車燈在晨光中變得暗淡了,像退潮時留在岸上的、正在逐漸熄滅的火把。
引擎聲開始響起,不是進攻的加速,而是逐步撤離的、低沉的運轉聲。第一輛車調頭了,然後是第二輛,第三輛,沿著來時翻過的那道沙丘,一輛接一輛地消失在脊線背面。
訓練場上到處都是彈殼、沙坑和被打穿的鐵皮屋頂,留在牆面上的彈孔像某種無人能讀懂的標記。
林銳站在倉庫前面的空地上,看著北邊那些車燈逐一熄滅,逐漸隱退,像有人在遠處一本一本地合上厚書的封皮。
他等到最後一輛車的燈光消失在沙丘背面,才把格洛克插回槍套里。他沒有鬆口氣,也沒有坐下來休息,只是轉身走進營房,把門關上。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把鞋脫了,把槍放在枕邊,然後躺下來,睜著眼睛,看著灰藍色的天光從窗簾的邊緣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無聲地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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