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1章 屏蔽
天亮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清點傷亡,也不是修復圍牆,而是檢查通訊。
阿卜杜拉耶走進指揮部的時候,無線電操作員還坐在那台設備前面,耳機掛在脖子上,手指反覆擰著調頻旋鈕。
沒有信號,沒有任何信號,連最基本的短波頻段也只剩下一片持續的低頻噪音,像有人把一截空鐵管埋在沙地深處,讓風聲從管口穿過。
操作員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只說了一句話:「什麼都沒有。昨晚交火的時候還能聽到斷續的語音,但後半夜開始就只剩噪音了。附近的任何頻段都沒有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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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銳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他的視線越過操作員的肩膀,落在那台設備的面板上,面板上的指示燈有幾盞已經滅了,剩下的還在亮,但頻率指示器停在一條固定的刻度上,沒有跳動。
他把目光從設備上移開,轉向阿卜杜拉耶。「哨塔那邊的手持電台呢?」
「也沒有信號。連幾公里的短距通訊都斷斷續續,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發射干擾。」阿卜杜拉耶的聲音有些干,像是整夜沒有喝水。
林銳把視線收回來,停在操作台邊緣那道被踩踏過很多次、已經有些磨損的漆面上。
「昨晚他們不是來攻打的,是來切斷我們和外面聯繫的。他們知道打不下來,但他們要把我們困在這裡,困到我們斷水斷糧,困到我們內部出問題。」
阿卜杜拉耶的手指在步槍握把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他們能做到?」
林銳沒有直接回答。「他們用了電子干擾。普通的游擊隊、地方軍閥甚至大部分正規軍都不會帶這種設備。
這種設備需要額外供電、需要調校、需要懂它的人來操作。他們帶了,說明他們不是臨時起意的,也不是缺裝備的散兵游勇。
他們知道我們的通訊頻率範圍,知道我們的波段和通信習慣,甚至在干擾啟動前的那段時間裡一直在監聽。
他們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和誰聯繫過,聯繫了哪些人,對外發出了什麼信息。」
營地里的傷員已經集中到了東邊的幾間營房裡,簡單的包紮和處理已經完成。
訓練場上散布著幾個淺坑,邊緣的沙土還沒有被風完全撫平。易卜拉欣從圍牆那邊走回來,褲腿上的傷口已經被簡單包紮過了,深色的布條裹在小腿外側,邊緣被血跡浸透後乾結,硬得像一層殼。
他走進指揮部,看了一眼那台沒有信號的設備,然後轉向林銳。「昨晚交火的時候,北面的電子干擾似乎是從三個不同的位置同時開始的,間隔大約十幾秒,像是有人在不同的地點同時按下了開關。
能組織這種同步干擾的,背後至少有一個能熟練操作這些設備、並熟悉我們作戰節奏的團隊在支援他們。」
林銳聽完後,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他們知道我們的通訊斷了,也知道我們短時間內聯繫不到任何援軍。
他們會用這段時間重新調整兵力,換一些更有效的方式來對付我們,不會再強攻。他們需要速戰速決,在他們暴露之前結束戰鬥。」
他停了一下。「他們有顧忌,怕被發現,怕被追蹤,怕不能及時撤離。所以他們一定會快。越快越好。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們準備好之前找到那個干擾源,至少讓它停下來。只要通訊恢復,我們就能呼叫外援。」
指揮部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阿卜杜拉耶把那把步槍從肩上取下來,放在桌上。「我去找。」
林銳看著他。「不行。你去了,營地里就沒人指揮了。」阿卜杜拉耶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把步槍從桌上拿起來,重新挎回肩上。
「那誰去?」林銳把目光從阿卜杜拉耶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道正在緩慢升高的日影上。
「我去。找到干擾源,處理掉它,然後回來。在我回來之前,你守住營地。只守不攻,不要離開圍牆,不要讓任何人從任何方向靠近倉庫。」
他說完,從桌邊站起來,把格洛克從槍套里抽出來檢查了一遍,又插回去,然後向門口走去。
阿卜杜拉耶在他身後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如果你回不來呢?」林銳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就讓易卜拉欣帶人往南走。
干河谷走不通,但往東偏南有一條舊路,能繞過斷崖。天黑之後走,不要開車,不要打燈,不要停。走到有信號的地方,再聯繫。」
他說完之後,沒有再停頓,推開門,走進晨光里。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倉庫側面的一道矮牆後面,林銳蹲在那裡,把身上能反光的東西都解下來——手錶、金屬扣、戰術背心上的反光條。
他把格洛克插在腰側,換了一把短管步槍背在身後,槍口用布條纏了兩圈。他沒有帶背包,只帶了兩個備用彈匣和一個水壺,裡面的水是隔夜的,不涼。
他在矮牆後面蹲了一會兒,看著北面那道沙丘脊線。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昨夜殘留的硝煙和柴油的氣味,還有一股很淡的、幾乎聞不到的金屬焦味,像是有人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動用過大功率的電子設備。
他等風再次變向之後,沿著矮牆的陰影向北移動,消失在營地外圍那一排廢棄的車輛殘骸之間。身後那扇鐵門被重新關上了。
營地里沒有傳來任何指令或呼喊,只剩下逐漸升高的日頭和地面上升起的乾燥熱氣。那些被掩埋在沙層里一夜的彈殼,在晨光中露出細小的金色邊緣,在沙粒之間閃閃發光。
林銳沿著矮牆的陰影向北移動了大約四百米,在一輛被遺棄的卡車殘骸後面停下來。
車身側躺著,底盤朝外,輪胎已經不見了,只剩幾根生鏽的輪軸插在沙土裡,像某種已經死去的動物的肋骨,在晨光中拖出細長的影子。
他蹲在車體朝外一側的陰影里,沒有探出頭。北面的沙丘脊線上看不到任何人影,也看不到車輛。
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沙粒和昨夜殘留的硝煙氣味。遠處的地平線像一層被磨擦過度的灰玻璃,在熱浪中微微扭曲,把沙丘的輪廓變成一道不斷變形的波浪,每隔幾秒就會出現一次輕微的起伏,讓他很難確認視野中有沒有人在移動。
他等了大約兩分鐘,確認沒有人在高處觀察,然後從殘骸的缺口處爬出去,貼著地面向北推進。
沙地比營地內的地面更鬆軟,每走幾步就會陷進去,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他儘量踩在硬沙和碎石上,避免留下連續的痕跡,有時繞行更長的弧線,踩著石塊或乾結的土塊通過沙質區域。
他走了一段路後,發現一條新的車轍印,從西北方向延伸過來,通往營地東北側的一個窪地。
車轍很深,輪胎紋路清晰,是重型車輛留下的。車輪壓過沙面時形成的溝槽邊緣沒有明顯的被風沙撫平的痕跡,灰塵還沒有被吹散,說明這輛車通過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小時。
其中一道車轍的深度比其他幾道更深一些,像是載重不均勻,可能在運輸某種重量較大的設備。
他沿著車轍印的方向繼續走,在窪地邊緣停下來。那輛車停在一個下陷的沙坑裡,車身上蓋著偽裝網,網布被幾根彎曲的金屬杆撐開,形成一個低矮的弧度,邊緣被石塊壓住,防止被風吹起。
偽裝網的顏色和周圍的沙地幾乎一致,網面上散落著一些乾枯的草莖和碎石,像是故意灑上去做進一步掩飾的。
如果不是車轍印直接指向這裡,幾乎不可能被發現。車頂豎著一根天線,不高,大約兩米,天線頂端有一個黑色的裝置,形狀扁平,像一塊被拉長的鵝卵石,表面有細微的散熱槽紋。
車尾的地面上散落著幾根電纜和一個正在緩慢轉動的散熱風扇。風扇葉片邊緣沾著一層細沙,轉動時發出極其低沉的摩擦聲,像某種昆蟲在沙層下方振動翅膀。
電纜沿著車身外側延伸,一部分被埋在沙層下面,露出一小截黑色橡膠外皮,和周圍沙土的顏色區分不大,但按方向判斷,應該是連接到車內的電源設備。
林銳在窪地邊緣趴了一會兒,確認車內只有兩個人。
一個坐在駕駛座上,沒戴耳機,正在喝水,他的手臂靠在車窗邊緣,手指在窗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另一個坐在車廂里,面前的設備面板上亮著幾盞指示燈,一盞是待機狀態的綠燈,兩盞是運轉中的黃燈,還有一盞紅色的,間斷性地閃爍。
那個人的手指在設備面板上移動,偶爾調整一個旋鈕或按一下某個按鍵,動作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了。
他沒有急著靠近,先觀察了車頂那根天線的朝向——微微偏轉,指向營地方向,說明這輛車正處於發射狀態。
他在那裡趴了一小段時間,等著風向發生一次足夠的變化,然後利用風沙掩蓋的間隙,向前移動了一段距離,停在距離車身大約十五米的一塊岩石後面。
車廂內的那人在操作面板上調整了一個旋鈕,設備發出一陣短暫的、尖細的噪音,然後很快恢復到平穩的嗡鳴狀態。
噪音持續的時間很短,只有幾秒,像是某種自檢程序。林銳在岩石後面蹲著,後背貼著石頭表面,石頭的溫度比沙地高一些,透過外套布料傳進來,帶著乾燥的、被陽光持續烘烤後殘留的餘溫。
他等了幾分鐘,確認車內沒有其他人。他再次移動,沿著窪地邊緣無聲地繞行,從車尾方向接近。車尾的偽裝網在這裡有一處沒有完全遮蓋住車廂門,露出一道大約一掌寬的縫隙。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車廂內的一部分:一個金屬架固定在車內地板上,架上固定著一台方形的電子設備,面板上密布著旋鈕和指示燈,有幾根粗電纜從設備底部伸出,延伸到車廂底部的接口處,接頭處有金屬卡扣固定。
他蹲在車尾,後背貼著一塊被太陽曬熱的石頭,把短管步槍橫在膝蓋上,沒有舉起來。他聽見車內有人在說話,聲音被車廂壁過濾後變得沉悶。
駕駛座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語速不快,像是問了一個問題。然後車廂里的人回應了一句,語氣是事務性的,像是在確認某個數據。
那人回了幾個字,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聽出是一種確認的語氣,像是完成了某項操作,正在進行記錄。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設備運轉時發出的低頻嗡鳴仍然持續存在。然後駕駛座的門開了,一個人下了車。
他穿著灰綠色的外套,沒有系扣子,露出裡面一件深色T恤,腰間沒有武器,但在右側褲袋裡有一個硬物的輪廓,不像是刀,更像是一柄小型工具。
他站在車旁邊,背對著林銳,往遠處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風向或光照角度。他的外套下擺被風吹動,露出褲腰上一串鑰匙,輕微地晃動著。
他沒有往車尾的方向走,只是站在那裡,活動了一下肩膀,像是在等什麼。然後他轉身向車尾的方向走了幾步,停下來,背靠著車尾板,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晨光中呈淡灰色,被風很快吹散,消散在沙地上方。他站在那裡,把煙盒放回口袋裡,側過頭看著遠處的天際線,像是在估算時間。
他看不到車尾板側面的縫隙,也看不到蹲在車尾板下方陰影里的林銳。
林銳在他轉身之前已經向後移動了幾步,退到一塊半埋在沙里的岩石後面,身體緊貼著石頭的背陰面。
他等了幾秒,聽到那人的腳步聲重新向車頭方向走去,車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在沙地上方擴散了一圈,然後被風吹散。
他重新靠近車尾,從側面探出半個頭,確認車廂內的操作員還在原位,背對著他。
林銳用手指碰了一下腰間的匕首,確認刀柄位置正確,然後把短管步槍從肩上取下來,輕輕靠放在岩石側面,不發出聲響。他沒有用槍,用匕首柄在操作員後頸側方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夠讓對方失去意識,但不傷及骨骼。操作員的身體向前傾倒,額頭靠在設備面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設備面板上某個按鍵被他的額頭壓住,發出一聲非常短促的電子蜂鳴,隨即停止。
林銳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從座椅上拉下來,放在車廂地板上,用一根扎帶把他的手腕固定在座椅的金屬支架上。那人的呼吸平穩,沒有受傷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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