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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9章 襲擊

  馬里軍官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從桌面上收了回去。法國人的目光停留在將岸的方向,看了幾秒。

  「如果不是西迪貝,不是小科洛爾,是誰?」

  將岸微微側過頭,讓他的臉從逆光中露出來一些。「是那個把化學武器放在西迪貝倉庫里的人,是那個在你們動身前就已經知道觀察團路線的人,也是那個在小科洛爾出發前就已經知道他會走哪條路的人。

  你們不需要現在就知道他的名字,只需要知道他存在。你們回去之後,會發現你們身邊有一個人——他不負責情報,但總是知道不該知道的事。找到了他,就找到了一切。」

  馬里軍官和法國人沒有立刻回應,但他們交換了一個很短的眼神,像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個非常狹窄的、只能看到輪廓的空間,然後重新合上了。

  馬里軍官站起來,把那張紙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我們需要時間。我們要回去,確認你提供的所有信息,找到那個人的蹤跡。」

  法國人也站起來,把那杯始終沒有碰過的水留在桌上。

  「小科洛爾還不能離開這裡。在事情沒有確認之前,他必須留在雙方都能監控到的範圍內。」

  將岸沒有反駁。「他在外面等。如果你們想讓他留下,去跟他說。」那兩個人轉身走向門口,腳步聲在壓實的泥地上又淺又輕,像貓在乾燥的落葉上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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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只剩下將岸一個人。他走到桌前,把那杯水端起來,杯底接觸到桌面時發出一個清脆的乾燥聲響。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喝,只是端著那杯水,轉身走向門口,推開門,走進午後的陽光里。

  小科洛爾坐在建築側面的陰影里,後背靠著牆壁,雙腿伸開,腳踝交叉。他聽到腳步聲接近,沒有抬頭。「他們走了?」

  將岸在他旁邊的牆根蹲下來,把其中一杯放在小科洛爾腳邊的沙地上。「走了。他們會回去查。查到了,會再聯繫你。」

  小科洛爾看著那杯水,杯壁是透明的,水在陽光下微微晃動,折射出一小片碎光,落在沙地上像一張正在緩慢移動的光片。「如果他們查不到呢?」

  將岸把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已經有些溫了。「那他們會說查到了。他們已經相信了鑰匙是真的,桶是真的,西迪貝是跑了而不是死了。

  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能把這個故事講完的版本。我們給了他們一個版本,他們自己會找證據來填。」

  小科洛爾從他手裡接過那杯水,沒有立刻喝,只是握著,玻璃杯壁上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在乾燥的地面上洇開幾個深色的圓點。「那我什麼時候能走?」


  將岸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等他們找到那個向北逃的人。找到了,你就能走。他們找得越快,你走得越早。他們找得越慢,你等得越久。」

  小科洛爾沒有說話,他握著那杯水,看著遠處的地平線。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沙粒,打在杯壁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又過了三天。那座土黃色建築里只有一個人輪換著送來食物和水,每天一次,放在門口,不等小科洛爾開口問就轉身離開了。

  法軍和馬里政府軍沒有再派人來,也沒有任何通知或消息。將岸每晚會從那扇門裡進來一次,但白天不見人,來去都很安靜,只帶消息,不提細節。

  第四天傍晚,他來的時間比平時早了一些,在門口的矮牆上坐下來,手裡沒有拿電腦,也沒有夾文件夾。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外套,袖口卷了兩圈,露出前臂上一道新結痂的刮痕——不深,但邊緣整齊,像被什麼鋒利的薄片划過。他把手放下來,沒有說話。

  第五天早晨,一輛皮卡從北邊駛來,沒有標識,沒有徽章,車身蒙著一層灰褐色的沙塵,擋風玻璃左下角有一道細長的裂縫。

  皮卡停在距離建築大約三十米的地方,引擎沒有熄,後視鏡上掛著一條褪色的藍布條,在晨風中緩慢地捲動。

  一個穿灰外套的人從副駕駛座上下來,走到門口,敲了三下門,節奏很均勻。他看到小科洛爾坐在陰影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門檻上,沒有留話,轉身回到車上。

  皮卡調頭向北駛去,車尾揚起一陣沙塵,在地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正在慢慢沉降的細粉。

  小科洛爾把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白紙,紙很薄,邊緣沒有裁齊,像是隨手撕下來的。上面只有幾行字,用鉛筆寫的,字跡潦草,是法語,拼寫有誤,像是文化程度不高的當地人匆忙寫下的。

  紙上寫著,政府軍的調查已經結束了,結論是小科洛爾與此事無關。法國人也接受了這一結論,不再將他作為嫌疑人。

  小科洛爾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什麼都沒有,空白一片。他把紙放回信封里,沒有折,走到建築側面的牆根下,坐下來。

  他靠著牆壁,手搭在膝蓋上,沒有把信封收起來,也沒有再拿出來看。風從門口吹進來,有一瞬間掀動了信封口,像是有人正在遠處翻閱另一份文件。

  將岸在傍晚時分走進來,看到小科洛爾已經醒了,靠牆坐著,手裡還捏著那個信封。

  「你收到消息了?」將岸蹲下來,把電腦放在沙地上,打開。

  「不只是你收到了。我在巴馬科也收到了一份。馬里政府軍那邊已經撤除了對你的通緝令。


  法國外交部那邊也發了內部備忘,不再將你列為調查對象。他們認定西迪貝是主犯,現在的問題是找不到他。」

  小科洛爾沒有回答。他把信封放在膝蓋上,手指按著紙面,像是在確認那是一張真正的紙。「他們不會找到他的。

  他死了,或者藏在某個永遠找不到的地方。那個在後面操控一切的人,也不會被找到。他會換一個名字,換一個身份,換一個地方,繼續做同樣的事。」

  將岸沒有反駁。他把電腦合上,但沒有站起來。「那些桶的處理方案也定了。馬里政府軍會派人把它們運走。

  法國人會派技術人員參與,確保運輸過程安全。你不需要再管了。」

  小科洛爾的手指停在信封邊緣,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那我呢?案子結不結,我都沒損失。案子結了,也沒人因此得利。只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贏了。

  下次他們還會用同樣的方式,換個名字,換個地方,換個目標。不會有人記得我,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是誰。你能接受嗎?」

  將岸把電腦從沙地上拿起來,但沒有站起來。「如果你問我接不接受,我會說,這不是接受或不接受的問題。

  這件事結束了,但另一件還沒有。西迪貝還沒找到,那個把桶放在他倉庫里的人也沒找到。線索不在馬里,不在巴馬科,也不在這棟土黃色的建築里。在別的地方。」

  小科洛爾的目光從地面抬起來,看向門口那片正在變暗的天空。「在哪?」

  將岸把電腦夾在腋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在利比亞。在阿爾及利亞。在那些沒有地圖的地方。

  西迪貝不是自己跑的,是有人帶他跑的。把他帶去哪裡了,誰也不知道。但那條路,只要跑過一次,就會留下痕跡。」

  小科洛爾站起來,身體各處傳來關節的輕響。他沒有問更多,只是把信封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他站了一會兒,從建築的陰影里走出來,走進暮色里。

  沙地被夕陽染成了一種暗淡的、正在冷卻的橘紅色,他穿過那道顏色,走到皮卡旁邊,拉開車門。

  在他身後,那棟土黃色的建築在暮色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鐵皮屋頂的邊緣像一條正在被鍍上一層暗金色的細線,在落日的最後一刻發亮,然後迅速暗淡下去。

  那輛皮卡向東駛去,消失在不斷變化的沙丘之間。兩側的沙脊線在陽光下像一把把緩慢收攏的刀刃,將他身後的世界徹底切斷。

  消息傳到營地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傍晚。小科洛爾還沒有回來,他留在邊境那座土黃色建築里等法國人和馬里政府軍的最終確認。

  營地里的日常事務由阿卜杜拉耶暫代指揮,穆薩負責倉庫,易卜拉欣負責訓練場,卡馬拉負責營地周邊的巡邏和警戒。


  林銳住在營地東邊的那排營房裡,每天傍晚會走到訓練場邊緣站一會兒,看那兩百個軍官在暮色中做最後的體能訓練。將岸從巴馬科發回的消息說,法國人和馬里政府軍會在三天之內派人來接收這批化學武器。

  消息到了之後,他坐在營房門口擦槍,把那把格洛克拆開,零件一字排開在桌面上,用棉布把每一個表面擦乾淨,再重新裝回去,做完這些,他把槍插回腰帶上,走進營房,把門帶上。

  那天夜裡沒有月亮。天黑得比平時早,營地的燈在風中晃動,光暈被拉得很長,在地面上畫出扭曲的、不斷變化的輪廓。

  阿卜杜拉耶在指揮部里查看巡邏記錄,卡馬拉在營區邊緣巡了一圈,回來報告說,北面的沙丘上沒有異常。

  易卜拉欣在訓練場附近檢查哨位,覺得遠處的風聲比平時更渾濁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但又說不清楚。

  變故開始於凌晨兩點左右。當時大部分營房已經熄燈,倉庫和指揮部還有一兩盞燈亮著,哨兵在圍牆和崗樓上每隔半小時輪換一次。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北側崗樓上的哨兵,他聽到了引擎聲,很遠,很悶,像是從沙丘後面傳來的回音。

  然後他看到了燈光,不止一處,而是幾十處,在沙丘的脊線上排成一條斷斷續續的、正在緩慢移動的光帶。

  那光帶沒有走近,停在距離營地大約一公里處,然後開始向兩側延伸,像一條正在慢慢合攏的手臂,把整個營地從北面包圍起來。哨兵拉響了警報。

  阿卜杜拉耶從指揮部衝出來,手裡端著步槍,他跑向營區大門,看到北邊沙丘上的燈光還在增多。

  他讓人把營地所有的燈都打開,把停在空地上的皮卡全部發動,車頭朝北,大燈全部打開,照亮營地外圍大約兩百米的扇形區域。

  燈光照出去,他看到了那些車——幾十輛皮卡和卡車,車身上沒有標誌,也沒有徽章,在光線的盡頭停成一排,像是在等什麼。

  阿卜杜拉耶派人去通知訓練場和倉庫,讓所有人保持原位,不要開槍,不要主動出擊。他安排人把防禦重點放在北面和西面,把營區內的皮卡重新分散排列,在營區大門內側橫向停放,作為移動掩體。

  穆薩從倉庫那邊跑過來,手裡握著一把手電筒,手電的光在沙地上來回晃動,像一條正在慌亂中尋找縫隙的蛇。

  「倉庫那邊也被圍了。西邊和南邊都有車,數量比北邊少,但也在動。至少兩百人,可能更多。」

  阿卜杜拉耶沒有回答。他站在營區大門內側,沒有跨出去。

  引擎的聲音正在從北面緩慢向營地靠近,不是衝過來,而是像潮水在漲潮時那樣,逐步推進。


  他知道有人在指揮那些車,每次只推近一小段距離,停下,再推近一小段距離,不斷試探營地的反應極限。然後突然之間,那些引擎聲停了下來。

  整個營地陷入了一種比先前更深、更沉的寂靜之中。那種寂靜里沒有任何聲音,連風都像被按住了一樣,只有每個人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迴蕩,清晰得過分。

  阿卜杜拉耶靠在最前面那輛皮卡的車門旁邊,把步槍架在引擎蓋上,槍口指向北邊。他看不到任何人影,聽不到任何人聲。但那些車燈還亮著,在黑暗中像一排正在等待的眼睛,一動不動,只是看著。

  然後車燈全部滅了。

  黑暗在那一瞬間變得前所未有的徹底。沙地上剛才被車燈照亮的那塊區域像一塊被突然揭走的布,夜的顏色從四面涌回來,把所有的輪廓全部吞沒。

  阿卜杜拉耶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漸適應後,才看到那些車的影子開始動了。不是朝營地開過來,而是沿著營地外圍平行移動,緩慢而均勻地變換位置,像某種正在調整包圍圈形狀的、有耐心的動物。

  有人正在重新部署兵力,而他們被包圍在這個四面透風的營地里,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處於清醒狀態。

  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節奏沉穩,像是走過一段很長的夜路之後依然保持著步伐的平穩。

  林銳從營房那邊走過來,手裡沒有拿槍。他穿著黑色的戰術服,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他站在阿卜杜拉耶旁邊,看著北邊那片黑暗,看了一會兒,聲音很低,幾乎沒有破壞周圍的安靜:「多久了?」

  阿卜杜拉耶沒有回頭。「二十分鐘前第一次看到燈。之後一直在調整位置。沒有進攻,沒有喊話,沒有警告。」

  林銳沒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沒有離開北邊的方向,像是在數那些正在黑暗中緩慢移動的車輛輪廓。

  然後他轉過身,向指揮部走去。阿卜杜拉耶看著他的背影問了一句:「要叫醒所有人嗎?」

  林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被夜風和沙地的距離拉得有些稀薄:「不用。現在叫醒他們,他們會慌。等他們準備好了,我們再動。」

  阿卜杜拉耶沒有追問「他們」是誰。他只是重新握緊了手中的步槍,再次把目光投向北邊那片沉寂的黑暗。

  那些影子還在移動,緩慢而均勻。整個營地縮在亮著燈的指揮部和倉庫周圍,像一座在沙地上已經擱淺了很久的船。

  他們在這艘船上,看不清岸邊的輪廓,但能感到潮水正在從四面八方向船底湧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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