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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8章 邊境

  凌晨四點半,車子準時到了。沒有喇叭,沒有閃燈,只是停在樓下。

  引擎在怠速運轉,排氣管吐出白色水汽,混入夜色中,像一小片正在緩慢消散的呼吸。

  小科洛爾從藤椅上站起來,身體各處關節一一發出乾燥的輕響,像是木質家具在夜間受潮後收縮時發出的那種細碎聲音。

  他將岸已經把門打開了,站在走廊里,手裡提著電腦,墨鏡重新架回臉上,鏡片上映著樓道口那盞聲控燈昏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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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在樓下。深色轎車,后座有靠墊。你不要坐前排,不要開車窗,不要跟司機說話。」

  小科洛爾走過他身邊時,沒有停頓。「你呢?」

  將岸站在門框旁邊,沒有跟出來。「我留在巴馬科。如果馬里政府軍或法國人那邊出現變故,需要有人在城裡保持一個活人的信號。

  你在車上,信號就不存在了。」

  小科洛爾走到樓梯口,停下來,沒有回頭。「如果我到了邊境,那邊沒有人來呢?」

  將岸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隔著一道門,有些發悶,但沒有模糊。「那就等。等到有人來為止。

  如果他們一直不來,你就走。往南走,不要回馬里,不要再聯繫任何人。你去尼日,找一家賣銀器的鋪子,門口掛著一串銅鈴鐺。跟老闆說:『有人讓你來的。』

  他會給你一把鑰匙。鐵箱子裡有地圖,有路線,有足夠用很久的現金。」

  小科洛爾聽他把那句話又念了一遍,才邁下樓梯。

  樓下的路燈有一盞已經滅了,街道比他來時暗了很多。轎車停在馬路對面,是一輛老款奔馳,車漆是墨綠色的,在路燈沒有照到的陰影里幾乎看不見。

  他沒有猶豫,穿過馬路,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后座確實鋪著靠墊,深灰色絨面的,邊緣有些磨損,皮質座椅上鋪著一塊薄毯子,迭得很整齊,毯角對摺處印著一道淺色的、像被長時間對摺留下的壓痕。

  他沒有碰那塊毯子,只是靠著椅背,把雙手放在膝蓋上。

  車子開動了,很平穩,起步時幾乎沒有頓挫。司機沒有說話,小科洛爾沒有看他,只看得到他的後腦勺、耳朵邊緣、以及握著方向盤的右手側面。

  那是一雙上了年紀的手,手背上青筋分明,皮膚上散布著深色的老人斑,但在操控方向盤時依然果斷而準確。

  他們沒有走主路,穿行在巴馬科的背街小巷裡,有幾段路窄到幾乎只能容一輛車通過,兩側的牆壁近到車窗反射出自己的影象。

  他始終沒有看窗外,目光一直落在前排座椅的頭枕上,聽著輪胎在不同路面上的聲音變化。


  大約開了一個小時,路面變得不再平整,輪胎開始碾過碎石和沙土,車身開始出現小幅度的、持續的顛簸。

  天邊開始泛白,不是亮,是從深藍變成灰藍,像一張被洗過太多次的紙,顏料已經褪成了很淡的、不確定的顏色。

  沿途的景色在晨光中逐漸顯露出來:黃沙、矮灌木、乾枯的草叢、偶爾出現的一兩棵歪斜的樹。

  這裡沒有路名,沒有路牌,沒有電線桿。這是一個地圖上沒有標名字的地方。他看見路邊有一截廢棄的鐵軌,鏽跡斑斑,枕木已經腐朽了一半,淹沒在沙土裡。然後車子拐了一個彎,那道鐵軌就不見了。

  車子又在乾涸的河床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後,小科洛爾在左手邊看到了一棟建築。很低,只有一層,牆是土黃色的,已經大面積剝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磚坯。

  屋頂是波紋鐵皮的,有幾塊被風掀開了,邊緣向上捲曲,在晨光中像幾片正在脫落的、巨大的灰色鱗片。

  門口有兩棵枯死的棕櫚樹,樹幹傾斜,沒有葉子。其中一棵樹幹上還殘留著一圈鐵絲,深深勒進樹皮里,像是很久以前被人綁過什麼東西,然後忘了解開。

  車子在距離建築大約五十米處停下來,引擎熄了。司機仍然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小科洛爾等了幾秒,然後推開車門。

  晨風吹過來,乾燥而涼,帶著沙土和枯草的氣味。那扇門是向內凹陷的,門板是鐵皮的,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褐色的鏽跡,門軸有些偏斜,讓整扇門看起來像是隨時會從框上脫落,但並沒有脫落。

  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不是日光燈的白,是煤油燈的黃。他走到門口,抬起手,在門上扣了三下。

  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間大約二十平方米的房間。牆也是土黃色的,地面是壓實的泥土,踩上去比外面硬一些,像是被人反覆踩過很久。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長桌,桌面是深色的木板,表面有磨損和被劃傷的痕跡,邊緣有幾處火燒過的印記,像是被熱源反覆接觸過。

  桌邊坐著兩個人——左邊的穿著馬里軍服,肩膀上扛著一顆星,右邊的穿著淺灰色的西裝。他們將岸已經提前到了,正站在角落窗邊,手搭在窗台上,背對眾人。

  馬里軍官先開口了。「小科洛爾將軍,請坐。」小科洛爾坐下來,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我來了。但我不知道你們是誰。」

  馬里軍官看了他一眼。「你會知道的,但要在你說了之後才知道。在你說話之前,我們只是聽的人。」

  小科洛爾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轉向法國人。「法國人呢?他們不派人來嗎?」

  穿淺灰色西裝的人微微側了一下身,讓光線更完整地落在自己臉上。「我就是法國人。」他的法語比馬里軍官更流暢,幾乎沒有口音,語調也更平直。


  「但我沒有穿軍裝,不代表我不能聽。我們是通過外交渠道確認的身份,只是沒有穿制服。你可以認為我是法國政府的代表。」小科洛爾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好。我說。」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那把銀色的鑰匙,放在桌面上。鑰匙碰到木板時發出一聲鈍響。

  「這把鑰匙,可以打開那個鎖著化學武器的倉庫。倉庫里那些桶,都是西迪貝留下的。他跑了之後,我的人接管了他的地盤,我才發現那些桶。

  我沒有動過它們,沒有轉移過它們,沒有用過它們。我一直在等你們來查。

  但你們沒有來。你們來了一個觀察團,在路上被殺了。你們以為是我是兇手。」

  馬里軍官的目光落在那把鑰匙上,大約停了兩秒。「你憑什麼證明這把鑰匙能打開那個倉庫?」

  小科洛爾把鑰匙留在桌面上,沒有收回去。「你派人去試。試了,你就知道。鑰匙上還有西迪貝的指紋,還有他留下的痕跡。

  你們有設備可以查,有專家可以驗。驗完了,就知道這些桶是他的。驗完了,就知道法國人不是我殺的。」

  法國人微微動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不到一秒,又放了下來。「你走了一路,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小科洛爾看著他。「我走了一路,是為了活著告訴你們這些。你們知不知道,我在路上遇到了多少次襲擊?

  路邊炸彈,伏擊,小孩拿著槍朝我射擊。那些襲擊者知道我的路線。他們怎麼知道的?你們比我清楚。」

  馬里軍官的手指收攏了。「你在暗示,有人在政府軍或法國人內部泄露了你的行蹤?」

  小科洛爾的目光從馬里軍官移到法國人身上,然後又移回來。「我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沒有指名道姓,也沒有斷定是誰。

  我只是告訴你們,你們之中有一個人,或者幾個人,不想讓我出現在你們面前說話。現在我說完了,你們決定信不信。

  但我不會在這裡久留,你們最好儘快做出決定。」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土牆的縫隙里透進來的風帶著沙塵,在靠近地面的地方輕微地打著旋,把一縷極細的枯草推進了門縫又退出去。

  然後將岸從窗台邊轉過身來,走向桌邊。他已經把墨鏡摘掉了,露出那隻灰白色的左眼。

  「需要時間,可以理解。但你們也需要考慮一件事:如果小科洛爾在路上真的死了,那個藏在你們身邊的人,就永遠不會被找到。他會繼續坐在你們中間,繼續參與下一次泄密,下一場伏擊。」

  馬里軍官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已經從鑰匙上移開了,落在桌面的木紋上,像是在尋找某一條能看得清的紋理。


  法國人端著那杯水,沒有喝,只是平放在桌面上,兩隻手鬆松地圈著杯壁。「我們需要時間驗證這把鑰匙和倉庫的匹配度。

  如果匹配,我們會派人去處理那些桶。如果不匹配——」他停頓了一下。「那我們就得換個方式談了。」

  小科洛爾把鑰匙收回口袋裡。「我等。但不會等太久。」

  他站起來,走向窗邊,背對著桌子,看著窗外那片正在亮起來的、無邊無際的沙漠,沒有回頭。

  那把鑰匙在第二天下午被驗證了。不是通過電子掃描,也不是通過指紋比對——馬里政府軍沒有那樣的設備,法國人也沒有隨身攜帶任何分析儀器。

  驗證方式是派人去倉庫現場試。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年輕人從巴馬科出發,騎著一輛摩托車,沿著公路一路向北,穿過加奧,繞過那座斷橋,然後進入小科洛爾的營地。

  阿卜杜拉耶在營地門口等著,接過了那把鑰匙的複製品,帶著那人穿過空地,走到那排混凝土建築前面,開鎖,打開了倉庫的門。

  門開了,裡面的鐵桶還在原來的位置,那些俄文編號還在,空氣中那股刺鼻的油漆氣味還在。

  那人沒有進去,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了那些桶的存在,然後轉身,跨上摩托車,沿著來時的路返回巴馬科。

  等他回到巴馬科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他帶回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倉庫是真的,鐵桶還在,但不是驗證的重點。

  到第三天中午,法國人那邊來了一輛車,一輛白色的越野車,車身沒有標誌,也沒有外交牌照。

  后座坐著一個穿深灰色外套的人,年紀不大,頭髮剪得很短,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但袖口處鼓起一塊,隱約能看出護腕或通訊裝置的輪廓。

  他把一張紙遞給馬里軍官,紙沒有迭,對摺了一次。馬里軍官看了幾秒,遞給法國人。法國人也看了幾秒。那張紙最後被平放在桌面上,讓在場的人都能看到。

  紙上只有一行字,列印的,字體很小,是法語——指紋匹配。倉庫門鎖上提取的汗液樣本,與西迪貝在政府軍檔案中保存的舊檔案記錄一致。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煤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中偶爾晃動一下,牆面上的影子也跟著動一下。

  馬里軍官先開口,語速比之前更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考慮要不要繼續。「那就意味著,那些桶確實是西迪貝留下的。鑰匙不是偽造的。

  小科洛爾的話,至少在這一部分上沒有說謊。」法國人的手指依然鬆鬆地圈著杯壁,沒有收緊。「那法國人的死呢?」

  將岸站在窗邊,沒有側過身。「法國人的死,兇手在現場留下了另一批痕跡。不是西迪貝的,也不是小科洛爾的。


  那些痕跡的方向是向北。向北走,不是小科洛爾的地盤。你們查過那條路了,但你們沒有繼續追下去。如果你們繼續追,會找到另一個營地,另一批人,另一把鑰匙。

  那把鑰匙上可能沒有西迪貝的指紋,但有另一個人的。」

  馬里軍官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誰的?」

  將岸沒有回答。他站在窗邊,逆著光,看不清表情。「法國人的死,不是小科洛爾乾的,也不是西迪貝乾的。

  有人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南方的時候,從北邊動了手。你們如果繼續查,能找到那批人的補給線、燃料來源和通訊記錄。

  但不查也可以,案子可以到此為止。一個死了的將軍,一個活著的軍閥,一批被處理掉的化學武器,一段不會再被提起的觀察團遇襲事件。

  所有人各退一步,事情也能結束。」

  他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再補充。房間裡那層刻意維持的冷靜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縫。煤油燈的光照著桌面上的紙張,邊緣被映出淡淡的琥珀色。

  他感覺到風從那扇半開的門縫裡持續滲進來,帶著沙土的氣味和漸升的午後溫度。他等著那兩個人做出反應,無論哪種反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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